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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少年的代价》(苏城风云系列之二)怜怜

可
可乐奶茶
2002-07-26 21:14
第一章


「这是打赏你的!」


金大爷用他那缀满了大大小小、价值不菲的宝石的手,轻蔑似的将手上的银色元宝扔在地上。


他身着的豪服,掩饰不了因吃喝玩乐而养出的凸腹,头上顶的圆帽是为了掩饰渐渐掉光的头岌,油光满面的脸上赘肉横生,让他的眼睛因为厚重的眼皮而眯成一线。肥胖男人的眼中丝毫不掩饰的透露出食欲,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少年,弯腰将地上的元宝捡起。


淫秽的笑容出现在肥胖男人的脸上。「过来。」


少年将地上的元宝捡起,走近肥胖男人。伸出手,摊开的掌心上,是那枚可以让他们母子生活个把月的银子。


「我说是要打赏你的。」肥胖男人伺机出手,肥手包覆着少年摊开的手。


虽然感觉到包覆在手中的手,粗糙得像块木头,但是那不要紧。


肥胖男人觊觎的是少年未成熟而中性的样貌。


漂亮的眉形下有着一双倔强的眼眸,虽然在这个地方做事,但脸上却有着一股异于他人的澄澈神情。


而吸引了正在吃茶的肥胖男人的,正是少年的容貌和这股特殊的气质。


「金大爷,这赏……也赏得过多了,我不能收。」少年凛然的说着,微施了点力抽回自己的手。


在妓院做个小小的跑堂是少年目前仅能做的事情,这也是最快能够得到收入的工作。但遇到要付出更多才能拿到打赏,少年通常都是拒绝的。


身边的同伴不乏出卖身体换取更多金钱的人,耳濡目染之下,少年知道了原来男人跟男人之间,也可以做到男人跟女人做的事情。


所以少年在这方面的警戒心特别高,他不希望自己违背了母亲的教诲。


「孩儿!娘希望你是个有作为的孩子,只是娘能给你的,只怕是不多了。」这是母亲近来常对他说的话。


曾为名妓的娘亲,在嫁入豪门之后,却遭到富豪的妻妾陷害,在怀胎五月时,背负上对丈夫不忠的罪而被赶出家门,自此流落街头!


饱读诗书的她,独立生养孩子,但一个妇人家要在外生活却是困难重重,十多年下来,年华老去,身体也跟着残破不堪。


少年颇能体恤母亲生养自己的辛苦。小时候,常常是他在一旁念着诗书,而母亲在微薄的灯光下赶制着绣工。


到了隔日,再由少年将成品交送到母亲从前的姊妹手上,以赚取两人的生活费用。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两年前,少年的母亲身体衰弱为止。


妓院的嬷嬷在知道了这样的情况后,帮少年在院中安排了跑堂的工作,让他们母子俩能靠着薪饷和客人的赏银过活。


「要你收你就收!给你赏,是老子看得起你!」


被少年甩开了手,让姓金的肥胖男人脸色大变,他恼羞成怒的指着少年骂道。


「谢谢金大爷。」少年将摊开的手微微握拳收回身边,低着头嗫嚅。他的手心很热,让他手里的元宝颇得更是冰凉,但院中的客人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得罪。


「小的马上去催催红花姊。」


少年头也不拾,走近桌边收拾了桌上的东西,丢下一句话就想借机离开房间。这时胖男人却发挥了不似他体型能够到达的速度,在少年想打开房门时从后揽住他。


「不必催了。你来服侍就好了。」吐在脖子上的热气,让少年觉得恶心,他转身将手上的东西全数往他臃肿的身上抛,惊慌的夺门而出。


「可恶!」


身后传来的怒吼,让他更是加快了脚步逃出那个地方。


他们的声音惊动了院中的人,随后进房的红花,更是恰恰好迎接到了金大爷的怒气。在一阵兵荒马乱之后……


「青风,你……你居然得罪了咱们的贵客!」嫉嬷头抖着指头,指着少年。


姓金的贵客得意的捧着热茶,跷着腿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居然将东西往客人头上摔?!我平常是怎么交代你的,院中的客人不能得罪,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啊!」


青风不吭声的低着头,静静的听着嬷嬷的咆哮。


辩解的话说不出口,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他闭口不言。


「嫁嫉,我看你也不必骂了,今天我就指了这个小鬼来服侍我了。」


对着滚烫的茶吹了口气,金大爷凉凉的说着。


「呃!」嫁嬷一听,当场推敲出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我说金大爷,小的这边可是不挂那方面的牌。更何况……这小孩也不在我们院内卖啊!」嫁嫁一边和姓金的男人说话,一边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青风。


青风抬起头,正好看见嫁嫁给他的眼神,暗示着要他离开。


「那有什么关系,我肯买就好了。」胖男人傲慢的说着。


「我不卖!」


青风那略带童稚的声音突然插入,敌视的眼睛瞪着金大爷,脚下一步步的向后退,而后推开门转身便跑。


「拦下他!」金大爷大喊。


站在门边的都是院中的人,看到要捉的是青风,一个个都只虚晃应付了一下,让青风从身边跑过。


「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金大爷看见人跑了,气得破口大骂。


「金大爷,那样的小孩有什么好的?让人家服侍您吧!」一个个女孩得到嬷嬷的指示,一拥而上,轻蹭着金大爷,弄得他乐陶陶的,一时间忘了这回事。


***


近郊


「娘,我回来了。」青风气喘吁吁的跑回家,他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母亲的病榻旁。


「怎么跑得那么急呢?」


柳情双伸出手,轻无着儿子红噗噗的脸蛋,笑问。


大大小小的病痛缠身了两年,让柳情双的身子变得十分虚弱。她几乎没有温度的手覆在青风脸上,显得冰冷。


青风伸出双手,努力的将温度送到娘亲手上


「没。只是今天可以早些回来,一时高兴。」


「你啊!都十二岁了,还这么像个孩子。」柳情双伸指点点青风的肩间。


「哎呀,我本来就是个孩子嘛!」青风撒娇的回答。


这两年青风已经学会将在外面受到的委屈压在心底。他宁愿在母亲身前让她觉得自己仍然是那个处处需要她的小孩,用此讨母亲的欢心。


「娘饿了吗?我去煎药和煮些东西。」


「用火可要小心点。」温婉的声音叮嘱着。


用完餐后,青风就趁着尚余的微弱日光,翻看借来的书本。


在士族开始没落的这个时候,平民也能够应试为官。虽然机会不如用钱捐来得大,但是只要有才,平民还是有出头的机会。


在母亲的教诲下,青风赌的就是这个机会。


小时候,只要他一有时间,就跑到附近的和塾去偷听讲课,直到某次被私塾中的人发现。


虽然偷听是被禁止的,但青风承袭自母亲的美貌和那时比起一般塾生更为娇小的年纪身材,让他莫名的受到私塾中的先生及学生的照顾。


一直到现在,还是会有一些照顾他的人将珍贵的书本借给他阅读。


所以在天将未暗的这个时候,是青风最最喜欢的时间。耳边听着娘亲浅浅而有频率的呼吸,手中翻阅着有趣的书本,在每天的这个时候,他的心中便会满溢着暖暖的幸福感。


***


隔天一早,青风打好用水,服侍过母亲吃完餐点,便离开屋子往怡红院去了。


「守门大哥好。」青风经过门口时,问候守门人。


「金大爷还没走呢!你进去时可要小心一点。」守门者看见青风,轻轻的拉住他说道。


「我知道了。」青风悄悄地向院内走,先到嬷嬷的住所敲门。


「嬷嬷……」他轻声呼唤。


呀的一声,被打开的木门发出刺耳声响,嬷嬷探出头来一见是青风,赶忙将他往屋里拉。


「风儿,你怎么现在这时候回来!」嬷嬷的声音中带着一点不安。


「我不能回来?」青风拧起眉头。


「那个金大爷,对你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死心的。」嬷嬷皱起双眉,表情凝重的说。


「那……我这几日都不能来啰?」青风开始担心了起来。


「是啊!风儿,你存下的银两还可以用多久?」嬷嬷应了一声后关心的问道。


柳情双是嬷嬷一手带大的孩子,也曾经是院内的红牌。


对嬷嬷来说,青风就像是她的孙儿,所以她对青风向来多几分关注。


青风低头算算,连娘亲的药费,生活个半月应该是没问题。


「应该还可以用一个月。」


「那你这两个月就小心一点,要来这边时就先到我这儿问问我,看看那位金大爷在不在。」嫉嬷塞了个小布囊给青风,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好!」


而后一个月,青风处处小心,提防着不和金大爷照面。


但世事总是不如预料……


「咦!那不是……」


怡红院一出来,分为三条路,正中间和左右各一条。


从正中间的大路来到怡红院的大门,金大爷觑到右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侧头一望,当场认出那个小小的人儿。


那是青风从怡红院后门绕出之后,又绕过围墙匆匆回家的身影。


「你!跟在那个小子背后,给我探清楚他的情况,身边有什么样的人……」金大爷手指比了比随行两人中的一人。


「是!」被指中的人躬身答应,追着青风身后去了。


这一晚,金大爷在摸清楚青风的境况后,心情大佳。


***


照例是个幸福的夜晚,青风听着娘亲平稳的呼吸,看着手中的书册。


突然!黑烟渗入屋内。


嗅到异味的青风一抬首,见到红色的火光。


他迅速的摇醒沉睡中的娘亲。


在两人狼狈的离开屋子时,转身一看,熊熊烈火笼罩住茅草堆成的简陋小屋。不过瞬间,屋子被烈焰焚化归于无。


「娘!」搀扶的重量突然增加,青风疑惑的侧头,惊慌的大喊。


受到惊吓使得柳情双的病体不堪负荷,不支倒地。


栖身之处的消失以及娘亲的情况让青风紧张得六神无主,他双眼含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平日常去的药房,是他无法带着娘亲到达的远方;而能够让两人投靠的怡红院,距离也是同样遥远。


他不想远离昏迷中的娘亲,但娘亲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啊!


「娘!」


青风的呼唤中带着浓浓的鼻音,在黑夜之中回荡……


「谁在那里?」


声音就像是来自冥府,低沉沙哑中带着有如鬼魅般的沉重压力,让青风在听到的瞬间噤了声。


「谁在那里?」


再一次的问话,声音更近了。


青风凝目望去,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身材伟壮,他身边的气息就像和黑暗融合一般,使得他的样貌颇得很不清楚。


他越行越近,也带给了青风极大的压迫感觉。


「好……好心的大爷……求求你帮帮我……」手上传来娘亲略微冰冷的体温,让青风大着胆子开了口。


男子的身形,终于近到让青风看得清楚样貌。


那是一个冷着脸的青年,有着如剑的双眉和俊朗的五官,一身白外袍覆盖在包紧着他身体的黑色布料上。


青年的步伐带着一种对任何事物都不在乎的感觉,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眸,空虚的让他看起来有如无生命的雕像。


青年的双眸移动到青风身上,固定在青风眼泪汪汪的脸上一会儿,而后转移到青风的母亲。不言不语的,青年在柳情双身边蹲下,有手两指搭上她的手腕。


不过片刻,黑夜青年拿出纸笔,写下诊后的药单递给青风。


愣愣地,青风接下了那张纸。


站起身,黑衣青年转身就要走,却被腿上微微的拉扯力道给阻止了。他回头望向拉扯着自己裤角的小手,视线往上和青风相对。


「帮帮我……」青风不顾一切的出言哀求。


「要人帮忙……是要有代价的。你要我帮你什么?」黑夜青年终于开口,脸上因突现的诡诘而现出一股邪气。


开口的同时,黑夜青年因为自己的反应而微微一愣。


明明可以不管的,但还是响应他了,是因为他抽泣而通红的脸蛋太过可怜吗?


不可能!


青年的眼神突然爱得锐利。


「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会办到。可不可以帮我将娘亲带到怡红院?」青风被青年的眼神震慑,但仍努力的说出自己想说的。


「怡红院?」青年讶异于自己听到的。


「对。求求你……」


不吭一声,青年利落的扛起柳情双。


「带路。」他吐出没有温度的言语。


看到黑夜青年的反应,青风大喜过望,在前头急急奔跑着,领着黑夜青年上怡红院。


***


「恩公。」


在柳情双清醒之后,青风就兴奋的绕着黑衣青年恩公长、恩公短的唤着。


但黑衣青年依然如故。他冰冷的双眸吓退了怡红院中想接近他的女人,却吓不退青风在他身边团团乱转。


黑衣青年并不理会青风,可他却接受了招待,住在某间客房中。


对自己在这个地方出乎意料的停留,黑衣青年给了自己理由——因为还有事情要办,所以在这个地方暂住亦无妨。


就这样过了一夜……


***


隔日,青风起了个大早,帮娘亲和黑衣青年行好洗脸水,准备好早点。


看见娘亲仍沉沉睡着,他决定先服侍黑衣青年。


「谁?」


青风才刚在门口站定,低低的嗓音就由里往外传出。


「恩公,我……我是青风。」虽然被稍稍吓了一跳,但青风仍高兴地说着。「可以进来吗?我帮您打好洗面水了。」


「进来。」


趴搭趴搭的,青风兴匆匆的将水盆搁在桌上,又趴搭趴搭的冲出房门;一会儿回来,他手上端了个大盘子,是他准备好的早点。


黑衣青年静静地看着青风的一举一动,等到青风放下手上的大托盘。


「放好后你就可以出去了。」他冷然的说道。


「噢!」有一点点失望,青风华着头要走出房门。


看着青风明显泄气的背影——「你吃过了吗?没吃过就一起吃……」黑夜青年说出了自己也没想要说出的话,嫌恶的停下。


青风双眼一亮,「还没。」像是怕黑夜青年后悔,他回答得又快又急,还非常主动的一屁股坐上餐桌边的椅子。


表情未变,黑夜青年不再言语的坐下,不客气的接下青风为他盛好递过来的粥,沉默的吃了起来。


也为自己添了一碗,青风边吃边看着黑夜青年,脸上不自觉地傻笑起来。


青风是第一次见到黑夜青年这般的英挺人物。在青风简单的心念中,虽然对方的脸上老是一副冷冷的模样,但他仍帮忙了自己、也医治好了娘亲;所以黑衣青年是一个大好人。


青风崇拜的直盯着黑衣青年。


但这房中的一切,却都被住在黑夜青年对面房的金大爷看得一清二楚。


金大爷咬牙切齿,他想好的剧本是由他自己伸出援手,让青风不得不从他;但现在半路杀出了这个程咬金,让他为之扼腕。


用完餐点,青风动作迅速的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乖乖地离开


「好像狗……」黑夜青年淡漠的自言自语。


他觉得青风那睁着晶亮大眼望着人的模样就像是一条小狗……青年的嘴角渐渐地现出一丝微笑,那一点点的线条改变让青年脸上的表情变得活跃起来。


「谁?」


瞬间,门外的动静让青年的表情收敛,像是罩上了面具。


「小……小兄弟……」金大爷自门后闪身而出,谄媚又虚伪的出声招呼。


青年冷冷的看着他,不言不语。


「亦兄弟……你和那个孩子是什么关系啊?」


青年仍旧沉默,眼中的冷意更甚。


这小子怎么脸上像是数了个面具?远看还觉得他年纪也不太大,但是怎么一接近,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金大爷被黑衣青年的冷漠骇着,硬着头皮开口,「噢!我也没什事,只是想提醒你,刚刚出了你这房间的那个小家伙,可是这间妓院里的小坏蛋,不但随便跟人兜售,还常常趁人不注意就抓人钱财。我可是好心,来这提醒要小心一点。」


被青年睇得浑身不自在,金大爷匆匆的说完转身就想离开。


「兜售什么?」青年突然开口。在听到金大爷说的话后,青年不知为何,心中居然产生了动摇。


「身体啊!」金大爷心中大乐。


笨蛋笨蛋,中了老子的计了吧!还以为是个多厉害的小子,不过是来试试而已,居然这样就成功了!


「那小鬼,每每看到有钱人就巴上去。不过这可不是最重要的。老实说我前阵子吃了他送来的东西,还觉得脑袋发昏,睡了一阵子醒柩,发觉口袋中的元宝不见了!万幸的是,我身上向来不多放钱财……」金大爷表现得恳切。


「你可以滚了!」青年微微颔首,冷然的说道。


这种人说的话……不足以信!青年暗想,但他心中却涌起了一阵不明所以的怒。


在金大爷退出房门时,房门突然重重关上。


***


正午时分,木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远远听到脚步声,青年便知道是青风来了。


「恩公,你开的药方真有效!」青风兴奋的声音略略拔高。


「哦?那些药品你买得起?」青年冷漠的问。


开在单子上的药,并非名贵药材,但一次买齐还是需要一些花费……这小鬼买得起?


「呃……嗯!我好不容易买齐的。」青风略略一愣,但他不愿意让他的恩公知道钱财的来处。虽然是收到客人的打赏,但是金大爷让他不愿提起。


「不提这个了。恩公,现在是用膳的时间。」青风将手上的托盘,桌上一放,想起什么似的问,「恩公不是说要人帮忙要有代价?那要我用忙做什么呢?」


青年看了青风一眼,「等我想到了再说。」然后便不再言语。


金大爷说的话和青风对于钱财来源的反应,让青年对青风产生了不信任的感觉。青年慢慢的吃着青风送来的膳食——寻常的迷药对他是无效的;更何况他判断得出饭菜并无不对劲的地方。


看见黑衣青年不想说话,青风只是静静盯着他,在他用完餐后,将所有的东西收拾干净便离开了。


第二章


傍晚,鬼鬼祟祟的人影悄悄靠近厨房,偷窥着厨房中小小身影的动作。


趁着青风不注意,人影在青风准备的膳食中加入了白色的粉末,而后悄悄离开——


喀!喀!黑衣青年的房门又被敲响。


「进来。」


青风兴匆匆的推门而入。


蒙汗药!青风手中端着的食物,散发出下三滥的小贼才会使用的药物味道。


明显的药味,让青年的表情更加冷然。


他的脑中,掠过了亲人信任一个人之后所招受的结果,那些画面和现在的情景在青年的脑中,不知为何的重迭了。


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背叛!


「中午说的话还记得吗?」青年的语气有风雨欲来之势。


「什么?」青风愣了愣,马上又反应过来。「啊!恩公想要我怎么做呢?」没有察觉到青年的态度,他笑容可掬的问道。


「做你最擅长的事就好了。」青年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但那并非能称得上是笑容,那只是牵动嘴角的动作。


他眼中没有笑意!


瞬间,青风只觉得大力袭来,自己莫名其妙的被抛在床上。


被甩得头昏脑胀证他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嘶!衣帛的碎裂声。


身体突然觉得凉飕飕地,这让青风回过神,接着,更加严冷的物体压了上来。


「恩公!你在做什——」青风惊愕的问,但话尾却因为侵入口腔的物体而被堵在喉咙中。


嘶!空气中又传来一阵衣帛的撕裂声。


侵入口腔中的物体沿着身体往下,在这瞬间,青风突然明白他的恩公想要做的是什么。


脑中对恩公刻画出的理想面貌在这个时候崩坏了,青风呆愣着不知该如何反应。这就是代价吗?


青风无法相信,震慑的无法出声,只能在口唇间无声的问着,但是身前的人看不到。


青年翻转过青风的身子,让他趴在床上。


无视于青风颤抖的身体,他将手指送入他的身体抽送着。


溢满心中的怒气让他看不见青风紧抓着床单颤抖的手,也看不见他无声的挣扎,以及溢满眼眶的泪。


他进入青风时,体内升起的满腹情欲,占据了他的心思。


他忽略了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而紧咬着床巾,直到牙龈出血的青风的痛苦。


他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欲望。


眼泪濡湿了洁白的被单,青风只是倔强的不发出声音,他的脸孔因为剧痛而扭曲发颤着。


在这个时候,青风心底那孩童的天真已经被完全的扼杀,眼眸中出现的不再是那纯然的真。


再也不需要别人的帮忙!


青风在这个时候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


再世——不、求、人、了!


剧痛,让青风的思绪到此中断,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当中……


***


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年呆看着床上的一片狼藉,忍不住扪心自问。


是因为昨日报了家仇,手上沾满太多血腥,让他失态?


刀子划断咽喉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上,但现在……手上只有抚摸过床上人儿纤疫的身体时的感觉。


青年看着如破布般被丢弃在床上的青风,想靠近,却又觉得犹豫。


在昨日,他做到了十年前自己从仇家手中挣扎着求生后唯一想做的事,他同样的灭了仇家满门。


但,一股空虚却在那之后紧紧的笼罩住他,所以他漫无目的的在树林中走着。


今天,他发觉那股空虚不见了,但现在缠住心头的却是另一种莫名的情绪。


他抗拒着去思考这股情绪的来由。


我没有错!


是他不该来招惹我!


像是要逃离那种比报仇更加让他心乱的感觉,青年在心中不断的告诉自己没有错,而后,他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


「宣!新科状元——柳青风晋见!」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就像是涟漪渐渐地向外扩张,一声又一声的向外传送着。


大殿外,柳青风满怀欣喜的听见内侍宣唱着自己的名子,脚步沉稳的向大殿内移动。


柳青风,以着天降英才之姿,在二十岁这一年高中状元。


在他人眼中,见到的都是青风凭着过人机智,轻轻松松一举高中状元,但是没有人知道,在每个每个黑夜,他是如何的凌虐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能够保持那一点清明。


那点点的伤痕,残留在他的身体各处,但是他不后悔。


再也不求人。他确确实实的学到了,再也不求人。


在发生了让他想忘也忘不了的事情后,不久他便带着娘亲迁出了怡红院,做他能做的所有事情,只为了养活他们母子。


长期的辛苦和他拚命似的苦读,让现在的他看来历尽沧桑,外貌不似二十岁的青年,反像是有了二十来岁的年纪。


但是他纤细的体型和那股文文弱弱的书卷气息,却是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多看他一眼。


现在,青风满脑子就是回乡见见娘亲,同她分享自己功成名就的喜悦。


他希望娘亲看到自己如她所愿的有了作为。


因为……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青风决定上京应试,是在看见娘亲吐血之时。在那之前,他虽然早已通过了地方的科考,但因为娘亲的身子不佳,所以他不希望远离。


但在娘亲吐血时,他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件让娘亲能安心离开人世的事情。所以,在和娘亲的好姊妹商量过后,决定先将娘亲交给她照顾。


「新科状元柳青风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进入大殿,青风跪伏在地上行着大礼。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龙椅上传来的声音浑厚而沉稳,让青风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他力持镇定的抬起头。


「好!真是个俊秀的人儿。」皇帝脱口赞道,又突然的皱了皱眉。「只是略嫌单薄了点。」


青风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无言的望着龙椅上的人。


坐在上方的皇帝,有着浓眉大眼及方正的国字脸,看来不愁而成,气派而有其威严。


「爱卿,说说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皇帝沉稳的声音响彻大殿。


「微臣现在想回家乡一趟。」青风努力的不在声音中出现疲惫,说出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他的脸色因为这些日子的劳累而显得苍白,但因心情的兴奋,所以又不自然的有些潮红,可是却无人发现他的情况。


不是身分地位也不是财富……而是想回家!?


「哦!是想家了吗?」皇帝讶异于青风的要求,打趣的说道。


「不是想家,而是微臣的娘亲在微臣上京时已然病重。」青风低着头回答。


突然,在最靠近皇帝的臣子中,有人邪气的笑出声。


「那你还真是个孝子……自己的娘亲病重居然还有心情一举中状元,显然一点也不担心!」带着冷意的声音不客气的插了话。


「齐爱卿!」皇帝敛了敛眉,但是并不见怒容,只是发声制止了说话的人。


发出声音的人名叫齐穆白,是十年前的状元,很是受到皇帝的重用。


他说话时唇边的一抹邪笑让他俊俏的容颜更显得狂放不羁,一头长发整齐的梳拢于后,前额的长发留了两绺于颊边,看来不像是在朝为官的官员,反倒像江湖上的侠士。


随着声音望去,青风突然之间无法呼吸。


是他!居然是他!


一股气梗在咽喉,他无法呼吸、无法说话!


青风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但是他硬气的不吭一句,只是低下头掩饰住自己惨变的神色。


「爱卿,是现在想回乡吗?」


「是……」好不容易吐出的一个字,让一切就像是豁然开朗,刚刚身体上的不适有如错觉。青风抬起头,脸上不再见到波澜。


他的表情中没有任何应该有的激动,视线静静的扫过了姓齐的男人。


「朕身旁这位,名为齐穆白,他在十年前可也和柳爱卿一般的年纪就中举,未到而立之年便成为朕的得力助手。」皇帝为他们引见。「你们可以相互切磋切磋。」


「是!」青风恭顺的低首回答。


「不如这样吧!」皇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一笑。「近来齐爱卿也要往江南一趟,就让齐爱卿和你一起返乡。」话语停了一停,又接着继续说道:「他这几日老跟朕抱怨给他太多事做,柳爱卿,你就跟在齐爱卿身边好好学习,为他分担分担劳务,也算是为朕出一份心力。江南的一切齐爱卿都很熟悉,你跟他在路上好有个照应。」


皇上的话一出,朝中不少大臣都暗觉可惜,少了一个可以轻易拔身富贵的贤婿;而这其中最觉可惜的便是二品官刘晋。


早在他见到青风时,便觉他的气质必受皇上赏识;之前和他稍打关系,更觉他是个容易操控的书呆。


可惜啊!现在居然被编入那大魔王之下……他暗暗感叹。


不过……那煞星怎么会往江南去呢?刘晋突感一阵不安。


低着首的青风,脸色倏然又变,虽百般不愿,但又知道君无戏言。


「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只能从口中吐出简单的应答。


低着头的他,没看见在那瞬间射向自己如鹰般的眼瞳。


齐穆白因为皇帝让自己身边多了个碍手碍脚的角色而微感不悦,但是他并没有再插嘴。


所谓伴君如伴虎,捻一次虎须已经是一件错误了。


为什么他会突然之间开口讥他呢?


是了,是他的名字。青风……


齐穆白觉得自己曾经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他却没有记忆。


听到这个名字时,他心中没来由的感到一阵骚动,忍不住出言讥他。


真不像他的作风……想来皇上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将他俩发配在一起吧!齐穆白不动声色的思考着。


但他却忽略了皇上居然将他的行踪在朝上透露出的这件事。


和齐穆白不同的是,青风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当年那个救了自己母亲的恩人。虽然齐穆白变得较当年更加沉稳且多了份邪味,但他那副冷然的模样,让青风想忘也忘不了。


反而是青风,明明小了齐穆白数岁,看来却和他有着同年般的样貌。


这些年来,过度的劳累让青风的外貌产生了变化,连数年前见过他的人,现在都不认得他的长相。


不能怨啊!青风在心底提醒着自己。


没错,受人之恩必定得回报。那是时自己笨要求他,所以才会欠他人情。但是……为何停不住心中涌起的恨!?


青风返到一旁,低着首,闭上眼,静静的等待时间的流逝。


耳边传来退朝的声音,他缓缓的跟在人群之后移动。


***


出了大殿,散出宫门,人群自青风身旁消失。宽阔而笔直的道路展现在青风眼前,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何处去。身边的人造景致华丽而秀美,但他却彷徨的无暇欣赏。


「柳青风!」


身后不客气的呼喊让青风背颈一僵,他认出声音的主人。


略一定神,他转过身,恭敬的做了个揖。「齐大人。」


「你何时可以出发?」齐穆白盯着他,板起脸孔冷冷的问。


「越快越好。」明白他在问什么,青风低着首回答。


他认得出来吗?看他的态度,是认不出来吧!


青风压抑着心底的不安,试探性的站直了身体。


  「好!那么明日一早出发。你在哪落宿?」齐穆白还是同样的语调,没有因为看清青风的样貌而有所变化。


「在华安客栈。」青风紧张的心情一缓。


「华安客栈?听都没听过。在哪个方位?」齐穆白蹙起眉头,想不出京城中有叫作华安客栈的地方。


「在城西近郊。」


那是一间极为简陋且破烂的小客栈,但是青风身上的盘缠也只能住在那样的地方。


在上京途中,他甚至曾借宿路边的小破庙或者顶着寒风露宿街头,只为了省下那一点点的旅费。


能够不被风刮雨淋,能够躺在床上,对他来说已经是够奢侈的了。


「你用这些银两到城中的悦来客栈租间上房,我明日派人去接你。」齐穆白从身上掏出锦囊,递到青风身前。


「谢谢大人好意,但是不劳烦了。」


出乎齐穆白的意料之外,青风对他伸出的手视而不见,生疏而漠然的回答,一转身就想离开。


「等一下!你想抗命吗?」齐穆白冷冷吐出的话语让青风暂停下了脚步。


「明日一早,小的会到悦来客栈门口恭候大人派来的人。」青风缓缓的说道。


看着青风的背影,齐穆白冷然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他感觉到青风身上莫名的敌意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但是他不在乎。他向来只在意自己,从不在意他人的看法。


除了皇帝指派的命令之外,齐穆白都是随着自己的性子去做事。


朝中的大臣多想跟他这个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攀攀关系,但是又大多不敢。


传说齐穆白的性情阴晴不定,公私分明到让人畏惧的地步。他可以今天跟一个人称兄道弟,但是隔天公堂会审时却是由他主持的。


他可以在瞬间和人反目成仇,也可以在隔日跟仇人状似兄弟的出现。


更甚者,传闻他手下养着一干能人异士……


传闻总是让人畏惧,所以无人敢跟他太过接近。


看着青风的背影,齐穆白冷漠的说道:「跟在他身后保护他。」


「是!」


齐穆白冷硬的话语一出口,身边传来飘忽的回答,黑影跟着青风背后去了。


***


隔日一早,天刚亮,青风整理好包袱,准备出门。


一出大门,门外的景象让他停住脚步。


齐穆白手上牵着两匹神俊的马儿,站在门外的树下。


「齐大人真早啊!」青风淡漠的说道。


齐穆白不吭声,将手上的缰绳交到青风手上。


微觉错愕,但青风还是接下了马缰。他将手上的布包绑上马鞍的一侧,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


转身一看,齐穆白已经利落的跃上马。


青风静静的睇着齐穆白,像是有话要说,但在齐穆白的眼光要和他相对前,他又转移了视线。


满怀怨怒,青风胆战心惊的左脚踩上右侧的马瞪,一跃而上。


齐穆白没有表情的回头检视着青风的动作,转回头后又突然将视线回到青风身上,过剧的速度甚至让他觉得脖子有点疼。


青风正安心自己稳稳的坐在马上,却忽然发现前方空荡荡的很不对劲。


两人的身边忽然响起低声窃笑,让青风忍不住满脸通红。


「有那么好笑吗?」青风半觉得微怒半觉得丢脸,转头面向齐穆白怒声问,却没发觉笑声并不似齐穆白的声音。


「不!只是意外。」齐穆白不觉自己脸上的神情因为这突然的场面而缓和,甚至嘴角也不自觉的路略上扬。


青风睨了一眼齐穆白脸上的表情,不自在的想跳下马匹,却一个不慎脚一滑——


「啊!」惨叫一声,被马蹬上的绳子缠到腿,青风连反应都来不及,正面往地上栽。事情发生得很快,连在瞬间移到青风身边的齐穆白都来不及救他。


看着青风趴在地上的模样,齐穆白的声音中有了一点点的关心。「要紧吗?」


青风无视齐穆白想帮助的手,狼狈的爬起身。


「没事。」压抑着疼痛,他冷冷回答,话语中甚至不见困窘。


「右脚先上。」看着青风想再次尝试上马,齐穆白突然出声。


「双腿夹紧马腹。」在要出发前,齐穆白又出了声。


马匹开始加速,让青风觉得恐惧。他紧紧的抓住马辔将身体牢牢的固定在马鞍上,颠簸不过数刻,他就觉得浑身难受想吐。


第一次骑马,他几乎抓不到诀窍,被马匹跑动时的震动,震得头晕脑胀。


第三章


烈阳渐渐升起,晒得青风的脸色又现出异样的潮红。


好不容易,马匹的震动终于停止。


「我们就在这个地方用餐。」齐穆白淡然的声音,听在青风的其中,只觉得空洞得像是由远方传来的。


下了马,青风觉得双腿好像不再是自己的了。他依着马身,勉强让自己站稳,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扶住他。


「不要碰我!」青风反射性的甩开了齐穆白伸出的手。


他不需要别人帮忙!


青风冷冷的瞪视着齐穆白,而后别过头走进饭馆。


齐穆白静静的望着自己的手。这是第几次被甩开了?


奇异的,齐穆白的脸上渐渐地生出笑容,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出现狂傲。


他第一次遇见对自己如此不屑一顾的人,这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迈开步伐走进饭馆。


「客倌,请问需要些什么?」店小二一见到齐穆白,马上靠上招呼。


「我跟那位是一道来的。」齐穆白伸指比了比青风。


「可是那位客倌说他不需要招呼了。」


「哦!我和他同桌用饭就可,你将店里的好酒好菜一一送上。」齐穆白随手塞了个元宝给店小二。


摸着手中颇有分量的元宝,小二犹豫的问,「那么,那位客倌点的鳗头……」


「鳗头?」齐穆白皱了皱眉。「用不着了。」


青风静静的看着齐穆白走近自己的座位。


他因为齐穆白的接近而感到紧张,浑身瞥戒就像是背毛倒竖的猫儿,但他仍没阻止齐穆白。


两人坐定,相对却又不相视,都闷不吭声的啜着手上的茶。


「客倌,上菜啦!」店小二高声招呼,送出一道又一道的招牌菜,打碎了两人间寂静的气氛。


齐穆白将竹筷放到青风的面前,「吃啊!」


「我自己有东西吃。」青风看了竹筷一眼,撇开视线。


「吃鳗头?」


齐穆白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含带的意味,但听在青风耳中却显得刺耳。他冷冷的瞪了齐穆白一眼,又撇开视线。


「小二!我叫的东西呢?」青风赌气似的叫着。


被青风一唤,店小二愣愣的走近他们。「呃……客倌,您的鳗头……那位客倌说不必送……」小二犹豫的回道。


青风压下怒意,对小二扯出一笑。「他说的话和我无关。你先把我的东西送上。」


在小二补上鳗头时,青风又自然的对小二一笑,「多谢。」


青风的笑容让小二和齐穆白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但他已经低下头,没有察觉。


好眼熟……青风的笑让齐穆白心中微微一动。


不想理会其它的人,青风拿起鳗头,慢慢的撕开,热气从中散出,他就这么一点一点的吃起了手上的东西。


过了半晌。


酒足饭饱的齐穆白,看着仍占了满桌的菜肴。


「桌上的东西你不吃?」齐穆白问道。


看也不看对方一眼,青风直接摇摇头。


「那……只好扔了!」


「那是你的事,你出的银两,你要扔要留都是你自己要负责。」


「是吗?」齐穆白嘴角微微扬起。


其实这些东西并不全算是他付的帐。


青风已然吃完手上的东西站起身。「我先到外头等你。」他冷漠的丢下一句就走出饭馆。


看着青风完全排斥的举动,纵使是冷漠如齐穆白,也开始觉得莫名其妙。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齐穆白的眼中出现了疑惑,目送着青风消失门外。


走到门外,青风伪装于外的硬气终于露出了裂缝;他靠向拴住马匹的大树,滑坐而下。


「不要靠近我!」他轻声低喃。


够了!再待在他的身边,只会让长年埋在心中的恨意冉冉浮升。看见他,就会想到当年……尤其是看到他那置身事外的眼神时,就会觉得累积在心头的恨意没有地方可以宣泄。


青风埋首膝间,无法处理这种感觉。


恨一个人到希望他消失,这样的情绪他也不希望有啊!


在那之后,他觉得自己越是恨齐穆白,就越是觉得自己的身体脏污;他努力的想要抹消那种感觉,却总是忍不住的看轻自己。


他所能做的,只有尽力的遗忘,但是这份努力却简单轻易的就被击碎了。


「可以出发了!」


齐穆白突然出现的声音让青风忘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抬起头,青风溢满仇视的双眼正巧对上他的。


齐穆白一愕,没有错过的承接了青风的情感。


齐穆白的眼神直觉的转为凌厉,对上青风的眼。


在两人对视不久后,青风倏地移开自己的视线,静默的走向马匹,翻身上马。


收回在青风身上目光,齐穆白也上了马。「驾!」他虽心知有异,却不打算追究。


谁知道他是哪个仇家?如果真有仇,就有胆点,来吧!


整个午后,两人匆匆的赶着路。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负荷不了,但是青风仍不吭一句跟在前匹马之后。


齐穆白也沉浸在快马奔驰的舒爽感觉感中。


倏地,响箭的尖锐声响起!


齐穆白听到声音自后方传来,回过头一看——


跟在身后的马匹,马鞍上已经空无一人。


手臂一用力,他扯动缰绳让胯下的马匹转回方向,催促着马儿向前冲。


前行了好一会儿,终于见到躺卧在地上的青风。


齐穆白下马查看,发觉青风的气息急促的不正常。他两指搭上青风的手腕,发觉不只是因为坠马所受的伤,他的经脉显示出他的体质虚弱得令人咋舌。


当机立断的,齐穆白打横抱起青风想直接跃上马,却又因为感觉到他背部出现的湿濡而停下脚步。


齐穆白让青风趴在地上,他背部的衣物被磨得七零八碎,染红了的衣服显示出在坠马时他还被拖行了一段路。


齐穆白从衣袋中拿出一只短箭和小弓,将箭射上天空,带出了刺耳的大响,声音可以传达至方圆十里。


将小弓收好,齐穆白在青风身边蹲下,将他背部的衣服清理干净,撕下衣服的一角,用水沾湿,轻轻的擦拭他背上的伤口。


在马车疾驰而来停在两人身边时,齐穆白已经将伤口清理干净,上好金创药。他将人抱上马车,示意马车前行。


***


「听说这家伙不会骑马?」马车上坐着一个长相白净,年纪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嗯。」齐穆白轻哼。


「那大哥怎么不干脆用马车就好?还比较快。」少年笑着问。


「我想骑马。」


「哈哈!现在我看你大概想骑也骑不成了。皇上不是将这个人交给你照料,你居然还让他受伤!」少年玩笑道。


「医得好就好!」齐穆白简短的回答。


马车上出现的少年,是齐穆白的义弟,名为白无寿。适才发出响箭只是要告知齐穆白他所在的位置,没想到下一刻就被招来。


「你去传书,要他们准备单子上的东西。」齐穆白去了张写好的药单给他,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是是是……」少年心不甘情不愿的噘着嘴,纵身跳下仍在行进的车子送消息去了。


马车行到并非是齐穆白预定的目的地,但现在因为青风受伤,也只好将就了。


将青风在床上安置好后,需要的药材也跟着送上门。齐穆白将捣好的药装罐加水,放置在火上熬煮。


齐穆白走到床前帮仍旧昏迷的青风褪去身上残破的衣物,目光被青风手臂上和腿上出现的点点伤痕所吸引。


针刺和刀伤的痕迹,细细小小的密布在他白皙的肌肤上……齐穆白伸手摩挲着他身上已然愈合的伤痕。


这……是怎么出现的?


***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在努力将药汁灌入青风的嘴后,齐穆白回到房间就寝。但尖厉的声音从邻房传出,惊醒了素来浅眠的齐穆白。


他匆匆的走向邻房,不出他所料,肯风因为伤后的高烧而梦呓着,原本趴着的姿势也转为仰躺。不过因为事先准备好的厚垫子以及在他身上裹上好几层的软布,所以伤口应该没有裂开的痕迹。


青风伸手在前空挥着,嘴里不停的大喊。「我再也不要任何人来帮我了!」


齐穆白只是站在一旁观察替他的动作,直到青风的眼眶溢出了泪。


「要代价可不可以换别的东西?」青风抽泣着。


「那样很痛啊!很痛啊……饶了我……恩人!饶了我……」


恩人?如果是恩人……为何他要讨饶?


看着本来冷漠的家伙有着完全不同的转变,齐穆白发觉自己居然产生了怜惜之情。


他靠近青风,在他耳边低语。「没事了……已经没事了!」那邪魅而低沉的语调是他引以为豪的,但这却让青风受到更大的刺激。


本来暂缓的举止忽而变为狂乱,他突然睁开的双眼迷离没有焦点,但却全力的攻击着发出声音的人。


因为他的举止而深感错愕,齐穆白只好用力捉住他的手。


「喂!柳青风,是我……是我啊!」


齐穆白的动作更是加深了青风的疯狂,他用尽全力想挣开束缚住自己双手的人,甚至嘴一张,想大口咬住齐穆白的手腕。


看见青风的动作,齐穆白惊讶的松开手,而后退到青风碰不到的位置,观察着也突然停下动作的青风。


房内的气氛变得沉默,而后齐穆白惊讶的瞠大眼,因为青风又躺回床上去……睡着了。


望着沉沉睡去的青风,听着他稳静的呼吸,齐穆白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耍了般的窝囊。但那沉静的睡容、略带苍白却又双颊泛红的神色、紧闭的双眼上秀气的眉微蹙着……齐穆白发觉自己在一时间,竟然移不开视线了。


***


隔日,青风困倦的睁开双眼,头晕目眩,全身都在疼痛,骨头好像要散了一般。他张口想要出声,声音却沙哑的不成调。


想起身,却便不上力气。


他是怎么了?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他只记得是在骑马,但是之后的事情却完全没了记忆。


是让太阳晒得发晕吗?但是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环视着身边陌生的景象。


紧闭的房门呀的一声打开。


齐穆白端着一个大托盘,上头放着还冒着热气的碗,走了进来。


「清醒了?」齐穆白依然话不多。虽是在问话,但用的词句仍是一样的少。


青风想开口却是有心无力,只是厌憎的看着齐穆白。


走到青风的身边,齐穆白将他的身体从床上扶起,坐上床沿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他,把煎好的药舀了一匙送到他的唇边。


不要碰我!青风抗拒的撇过头。


「你的身体如果不好,我们没办法上路。」


齐穆白随口说的话,直击了青风的要害。


他最希望的就是尽快赶回南方见娘亲。因此他必须接受齐穆白的帮助。


但是……代价会是什么呢?


青风双眼盯着齐穆白,眼中出现了不信任。


「我不会害你的。」齐穆白将汤匙贴近他的唇。


戒慎恐惧的凝视了齐穆白好半晌,他张嘴吞下了被熬鱼得黑黑糊糊的稠状物。


「味道不会太差吧!」齐穆白问道。


为了让这东西不那么难以下咽,他还特地在里面加了料。


齐穆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转了性子,对这个叫柳青风的那么亲切。他明明不过只有二十岁,浑身却有着历尽沧桑的奇怪感觉。


可他在应该具备的能力以及和人相处的应对进退上,却又白痴得让人发噱。


被皇上配了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摆明了就是累赘;但又不能悄悄地将他解决掉,只能一路带着他。


现在才赶了一天路,人就昏死在路上,诊量过后还发觉他的身体差得让人想掉泪——若不帮他医好,只怕在半路他就嗝屁了。


什么新科状元,看来根本是个大书呆!为了念书,身体都读坏了。


「嗯!」青风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依然警戒的看着齐穆白。


「有力气可以自己动手吗?」对自己的过度亲切觉得不耐烦,齐穆白开口问道。


听到他说的话,青风双手用力的撑起身体,可手突然一软,又倒卧回齐穆白身上。


「好了!不必浪费力气了。」对青风兀自挣扎想起身的动作看不过眼,齐穆白开口说道,又送了一匙药到他唇边。


青风又撇过头。


「喂,你别闹脾气好不好!跟个娘们一样难伺候。」齐穆白斥道。他已经对青风反反复覆的动作觉得十分不耐烦。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青风听了脸色一沉。


「是吗?那你只好在这里躺上个把月,等你能动了咱们再出发。」齐穆白邪邪一笑,偎近青风的耳旁说道。


耳旁的气息让青风耳根一热,他瞪大眼睛转过头,又被贴近眼前的俊颜吓得向后缩,身体失去了凭依向旁下滑。


齐穆白眼捷手快的伸手扶住他。


「我的药有效吧!吃了一口就可以出声,还能移动。如果不想在床上躺太久,那你就乖乖的吃了它。」


瞪规着一反常态诱哄着自己的齐穆白,青风缓缓的开口,「那……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代价?我跟你要代价做什么?」


「我接受了你的东西……我要用什么来换?要人帮忙……是要有代价的。」青风一个字一个字的缓缓说道。


「你还真……别人想帮你,虚心接受就好了啊!」齐穆白皱着眉,吞下要冲出口的批评。莫名其妙……要帮人哪有什么理由!老子高兴就称,不高兴就不帮!谁希罕什么报答!和青风不善的眼神对视,齐穆白只觉得他的防备心也真是太强了!向来只有被救者感激救人者,怎么现在好心却反而被雷亲!


「你不会要我付出代价?」青风不信任的看着齐穆白。


「好吧!将你托付给我的是皇上,所以我有义务好好照顾你。有代价我也会向皇上要,而非跟你。」齐穆白不想在这问题上耗太多功夫,将问题推给其它人。


「皇上为何要照顾我?」


这有什么好问的!?齐穆白不耐烦的说道:「因为他多事。这样可以吗?」


青风不再言语的盯着药碗。就在齐穆白想要放弃站起身时,发觉衣角有微微被拉扯的力量,低头一看,原来是青风的手正抓着。


齐穆白的嘴角有了一点上扬的弧度,将身体又挪回原来的位子,舀起一匙药汁倒进配合着张开的口中。


苦着脸,好不容易吞完了整碗的药汁,青风在不久后就因为药里的安神作用而沉沉入睡。


***


「我在哪里?」一清醒,青风就发现自己躺在软垫上。


齐穆白正坐在一旁翻看书籍,两人身处在一个不大的空间中,青风可以感觉到身子底下正轻轻的晃动。


「醒啦!」啪的一声,齐穆白合上书,侧过身来面对青风。「我们现在在马车上。」


「马车?」疑问浮上青风的脸。


「你不是赶着回去吗?山不转路转,既然你没法动弹,那当然得换个方法。」齐穆白没说出口的是,他之所以决定早早上路,是因为青风在昏睡时不但口里喊娘,泪水还泛滥到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那我该如何谢你?」他淡漠的开口。


他为什么要对我好?青风凝望了齐穆白好一会儿,只觉心头五味杂陈。


看到青风脸上的神色并无他所预想的欣喜若狂,反而在眼中出现了一股厌恶般的猜疑,齐穆白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失望。


「不必谢我。」齐穆白没好气的说道。


为什么他不论什么事都要这么问?好像他有什么意图似的……难得大爷他对一个人这么客气,居然落得这样下场!


「为什么?求别人的帮助时不是需要代价吗?」


「你没求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齐穆白听到青风月那种刺耳的冷然说出的话,没来由的怒上心头。


「我不懂……」呐呐的说了一句,青风将唇抿成了看来顽固的直线。


「你没求过我什么,也不用一直问有何代价,你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当作代价还我,而我也不希罕所谓的代价,这样说你懂了吗?」齐穆白吼完,顿了一顿,顺了口气。「这一切你都可以当作皇上的赏赐,懂吗?你安心收下就行了。」


「皇上的赏赐?」青风怀疑的看着齐穆白。


「没错!」


「皇上为何要赏赐我?」


「因为我们为他办事。」


「办事?」


「没错。这趟下江南,是有任务的。不过我看你的身体这般模样,任务交给你,你也做不来。不如赶快养好你的身体。」


双眼微敛,青风低首沉默的思索着。而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齐穆白。「也就是说……我和你除了为皇上效力之外,不会有任何关系?」


「你要道么想也是可以。」被青风这样一问,齐穆白心底微觉讶异,但还是这么回答。


于是,接下来的数天,青风压抑着心中的抗拒,接受了齐穆白对他的照顾,身体渐渐地好转,气色也好了许多。


他们以数匹健马拉着马车,让车子又稳且快;在每个城关,皆有新马及御者替上,让他们得以日夜不停的赶路。


不过数日,马车已经接近了青风所居住的城市。


第四章


「娘——」马车一到家门前,青风匆匆的跳下车,嘴里大喊。


将未落锁的门一推开,空无一人的景象让青风呆愣的站在门前。


木屋中充满着久无人居的刺鼻霉味,阳光从木头的隙缝透入室内,室内因为开门动作两灰尘飞散,显得灰蒙蒙的。


一阵惊慌袭上青风,他回过头,恰好和车上的齐穆白相对。


「怎么了?」青风眼中出现的无助,让齐穆白在瞬间产生了怜惜之情。


这数日,青风对齐穆白总是爱理不理地,两人目光一个不小心相对,青风也不保留的表现出厌恶,让齐穆白觉得自己的好意反像是多事了;但不知为何,在看见青风夜不成眠的模样后,他就是觉得撇不下他。


现在青风突然出现的无助,让齐穆白不由得觉得关切。


「麻烦带我到另一个地方!」对齐穆白的问话听若未闻,青风匆匆的坐回马车,吩咐驾车者。


听到青风说的话,驾车者并不动作,眼望着齐穆白,无声的征询齐穆白的意思。


无奈的一叹,齐穆白对驾车者点了点头。


一路上,青风指挥着马车行进的方向,马车渐渐行到城内热闹的地方。


「这位大哥,就是这儿,麻烦您停在这儿就成。」


坐在车内的齐穆白,满心不是滋味的听着。青风对他人说话的语气中多了许多的亲切。


这样的差别待遇其实青风自己也没察觉。他对他人亲切,但是也疏离,这是他对人心不再信任后的选择。他对自己娘亲的姊妹还有嬷嬷都能够维持热忱,但只要是他觉得陌生的人,一概都以不失礼的温文尔雅相对。缩回自己的壳中,不再信任任何人,是青风在那之后学到的处世方式,只因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我去去就回。」青风低着身从齐穆白身旁离开马车,经过他身边时丢下了一句。


哼!意思就是要我别下车吧!齐穆白冷眼看着被掀起又放下的帘幕。


休想!


「爷!」齐穆白才在转念间,车外的御者怯怯的喊着。


「有事?」齐穆白淡淡的问。


「爷,柳大人走进妓院了。」


「妓院?」


不是要找他娘吗,怎么找人到妓院?该不会是找他的红粉知己吧!?


齐穆白邪邪一笑,掀起马车的帘幕下车。


「柳大人就是走进那儿!」御者伸手指着眼前偌大的建筑。


由漆成了大红色的外墙向内望,里头的建筑华美宛若小小宫殿。齐穆白不理会青风下马车前的暗示,推开并未上锁的红色圆拱门向内走去。


意外地,没有应是在外招待宾客的护院出现,让齐穆白得以通行无阻。


「嬷嬷!我娘是在这儿吗?」


经过了人工挖出的假湖,随着唯一的一条石子小路走,齐穆白耳尖的听到随着微风飘来的声音。


他加快了脚步,恰好追上跟随着嬷嬷的身影。


「风儿,嬷嬷知道你不想让我们照顾,但是你娘亲……」苍老的声音中有着浓浓的感伤。


「娘怎么了?」青风急促的问着,紧抓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你娘……前些日子又吐血,所以你桃红姨才赶忙将她送到我这儿。」


不言不语地,青风只是紧紧的咬住唇;他的手用力的握着拳,指甲深深的陷入手掌。


「桃红本来是想将你娘带回家的,但是她毕竟也只不过是人家的小妾,没那么大的权,所以……」


「没……没关系。娘现在还好吗?」一入院,青风就发现院内的气氛沉闷得让他不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青风想压抑心中的惊慌,但是全身却不听指挥,频频抖动。


「唉——」老嬷嬷轻轻的叹口气。


在一个房前停下,她拉开紧闭的房门。


「嬷嬷吗?」房中传出微弱的声音。


「娘!」听到那微弱的声音,青风再也忍不住的呜咽。


「风儿……咳!咳!」床上的人听到自己日夜思念的声音,努力的想起身,却又无力的躺下。「风儿!来这儿让娘看看。」


青风激动的冲上前,双膝跪地,趴在柳情双病榻旁。


「娘,我回来了!」他轻轻抬起柳情双枯瘦的手,放在颊边。


「咳……」一蓬鲜血从柳情双口中呕出,溅了青风满脸;柳情双无力的软倒,双目紧闭,气息消失。


「娘!」青风骇然大喊。


在他们身后看到这景象的齐穆白,突然越过老嬷嬷,右手点上柳情双胸前大穴,又跟着撬开她闭紧的唇,将一样物事塞入柳情双的口。


「你在做什么?」惊怒的青风,愤然推开齐穆白。


「吊命。你娘撑不久了,我只是用参片帮她吊吊命。」齐穆白不在意青风的无礼,用郑重的口气说道。


「我不用你的帮忙!」青风嘶声大吼,双瞳中蕴满恨意的怒视齐穆白。


「风儿!」几乎微弱不可闻的声音,刹那之间有如救火的大水,让怒火中烧的青风马上趴回床畔,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柔顺。


「娘!」青风双手紧紧握住柳情双伸出的手。


「好暗!怎么一下子天色变暗……」话说到一半即断,柳情双倏然明白自己时间不多了。


「娘!」被柳情双的话一吓,青风呜咽着。「娘,你会好起来的!你不是希望能见我出人头地?我已经高中状元,能让你过好日子了啊!」他急切的说道。


「不……不是的,娘后悔了。」柳情双反手握住青风的手。


青风的手,力道开始减弱,声音也渐渐地低微。


「娘!」不知何时,积蓄的泪已经遍布在青风的脸上,一滴一滴的向下滴落。


「你觉得曾在这个地方待过的娘,脏吗?」


「不!」


「你觉得桃红姨脏吗?」


「不!」


「那你为何这样看不起自己?」


「那不一样啊!」


「没有不一样,都是一样的。娘不准你再这样对待自己了!」柳情双安心的合上本来就已经无法视物的眼。「娘……不希望你因为娘想你出人头地,这般的残害自己。答应娘……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喃喃说话的语气.就像困倦而要入睡一般。


「好!我答应……娘!」


看着娘亲安心睡着似垂下的头颅,青风骇然。「娘!」他轻推娘亲,发觉她没有任何反应。


不敢置信的,他双手搭在娘亲肩上,使力的摇晃着。


「啊啊啊啊啊——」没有反应的躯体让青风再也忍不住,紧搂着已经没了气息的人哭喊。


站在一旁的齐穆白早在听到柳情双说的话时就已经失了神。他的思绪,飘到从前从前的一个寒夜,那个想要遗忘、却又紧紧压在自己心头的那一夜……


那时自己也是在这样的地方,医治了一名妇人。


脑中出现了一个像狗一样,在自己身边团团乱转的小男孩。


口里喊着恩公恩公,大眼不隐藏的出现崇拜。


是他吗?


突然,脑中那双晶亮大眼,被一双充满着恨意的双眸取代!


齐穆白被狠狠的震慑,陡然回坤。


青风在床边哭得声嘶力竭,气息一窒,猛咳出一摊鲜红色的血液,身体跟着软软的向后翻倒。


看见那令人心惊的红,齐穆白眉头缩拢,伸手揽住倒向他的青风,打横抱起将他放在床上。


二指搭上青风的脉门,齐穆白发觉脉象又乱。


「照上次那份药单将那些药弄来。」他沉着声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说话。


「是!」虚空中,出现了应答。


黑影飞逝而去。


***


是他!


齐穆白静静坐在青风的身旁,看着他苍白的睡颜,一时之间思绪竟无法平静。


昔日努力想要遗忘的愧疚,现在又缠回自己的心上。


「大爷!您吩咐的药煎好了。」


嬷嬷亲自将煎好的药用托盘端入室内。


「嗯。」齐穆白轻哼一声。「放着就好……」一转念,齐穆白又突然叫住嬷嬷,「请稍等!」


「大爷有何吩咐?」嬷嬷客气的问道。


八年前,当齐穆白跟着青风到怡红院时,嬷嬷并未和齐穆白照过面,因为那时柳情双的病况拉住了嬷嬷所有的注意力。


这次见到齐穆白,嬷嬷凭着多年来训练出的眼力,知道齐穆白必非常人。他先是为柳情双吊命,后是下针医治青风,都让她觉得佩服。


「适才我听见青风在数年前曾……」齐穆白试探着问道。


「大爷……我想这种事情要青风自己愿意向您说,您自己由他口中得知会比较妥……」


齐穆白举起手打断嬷嬷的话。「青风的身体显然是后天失调重于先天不足,且他心中积郁太深,让他更是较一般人纤弱……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要想对症下药,还需要您的帮忙……更何况……青风的硬脾气,你不是不知。」话说完,齐穆白像要说服嬷嬷似的微微一笑。


嬷嬷低下头,微一沉吟。


反正刚才情双说话时,也已经让他听了七七八八……救人要紧!嬷嬷下定决心的开口。


「这件事,得说到八年前……」


嬷嬷说到隔日发觉青风差点被姓金的强暴而和他撕破脸时,才发觉青风已经受人侵犯。本来青风倔强的不说是谁碰他的,但高烧发梦时连连发出的哀泣让他们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从此之后,青风就变了。本来是个爱笑活泼的孩子,却变得不再接近人,在外面受委屈也不肯说。真是让人看了心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他……也不知道那个恩公到底打哪来的,好好的一个孩子,却被他弄成这怪里怪气的模样……这哪是在救人,根本就是在害人!」嬷嬷说完后恨恨的骂道。


齐穆白双手紧紧握拳,他静静的听完,神色不变的开口说道:「我明白了。」而后便不再言语的在青风身旁坐下。


嬷嬷看着背对自己的齐穆白,悄悄的合上房门,退出房间。


坐在青风身边,齐穆白慌了。


他没有错?原来他是错了!


八年来,他忍着不来这个地方探视,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也觉得自己错了!可是他却不肯承认,只是将自己的错推诿在别人身上,逃避又逃避。


齐穆白啊齐穆白,原来你也不过是个有错却不知承认的卑劣小人。


你的错可是将一个孩子变成了这般模样啊!


因为家仇而将自己锻炼到难以动摇的齐穆白,终于切切实实的正视自己所造成的错误。他百感交集的看着躺在床上的青风。


如果青风一见到他,就要他因为这件事负责或者是对着他怨怒咆哮,那他现在可能会好过一点。


但青风那种不想让他帮忙、甚至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反而让他心中的愧疚更是加深。


那时那个爱亲近人的小孩变成这个模样,一切都是他的错啊!


现在……还能够弥补吗?


而青风……愿意让他弥补吗?


齐穆白觉得十分苦恼。唉!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唉唉!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青风百般不愿让他跟在身边,想必就是因为之前那段吧!现在能和他一起行动,是因为皇上的命令,那么……就先用一切都是皇上的旨意为由,来将他留在身边吧……齐穆白脑中难得这般混乱。


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齐穆白无奈的想着。


之后,齐穆白将依旧不醒的青风搬到城中颇负盛名的红花客栈。


他一边进行自己的任务,一边处理着青风娘亲的后事。


白天时,他将青风交给下属看顾,晚上则必定回客栈探视诊治青风。


痛失亲人的打击,使得青风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这让齐穆白觉得心安,因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清醒后的青风。


而青风这种意识不清的样子,让齐穆白觉得很好照顾……至少他会合作的吞下食物。


一个月就这样匆匆的过去了……


***


「回来啦!」门尚未推开,坐在床前盯着青风的白无寿未转身就开口招呼。


门扉无声无息的打开,齐穆白出现在门后。


「怎么是你在这?」齐穆白皱着眉问道。


「正好有要事跟大哥你商量,所以把今天轮守的人支开锣!」白无寿伸手碰碰青风苍白的脸随口说道。「他还不醒啊?」他没发觉身后的人脸色微变,又用指头戳戳青风的脸颊,「怎么觉得没几两肉?」


在这一个月中,任谁都看得出齐穆白对青风的青睐——用的是上好的药,将青风当成宝一般的对待,不许任何人伤到他一根寒毛。


这让规齐穆白有如自己父亲的白无寿也有点吃味了。


躺在床上的青风像是感觉到有人打扰了自己好眠似的,眉头突然聚拢,小口一张一合。


「大哥!你看你看……他好像要醒了!」丝毫没有感觉到后脑勺快要被杀人的目光灼穿,白无寿扬声说道。


齐穆白脸色一变,往青风的身边靠。


「看来不像是要醒过来……」齐穆白难掩失望。


「可是他刚刚明明动了一下……算了!喏,这是我帮你弄到的东西,你吩咐的那本账册。」白无寿从贴身衣袋掏出近日取得的东西递给齐穆白。


「嗯!」齐穆白盯着床上的人,口中哼了一声,将手上的东西放入怀中。


「大哥……」白无寿盯着齐穆白魂不守舍的模样,试探性的轻呼。


「嗯……有事?」齐穆白哼了一声,规线仍不移开。


「没事……你慢慢看,我先走了。」觉得没趣的白无寿,耸耸肩走出房门。


齐穆白呆站了一会儿,抬头望向窗外,看了看天色后觉得差不多可以用膳,遂吩咐小二送了些容易吞咽的东西。


在等待小二送食物的中间,齐穆白扶起青风,在青风身后垫了块软垫让他坐着,然后自己坐在床沿,取出怀中的账册开始研究起来。


坐着坐着,齐穆白的肩膀突然传来一股沉重的感觉——在他身边的青风,身体整个滑靠在他身上。齐穆白嘴角微现笑容,继续专注在手上的东西。


「水……」过了半晌,耳边传来虚弱的声音,沙沙哑哑地,声音中的无助让齐穆白的动作变得温柔。


齐穆白收好手上的账册,手枕在青风脑后,取了个让他可以顺利将水送入喉的角度,才把水缓缓的从杯中倒出。


喝了水,然后是喂食物。齐穆白像在哄孩子,一匙一匙将吹凉的食物送到青风嘴边让他吞咽。


饭后再过一会儿,就是熬煮好的药品……


这个月来,为青风喂食喂药而后下针净身,成为齐穆白每晚必做的功 拧干手上微温的布块,齐穆白松开青风腰上的带子,纤瘦而白皙的躯体在齐穆白眼前展现。


「一个月了……」齐穆白低喃。这一个月来的相处,让齐穆白发觉自己不管身在何处,心中总有个地方悬念着他。


从一开始希望他就这样半梦半醒,到现在渴切的盼望他清醒,渴望能看到他的眼眸不再迷蒙,在那之中能有生命注入


这样的转变,自然的让齐穆白有些心惊,却是无法自拔。


感觉到手中的布块转冷,齐穆白又将其放入盛满热水的盆中,再一次拧干,在温度变冷前,熟练的擦拭着他的身体。


一切就绪,齐穆白让青风的身体俯卧在床上,开始推拿他身上每处穴道,活络他的筋骨以及血脉。


办完手上的事情,齐穆白坐在烛灯下,安静的阅读着白无寿取得的账册。


皇上吩咐的事情,在取得这部账册之后,算是完成了八成。


而剩余的两成,便是取得县令和京城中某人的书信往来。对方是何人,他心里已经有了底,只要再取得那份书信为凭证就可返京办事了。


这部账册上清楚记载了各个揽户的姓名——所谓的揽户,是因为缴纳税物的百姓目不识丁,而收纳税物的仓场当是设在城镇而非村野,故而住在穷乡僻壤的农民常花生代价委托揽户代纳税收。


但这样长久下来,榄户常和官府中人相互勾结,压榨百姓。


在这本账册上,各个揽户之下又记载了数十个姓名,想来就是委托揽户的农民了。


齐穆白仔细的看着账册,发现书页的页尾,都有这州县令以自己的和印所盖的印记。


「呵!第一次遇到敢在这种东西上留下自己记号的人,够大胆!」齐穆白冷冷一笑。「想必……在他背后撑腰的是我想的那个人没错。」齐穆白啪的一声合上书页。「这次办的事……应该很有赚头。」


齐穆白这么想并非因为他可以黑吃黑,而是皇上曾经应承他,只要他能够取得足够的证明,被弹刻的贪官污吏的身家财产,他都有份。


所以他虽无固定的俸禄,但他办完一件事所得到的报酬却足够让他吃喝不尽。更遑论他手下能人辈出,散布在各个地方的手下,经营着各式各样皆有营收的事业。


要过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不尽的生活,对齐穆白来说是易如反掌。但这样刺激的生活才是他打从心里想做的,因为这样他才有自己仍活着的感觉,所以他愿意花上个一年、两年去办一件事。


这次这件事他大概花了近半年,好不容易那家伙终于往陷阱中跳,现在就等着收网了。


齐穆白想着再过数日便可搜证完全,便觉热血沸腾。


烛灯突然变亮,接着灯火微微一晃,跟着消失。


就着月光,齐穆白看到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用尽;他凝听打更声,已是深夜。将手上看完的账册收妥,脱去身上的衣物,掀开床上棉被的一角,齐穆白不客气的便窝在青风身侧。


伸手握住青风略微冰冷的手掌,齐穆白两手摩挲着让他的手回暖。果然不过一会儿,青风如他所预料,身体整个往他身上靠。


应是气候已渐入冬的关系,虽然齐穆白并不觉得寒冷,但是有些气虚的清风大抵是抵挡不住寒意,想找个温暖的物体靠近。在十数天前,青风就自动地往他怀里钻,害得齐穆白觉得自己渐渐喜欢上和青风紧紧相偎的感觉。


这几天更是直接就在这边就寝。


算是在占他便宜吧!齐穆白嘴角带着笑意,在棉被中掬起青风的小掌,碰触自己的唇。


粗糙的手掌一天一天变得细致,还有身上的伤痕也更淡化了,这都是他为青风擦拭身体时花了点小功夫的成果。


怀中的躯体更偎近了。


齐穆白不客气的拥住怀中的身躯,紧紧将他圈住怀抱中。


在齐穆白也没察觉的时候,他的嘴角,微笑更加扩大。


他合上眼,安然入睡……


第五章


「唔!」青风轻哼一声,觉得浑身燥热。被一股暖气包围让他睡得不安稳。


他想要挪动身体,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他迷迷糊糊的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表达自己的不悦。


好像睡了很久了……青风觉得睡得浑身酸痛。他知道自己在半是清醒半是迷糊的状态,但是他不想醒来。


为什么要醒?娘已经不在了!这世上没有让我留恋的啊!


但是……脑海中偶有出现的声音,叫我醒过来,他希望我醒过来……那,是谁的声音?


好好的活着……青风的脑中出现娘亲临终前的吩咐。


到底是谁?弄得我好热……青风忍不住伸手推推热源……不动如山!


他努力的伸展开躯体,却感觉到更灼热的气体喷在发上。


「唔!」终于,他成功的睁开双眼,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漆黑。


将手从不知被什么给缠住的地方抽出,推推包围住自己的东西,又感到一阵热气冲到脸颊。青风头微微一偏,秀气的双眉跟着蹙起,疑惑的思索起来。


这……他该不会在别人的怀中吧!?青风越想越觉不安。


这时,青风觉得背后涌来一股力量,让他更贴近他觉得燥热的物体。


那是别人的手臂!青风一阵惊慌失措的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摸摸自己身子……倏地瞠大双眼。


没有!他身上什么都没穿!为什么?


青风脑中一片混乱,用力的想从别人的怀抱中睁开,却发觉对方文风不动。


他心下骇然,开口问道:「你是谁?」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甚至传不回自己耳中。


他使力的敲着身前的躯体,却发觉力道软弱的像是在轻抚着对方。


抬头让目光能够尽量移上,但漆黑的房内让青风只能看见对方下巴的轮廓。


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结实的双腿紧紧缠住,拥抱着他的双臂力道并不大,却恰好的让人无力挣脱。


青风困在那人的怀抱中,感到惊恐,却又无可奈何。


「你是谁?」青风努力的想发出声音,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他拚命的询问,终于声音能逐渐扩大。


「你清醒了!」齐穆白被青风微弱的声音惊动,从数日来的好眠中清醒,惊喜的问。


听到声音之后,青风脸上的表情由骇然变成厌憎。不知道是箍禁身体的力道减弱,或者是青风因为愤怒所以气力大增,在青风手脚并用想让齐穆白远离自己的时候,居然成功的将那个身体推离。


砰的闷声一响,齐穆白在背部接触到地面后又利落的翻起身,他飞快的取出打火石,点亮烛火。


回过头,床铺上的人拉起棉被遮住自己,双眼如他所希望的注入了神采,但那却是饱含厌恶的情感。


齐穆白的双眼,在见到青风的眼神后,闪过怅然。


早该料到的……醒过来的青风和他只有可能势如水火!


眼中出现柔和,齐穆白淡然说道:「你醒了。」


「我为何会在这儿?为什么这个模样?」因为愤怒而且紧张,青风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


「你昏睡了一个月。」


「一个月?」嘶哑的声音明显拔高。「那娘呢?娘怎么了?」青风忘了醒来时所关注的事情,急急问道。


齐穆白一阵沉默后,缓缓开口,「因为你一直不醒……」他话声顿了顿,「我已经自做主张,将必须做的事情都办好了。」


青风出现了一种全身力气被抽光的委靡,他以手遮脸,不想让齐穆白见到他脸上的神情。


「多谢……」


半晌,轻微得让齐穆白几乎听不出语意的声音自手掌后传出,声音中微带着一丝哽咽,让他觉得不舍。


但接下来自青风口中吐出的话语,却狠狠轰得齐穆白脑中一片空白。


「你……想要我如何报答你?」


「我从未想过要你的报答。」他立持镇定,一字一字的吐出。


青风条地放下遮面的手,眼睛湿润、带点微红。


他蹙着双眉,倔强的瞪视齐穆白,眼中出现的是绝对的不信任。「那你为何帮我?」


齐穆白重重的吸了口气,再用力呼出,克制着自己即将爆发的怒意,缓缓的将话说出口。


「难道帮人一定要有理由吗?」


「要人帮忙是要有代价的。」青风说出这句让他永难忘怀的话,眼神因为回忆而变得空洞。


齐穆白呼吸一窒,眼中出现不敢置倍。


是啊!这句话是他曾经说过的!是在那时说的……


原来自己伤他这么深!


齐穆白想到自己曾经说过及做过的,那些原本模糊的回忆,现在在他脑海中越渐清晰。当时自己不当一回事说出口的话,却让对方深深刻刻的记住了八年。


如果当时他不因为那个脑满肥肠的家伙说的话而动怒,如果他当时对那个毒不死人的蒙汗药一笑置之……齐穆白脑中闪过上千百个「如果」。


「是我错了。」知道自己不该提的,但是齐穆白却忍不住。


话声入耳,青风身体一震。


「什么?」他说什么?他错了?


齐穆白睁眼直视着青风看向自己的眼。「是我错了。」


他的一字一句重重的敲打着青风的心。


「那个时候,我不该因为他人之词而对你做出——」


「住口!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声音依然虚弱,但青风眼中发出的凌厉,却切切实实的传达了他想说的。


齐穆白住了口,静静的凝视着青风,而后,在一片死寂中步出房门。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青风觉得惊慌。


那么,他是在道歉吗?


又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道歉又有何用!


青风盯着闭上的房门,觉得眼眶发酸。


他是他、我是我,他要如何与我不相干,但为什么一见到他,我就会变得如此……如此管不住自己的嘴?


当时他对我做的,是我在还他医治娘亲的债,不是吗?我们已经互不相欠了!


既然两人不相欠,为何还要再提旧事!


从前,我再怎么样的冷嘲热讽不也受过了,为何单独对他有想报复的冲动?我是我、他是他,两人互不相欠啊!


不!现在欠他一命的是我……


想着想着,青风的脸上现出一丝酸楚。


如果不是他……自己应当是跟娘一起去了吧!那么,欠的债要怎么还才能清?又酸又苦的莫名滋味,在青风心中慢慢的发酵、膨胀……


***


「大哥,真是难得啊!居然能听到你老老实实对人道歉呢!」


齐穆白一脸凝重的站在青风门外,空洞而木然的神情在听到嗤笑声时瞬间转变。


呆滞的双眸闪出锐利,齐穆白眯了眯眼,语气中出现危险的气息。「你在外面偷听了多久?」


「呃!」少年霎时收住笑声,困难的吞咽下差点噎住自己的口水。「没……没听到多少……只是刚刚在守夜时听到东西坠地声,好奇地过来探一探,结果就听到你认错……我没听到什么喔!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他的话语中有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多余解释。


齐穆白冷冷的睨了他一眼,举步走向正对着原来房间的另一室。


「呼——」白无寿偷偷吁了一大口气,擦去额上冒出的冷汗,快步跟上。


「你进来做什么?」看着白无寿放轻动作的关上房门,因为心中有着被这个义弟知道了自己私密事情的困窘,所以齐穆白仍是放冷语调。


「呃!大哥不是要跟我挤同一个房间吗?」白无寿讶异的反问。


「适才……你不是说自己在守夜?」齐穆白又睨了他一眼。


「呃!对喔……」白无寿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那……那……我再出去了,大哥。」他背后直冒冷汗的打开房门,又是鞠躬又是哈腰,「大哥,那您慢睡,我到外面去了。」


呜呜呜……他什么不好说,偏偏要说守夜,现在没办法舒舒服服的睡觉了啦!白无寿欲哭无泪的爬上树。


「白少爷!怎么您也上来这儿?」正在看哨的照衣人一见到白无寿,虽觉有异,但仍恭敬问道。


「我来睡觉!」白无寿没好气的回答,赌气似的躺在大树的枝桠上,再不理会对他的睡功啧啧称奇的黑衣人。


房内的齐穆白,静静的趴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但却莫名的,觉得身边缺少了什么。


脑中浮起了柳青风那又羞又气的神情,他那含恨的眼眸和他睡着时的安适,他丧母之后每到某时便睁开的空虚眼眸,和他眼中注入神采后的模样……


为什么脑中挥不去的都是他?


每天喂他吃药,帮他治病,都可以说是为了补偿曾经对他做的一切。更甚者,还为了淡去他身上的伤疤帮他上药,甚至每天帮他擦拭身体……齐穆白想到擦拭身体,心突然漏跳了一拍,脑中瞬间塞满他纤疫的身躯。


就像起了连锁反应,齐穆白无法抑制的回想起这个月来自己做的每件事清……


这一夜,相隔数尺的两人,脑中千回百转,皆无法成眠……


***


已经几天没看见他了?这几天都没见他在这客栈里……是因为皇上派给他的事吗?


青风脑中不自觉的浮山这个问题。但他又慌乱的想打消曾出现在脑中的这个念头。


在青风清醒后的数天来,齐穆白再无进入这个房间中,取代他的是一个笑起来脸颊上带着两个小酒窝的少年。


那个少年自然就是齐穆白的义弟——白无寿。


自那天以后,探视青风这件事,都转交给了白无寿。本来这件事对青风来说应该是理所当然,但是因为白无寿的长舌,所以青风知道这个月来照顾自己的都是齐穆白。


对于齐穆白的不出现,青风虽然一直对自己说那不相干,但是这数天他实在是有点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


「吃饭啰!」白无寿领着手上端着个大托盘的店小二,兴匆匆的推门而入。


木门被白无寿一推,撞上墙制造出偌大声响,让因为问题盘据心中的青风突然回神。


「快快快!东西冷了就不好吃了!」将店小二手上的东西摆了满桌,白无寿坐在桌旁频频催促着青风下床。


白无寿径自帮两人都添了满满的一碗饭后,等着青风到他身边坐下。


「快吃快吃,这个沙锅鱼头豆腐,还有这个荷叶粉蒸肉、桂花鲜栗羹可都是这家客栈的招牌菜……」白无寿说得自己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白爷……」青风坐在白无寿的对面,呐呐的开口。


「等等!不要叫我白爷,我的年纪可是比你小耶!这样叫得我食欲都消了。要嘛……叫我无毒就好啦!也不要叫我小白,因为那像在叫狗。」白无寿哇啦哇啦的说了一长串。


青风看着满桌的食物,皱着眉头问,「呃,无寿……只有我们两个人用这些饭菜吗?」他觉得桌上的菜一次比一次多了。


「不是我们自己吃,难道还我外面那一大票人进来?」


「还有人没用饭吗?」


「不不不!他们都会自己解决,不必理他们啦!」看着青风的表情,白无寿怕他真的拖一群人进屋,赶忙回答。


「嗯!」轻哼一声算是回答,青风捧起碗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这几日,青风从一开始被白无寿搞得昏头转向,现在终于能应对自如。


白无寿这数日不仅不请自来,每来还必带着一堆食物要塞进青风的胃。一开始,白无寿对不想接受他东西的青风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让青风不自觉的就接受了他的食物。


而白无寿在一旁,每样东西都像是人间美味的模样,也让青风在不知不觉间入胃的东西增多了。


「无寿……」青风放下手上的东西,想提出自己的疑问。


嘴里塞满食物的白无寿唔唔两声,努力的吞下口中的东西。「怎么了?东西不好吃?」


「不!」青风赶紧挥挥手。「很可口。我很少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那快吃啊!」白无寿又将食物塞进嘴里。


「呃……好……」青风又捧起碗。


他扒了几口饭后又放下手上的碗。


「你吃饱了?不会吧!昨天你还吃得下这碗饭,怎么今天就缩水只吃一半了?那这些我怎么吃得完!这样你不会觉得对不起帮我们做这些菜的厨房大叔吗?快!把你的碗端起来继绩吃!」白无寿看到青风把碗放下,哇啦哇啦的又开始碎碎念。


被白无寿一催,青风只好再拿起碗。


好不容易桌上的东西被清得差不多,看着走出房门的白无寿,青风觉得自己的胃部隐隐作痛。


房门又被打开,看到白无乔又端着碗进房,青风惊骇的睁大眼,「那是什么东西?」吃得都快吐了,怎么还有!


「好东西……这可是特地为你准备的喔!」白无请将手上的碗放在桌上,推到青风眼前。


碗内有着一条条透明中带血的东西,还腾腾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东西?」青风狐疑的望着白无寿。


「燕窝啰!」白无寿得意洋洋。「快喝快喝!这可是珍品中的珍品,喝了可以滋补元气、平火润肺、延年益寿喔!」


「可是我现在吃不下……」青风面有难色。


「吃不下!」白无寿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这碗小小的东西你吃不下?这可是从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准备,直到刚刚才出蒸笼的东西耶!处理这个东西要先洗去毛、去砂、用银针挑掉……」


「好了!好了!我喝我喝。」青风一听到白无寿又要开始杂念,赶紧捧起碗就口。


「哎,这东西很好喝啊!我看了都要掉口水,你怎么一副喝了会短命的模样?这样大……呃!你慢慢喝。」好险好险!差点就把这是大哥特地为他准备的给说出来。白无寿暗暗吐舌。


专注解决碗里东西的青风,没有注意到白无寿心虚的模样。


放下碗,青风凝神注视白无寿,看得他不自在的摸摸脸、摸摸身体,然后忍不住开口,「我身上有东西吗?」


「不!没事!」青风吁了一口气。终于没有东西了!这几天他真的被喂怕了。


「我只是想问你……」青风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蹙了蹙眉后又开口说道!「还是算了……」


「你想问什么?只管问啊!」


「没什么。」青风下定决心似的不再言语。


「你该不会是想问我大哥吧?」白无寿突然冒出一句。


「谁?」青风讶异的看着白无寿。


「我大哥啊!」白无寿一副猜中了的得意神色。


「你大哥是?」青风更惊讶了。


「我大哥就是齐穆白啊!」


「但是……你跟他不同姓。」他是他的弟弟!?青风表情突然凝重了起来。这数日,因为白无寿和齐穆白两人的长相一点也不相似,所以青风一直以为两人不过是主从。


「我是他义弟。」白无寿笑笑说道,「大哥在我八岁时就收养我啦!」


「他会收养人?」青风略带嘲讽。


「当然会啊!大哥是个好人。」


「因为他收养你?」青风本来温和的神情渐渐冷淡了下来。


「会收养我……不一定就是好人啊!」白无寿有些困惑于青风的反应,笑了笑续道:「如果他收养了我,却当我为奴,那他是好人吗?是因为大哥把我当成是一个人,所以我觉得他好。」


青风静静的不说话。


「我是不知道你跟大哥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大哥不喜欢理人,可他是个明理的人啊!他不会无缘无故就对不起你的。」白无寿看了看青风。


「我的小命就是大哥救的。你不觉得我的名字不吉利?我叫作无寿,一生出来就因为被算命的批说我命中带煞,所以爹不疼娘不爱的。如果不是大哥,我早不在了。本来大哥想帮我改个名字,但我说这个名字毕竟是爹娘取的不想改,他也就没帮我改了。」白无寿看着青风的表情,发觉他紧紧的将嘴抵成一线。


这青风跟大哥……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向来只有被大哥弹刻过的朝臣会如此厌憎大哥,而且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大哥这么老老实实的道歉……难道大哥真的做了罪不可恕的事?


「如果……大哥真的做了什么……事出必有因!难道你不会怀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白无寿努力的想辩解。


「纵使他从前做了什么……现在是我欠他的多。要说恨……我也不想浪费自己的心力去恨人。」青风终于开口,但神色依然不耐。停了停他又道:「我想问的是……皇上派下的,是什么样的事?」


「噢!那件事我们已经做得差不多啦!」白无寿愣了愣,顺口回道。


「快做完了……那是什么样的任务?」看白无寿一副知之甚详的样子,青风感到好奇。


「你也知道皇上在北方,所谓的天高皇帝远,南方发生的事情皇上当然比较没法顾及啰!大哥做的大抵就是皇上的密探。你如果真想知道清楚,那就问大哥。虽然你是皇上派给大哥的副手,但是我也不能多说。真想知道,问大哥去。」


「见不到人怎么问?」青风撇撇嘴。


「大哥最近去『拿』物证,所以这几日都没回这边。我想他今天也该回来了!」白无寿笑得诡谲,话中有话。


「那我明天能出门吗?」青风扯开话题。「再三天就是我娘的七七了。」


清醒后的数天,他依然被限制不准出门,说是身体虚弱不能劳动。但是他觉得自己没事,尤其是最近几日,一直觉得神清气爽的,从前一股郁积在胸的烦闷消失大半。


白无寿一愣,面有难色地开口,「我帮你间间大哥,你的病是他治的。没他许可,我可不敢带你出去。」


听到白无谆的话,青风沉默的低下头,而后静静的点了点头。


「那你先休息,大哥今天回来,我再请他来找你。」白无寿话说完也不等青风回答,就一溜烟的跑走。


「我……」青风头一抬,正想开口,发觉人已经消失。


整个下午,青风就在坐立难安的情况下度过。他不时被门外的风吹草动给惊扰着,却又厌恶自己如此的不安。


见他就见他,难不成会少块肉?脑中虽这么想,但那悬在心里的紧张仍让他觉得口干舌燥。


青风单纯的生长环境,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种对自己有恩也有仇的人。


向来对他不好的人,就是对他不好;对他好的人,也就待他好。


纵然齐穆白不说,但青风也知道齐穆白对自己毕竟不错,这种两相矛盾的情况他从没遇上过,所以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和齐穆白相处。


一开始想到齐穆白时的厌恶,在青风觉得自己是欠他恩情的情况下,缓和了下来。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装做若无其事,和颜悦色的和齐穆白相处。

青风坐在桌旁频频喝着水,但又因为喝了水而勤往茅厕跑。




 如果我身在地狱, 
 就不会期待阳光…… 
纯血地带


补充日期: 2002-05-18 15:05:59

第六章
 解完手,青风慢慢走回厢房,低着头推开门。
 「你回来了。」
青风被突然发出的人声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却绊到高厚的门坎。
 「啊!」他只来得及驾呼一声,便重心不稳的向后倒。
 「我吓到你了吗?」低沉的声音又响起。
青风紧闭着眼,却没感觉到意料之中的疼痛,反而是听在耳中的说话声近得甚至能感觉到说话者的气息。
青风睁开闭紧的双眼,齐穆白的俊颜出现在眼前。他的双眼充满血
如果活着,
是上帝赋予我最大的使命,
那么活着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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