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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拐隐君子》(凶星霸爱—火星篇)夏树薰

可
可乐奶茶
2002-07-26 21:09
01
  已入秋的北方,迎面而来的风,萧飒得教人颤然。
  冷冽的寒风提醒着人们,愈北愈冷,愈是入冬愈寒。
  在人潮远比南方少许多的通往北方的路上,数里路上仅有一间小小的客栈供人歇息。
  聚在一起的人们,不论相识或不相识的,皆为难得一见的人群而欣喜,彼此热络地寒暄。
  讲着讲着,众人不免又聊到近日来时有所闻的传说,一个美丽的传说。
  传闻在北境的神山中有名全身雪白的仙子存在,充满浪漫的神话在人们口中渲染开来,益发
  让人神往。
  “听说在北境神山上,终年积雪不退的白色世界里竟然会有四季如春的仙境!”张三说着。
  “我也有听说,就在那仙境里,住着一名仙女和一名老翁。”李四连忙应和。
  “那个仙女美丽极了,全身雪白加上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随意披散肩上,每当随着微风飘扬
  时,就好像蝶儿的翅膀,翩翩然地跟着风欲飞上青天似的。”王五接着贡献他所听到的。
  “还听说那名仙女的心肠极好,只要是遇到发生山难的人们,便会伸出援手,帮他们疗伤。
  ”柳六也不遑多让。
  “真好,我上去打猎那么多回,却从来也没见过他们。”甲七憾然。
  “要不,你下回上山打猎时故意在自己身上弄几个窟窿,保证会遇上那名仙女。”张三说得
  事不关己。
  “这什么话,神山那么大,冬天时又常降下大雪,万一一个没弄好,不但没遇着仙女,反倒
  是葬送了小命,那多得不偿失!”甲七愤慨地道。他也不是不曾想过这个笨法子,但一想到
  其危险性,便畏缩得不敢有所为。
  “说的也是,每年在神山上发生山难的人不在少数,也没见多少人能幸运地遇着仙女而平安
  归来。”李四忙打圆场。
  “对啊,冬天就要来了,再上山就太愚蠢了。”王五帮腔道。
  一群人愈嚷愈大声。
  小客栈内的两桌客人的大嗓门,将大伙儿吵得不得安宁,众人想不听也难。欲图个清静的人
  们更是恨不得耳朵也能像眼睛一般有“耳睑”可以掩盖,来个“耳”不听为净。
  相对的,也有好事者一听,随即心急地问道:“各位大哥,你们说的那名仙女是怎么回事?
  ”一位颇为斯文的男子介入他们之间。
  “小兄弟,外地人喔!”
  “是的,小弟初到贵宝地,请多多指教。”
  祝长风拉着他的好友忙作揖,但见他的好友一脸不情愿。
  见他们是出外的朋友,热情又纯朴的粗汉们热忱地拉过两位陌生人,三桌并成一桌,又开始
  卖弄着他们听到的传说,忘却方才他们是为何而吵。
  “这么说来,那位美人是位心肠慈悲又善良的菩萨 !”
  “是呀,而且还听说那位仙女法力无边,不论是多重的伤势、多么难治的疑难杂症她都能治
  愈,简直是无所不能。”
  “对对,只要她衣袖轻轻一挥,迷人的香气便扑鼻而来,所有的病痛顿时消失无踪。”
  “这么神奇?”
  祝长风显然相当好奇,兴味浓浓,让他身侧的贺冬雷频频皱眉。
  又来了,只要让这小子兴趣一来,保证非一探究竟不可,而身为他的友人,则会无辜的被拖
  累。
  早知如此,便不邀他一同北上游玩;因这小子的好奇心所致,他们的行进速度可比蜗牛还不
  如。
  好不容易等祝长风解惑完毕,日已西沉,而贺冬雷则已在附近兜了一圈回来。
  “冬雷,怎么出门也不找我一块儿?”
  贺冬雷睨了他一眼,径行……喝店小二上酒菜。
  “冬雷?”他忍不住又唤了声。
  “哪!”
  仔细一瞧贺冬雷递给他的东西,祝长风顿时恍然大悟。
  “冬雷,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
  热情过度的祝长风高兴得抱住闪避不及的贺冬雷,腻在他身边蹭呀蹭的,两个大男人紧抱在
  一起的画面,实在教人不忍卒睹。
  太恶心了!
  不习惯和人过度亲近的贺冬雷使劲将八爪章鱼推开,也不管会不会伤了对方。
  “哎呀,冬雷,你好粗暴哟!”
  瞧见友人恶狠狠的眼神,知道玩要有节制的祝长风连忙端正神色,否则惹火了贺冬雷,可不
  是一天两天便可恢复彼此间情谊的。
  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祝长风,深谙两人的相处之道。
  但不苟言笑的贺冬雷总是以行动来表示他的友情,不像他喜欢把对他的感情挂在嘴边。
  他们俩一冷一热,恰是绝配。
  “耶?怎么看来看去,你准备的东西都只有一份?”
  摊在桌上的东西,有地图及干粮,还有一件御寒的皮裘。
  “难道你还奢望我会陪你一起去?”
  开什么玩笑,陪他愈走愈北,愈走愈寒冷已非他所愿,如今他竟还奢望他陪他去更严寒的神
  山?
  想都别想!
  祝长风鬼灵精的大眼骨碌碌地转一圈,贺冬雷就知道自己惨了。
  “冬雷,我当初能出得了门还不是因为有你的保证。有你这张金牌,我父母亲才能放心让我
  出门,所以你怎么忍心教我独自一人上山去寻找仙女呢?”
  “无稽之谈。”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眼见为凭,若非亲眼目睹,你怎能判定是真或假?”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我辩不过你并不代表我就得依你。”
  祝长风涎着脸谄笑。
  “冬雷,我知道你人最好、最有责任感了,我父母亲托付予你的重责大任,你绝不会推诿的
  ,对吧?”说着说着,祝长风整个人又巴了过来,贺冬雷连忙用手挡,却被他抱住,甩也甩
  不开。
  “冬雷?”
  翻了翻白眼,贺冬雷懒得听祝长风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反正内容不外乎是要他陪他同行,真
  亏他能为这点小事搬出一大堆大道理。
  “够了,我去便是。”
  为了不让自己的耳朵遭殃,贺冬雷惟有认输一途,算他怕了他从小到大日益精进的缠功。
  ?     ?     ?
  不假多时,两人已到了传说中的神山。
  当地人不断地劝阻,说是山上天气瞬息万变,明明是万里无云、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突然间
  一阵风来,便卷起无数的烟雾和乌云,下一刻更有可能大雪纷飞,遮蔽视线,更是危险重重
  。
  偏偏,咱们祝长风听信术士之言,说他福大命大,命中所有劫难皆会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更说他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术士其余不入耳的预言,祝长风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捡好听的听,而且更自恃年轻有体力
  、有毅力,定可抗天。
  他就宛如初生之犊不畏虎般,天不怕地不怕,只能说温暖的祝家将他保护得太好了。
  “冬雷,你确定这份地图能带领我们遇上仙女吗?”
  “谁知道。”
  “说的也是,每个人都是听来的,当然也就没有人确切知晓详情。”
贺冬雷累得睨了他一眼,心情颇不佳。
  “等我们见着了,我一定会让你先握仙女的手,不会跟你抢的。”
  “哼!”
  “不好吗?对喔,这样子好像登徒子。不然,我让你站前方看得更清楚些。”
  贺冬雷这下子连哼一声也不屑了,谁想听这笨小子发痴?
  “冬雷,陪我说说话嘛,这儿连鸟叫虫鸣也没有,只有不停呼呼叫的风声,怪恐怖的耶!”
  “唉!”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响起。
  贺冬雷就是拿他这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损友没辙,不多话又冷酷的他,在他面前一点也使
  不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力。
  “是谁说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来的呀?”他嘲讽他。
  “唷,快别这么说,只要贺兄肯纡尊降贵陪小弟走一遭,小弟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本来就是你硬是讲不听,什么在所不辞,我看你是非要拉我一同蹈火,才义不容辞的吧?
  ”
  “还是大哥了解我,嘿嘿!”讪笑数声,祝长风愈来愈感空气中的诡异。
  “冬雷。”
  “不喊大哥了?”
  “冬雷,你觉不觉得天气好像快要变了?”
  “不觉得。”明明就是个大太阳高高挂的好天气,而且现在才正中午,方才在山下听到的,
  大多是下午山上才会变天,所以再过几个时辰他们就得下山,不得耽搁。
  “可是……”他总觉得这风吹来特别刺骨。
  “那好,既然你觉得天气怪异,那我们回去好了。”
  “不要!”好不容易才拉着冬雷上山一趟,若不多走些,下回他可能再也不愿陪他涉险了,
  而且他还没找着任何有关仙女的蛛丝马迹哩!
  两人走至分岔路口前的参天巨木下,仰头上望。
  “哇,今天算是开了眼界,本以为参天只是个形容词,想不到这巨木还真是耸入云霄,真的
  参天了。”
  矗立在他们眼前的是盘根错结于陡峭山壁上、与天争高的巨大衫木,恐怕数十个成年男子伸
  长手臂仍是围不住它。
  “冬雷,我们在这儿用午膳好吗?我快饿扁了。”
  难得有剧烈运动的祝长风,因为天生骨子差,非习武之材,又大病小病不断,祝家人长年将
  他养在家中,直到他随着年岁的增长,身体也逐渐转佳,才能在有旁人的陪伴下外出游玩。
  又喊累了!真受不了这老爱装病的友人。
  小时候去找他玩都要翻墙走壁,就怕被他家人逮住。
  每回光明正大地经由他的父母亲寻他时,总听他父母亲说他生病,但当他溜到后院时,却又
  见他早已在后门等候多时;这小子脸色虽苍白点,可也还能生龙活虎地陪他玩耍啊!
  依他看来,这家伙只是缺乏操练罢了,他并不晓得也许不经心玩得太过火,祝长风的心便会
  怦怦怦地狂跳,而后了无动作。
  所幸这都只是万一,并没有发生,祝长风才会命不该绝地活到现在。
  吃完饭,恢复体力的祝长风又开始多嘴。“冬雷,你想仙女会长成什么样子?”
  “很美吧。”很明显的,他在敷衍他。
  “冬雷,如果你见着仙女会想娶她为妻吗?”
  “既是仙女,又怎么可能与凡人论及婚嫁?你这色欲熏心的臭男人。”
  “是喔,我是很臭,刚好让仙女的香味将我熏香。”
  “放心吧,就算仙女再香,也压不了你满身的铜臭味。”
  两人说着说着,天色刹那间变暗,冷风狂吹。在两人抬头望时已降下瑞雪,原本只是似白花
  飘摇于空中的美景,不多时,便似倾盆而泻般,风和雪压得两人快透不过气来。
  “长风,我们先回去吧,待天气好些再上来。”
  祝长风被风雪刮得几乎睁不开眼,他向贺冬雷道:“也只有这样 。”语气中掩不住满心的
  遗憾。
  所谓的天气好些,就是明年春天了,届时已有家室的他,又岂能说外出便外出呢!
  两人艰难的迈开步伐,走着走着,前方的贺冬雷突然停了下来,害紧随在后的祝长风狠狠地
  撞歪了他引以为傲的直挺鼻梁。
  “干嘛突然停下来,很痛耶!”
  等候不到回应,祝长风疑惑地唤道:“冬雷?”
  见他举起手指向前方,他越过他的身子,顺着他的手所指的方向往前看。
  “路不见了!”
  怎么会呢?路竟会凭空消失,不,该说竟一下子便被大雪淹没。
  这下糟了,在白雪茫茫间,他们不但分不清左右,甚至连上下也搞不清楚,风雪实在太大了
  。
  祝长风一下子转了性,不但正经八百,还相当冷静。他绝不能害贺家的独子有任何损伤。
  “先找到方才那株大树再说,目标那么大应该很好找才是。”
  “嗯。”
  两人交换了位置,改由自认直觉颇佳的祝长风带路。
  强烈的风猛然迎面而来,好似一只无形的巨手,堵住祝长风的口鼻,教他连呼吸都嫌困难。
  这时的他满心想的都是要用力睁开眼寻找大树的踪迹,及为身后的友人遮挡住狂风。
  要难受,一个人就够了,别两人一起受苦,那多不划算。
  “冬雷,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祝长风向身后的人大吼,想掩盖过风的呼啸声。
  “什么?”
  “有声音。”
  难道是好心的村民们看天气大变,前来寻找他们?
  “真的?”
  他怎么都没听到,这小子的耳力真比他好这么多?
  “快些,咱们走快点。”祝长风卯起劲来往前迈开步伐,一下子便与贺冬雷拉开些许距离。
  “长风,等……”好大的风,张嘴嘶吼的贺冬雷吃进不少飞雪。
  远远地,有人声混在风啸中传了过来。
  “喂!外地人,你们在哪里?喂!”
  真的有人,真的!小命总算是保住了,长风呢?
  “长风?”
  “别过来,这儿有断崖!”
  什么!?
  “长风!”
  贺冬雷细看,这才发现在霭霭白雪中,祝长风青布衫的一角正勾在凸出的枯枝上飘荡,而他
  的人正垂挂在崖下,随时有掉落的危险。
  “长风,你等等,我马上来救你!”
  就在贺冬雷拉起绊脚的衣摆,正欲伸手往祝长风的方向探时,一阵强风夹带着飞雪刮来,贺
  冬雷的手一迟疑,就再也构不着祝长风分毫。
  “长风!长风——”
  徒留呼喊和着风雪在空气中飘荡……
  02
  好静、好静,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白,连在走动的人也全身是白,除了那一头黑亮的乌丝和乌
  黑的双眸外,其余全是白。
  她就是传闻中的仙女吗?
  在白茫茫的世界中,她的莲足仿佛不着地般,不发出任何响声,慢慢地往祝长风的方向靠近
  。
  她是来救他的吗?如此说来,他还没死 ?能在死前见到仙女一面,他也不枉此生了;牡丹
  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祝长风虚弱地微扬嘴角。好美好美又好虚幻的人儿呀!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不,她不含笑,她的表情冷得如她身上的冰雪,冷得教他心疼!
  她愈是靠近他,他愈能看清她眼中的冷漠,就好似在提醒他,别因她的外貌而对她动心,她
  绝不会多看他一眼似的。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哎呀!”祝长风吃痛地想大喊,却虚弱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发出微弱的闷哼。
  仙女没瞧见他吗?竟从他身上踩过去!
  似乎是听到了异样的声响,仙女停下脚步,四下望一望,又打算继续前进。
  “等——”祝长风使尽最后余力,用力抓住仙女的脚踝,想引得她的注意。
  已经有幸地遇着救苦救难的好心仙女,如今竟被她如践踏石块般踩过而未加注意,这样的死
  法,似乎更添遗憾,说什么他也不想死得这么蠢!
  祝长风死命地攀住她的脚踝。
  “仙女……”
  他终于成功地让她发现自己的存在,那么他肯定有救了!传言中,仙女有无边的法力,任何
  病痛到她手里绝对能消逝得无影无踪,那么他现在正不断淌着热血的左肩,一定马上就不痛
  了!
  他一定得好好地抓住她,不让她溜走。
  祝长风口中的仙女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抬起另一只没被他抓住的脚便往他脸上狠狠地踹
  去。
  耶?她不是心怀慈悲的仙女吗?怎么这么使劲地踹他,定是他这俗人看她的眼神过于邪恶,
  惹得她心生不悦;可是仙女不是心地善良、不会见人有难却不救的吗?
  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松手,他只要一放手,仙女定会翩然离去,留他独自一人在雪地中自
  生自灭。
  他的求生意志正炽烈地燃烧着,他绝不能放手。
  仙女狠绝地朝祝长风身上各处踹了数十下,仍旧踹不开紧紧抓住自己脚踝的双手。白雪染上
  赭红,一处处的血泊,令人触目惊心。
  在流血过多、失去意识前,祝长风只有一个执念——
  他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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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儿是和方才大雪纷飞的景象截然不同的地方,此处生意盎然、遍野绿荫,虽然也会飘落些
  飞雪,但不同的是,雪落到地上很快地便溶为水,化作潺潺小流,汇聚成涓涓小溪、淙淙流
  水,袅袅的水氤,幻化成如梦般的仙境。
  “灰火,你回来了,药草采齐了吗?”
  “嗯。”
  “你就不会回答‘师父,采齐了’啊!”
  “师父,采齐了。”
  上云大师无奈地叹气。他的徒儿仍是这么冷淡。
  “也罢。你脚上勾住的是什么?怎么不将它拿开?”他远远地便瞧见自己惟一的徒儿姿势怪
  异地走至寺庙阶梯前。他解不开那缠绕的藤蔓吗?
  上云大师弯下腰,打算帮他。
  他先将覆盖在上面的积雪拨开,愈是拨着,心里头愈是感到怪异。这东西怎么这么大,大得
  好像一个人般?
  灰火也蹲下来和师父一起努力,想将妨碍他走路的障碍物弄开。
  “喝!这是个人呐!”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就因为是个死命巴住他的人,所以他才会解不开。
  “快快快!快将他扶进屋里,他都冻僵了!”上云大师心想这人也许是因冻僵了,伤口的血
  才止住,否则早已流光了。
  上云大师忙着要扶快活不成的祝长风进去,但他却死巴着灰火的脚不放。
  好大的蛮力,抑或是因为好深的执念,反正他是无法让这人立着走进寺庙了。
  “灰火,不论你用什么方法,快将他弄进屋内。”
  灰火虽然不甚愿意,但只要是师父交代的话,他一定遵从。
  于是,如同回来时一般,灰火脚上挂着的祝长风像是缠足的藤蔓,咚咚地被他拐进屋里,这
  下子他肯定会撞得满身瘀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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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涎寺”旁数百公尺之所以与周遭的白霭景色迥异,主要是因地热。
  滚滚的热气不断从地表的裂缝中窜出,融化了本该屯积的厚厚霜雪,温暖了冷冰冰的空气,
  让寒风刮不进来的山谷中,四季如春。
  喝!
  “好冰。”灰火不耐地将脚边的冰冷踹得更远些。
  他在夜里原本就睡不好,总是梦魇不断的他最是厌恶有人扰他,尤其是当他好不容易才睡去
  时。
  可是才刚踹开不一会儿,那股冰凉又钻回,灰火只得又将他踹离;若不是师父的命令,他早
  将他踹到床下了,才不管他会不会因而冻死呢!
  死了又如何?回归尘土,不也是回归天地,与自然同在罢了,有什么差别?
  那活着又如何?
  上云大师真是太了解灰火将会有什么举动了,总是先一步制止他。
  让他睡地上有什么不好?灰火忖道。是他死巴着自己不放,要不他也不用和自己挤一张床,
  又被自己踹来踹去的,不是吗?
  灰火照例睡在自己的床上,只是现在多了一团蜷缩的东西窝在他脚边,相当占地方。
  也许将他弄醒,他便会放开他的脚踝。
  “喂、喂!”灰火以另一只脚去踹他。
  已被上云大师包扎好的伤口在几经重踹下,再度渗出血水。叫不醒他的灰火故意用手指重戳
  他的伤口,想以痛激醒他。
  灰火由用力地戳呀戳的,改为打呀打的,甚至扭转他的手臂,用力之大几乎将他的骨头拧碎
  。一脸惨白的祝长风,手骨被扭得喀喀作响。
  耗费了不少气力的灰火仍是弄不醒也弄不开紧抓住他的人,徒让自己香汗淋漓。
  醒了?
  “你说什么?”
  “仙……女……”
  这是谁的名字吗?
  啧,这小子竟又抓得更紧,仿佛他愈是想挣脱,他愈是不肯放开。
  灰火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如果换成自己将死之时,心里叨念的人又会是谁?会有这号人物吗
  ?
  不可能会有的。
  忙了一整天,爬上跑下地采撷草药,又被脚边的小子缠了一整夜,倦极的灰火干脆趴在那人
  身上,学他蜷缩成一团,完全不管他身上的血是否会弄脏自己的衣服,或是夜里自己会不会
  自睡梦中又踢他一脚。
  ?     ?     ?
  山里的天气,大部分时候都是怡人、舒爽的,不管头顶的骄阳热力有多强,只要躲在浓密的
  树荫下,不时就会有混着青草香的轻风拂面而至,吹散周遭慑人的热浪;吸进的每一道清新
  的空气,好似能将整个人由内而外淘空洗净般,焕然一新。
  尤其是太阳初升时,化去了属于夜的冷萧,带来全新的盎然生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万物
  正峥嵘。
  树梢上鸟声啾啾,唤醒大地,争相告知:天亮了,该起床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哟!
  不过贪睡的人儿,才不管窗外如何的欣欣向荣、生气勃勃,想睡就是想睡。
  “灰火,该起床了,灰火!”自从这不多话的孩子满十岁后,几乎就轮不到他亲自出马叫他
  起床离开暖烘烘的被窝;惟有这时候,上云大师才有这孩子是他亲手带大的真实感。这与人
  不亲又独立特异的孩子,还真教人放心不下。
  他教不会他该懂些什么,虽然他知道他会听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但以后呢?他不可能永远
  跟在他身边。
  “灰火!”
  咦?人呢?
  上云大师见不到该露于被外的头颅,却见棉被卷在床尾高高地隆起。
  这是什么?总不会好好的床不睡,两个人一起蜷缩在床脚吧?
他掀开棉被一看,好笑地看着两个孩子像是野生动物般,枕在彼此身上藉以取暖的可爱模样
  。
  就是这个人吗?影响灰火甚大、决定灰火向善或向恶的关键人物?
  这一切或许还言之过早,先救回这受伤的人的小命才是当前首要之务。瞧瞧,灰火肯定又将
  这人的伤口弄得裂开,血又渗了出来,整条布巾都湿掉了。
  “早。”
  “你该说,‘师父,您早’……”
  “师父,您早。”
  “这人伤口又裂开了,你快去提盆清水和拿药箱来。”
  “是。”
  灰火俐落地一个翻身,轻巧地跃下床。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传来,上云师父这才发现这小子仍死抓着灰火的脚踝不放。
  “灰火,不许你再让这人的伤口裂开,害我的心血全白费。”
  “是。”那么他只好任他倒卧在地上,而自己在不能移动双腿的情况下,只好半挂在床缘,
  继续补昨晚被数次打搅的眠。
  “灰火,听师父说,只要你能将这人的病医好,师父就放你三天假,任你睡到自然醒,而且
  醒来不用动手,为师的亲自做素斋供你食用,好不好?”
  灰火什么都不爱,也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在白天好好地睡上一顿好觉,因为夜容易使他做
  恶梦,上云师父怎会不明了他惟一的徒儿心里所想的?
  这话终于让灰火的眼底不再只有死寂的灰烬,而是点缀着稍纵即逝的光芒。
  “是。”
  “你该说‘是,师父’……。”
  “是,师父。”
  这孩子为了避免他又 唆,总是宁愿当个应声虫,要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可就是不会主动
  做到。应是他根本没将这类他视为小事的杂项放入心坎里吧!
  “那还不快将他扶到床上躺平,我去拿药,马上回来。”
  上云大师所说的马上,还真似一阵风似的,咻的一声,在门扉的抖动尚未平息前,便又回到
  方才他所立之处,刚好看到灰火将那陌生人似丢掷重物般,丝毫不见温柔地往床上一丢。那
  人的后脑勺肯定又多了一个肿包。
  “唉,灰火,动作轻点。”
  他又没动到他的伤口,看!已凝成血块的地方不再渗血就是证据,不是吗?
  但灰火仍是遵循师父的命令,不再粗鲁地对待昏死的人,安静地待在他身旁。
  他何时才能不再抓住自己的脚踝呢?他将自己的脚错认为什么?他昨儿个夜里呼唤的人吗?
  对灰火常常陷入失神的发呆状态早已见怪不怪的上云大师唤回他的注意力,让他听他的口令
  ,再度帮那人换药。
  “灰火,既然他紧抓着你不放,你就寸步都离不开他身边,那么你可得尽到照顾病人的责任
  ,不让他发烧、帮他擦拭冒出的汗水,就像以前你看我照顾病人的方式,知道吗?”
  原来传闻中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并不是仙女,而是上云大师;仙女也并非仙女,而是带发修行
  的佛家子弟,且并非女儿身。
  谣言果真不可信矣。
  “嗯。”
  等上云大师离去,灰火又开始想尽办法要使自己的脚踝重获自由。
  师父的交代是要照顾好他身上现有的伤口,使它不再裂开、恶化,而他完好的双手应该不在
  此限中,所以灰火用另一只脚用力地碾,使劲地踹呀踹的,却仍是像昨夜一样徒劳无功。
  奇怪,这人是八爪章鱼转世的吗?好厉害的缠功。
  这绝对不是称赞,充其量只是灰火终于对除了睡眠以外的事物感兴趣罢了。
  那么,将他的手剪断好了,或是砍了算了,嗯……可是那剩下的五爪仍攀在他足踝上,还是
  有障碍物。
  “嗯……”
  “喂,放开你的手!”
  “仙……”
  又叫错了。“放开你的手!”
  “仙……”
  这人整个眉心都拧在一起,是因为难受吗?
  灰火一点也不为他担忧,他只记着师父告诉他的,要替他擦汗。
  于是灰火长臂一伸,捞起掉在地上的抹布,随意地在他的脸上抹了抹,见他又流汗,他就再
  抹,将苍白失去血色的脸蛋抹上一层黑灰。
  ?     ?     ?
  就这么折腾了一天,百般无聊的灰火只想睡觉,偏偏上云大师在这时前来察看。
  “我可不可以将他的手剁了?”灰火开口问。有师父在,这人的血就不会溅得到处都是了。
  “不成。”
  好吧,师父怎么说怎么是。
  “那么把我的脚砍了。”
  “更不成,砍了你的脚谁来替为师的采药去?”这小子,难道他都不怕痛吗?
  知道徒儿异于常人的没神经、没痛觉,但这提议也太离谱了。上云大师真希望有人能教导他
  的徒儿珍惜自己,而后珍重别人,只可惜那个人不会是他。
  “等他醒来时,自然会放开你,别太心急。”
  “那么他何时会醒?”
  “只要你好好照顾他,他自然会醒得快些。”
  罢了,他爱抓他的脚,就让他抓吧,没差。
  是夜,灰火为了能让这人早些醒来、病情不再恶化,为了能随时探得他的体温,便以怪异的
  姿势抱着他入睡。
  “好难睡喔。”
  灰火咕哝一声,但仍是克尽职守地抱着他而眠。
  ?     ?     ?
  “仙女、仙女……”
  大半夜地被吵醒,有严重下床气的灰火已经够火大了,还听到那笨蛋不停地梦呓着,但值得
  庆幸的是,他终于放开他的脚踝,却改以双臂将他紧紧搂在怀中。
  奇怪!他不是病人吗,力气怎还能如此大?真是天生的野蛮人。
  灰火移了移位置,避免压到他的伤口。为了能早日不用再见到这个满身异臭味的人,甚至于
  同床共枕,他还是让他快点痊愈的好。
  “仙女……”
  “乖,闭嘴,好好睡一觉,伤才会好得快。”
  灰火的冷然在祝长风半昏半醒间听来却温柔得教人迷醉,他很幸福地想着:自己真是太、太
  幸运了!
  03
  “给我滚下床去!”他真是受够了。这人清醒已有一段时日了,为何还霸占着他的床不走?
  灰火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什么都可以不管,就是不能不好好睡上一睡,否则他会压抑不住想
  见血的冲动。
  “可是上云大师说我的伤还未痊愈,不能乱动也不能受寒,否则伤口很容易又会恶化。”
  在美得梦幻十足的仙女身边醒来,如置身仙境中的祝长风没多久便梦碎了;破碎的回响在他
  脑中嗡嗡不绝,只因他听见仙女以男人的粗嗄嗓音冷冷地要他放手,千年冰寒一下子便冻得
  他完全清醒。
  不久后,祝长风便发现仙女的法号叫灰火,正带发修行于龙涎寺中。上云大师告诉他,之所
  以叫他灰火,乃是希望他像燃烧殆尽的灰烬般,再也燃不起一丝火焰。
  祝长风不懂他的意思,但他仍牢牢记住他的名,好怪异的名。
  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什么长发飘逸的仙女,传说真没几个真的!
  但他眼里的戾气和空然教他心折、为他心疼。那么美丽的水眸中怎会只有冷冽,他不识得何
  谓温情吗?
  他想为他的眼增添春天的暖意,就像这山谷,四季如春。
就算灰火对他再冷淡、再残酷,但第一眼便恋上他的他是执迷不悟,也悟不了了。
  “你这些天仍是睡不好吗?”趁灰火外出采药时,祝长风曾向上云大师询问过有关灰火的一
  切,而大师只说了灰火晚上总睡不好觉一事。
  他刚到此处,刚认识传闻中的仙女,就算只能知道有关他的一丁点消息,他也很高兴。
  “哼。”
  “哼代表着‘不关你的事’……对吧?”祝长风说得自信满满。
  “哼。”
  “这声哼代表我说对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表示你这几天睡得还挺好的,半夜也没有被
  惊醒的现象。”
  “哼。”
  “而这声哼则代表:哇啊!你好神呀,怎么能猜中我心里想的,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祝长风。”灰火冷冷的开口。
  “而这三个字代表着,我如果再说下去,你就打算将我大卸八块,不管上云大师交代过什么
  。”
  “哼。”
  “不用太称赞我,能猜中心上人心里在想什么是应该的,啊!我怎么说出来了。”
  好假,实在太做作了!连一向不曾花费心思去怀疑别人是否作假说谎的灰火,也很难不看出
  他在作戏。
  “祝长风。”
  “好好,我知道了,我会乖乖闭嘴的。”
  和都不说话的灰火在一块儿,祝长风若是不多说些话、多唱些独脚戏,那还真是只有一片死
  寂,安静得直教人耳鸣。
  “下去。”他仍是冷冷的两个字,简洁有力。
  在这短短的数日里,祝长风自恃有上云大师为他撑腰,也就有恃无恐、相当嚣张地霸占住有
  关灰火的一切,霸占在他心目中独一无二的仙子。
  想摘除天上仙子的翅膀将他留在自己身旁,首先得要在他心里留下沉重的俗世负担——情。
  这小子竟和以往师父救回来的那些人完全不同,那些半死不活的人都只敢偷偷觑着他就已够
  惹他厌,而他不但以讨人厌的目光直瞅着他,还得寸进尺地霸住他的床位。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灰火当真被惹火了。
  他扯住祝长风的后衣领,毫不留情地将他往墙壁丢去。
  “啊!”不会武功、平凡外加普通得只有厚脸皮比得上别人的祝长风发出如杀猪般的叫声。
  “叫什么叫?”为免他又撞开伤口被师父发现,灰火在他撞上墙壁前拉住他的衣领,像在拎
  小狗小猫似的;只不过在灰火眼里,所有的东西都比眼前这可憎的家伙可爱得多。
  从未喜欢也从未有过厌恶这类情绪的灰火首次这么讨厌一个人,恨不得能不用再见着他。
  千方百计想引起灰火注意的祝长风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但至少他是成功地引来他的
  关注了,而且还是很热切的“关注”。
  灰火拧眉。真是难听。“害怕吗?”
  祝长风点头若捣蒜。
  “那么就给我滚,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我是受伤的人耶!”
  “滚。”
  “不要!”祝长风脸皮虽厚但脾气更倔,说什么他也不能放弃每一刻能和灰火相处的时光,
  就算剥了他的皮他也不要。
  就如同昏迷时也不肯稍放灰火的足踝般,他的执念教人称奇。
  “很好。”和说出口的话不同的是,灰火的神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祝长风偷偷瞄了他一眼,心忖:糟了!
  “上云大师呢?”那是他惟一的保命符。
  “有事出去了。”灰火扬起优美的嘴角,粉色的唇瓣竟显露着邪恶。
  ?     ?     ?
  灰原拎着祝长风来到寺庙后方的一片树林里,将他绑在巨树上,轻啸一声,便传来撼动山林
  的声响。
  祝长风悚惧地睁大眼四处张望。什么?那是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接近中?
  啊!这里怎么会有大灰熊?还身长数丈高!
  只见它粗壮的手臂一伸,就有一棵大树倒下;锐利的爪子一抓,岩石顿时粉碎。
  “看到它脸上的伤没有?那是我弄的,所以他非常痛恨我。”灰火依旧冷然地道。
  所以呢?祝长风疑惑地看着他。
  “他一看到我绝对会毫不留情的攻击我。”
  吼——
  灰熊仰天长啸,仿佛在说终于让它找到它的仇敌了。
  “灰、灰火……”被绑在树上动弹不得的祝长风,无法成句地呼唤着站在他头上枝丫的灰火
  。
  “只要你肯离开,我就救你。”
  “灰火,有事……好商量。”眼看着巨熊的大掌已作势要向他扫来,祝长风仍然不肯松口。
  一股腥热的臭气扑鼻,熊掌在他眼前不到一寸的距离甩过,虽然没打歪他引以自豪的俊脸,
  却扯掉他一撮头发,痛得他头皮发麻。
  “怎么?我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准 !”
  本应打掉他的头的熊掌被树枝拨散力道,只有扯掉他的发髻。
  祝长风咬紧牙关。他在赌,赌灰火不会不从师命;他害怕地定住不动,听见布料被撕裂的声
  音,他知道又差一点点,自己的心脏就被熊给挖走了。
  哼,少爷我跟你赌了!若能挖走这半颗心,要就给你!
  “祝长风,你听到了没?”可恶,山下人不都捺不住山上的平淡无聊吗?怎么他就是死也不
  肯离去?被惹毛的大灰熊使尽全身的气力,恨不得将两人生吞活剥。
  “祝……啧!”灰火已无法在不杀灰熊的情况下止住它的攻势,只好割断绳索,拎着祝长风
  离开。
  吁!偷偷睁眼的祝长风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就不知下一关为何?
  他知道灰火不会善待他人,尤其是对他这个讨厌鬼。
  灰火将祝长风的双手捆住,再将他倒挂在树上,绳子绕过粗干,而他则踩在绳子的另一端。
  祝长风扭头望了望身下,只见热滚滚的温泉池,那是他们平日拿来和冰雪洗澡的热水;热气
  一熏,他的汗水自额际滚落,弄湿了发丝。
  “啊!”祝长风快速地直坠而下,在发尾沾到滚水前止住,他在半空中弹了弹,晃得他都快
  吐了。
  哦!他的早膳正在胃中翻搅。
  “祝长风。”
  “不要,你有种就违抗师命将我杀了,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你身边的!”趁他还有口气在,祝
  长风很快地将话吼完。
  留在他身边有什么好的,难道这人喜欢被虐待?恶!
  灰火再次将他拉高又倏地让他坠下,可怜的祝长风就在半空中忽上忽下,不停地弹跳晃动。
  “呕……”终于,他将胃里的东西尽数呕出,呕在他们平日吃饭洗澡的生活用水中。
  “祝长风!”
  哼,活该,谁教你要整我。
  半死不活的祝长风终于出了口怨气,但就算他被整得再怎么凄惨,还是舍不得谩骂,更舍不
  得恨那个始作俑者。
  觉得恶心的灰火拎起绳头,拉开彼此的距离,改将祝长风丢到雪坑里。
  “祝长风——”
  “灰火,我是不是你除了师父外第一个记住的人名?”祝长风截断他的话,笑得憨傻,在逐
  渐失去体温的冰雪里,笑得很是幸福的笨样。
  “你到底走是不走?”
  “等我伤好后,你和我一起下山去看看大千世界好吗?”
  “没兴趣。”若山下都是像他这种甩也甩不干净的屎粪,他才不要自找麻烦。
灰火踹了不少积雪,想将这碍眼的人埋在雪堆里,再也不用见着。
  不多时,雪已经掩到祝长风的胸口。
  “灰火,我排行老二,上面有两个姊姊,下面有一个弟弟和六个妹妹。我患有心疾,活不长
  命,所以我那色色的爹不停地播种,就想要再添个男丁,一连生了六个妹妹,好不容易才有
  了个小我十岁的弟弟——”
  “你说过了!”听过数遍,想不记住也难的灰火忍不住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脚下并未歇着。
  呸!呸!
  清了清口中的雪花,话匣子一开便不能停止的祝长风续道:“你还记着,那真是太好了!我
  小时候因为常心痛,心就像缺了半边般,不停地绞痛着,看遍名医也看不出个端倪,所以大
  伙儿总以为我会早夭;而我又天生心脉不全,想练武强身也只会走火入魔,无计可施的双亲
  真的为我白了好些白发,直到——”
  “术士。”
  “对,直到有个术士说我福大命大,命中所有劫难终将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而且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一直到我遇上了你,才真的相信他所说的,必有后福……”
  将祝长风完全掩埋,再恨恨地在上头踩了踩、踏了踏后,灰火才想起来,他最后不知说了什
  么?是交代遗言吗?管他的。
  师父……
  灰火在走出林子后才想起师父的交代,百般不愿地又踱了回来,挖开雪堆,将冻成冰柱的人
  扯了出来。
  ?     ?     ?
  灰火,灰火!别走,别走呀!别离开我!
  眼睁睁地看着在一片迷雾中渐行渐远的灰火,祝长风却不得动弹的无法迈开脚步;他不停地
  挣扎着,甚至痛打自己的双脚,仍是没办法叫自己的脚听令。
  他不肯死心的以双手在地上划动着,以嘴嘶吼着:“别离开我,灰火!”
  “你干嘛?”在温度适中的澡池里,灰火极力想推开缠住他的人,却又得避开他未愈的伤口
  ,他嫌恶地瞪着他。
  身体逐渐回暖的祝长风终于回到现实。还好,那只是梦。
  “别让你的血又流出来,滚开!”
  “灰火,你在关心我吗?我好高兴!”
  “你少自作多情,药在那里,自己弄。”洗掉沾上祝长风满身脏污的灰火正想把被自己扔在
  地上的人丢进水池里,岂知他又开始巴着自己,搞得两人一起掉进池里,害得他又得再洗一
  回澡。
  这家伙脏死了,他才不想和他一起洗。他甩开他往外走去。
  而被留下的祝长风还笑得很快乐,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将自己弄死。
  这误会可大 ,呵呵!
  祝长风快速地将自己洗净,又熟练地为自己上完药;这些日子以来,只要上云师父不在,不
  论他有多虚弱,药还是得自己上,因而练就了他熟稔的手法。这药效甚佳,他的伤日渐有起
  色,相信再过没几天就会痊愈。
  他得快点去找灰火,免得灰火为了躲他而不见踪影。
  急忙往外冲的祝长风却仍是晚了一步,一直到天黑,上云师父回来前,他都见不到牵挂不已
  的心上人。唉!
  ?     ?     ?
  “灰火,今儿个的素斋特别好吃,咸淡适中又搭配得宜,有用心,值得好好的称赞。”上云
  大师轻捻着长长的白须,笑得很高兴,故意忽视徒儿一脸的不悦。
  “祝公子,你可得多吃点,好好养足体力才能早日康复。”
  祝长风讨好地带笑夹菜到上云大师碗里。当初为了巴结母亲大人好让自己能外出游玩,他可
  是费了好一番工夫,除了买东西讨好外,更是亲身展现厨艺。
  什么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在他母亲面前是不适用的,全是靠他的缠功才感动了母亲大人。
  “大师您才得多吃点,好长命百岁。”
  “呵呵呵!”老人家爽朗地大笑,独有一人和这景致不相符。
  灰火板着张脸,假装不予理会,可心底着实呕得很。
  师父这胳臂向外弯的人,怎么不多对他美言几句,听来心头也爽快些。
  想不到灰火也会计较这类小事。早察觉到徒儿的不快,上云大师刻意火上添油。这没啥表情
  的小伙子终于有点人样了,是因为这人的关系吗?
  也许就是他吧!
  “祝公子,伤口好多了吧?不知你会不会想家,想不想早点回去?”
  “大师,您这是在赶我走吗?”方才还说说笑笑的,他不会真这么惹人厌吧!
  对此,祝长风一点也没有自知之明。
  “呵呵呵……”
  “大师,您别光是笑呀!别赶我,我的伤还没好,受不了长途劳累的。”他还想和灰火再多
  相处些日子,最好就一直这样下去。
  上云大师的一席话令灰火纠结许久的眉头舒展开来。太好了,碍眼的家伙就要被赶走了!
  灰火的态度令上云大师更加开心。他的徒儿愈来愈像个人了。
  “祝公子,你多虑了。”上云大师悠哉游哉地喝了口蔬菜汤。
  “依我看来,祝公子你都有余裕可以做些事情了,想必身体已无大碍,那么就找个好天气下
  山去吧!”
  “大师——”
  上云大师扬手止住祝长风未竟的话。
  “但让你一个伤未痊愈、身子虚弱的文弱公子独自一人归乡又教人不放心,而我这几天又得
  到山头另一端为居民们医治和祈福……”上云大师顿了顿,再喝一口清汤。这滋味真是不错
  ,可惜以后就吃不到了。
  听着听着,祝长风的嘴都快裂到耳边了,笑得合不拢。师父不方便,理当由弟子服其劳了,
  嘻嘻!
  “灰火。”
  “什么?”灰火有很不好的预感,他真想干脆连饭都不吃立即闪人,尤其右手边的那个人又
  笑得很欠扁。
  “你应该说‘是,师父’。”
  “是,师父,我吃饱了。”想马上走人的灰火,仍是闪得不够快,完全接收到身后扬起的声
  音。
  “麻烦你送祝公子回乡,记着,好好照顾祝公子,不能让他再受伤或旧疾复发,知道吗?”
  “知道了啦!”
  门扉被用力的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藉以抗议其遭受不人道的待遇。
  而他身后的人更是呵呵地笑个不停。
  04
  一条隐没于山谷林木中的小径,在皑皑瑞雪中几乎看不清;转出龙涎寺的范围,失去了地热
  的庇佑,终于有了山上入冬的感觉。好冷呀!
  小径名副其实地可称为小径,它的宽度只容得下走在前方的人所烙下的脚印。不多时,待雪
  花纷落即可掩盖得无影无踪,似未曾有人到访过。
  祝长风心急地四处张望,想记住每一个走过的痕迹,想将映入眼帘的每一棵树木的不同烙印
  在脑海里,岂知在他眼里,每一棵树、每一株植物全都长得一模一样,他根本分不清。
  怎么办?他该如何是好?若是灰火离开了他,他便再也寻不着他了。
  “灰火,灰火,走慢点嘛!”
  受不了祝长风可媲美蜗牛的速度,灰火早已走在远远的前方,再穿过几棵大树,祝长风恐怕
  便见不到他的身影了。
  恐惧袭上他的心,他怕,怕自己万一有朝一日再也见不着灰火……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灰火!”
  吼叫声在山谷里回响着,而山谷给予的回应则是轰隆轰隆逐渐增大的巨响。
  祝长风被这诡谲的声响吓到。怎、怎么回事?
  就在他呆呆地立在原地恍惚时,一道白色人影倏地窜出,拎住他的后衣领;这场景似曾相识
  ,祝长风暗忖。
在疾风间,几根树枝刮上他的脸,让他只能将眼睛眯成微缝,瞄着身下呼啸而过的景致。“
  天啊,雪崩!”
  祝长风的吼叫声在山谷间产生共震,附着力不够的积雪便自山顶崩落,形成威力强大的雪崩
  。
  本想任其自生自灭的灰火,突地想起师父的话——
  记着,好好照顾祝公子,不能让他再受伤或旧疾复发,知道吗?
  他只好万般不情愿地折返,救起那只会站在原处发楞的呆子、笨蛋。
  待两人远离危险后,被扔在地上的祝长风吁了一口长气。“怎么会突然间雪崩呢?真是奇怪
  。”
  生平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和笨呆子相处在一起!灰火不禁大吼:“还不都是你害的!”
  “咦?”还未来得及提出疑问的祝长风又听见熟悉的、不久前才听过的轰隆声。
  灰火气得用力一跺脚,改拎起祝长风的足踝让他倒挂着,穿过每一处崩溃的雪境。
  等他们安然地步出林子,来到村落外围的山坡时,灰火已累得说不出话来了,只得坐在一旁
  生闷气。
  “嗯……啊……”感受到噬人怒焰的祝长风害怕得说不出话来,嗯嗯啊啊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好改为自言自语的嗫嚅:“原来之所以会雪崩是我害的呀。”真是太神奇了,他从不知
  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
  灰火恶狠狠地瞪视着他,仿佛他只要再多说一个字,他就要不理会师父的交代,将他处以极
  刑,好了却他心中的怨愤。
  偏偏有人不知死活,嘴巴硬是关不紧。“可是第一次是我,第二次就不是我害的了……呃!
  ”
  灰火掐住他的咽喉,将他钉在树干上,眼中迸射出嗜血的杀气,煞是骇人。
  “上、上云大师。”
  这四个字、这称号,似壶寒冰泉水,浇熄灰火胸中熊熊的怒焰。他松开他的咽喉,抽下自己
  的腰带,将他绑在树上,并拿布巾塞入他口中,以图个安宁。
  祝长风灵活的大眼睛转啊转地,最后仍是转回灰火身上;灰火本想图个安静地吃些干粮以补
  充体力,却又被他瞅得食不知味。
  灰火忿忿地将干粮当成讨厌的人,咬了数口,更觉冰冷的干粮就像那人一般,同样教人鄙弃
  。
  “呜呜……”祝长风在树上使劲地挣扎,好像有话想说。他的挣动使他扯到了旧伤,痛得他
  面目扭曲。
  记着,好好照顾祝公子,不能让他再受伤或旧疾复发,知道吗?
  纵使气得头顶生烟,灰火仍是不能稍忘师父的交代。他拿下被口水沾湿的布巾,嫌恶地将它
  丢在地上。
  “灰火。”
  灰火不耐地扬眉看他。
  “灰火,你有没有带面纱?”
  “面纱?”他有没有听错?
  “请你拿块面纱将脸蒙住。”
  “不要。”他干嘛自找麻烦,多此一举!就算他长得再怎么见不得人,他也不会在意他人异
  样的眼光。
  灰火对自己引人注目的外貌毫无自觉。
  “灰火,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缠着你、赖在你身边不肯离去?”
  “废话。”
  唔,虽然早已知晓,但直接听到的威力仍是大得足以刺痛心脏,他的半颗心好似揪疼了下。
  “那你希望有更多个祝长风跟在你身侧吗?”
  “当然不要!”光是用想的,就已足够教他毛骨悚然,像是不小心置身春天时一堆毛毛虫窝
  里的景象,恶心得令人鸡皮疙瘩掉满地。
  “那么就听我的话,戴上面纱,省得一堆祝长风看到你,又眼巴巴地直缠着你不放。”
  灰火拧眉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但祝长风已知道自己的威胁达到效果了。他是该高兴吧?
  ?     ?     ?
  灰火虽身着简朴的粗布衣并蒙上面纱,全身在祝长风的恐吓下更是包裹得密不透风,但那优
  雅的身形、飘逸的檀黑秀发、出尘的气质加上显露于外如莲藕般白皙的柔荑,却更加引人遐
  思,忍不住想一探黑纱下的绝美容颜。
  若非祝长风的提醒,灰火也不会注意到每个人瞧见他的眼神比祝长风的更加贪婪,也更加令
  他憎恶。
  他很奇怪吗?为何每个人见着他就好似见着怪物般,眼珠子瞪得都快凸出来了。
  习惯独自隐居山林,不喜人声鼎沸嘈杂的灰火,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完成任务,离开所有的人
  远远地,尤其是祝长风。
  可依风、依星辰辨识方位,方向感绝佳的灰火,有着如动物般的本能。他根据祝长风微少的
  叙述,不偏不倚地直往南行。
  为了能快些送祝长风回去,他甚至连最不习惯的人群也不避,不挑人烟稀少的小径绕路,在
  日夜赶路下,祝长风终于宣告不支。
  “灰火。”两人相处的时日虽仍嫌短,但在祝长风仔细的观察下,单纯的灰火已被他摸清了
  七八分。
  他知道灰火绝对会遵从师命,不会弃他于不顾;他也知道,灰火武功修为极佳,用不着大声
  吼叫,他也能听见。
  “灰火……”再也走不动的祝长风干脆倒地不起,假装昏倒。
  奔走了好一段路,早就发现祝长风的不对劲的灰火,终于说服自己勉为其难地回身,来到祝
  长风身边。“喂。”灰火踹了下他的头。
  吃痛的祝长风忍住不出声。
  灰火踩住祝长风瘫在地上的手掌,以用力却又不足以令手骨粉碎的力道蹂躏着他。
  痛死了!可祝长风还是不出声。他不想再走,不想再赶路了,早一日抵达目的地,他们就得
  早一日分别,他不要。
  现在两人正处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乡间小径上,一望无垠的大地,飒飒地扬起风沙
  ,在平坦的旷野中狂卷着。
  不顾旁人意愿的祝长风,有时会显现出小孩子般的任性。
  时将入冬,此境虽仍未降雪,但冷冰的风已先行透露天将变寒的讯息。
  “喂。”死了吗?
  灰火将他踹进小径旁的草丛里。
  祝长风滚呀滚的,滚得一身灰,幸好地是干的,否则他早就一身污泥了。
  灰尘侵入鼻内,呛得祝长风想打喷嚏,但他还是极力憋住;若是这时露了馅,那他之前的努
  力岂不全白费了。
  “喂。”察觉被踢开的人没有动静,想起师命的灰火上前察看,又补上数脚。
  他该不会就这么挂了吧?
  灰火赶忙上前探他的鼻息。要死也得等他将他送达他家之后再死,要死也得死在他自个儿家
  里,不要死在他眼前,害得他违背师命。
  指尖触及到微弱缓慢的气息。还好,还没死。修长的手指转而探往他的额际。好冰!
  体力不堪负荷的祝长风早由发热改为发冷,身子冷得直颤抖,似乎并非旧伤复发,而是儿时
  旧疾再度发作。
  小时候看遍的大夫中,大多不许他过度劳累,只因透支体力将会引发心疾,后果不堪设想。
  本以为自己撑得住的祝长风,忘却了大夫的警告,假装昏倒的戏码当下成真,他难受得直冒
  冷汗。
  “喂,喝点玉泉。”
  灰火将他带至可以避风的岩洞,并生起火堆,却不见祝长风体温回暖。他只有将他抱在怀中
  ,好渡些热气给他,并想唤醒他喝些龙涎寺旁可延年益寿、又有治百病功效的清泉水。这也
  是龙涎寺之所以称为龙涎寺的由来。
  “灰……”
  这家伙又说了什么?怎么每次作梦都会说梦话?
  在叫不醒他、无法使他喝水的情况下,迫于师命的灰火含了一口玉泉,亲自哺入祝长风口中
。
  若是祝长风有知,肯定欣喜雀跃得飞上天,马上生龙活虎,什么病呀痛的全消失无踪。
  “还要……”意识虽未清醒,但那口清泉确实令他的身体舒服许多,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要求
  。
  “祝长风,自己喝!”拿水壶让他自己喝的结果是浪费了甘美的清泉,灰火只有再次哺喂。
  喝了数口后,似乎是满足了的祝长风终于不再呓语,乖乖的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在散发着
  温暖热度的怀抱中睡得香甜。
  ?     ?     ?
  远远地看见袅袅炊烟,在一片湖光山色中,添上些许人味。
  见着那阵烟,祝长风的第一个想法是:终于不用再为了生火而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了。
  自从上云大师称赞了他的手艺后,灰火便不肯再动手煮食,而不忍让他总是啃食干粮的祝长
  风,便担起烹煮的责任,包括狩猎和采野菜。
  除了狩猎技巧仍属极差外,他的手艺可是日益增进,可以用有限的材料煮出好吃又具变化性
  的料理,每当他看见灰火餍足地轻拭嘴角的模样,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他想让灰火多吃些肉,才能多长些肉,那么当晚上自己又以病发恶寒拐他同眠时,抱起来才
  会更柔软些。反正灰火是俗家弟子,不忌荤。
  在野栈里,菜还没上齐,祝长风便忙着帮灰火夹菜。
  “多吃点,尝尝看这道翡翠白肉,还有这道蜜汁烤鸭,还有……”
  祝长风那殷勤的模样就像在侍奉老祖宗般,看得旁桌的人直想笑,更是好奇这名全身布衣、
  头戴面纱却仍令人无法漠视的俏姑娘长什么样。
  大伙儿皆以为会令一个颀长高大的男子百般呵护的人儿定是一位美得教人难以逼视的姑娘家
  。
  高大却一副柔弱书生样和一纤纤绰约的女子,教人想不使坏心眼也难。
  为了一睹女子相貌、满足愈益强烈的好奇心,竟有人暗自打起赌来。
  甲六笃定那黑纱下是张绝美惊人的美颜。
  乙七则泼冷水的认为,若是美女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所以绝对是丑得羞于见人的丑女。
  在两人争执的当儿,也有好事者加入,于是便演变成一场赌约。大伙儿推派损人的乙七想法
  子让众人一睹佳人真貌。
  原本耳力奇佳的灰火,在这同时全被身旁聒噪不休的祝长风夺去所有的注意,不曾留意稍远
  处的争论。
  “还有多远?”
  “我老家在济南,可是我的家人应该已经全到扬州过冬去了。听我父母说,他们本是南方人
  ,所以相当不习惯北方冬日的严寒;不过从小在北方生长的我,倒是适应得挺好的……”只
  要几个字便可解决的回答,被祝长风讲成了长篇大论,还口沫横飞,外加口齿不清。
  “济南?”
  “不不不,灰火,你可不能将我丢在那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我会饿死加冻死的,拜托,千
  万不成呀!”
  “哪那么多废话。”师父只说要将他送到他家,他哪管他家里有没有人在。
  假装酒酣、走路颠簸的乙七,故意走至灰火旁挡住店小二的去路。
  “客倌,请您让一让。”
  “喔。”乙七脚步一个不稳,东倒西歪,趁灰火侧过身子让他时,拐向另一方拨走他的纱帽
  ,同时也波及到店小二的菜汤,洒了灰火一衣袖。
  哇啊!
  赞叹的惊呼声响起,大伙儿惊艳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在这野栈里竟也能见着似天仙般的姑娘
  家。众人只注意到那出尘的娇颜,两道淡扫的柳眉、澄澈的秋瞳、直挺的俏鼻、精美的檀口
  ,和绢似的柔亮长发,微微反射着屋外难得一现的暖阳,组合成宛若画中走出来的仙女,却
  未曾注意到仙女眼中的英气和不悦。
  他长得很怪吗?为何大家都以看到怪物般的眼神看他,他又不是故意掀开面纱碍着他们的眼
  的,他们又何必惊讶得连嘴都合不拢?
  “啊!手痛不痛?”祝长风没注意到灰火的面纱被刻意拨落,只在意他被热汤泼到的手。他
  焦急地拉起他,直往方才见着的湖泊冲去。
  “快快快,快将衣袖拉高,我帮你拍拍冷水。”
  “不用了。”只泼到衣料罢了,他在干什么?灰火不懂他在为何事焦躁,只当他又在发疯。
  “不成,一定要。”
  祝长风拼了命地和灰火拉扯,突然刷的一声,扯破了灰火的衣袖,露出一直引诱祝长风遐想
  的赛雪肌肤。手中仍拿着被扯破的半截袖口,他脸红心跳地努力想为自己辩驳:“我、我不
  是故意的,我再买一件新的赔你,不然……不然我帮你缝,虽然我没拿过针线,但我想以我
  的巧手,应、应该没什么困难……啊!”
  眼看着笨呆子狼狈地直往后退,灰火原本难得好心的想开口提醒他,只是祝长风径自说个不
  停,灰火也没有插话的余地,更不想伸手拦阻,就这么看着他跌入湖中。
  “救命,救命啊!我不会泅水……救、救命!”祝长风在湖水中忽浮忽沉,心痛地看着灰火
  竟没有救他的打算。他怎么能动都不动?他最重视的师命呢?纵使再讨厌他也不能违反的师
  命呢?祝长风拼命地、使尽所有气力地挣扎着。
  在载浮载沉间,祝长风竟看见了自己想求也求不到的画面——灰火笑了,而且还笑得很开心
  !
  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想不到就在生死存亡间看到了成果?难道非得见他受苦受难灰火才
  会愉悦?这、这太不人道了吧!
  纵使如此,祝长风知道,往后若他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他还是会以自己的苦难来换取灰
  火的嫣然一笑。
  “笨蛋,用你的双脚站好!”
  也许是因为灰火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笑骂,让在生死间挣斗的祝长风乖顺地听令,也才发现到
  自己有多么的愚不可及。
  原来他跌落在浅滩上,水深甚至不及他的双膝。
  “嘿嘿。”祝长风呐呐地自我讪笑,拨掉挂在头上的水草。算了,至少达到博君一笑的目的
  。“你的手有没有怎样?疼不疼?”
  不管自己有没有摔到哪儿、吃了多少口水、在临冬之际全身湿淋淋的会不会受寒,祝长风只
  想到灰火的手有没有烫到、严不严重、该上哪儿找大夫替他疗伤。
  他的心意单纯又直接,随时随地在共处生活的点点滴滴中表现出来,不论灰火再怎么迟钝、
  再怎么铁石心肠也不可能感受不到。
  渐渐地,也许只有一点点,他已被他所感动。
  “傻瓜,我没事。”灰火嘴上仍噙着未退的笑意,他突然觉得这家伙没那么讨人厌了,也许
  有他陪伴,他的日子会更有趣些。他笑叹自己无稽的想法,山下的人怎么可能肯一直待在山
  上那种见不着几个人的地方?
  祝长风则呆呆地望着他,在心底叹道:好美啊!朱红的薄唇微微上扬,像春日里自在飞舞的
  彩蝶,夺去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神,只为他而存在。
  他的心怦怦直跳,仿若将自胸膛中蹦出。
05
  在一个月儿皎洁明亮的夜里,微微地可以听见不远处的马蹄声、人们的喧哗声,为本该寂静
  无声的夜凭添了几许热闹。
  已然来到冀州这座大城,自是与乡间野境不同,人多了许多,植物和动物则少了更多。
  吸入的是与林间截然不同的、带点脏污和尘埃的空气,听进耳的除了纷乱的风声外,还有鼎
  沸的嘈杂声,一切的一切都令灰火感到不愉快。
  他讨厌这么吵闹的地方,更讨厌每个人盯着他的眼神;他讨厌这里的食物,讨厌一点也不甘
  甜的水,更讨厌总是在他耳畔聒噪不休的家伙。
  咦?奇怪,人呢?
  习惯于不停在耳边嘘寒问暖、说个不停的声音突然间不在了,实在有些怪异,就好像习于都
  市间的喧嚣的人到了静默的乡间,便会不由自主的耳鸣般。
  “喂。”灰火轻声呼唤。
  净身过后的灰火,坐在今日落脚的客栈床沿,擦拭仍滴着水珠的长发。
  这件工作近日来都会被某人不由分说地抢去,屡次遭他痛殴却仍死性不改,最后他是累得不想理他才让他得逞,但今儿个应该眼巴巴地等着在他洗完澡后缠在他身边的人竟不知去向,
  着实令灰火诧异。
  他有些心不在焉,胡乱地以布巾擦拨两下了事。这是祝长风之所以抢走这件差事的主因,他
  实在舍不得灰火这么不懂得爱护自己的身体;天气这么冷,万一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祝长风。”
  依以往的经验,只要灰火轻轻这么一唤,不论祝长风离他多远、正在忙着什么事,都会像只
  听话的乖狗儿,哈哈哈地跑过来,在他身边笑得很谄媚。
  在叫唤数声仍不见人出现后,灰火这才肯定祝长风不在他身边。
  耳边少了人吵,照常理推断,喜欢安静的灰火应该很高兴才是,却见他坐了一下又站起来走
  动,走呀走的又躺回床铺上。他觉得少了只会巴着他的癞痢狗怪冷的,于是他干脆出去寻他
  ,省得心底七上八下的,不知在不安什么。
  他竟开始习惯他的陪伴?
  借着夜色的掩饰,灰火跃上屋脊,刻意避开所有人可能的视线,以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梭
  巡祝长风的踪影。
  但在拥挤的人潮中,哪能轻易便寻着?他在屋顶上游走,一间换过一间,正当他想放弃回去
  睡觉时,一道特殊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啊、啊……”
  那怪异的喘息声似欢愉又似痛苦,好似正承受着多大的磨难,又似正享受着多极致的快乐。
  从未曾听过的灰火站立于屋瓦上,透过敞开的窗扉,看见两具赤裸裸的身体交缠,急遽的摆
  动着。
  看那被压在男子身下的女子大声地娇喘,似置身于天堂又似置身于地狱,令灰火讶然。
  他们好激动喔!如何才能让人这么激动?还是只有他和别人不同,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走出龙涎寺的灰火发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多,相当富有变化,好像只有他总是没啥变
  动。究竟要遇着何事,才会有那么激烈的情绪?灰火好奇着。
  他移开视线,想不到竟又瞧见另一名衣衫半褪的女子坐在一名男子的身上,同样又苦又乐。
  “嫣红姑娘,我想还是不要好了。”
  好熟悉的声音。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灰火惟一认得的,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
  “哎哟,别害臊嘛,祝公子,您是头一回逛花楼吗?”
  “不是。”
  灰火再一次肯定是他。他轻点足尖,翩然降落于装饰得金碧辉煌,足足有两层楼高的长廊上
  。
  “既然来了,就好好享受嘛,祝公子。”女子的嗓音相当甜腻诱人。
  “不、不用。”
  灰火循声找人,蓦地推开门扉,映入眼帘的是祝长风抱着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透过她与自
  己的视线相对、胶着。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祝长风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粗鲁地推开正腻在他身上的娇艳女子,
  对灰火大声斥喝。
  吼什么吼!他可以来这儿,他就不可以吗?
  灰火一见着和方才窗户里的画面相仿的两人,不知为何心头竟闪过一丝不悦,仿佛这是多教
  人憎厌的景象。
  原本就不太高兴的他一被吼斥,心情更差。“哼。”不想理他。
  想转身走人的灰火没料到有人竟比他还快,更早一步使劲地拉着他离开。
  “放手!”奇怪,他不是弱不禁风的书生吗?怎会有如此蛮力?不论灰火多用力地挣扎,就
  是挣不开祝长风擒住他的手腕。他用力踹他、打他,祝长风全咬牙忍住,就是不肯松手。
  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祝长风拼了命地掩住灰火的脸、拉住他的手,引起不小骚动地离开“
  寻芳阁”,回到两人歇脚的客栈。
  ?     ?     ?
  灰火一脸不悦,却想不到有人比他更不高兴。他究竟在气什么?竟气得脸红脖子粗的。
  一向对他好声好气的他竟也会有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时候?这发现引起了灰火的好奇心,也
  连带地让他的愤怒降温。
  祝长风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地想让自己的怒火平息,好好地以平日的语气面对灰火。
  “咳、咳。”他清了清喉咙才道:“你为何会出现在寻芳阁?”
  原来那儿叫作寻芳阁,“芳”是指何物?“那你呢?”
  “我先问的!”
  他这口气又教灰火不悦,他哼了一声,不搭理他。
  “灰火!”总不会是去那儿找姑娘的吧?他好气,好气!
  明白他的执拗,就如当初紧抓着他足踝不放或死巴着要替他拭发般,除非得到他要的答案,
  否则这家伙是不会罢休的。算是被他缠怕了的灰火不耐地回答:“去找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祝常风由怒转喜,变化之大就像换了张脸似的,非常神速。
  “真的?我好高兴!”祝常风笑得嘴巴都快裂到耳边了,模样十分憨呆。
  这呆呆又白痴的表情若是让他的朋友们见到,肯定会嘲笑他脑子坏了。
  看惯了近日常在眼前放大的呆笑,教灰火又好气又好笑。又好了,又恢复了,这家伙搞什么
  ?
  “那你呢?”
  “我、我……”
  “寻芳?”寻何种芳?
  被戳中标的的祝长风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尴尬得不知所措。
  还好灰火并不急着追问和深究,因为在他心底还有另一个更大的疑问。
  “我站在屋顶上,看到好多对男女,他们在做一种看起来既痛苦又快乐的事,而且都抱得好
  紧好紧。对了,你也抱着一个姑娘家,难道她是你的夫人吗?”在灰火的观念里,似乎只有
  已缔结姻缘的男女才可以亲昵地搂搂抱抱,可是那些男男女女们又好像不是夫妻,有的年龄
  差好远呢!
  已经有家室的男子怎可外出这么久,还死缠着他拖延回家的速度!
  灰火不知是为他已有另一半或是对自己纠缠不休而生气,说着说着他愈来愈生气。一思及他
  的身边已有位美娇娘,灰火便怒火中烧。
  眼看着灰火即将离去,永远见不到他的恐惧再次袭上祝长风的心,他急忙拉住他,心想,只
  要能拉住他,他便无法远离他身边。
  “夫人?我哪来的夫人?我还是大光棍一个呢!没有人会想嫁我的。”他用力地扯住灰火的
  衣袖,将它扯皱,拧在手心。“别走。”别离开我身边,永永远远!
  “我想再去确认一件事。”既然那人不是他的夫人,那他也想去做方才他做的事,顺便解除
  他的好奇。
  “耶?”有什么事能令灰火的好奇心这么重,非得出个结论不可?
  “放手。”
  “不,除非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确认究竟是苦还是乐。”
  “什么苦?什么乐?”
  “我觉得很奇怪,竟会有极苦和极乐同时存在的事,明明就是苦,又为何会有乐?”
  祝长风听得一头雾水,一脸蠢相。
  见他不肯罢休,灰火只好说得更清楚些。“就是去找你的时候,我透过窗户见着许多对男女
  正在做一件令他们既苦又乐的事,也许我也应该找个人来试一试。”
  听着听着,总算听懂的祝长风焦急得毛遂自荐。
  “我来。”他绝不能忍受灰火当着他的面去寻另一个女孩,而且还是烟花女子,纯洁的他会
  被玷污的。
  他倒是没想到,若是由他来难道就不算玷污他?
  “你又不是女的,我看到的都是一男一女,我是男的,当然得去找一个女的。”他回答得好
  不理所当然。
  “不,这件事不一定要男的和女的才可以,男的和男的也成,还更舒服呢!”
  祝长风信誓旦旦地拐诱着,他知道单纯、心思如明镜、又不懂得怀疑他人的灰火一定会相信
  他。
  “好吧。”要做那么近距离的接触,不喜与人接近的他和熟识的祝长风一起,也许比较妥当吧。
  耶!他真的答应了!
  祝长风紧张得猛吞口水。真、真的要做?那该做到哪里呢?
  “要脱衣服吗?”记得他看到的有脱光光的,也有脱一半的。
  “等等,这是有顺序的。”要是突然间乍见全裸的灰火,他一定会喷鼻血至死的。那天才乍
  见藕臂,就令他心神崩乱,整日想入非非,终于捺不住地趁灰火入浴时偷溜出去想一解体内
  狂烧的火焰,谁知自己遇着风情万种的青楼姑娘竟毫无反应,害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不行了
  ,直到方才灰火一口应允,他才又感到身体的生气勃发。
  原来他的身子是会认主子的。唉,已病入膏肓,没药可救了。
  “喂。”怎么拖拖拉拉的?他还是去找别人好了,也许会有人和祝长风一般不介意他奇特的
  外貌。“别急,要先喝酒助兴。”祝长风借口出去拿酒,先略微稳下狂奔的心跳,要自己别
  像个青涩的少年郎般手足失措。
  ?     ?     ?
  怕灰火会突然反悔的祝长风匆匆赶回,斟满两杯酒,一杯递向他,一杯握在自己手中。
  “这是上一季的桂花酿,店家特别推荐的,你尝尝看。”
  在灰火就要啜饮时,他又阻止了他,勾上他的手道:“要这样喝。第一次时要先这么做,这
  是……礼仪。”进行着似新婚夜里交杯酒的仪式,祝长风悄悄在心底对自己立誓:此生此世
  ,他独有灰火一人。
  “这样很难喝。”勾着彼此的手臂饮酒还真是古怪。话虽这么说,灰火仍是将酒一口饮尽。
  高纯度的酒酿呛辣灰火的咽喉,但咳了下后,自胃部逐渐上升的温度却暖和得教他熏熏然;
  微热蒙 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理智,让他似在半空中腾云般飘飘然,惬意快哉。
  “原来这就是酒呀。”
  不饮酒作乐的上云大师,养成一个不识酒入愁肠滋味的徒儿。如今,灰火终于见识到了何谓
  酒酣耳热。
  见佳人双颊绯红,漾着水雾的眸子直瞅着他流转,教原就不是柳下惠的祝长风想不心动也难
  。
  原本是淡淡粉红的双唇,而今似沾染上天空彩霞般的艳红,娇嫩欲滴、诱人品尝,微张的朱
  唇轻透着诱人犯罪的芬芳。
  祝长风像中了魔咒般,直楞楞地,在未察觉间已覆上想望已久的唇瓣。他虽不欲唐突地冒犯
  吓着佳人,却又控制不住血脉的偾张,描绘着完美唇形的舌尖乘隙滑入,细细享用。
  火舌贪恋地轻滑过芳唇内的每一处,抚过每一颗白玉贝齿,最后纠缠着似乎在闪躲着他的芳
  舌;它的闪避更令他执拗地非要和他缠绵到无穷无尽不可。
  “嗯……”
  麻烫得不可思议的震撼自两人唇舌处迸开,震溃了灰火酒后仅存的一丝理智,他任凭颤悸的
  快感飞驰于四肢百骸中,自两人相遇的唇间逸出香甜腻人的轻吟,短暂却煽情,更似无言的
  邀约。
  “灰火。”好不容易松开一些些,祝长风仍抵着灰火微撅的唇,以温柔得足以化骨的嗓音叫
  着心上人的名字,又意犹未尽地送上自己深情的吻。
  这回温柔中又添了点粗暴,欲火瞬间飙升,看这教他等得太久的唇,想将它染上独属于他的
  颜色,宣示他的所有权。
  祝长风贪婪汲取仅有他能享有的芳蜜,霸道地在其间翻搅、掠夺,恨不得能在心上人身上的
  每一处烙上他专有的印记。
  他轻轻将陷入迷蒙意识中的灰火推倒在床铺上,大手迫不及待地探入他微敞的衣襟内,感受
  如上等丝绢般的柔滑、细致肤触。
  “好奇怪,好热啊!”迷蒙间,灰火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仍想找出答案。
  “这是正常的,待会儿还会更热,但会更舒服,所以我帮你将衣服脱掉。”
  “喔,好。”听见祝长风话里大概的意思,他迷迷糊糊地相信他,任他为所欲为,毕竟是自
  己要他帮他解惑的。
  不一会儿,大手已轻除去灰火身上所有的衣物,一件不留。
  祝长风目光如炬,借着闪烁的烛火梭巡着沁上薄红的胴体;只见无一丝赘肉、光滑而富有弹
  性的完美身躯,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他面前,教他难以自制。
  直至目光又回到他胸膛上,触目惊心地看到离心脏极近处一道长又淡得几乎不可见的疤痕时
  ,他不禁开口:“你……这……”祝长风细细地抚摸着早已痊愈的伤疤。
  “小时候弄伤的……我不记得了。”被莫名的火焰焚烧得难耐地扭动身躯的灰火,有些无所
  是从。为他心疼的祝长风俯低身子,在那浅浅的异样肤色上以舌尖舔滑而过,满意的察觉身
  下人儿的战栗。
  祝长风舔着、啮着、吸吮着精致的肌肤,让心上人的味道刻入自己的内心深处,也让自己的
  味道由灰火的肌肤表面渗进他的身体里,让他里里外外都只能属于他。
  灵活的双手也没闲着,像是抚着上好的名琴般,弹奏着只有他能弹的绝妙乐章,魅惑人心的
  呻吟断断续续地逸出灰火的口。
  享用着旷世美食的唇舌逐步下滑,来到平坦结实的小腹上略微凹陷的小漩涡,随着漩涡的方
  向吮舔,执意引起身下人儿的轻颤。
  “你好敏感呐,灰火。”
  “啊!”似乎将在浓密的柔情中溺毙,灰火轻哼出声,想排解浑身满溢的情欲。
  “灰火,唤我的名。”
  他难得听话又乖顺地应着祝长风的要求,“祝长风。”
  “错。”祝长风惩罚性地一握,邪肆地看着灰火飞扬的蛾眉凝蹙。“叫我长风。”
  有何不同吗?但灰火只能乖乖地顺从他一个接着一个的命令。
  若是平时,他早将他痛揍得不成人形了,因此祝长风更是不放过这般大好良机,一一下令,
  一反平日文弱的形象,反倒像名狂霸的匪类,对美人儿予取予求,也许这才是他的本性吧!
  温吞的那一面只是他拐人的假面具。
  “长风……”
  “说,吻我。”
  “吻我……啊!”
  白玉般的肤色沁着薄汗以及祝长风滴至他身上的汗珠,显得晶莹剔透的魅惑着他,美得不似
  凡间该有的精灵。
  “灰火……”
  不停轻唤着心上人的名,祝长风又吻回兀自喘息不已的红唇,再次细尝他的芳香甜蜜,霸气
  地缠绕。
  “长风……”
  他终于也有了他的味道,他终于是属于他的了……
  06
  已然入冬的城镇,虽然此刻并未降下白雪,但四周已成白茫茫一片;白雪默默地吸走大部分
  的声音,使得今日与平日的纷扰不同,安静许多。
  望进一扇木门,穿过桌几、迈进另一边的房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杂乱。
  有鞋、罗袜、腰带及纠缠不清的衣裳,其中有的是朴实无华的粗布衫,有的则是看来所费不
  赀的绫罗绸缎;单薄的衣料和暖和的棉袄,在在形成强烈的对比。
  掀起纱帐,高高凸起的被窝让人可以料想得到,这里头应该不只一人吧!
  如墨般的乌黑,长发披散在枕上、被上、裸露诱人的香肩上,以及另一人的胸膛上。
  突然间,秀丽的蛾眉紧蹙,两眉间形成不悦的凹陷,半梦半醒间的人儿轻哼,显示他快醒来
  了。
  灰火半睁着迷蒙的双眸,看到造成他梦魇不断,压住他胸口、使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的罪魁祸
  首——一只健壮的手臂。
  他微抿略微红肿的唇瓣,意识逐渐清晰。
  他抬起看来纤细却相当结实有力的腿,一脚将身侧的人踹至床下。
  “啊?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天摇地动的?”祝长风抚了抚撞痛的后脑勺,终于弄懂了这一切
  。
  “我说亲爱的灰火,你就不能用比较正常或比较温柔的方式叫我起床吗?”每当心中有小小
  的不满时,祝长风便会刻意地压抑,使自己显得更柔情些,希望对方能受到感召。
  只可惜灰火一向不领情。
“衣服。”灰火命令道。意思就是拿衣服过来替他穿上。
  多么省略的词汇,偏偏有人就是听得懂。
  从他们第一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后便一直如此,他想不明了可能也很难吧!
  “鞋子。”
  近来总是因前一晚的放纵而导致次日的贪睡的两人,醒来时冬日晏起的太阳早已高挂在天际
  。
  虽然此时并非大清早,但冬天毕竟和夏天不同,纵使是有日照的正午时分,仍是寒意颇深。
  但见一名全身赤裸裸的男子忙上忙下地为另一人张罗一切,直到受寒的身体警告似地颤抖了
  下,紧接着打了个喷嚏,他才想到自己还没穿衣。
  真是大胆呐!曾几何时,他成了一个这么不知羞的人,竟在他人面前不着一丝一缕也不见任
  何不妥、尴尬的神色;只是一心想为对方穿戴上衣物、不使他受到风寒,以致无暇他顾。
  “笨蛋。”
  这是灰火每天必有的问候语。他当真很笨吗?哈、哈啾!
  祝长风赶紧替自己穿好衣物。
  他总是担心灰火会着凉、粗布衣会弄伤他细致的肌肤,而替他采买了许多东西,但最后这些
  东西不是塞在包袱的最内层,便是他在使用。
  灰火似乎一点也不畏寒,相较之下,穿得全身肿得像肉包子的他就显得很没用。
  “唉!”他不禁叹了口气。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更匹配得上他,才能更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让他离不开他呢?
  夜晚时分的两人愈是贴近,当激情退去时,他就愈感不安,愈是忐忑。
  这声叹息令灰火不悦。和他在一块儿令他这么不高兴、不快乐吗?怎么三天两头的就听他在
  那里哀声叹气。
  “饿了。”灰火脸色难看的又踹了他一脚,让衣装尚未穿戴整齐的祝长风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
  “好好。”想不通自己又有哪里惹火他的祝长风只得依命令行事,借着去张罗食物避避风头
  。
  他们就这么又开始一天的行程。
  ?     ?     ?
  这一天,一心只想使拖延战术的祝长风施展他的缠功,硬是拉着灰火去逛市集。
  他想带他去看看他没看过的人事物,也想替他添购衣物、饰品……等等他能为他购买的身外
  之物。
  仙女身上的俗物愈多,身体便愈不轻盈,也就愈无法飞上天而离开他了吧?祝长风仍抱持着
  这种呆呆的想法,一如一开始时。
  他满意地看着隐没在灰火衣襟内、只见得到衣物微微凸起的物品,那是他的贴身古玉,是他
  在某个夜晚硬是为他戴上的,说是定情之物;他还刻意打了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他很高兴,高兴得几乎飞上天,只因灰火没有将它取下,这是否表示着他接受了自己的情意
  ,他心里也有自己的存在?
  “喂,我累了。”其实灰火并不累,他只是讨厌人多的地方,吵嚷声让他的耳朵难受,也让
  他头疼。
  “等等,再等一下,再买一样东西就好。”
  啊?还没买够?他怎么像个女孩子家,那么喜欢东买西买的?
  祝长风趁着人多,为免走失,故意拉着灰火的手,牵着他欲往下一处去。
  他偷偷地笑得正高兴,突然瞥见前方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在他想闪身混入人群中前,那人已
  发现了他。
  “祝公子,可真让我找到你了!”
  祝长风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转身。唉,该来的仍是避不掉。
  “说什么祝公子,凭我们的交情有必要这么生疏吗?”
  “是呀,凭我们的交情,你有必要避我如蛇蝎吗?”
  “尹公子言之过实。”
  “好说好说。”再言不及意的乱扯,也扯不出个所以然来。正想回归正题的尹千旭突然注意
  到祝长风手中紧牵住的雪白柔荑。好美的雪肌呀!手美,那人岂不更美!
  他顺着袖摆往上望,却见黑纱将女子的面容遮掩住。
  可惜呀可惜!
  颇为失望的尹千旭,决定延请故友及娇客上临近的“闻香楼”一坐。
  ?     ?     ?
  “星凌表弟知情吗?”祝长风故意有此一问,见尹千旭低头回避,就知道他并不知道。
  他那乖巧、聪颖又听话、人人疼爱不已的小表弟惟一不听劝的一回,便是尹千旭在穆家的约
  期已满,穆家该放人的那一次。
  听说那回表弟哭得好伤心,好似没了全世界似的,一连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险些哭瞎,最后
  还是姨丈不忍,出面留尹千旭,才平息了这件事。
  在那之后,星凌表弟粘他粘得死紧,不肯让他稍离,他做的每一件事表弟都会参与,这回怎
  么独见他一人?怪哉。
  小时候,表弟常到家中来陪他这个老是犯心疾不能远行而显孤单寂寞的表哥玩耍,但他和乖
  顺的表弟倒没表弟和他的护卫交情来得深,他们像是一见如故的好友,很谈得来。
  尹千旭顾左右而言它。“祝老爷和夫人相当担心你,甚至连贺老弟也被你波及,变成你家的
  拒绝往来户。既然你没事,至少也该捎封家书报报平安。”他板起脸来训这只小他一岁的友
  人。
  “这倒是,我倒把这事给忘了。”他心想反正自己没事,即将回乡,也就没想到应先捎信回
  家。
  他可真是不孝呵!现在的他满脑子里净是他。祝长风收紧手掌,不肯让其中正在挣动的柔荑
  离去。
  “贺老弟他啊……”
  “没关系,只要我回到家里好好地解释一番,相信我父母不会再为难他的。”他还得感谢贺
  冬雷肯陪他山上,他才能遇得到他哩!
  “好吧,反正回到祝家你就知道了。”
  “啊?”分神和灰火抢手的祝长风没注意听他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倒是你,还不快为我引荐引荐。”尹千旭对眼前显然和祝长风关系匪浅的佳人兴
  味浓厚。这样正好,正好。
  “你用不着认识。”
  祝长风干脆转过身和灰火斗,他赌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对他动粗,将他甩至另一头的墙上,
  引来众人对他行注目礼。
  被扁惯了的他,倒是愈来愈能不动声色地忍下灰火欲避人耳目下小幅度的攻击,只是面带笑
  容的表情有些儿扭曲。
  他竟不将他介绍给他的朋友,对他而言他一点也不重要吗?
  灰火用力拧了下祝长风怕痒的腰侧,又扁了下他脆弱的肚子,再蹬了蹬桌下的脚背。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像这么标致的佳人,不认识认识我会有莫大的遗憾的,而且,你这么
  说不怕佳人不悦?”尹千旭倒也很合作的漠视他们俩在桌下的缠斗。
  “这不用你替我担忧,倒是你不怕有人打翻醋坛子?”
  被戳中伤处的尹千旭变了脸色。“你别这么说好不好?什么醋坛子,他是我的主子耶,又不
  是我的情人!”忌惮于他口中的那人,又受不了他暧昧的说法,尹千旭抗议道。
  “那你主子、我那人见人爱的小表弟人呢?”
  最近小主子的态度总让他摸不着头绪,趁外出寻他之际,他不想再猜得头疼。
  “别再提了。”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算我投降,不强要你让我一睹你身边佳人的真面
  目。转移话题好不好?长风。”尹千旭赶忙陪着笑脸。
  “这还差不多。”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祝长风,咱们等着瞧,你就别让我抓到你的小辫子!
  “祝老爷和夫人泪洒大厅地央请我前来寻你。以我们俩的交情,我也很担心你的安危,更何
  况是你的至亲血亲;他们要我一旦寻着你,一定要护送你回乡,还他们个完整无缺的祝长风
  。”
  “是嘛!”回去是孝,不想回去是恋;他不想这么早和灰火话别,这么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聚。
  “今儿个咱们先在客栈歇脚,明日雇马匹赶路,后天便可抵达祝府了。”
  “是呀。”
  “什么是不是的,是回你家又不是回我家!”瞧长风心神不宁的模样,怪怪的,和他旁边的
  女子有关吗?他还是应该先告诉他吧!
  “长风……”
  一时不察,祝长风被灰火挣脱了手,他焦急地想追上去。
  “明儿个早上咱们此地见,先告辞了。”
  祝长风边走边道,最后的话别还是在阶梯上说的,模模糊糊地,教尹千旭听不清。
  “喂!”他竟就这么走了,连歇脚的客栈、相约的时辰也没同他道明。长风一向不是这么胡
  闹的人,可见那女子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     ?     ?
  若是灰火存心想躲任何人,任谁也寻不着他,就连上云大师也一样,更遑论只会像无头苍蝇
  般乱撞的祝长风。
  他遍寻整个城镇、无数条街道,就是找不到心里头那抹美丽的倩影。
  他还是离开自己了吗?
  不!他不准!
  从白天找到夜晚,全身虚脱、疲惫不堪的祝长风回到他们先前落脚的客栈房内,却发现他要
  找的人竟在房里,且正悠悠哉哉地泡着澡。
  “灰火。”
  “不要过来!”
  “灰火,你到底怎么了?什么人惹你不高兴,我去扁他。”
  “这可是你说的喔,快赏自己一百下巴掌。”
  “咦?”真是自己惹他不悦?就因他不肯放开他的手吗?
  “还不动手?”
  “是。”纵使万般委屈,他仍是不能不从,祝长风当真开始掌打自己。
  唉,真是自虐呐!
  ……
  “太小力了,难道你要我亲自动手?”
  由这声音听来,他的愤懑已濒临爆发点,祝长风若不更使劲些,可能将不是只有几巴掌可以
  了事。
  “是。”你是我今生今世惟一的主子,不从你命,我又能如何?祝长风认命地用力打向自己
  的双颊,没一会儿便两颊红肿。
  啪!
  声音愈来愈响,也愈来愈刺耳,在桧木盆里氤氲着热气的灰火却愈听愈是心疼和不舍。
  “够了。”
  “可是还没一百下。”若是要换上其他更惨无人道的极刑,他还情愿自行掌嘴。
  “笨蛋,你难道不痛吗?”随意披了件衣裳,身上还滴着水珠的灰火,眼神中隐含着微微的
  不忍。
  他冰凉的手轻抚上祝长风红肿的颊,难得一现的温柔,使祝长风笑得呆憨。
  若能换取他的柔情,他情愿再自掌一百下。
  祝长风自嘲,果真是有着不小的自虐倾向。
  “灰火,不生气了?”
  “不了,气消了。”
  灰火以沾湿的布巾为他冷敷。
  他的贴近令祝长风鼻息间全充斥着他方沐浴后的清香,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某处正昂扬着,令
  他无法忽视。
  积在心底好几天的话,他想趁着他难得柔情似水时对他说。
  “灰火,到我家后,你留下来多住几天好吗?”
  灰火双手搭上他的肩,在吸得到属于他气息的近处开口:“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我舍不得你离开!”
  灰火轻笑着,“几天是多少天?”
  “这、这……一个月,不,一季……不,一年……”最好是一辈子。
  “不可能的,师父只叫我护送你到家,没要我留下。”
  “可是、可是……”
  “所以只剩两天 !难得的夜晚,你想做什么呢?”灰火轻呵着兰气,拂进祝长风的眼、鼻
  、耳……
  两天后,若自己仍不想没有他的陪伴,再将他掳回山上好了,以他那笨拙的辨路方式,想逃
  出龙涎寺想必很难。
  他在勾引他?灰火在勾引他!
  天啊!他何其有幸,却又何其的不幸,因为他们只余两个夜晚了,只有两晚。
  祝长风孟浪地扑倒灰火,引得银铃般的轻笑声,笑他如此猴急,但红了眼的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想留住他,只想留住他,他的仙子。
  祝长风心想,若是累坏了他,让他无法动弹,那么他是否就能留住这道倩影多些时日?他得
  更卖力些。
  和往日温柔的他不同,他粗暴的撕破了灰火的衣衫,焦躁地爱抚动作之快令灰火想躲也躲不
  开。
  “好痛!你好可恶!”灰火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拆成两半了。
如果活着,
是上帝赋予我最大的使命,
那么活着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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