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不是遇到老乡,做为新鬼的苗小伟就得住露天地了。
哪都一样,没钱是不行的。没钱甭说是买房子,就是租房子也没门。苗小伟别提多难过了,在那边的的问题到这边也没有解决,原来自己做人做鬼都是没面子的。
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还能遇到老乡,不过这个老乡是一九三九年过来的,和他到这个地方相差了六十年。苗小伟说不清是兴奋还是什么别的,当他知道他也曾住在那个城市,他看他就亲切了,不孤单了。但那个人除了身上的衣服不太像样以外,年龄并不是特别大的样子。看来到了这个地方,人就不再长岁数了。苗小伟的感觉只是像是进了老电影里了似的。
那天他到街上干什么去了,已经下岗了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也许因为是建筑工地他想找个活吧,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巨大的石板从天而降的一刹那,别人在他的面前发出惊恐的叫声时,他留在阳间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完了。说完就完了,也怪没意思的。当苗小伟在阴间这边开始感觉时,他的第一个要求是看看来时阳间都有谁来送他了,但被这边的事管拒绝了。似乎这是这边最基层的一个官,不叫管事而是叫事管。苗小伟看着那个家伙来无影去无踪的,心想官这个东西实在是太有用了。可他却从没有当过官,一直是被各种官管着。被管着的滋味是不好受的,尤其是阳间,现在官的派头越来越大,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上天,一句话也能让人入地。当然天和地都是有局限的,苗小伟这种人能看到多大的天多大的地。但他不贪,他只想有一个吃饭的地方就行,至于能不能额外得到点什么,他是从来都不想的。但就是这样,他在还是下岗了。
鬼老乡把自己的铺位让给了苗小伟,而自己却蹲在一边。这让苗小伟非常感动,他想表示点什么,但这个时候他头七的日子还没到,家里的人在送他时烧的那点钱早就在一路上被各关卡扣下了,他知道到了头七他还会有钱寄来,也就一直挺从容的,但鬼老乡的友谊让他觉得不能拿出点东西来回赠就难免尴尬了。鬼老乡扬着手说不用了,你就和我说说老家的事就行。这让苗小伟来了精神,他问鬼老乡想知道什么哪方面的。鬼老乡说就先说说富来胡同吧。苗小伟一听富来胡同就有点傻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的,他干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鬼老乡的脸。
怎么了?鬼老乡问他。
我没听说有这样一个胡同。苗小伟不安的回答说。
鬼老乡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你也不知道,到这来的人来了走了好不知道多少伙了,我就是找不到一个知道富来胡同的。
那你说个大概的方位吧,苗小伟想如果不能给鬼老乡说出点什么是不够意思的,一个离开家这多么年的人一定会特别想家的。
一片青砖的大瓦房,被好几十棵大树围着,那些树大概都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胡同口有一口井,井口是青石板的,石板被绳子勒出好几条沟,有点像豁牙子。鬼老乡一边说一边盯着苗小伟的脸,重重地说,井边还有一个卖茶的。
苗小伟顺着鬼老乡的描述,认真在脑子里搜索他对这个城市所知道的一切场景,但他的记忆里还是没有一处和鬼老乡对上号的。
没有这个地方吗?鬼老乡的脸上开始出现失望了,他皱着眉头,开始查手指头,并且反反复复的,似乎从来没有查对过那样。这让苗小伟越发觉得自己羞愧了,他从鬼老乡的铺上溜下来,所谓无功不受禄,他感觉到再在鬼老乡的铺上不下来就说不过去了。
鬼老乡抬起头问他干什么,苗小伟说还是你住铺上吧,按辈份我应该叫你爷爷才对。鬼老乡一听,说也对,就坐到铺上,说我们合住吧。不了不了,苗小伟说我就蹲在这好了,我不在乎的,我吃过苦。
鬼老乡问他吃过什么样的苦,我听说小日本早就走了,现在老百姓也能坐上汽车了,天安门花钱也让上了,那还有什么苦。
苗小伟有些诧异,他说能上天安门就不算苦了,那算什么,上去下来不就是一下子,对过日子里的艰难一点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是当家做主了吗,咋还能说是艰难,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吧?
苗小伟说一下子也说不清楚。
今天就说到这吧,日子长着呢,慢慢唠。
鬼老乡头向里躺下,苗小伟想原来不过如此,和那边没有什么区别,也是到点睡觉。
精神点,卯时你得出去练头朝下。
苗小伟听了不太懂,问什么意思?
鬼吗就得学点鬼的把戏,头朝下是其码的。
干什么用?
刮旋风,你在那边就没遇到过?
鬼老乡不再说话了,屋中就暗了下来,苗小伟觉得这可挺有意思,想睡觉的时候屋里就自动暗下来,比那边的自动化还灵。他躺在鬼老乡的身后,他尽量不去挨他,但铺子太小还是要碰到,但这种碰让苗小伟害怕了。鬼老乡的身体竟然是软的,一点骨头也没有。他不敢闭上眼睛,他睁着眼睛却更是恐惧。他想想自己应该和他没有什么分别的,就暗中想屋子里出点亮吧,但一点也无济于事,还是那么暗。这里不是黑,而是暗,暗按道理来说是存在着模糊光源的,但他看不到一丝那个光源的出处。
富来胡同。几十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下的水井。
六十年,这一切都不见了,真是天翻地覆,再过六十年呢,可能就更是面目全非了,在他离开阳间的时候,他居住的那个城市里几乎是没有一棵正儿八经的树。一个没有树的城市,只在车站前边人工堆出一个草坪,并且只能看不能摸。
苗小伟的心里有点堵。要是有树,那块石板也不会直接砸到他的头上。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不能骂人。鬼老乡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苗小伟一跳,他一激泠。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骂人?
都知道。
谁都知道?
不是谁都知道,是都知道。
(二)
苗小伟是很留恋阳间的日子的,虽然艰难了些,但那里的阳光是真的。这里没有阳光,任何明亮的东西都没有出处那样不知道来自何处。他看到鬼老乡睡着了,直呆呆的看着他拱在里面的后背,屋里悄无声音,暗得他有些发怵。但他知道自己和鬼老乡的身份一样,没有必要再怕什么,即使是怕也没有意义,再者说怕这个东西是阳间的事情,自己不过是新来乍到,阳间的东西一时半会还在身上留着些痕迹,日子长了都会没的,没了也好,到哪就要守哪的规矩。不过他觉得自己怕不是就那么轻易的适应了这里,首先没有阳光就是十分难受。他记得那边还是夏天,阳光贼足,一街的人身上都浮着阳光傻愣愣的光线,他看着想起了水,想起水就不觉得热了。他就是给吴天挑水的时候看到衣美丽穿着睡衣的。这让他心跳了好久。衣美丽是他的同学,但她从不提同学的事,因为她现在是吴天的夫人,吴天是公司的总经理,苗小伟是管理科最普通的一个小职员。
小职员是不能主动提学校的事情的,他到吴天家干活是科长安排的,吴天家住的那栋楼水没有和供水公司配套,所以没有水吃。苗小伟每天的工作不多,挑水的事很自然的落到子他的头上。
苗小伟从来就没有看见过睡衣穿在人身上的样子,衣美丽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来,她从卧室里出来到卫生间,一下和正挑水进来的苗小伟打了个照面。苗小伟晃了一下,看来他也不知道家中有人,科长把吴天家的钥匙交给他说你就管挑水不许进别的屋子,他说知道了。他挑水是很有力气的,但在开吴天家门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这毕竟不是自己家的门,再者说现在的领导家家都富着呢,进去后只不定会看到什么晃眼睛的东西。苗小伟的心里先怯了。但人得干活,他就是来干活的。他进来了,一下看到衣美丽穿着睡衣的样子,似乎和没穿什么差不了多少,苗小伟的头嗡了一声,眼前跳跃起灿烂的星光来,那感觉和被重重击打了一下没有分别。衣美丽嗷的一声跑回卧房里,但那个白亮的身子却停在苗小伟的眼窝里了。他从楼上下来,一只手拎着扁担,另一只手勾着两只水桶。他的脚步慢腾腾的,脑子里那个白亮的人刀一样切开了他的脑神经。
也就是从那天之后他开始和衣美丽说上话的,她经常是倚着门框一边看他干活一边和他说话,问他一些公司里的事情。苗小伟头也不抬的干着自己的活。她说你真行,这么多桶水你竟没有洒出一滴来。这话让苗小伟有些得意,才仰起脸和衣美丽打个真正的照面。他心里想,到是领导家的人,走在大街上说是侄女辈的也会有人信的。
她问他家属是干什么的,他说没有,她挺吃惊地,问,一直没娶,苗小伟说不是是和别人跑了,有两年了,说是到南方去了,她说那孩子呢,没有孩子,她一直也不肯生,说养不起。
衣美丽觉得没意思,促了促眉毛,回身进屋了。
苗小伟的家和吴天的家并不远,只不过是人家是楼他家是平房。公司里只有这一趟平房了,本来是也打算起楼的,但听说市里规划这里会是一条街,如果占地会给老大一笔补贴,就是再买块地盖楼也用不了。但这个规划已经有两年了,小平房一直平着。当然苗小伟并不着急这事,就是盖楼了他也买不起。
小平房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很灰暗,被子都没有叠,饭桌上的碗筷乱七八糟的。天黑下来了,苗小伟打完麻将回来,有些丧气,又输了。他只在房子把头的那个小卖部里玩,玩一毛钱的,他的麻友都是些闲着没事的老太太老头。
他掀开被子,天热用不着,就扔到一边去了。人挺尸似的躺下。
衣美丽的睡衣里没有什么东西,两个奶子头像扣子钉在那里,被睡衣显得越发不是奶子原来的样子,他从没有这样想过这事,他有过女人,但记忆里的只有触觉,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感觉上的东西,这挺有意思。苗小伟想如果让吴天知道我看到他夫人的奶子了他会怎样,说不定会急,更说不定还会找我的麻烦。苗小伟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这还了得,现在哪个单位不是一把手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让他知道了还不让我下岗。
苗小伟第二天上班后,就像作了贼样的心虚,他还得上吴天的家里去,但想晚些时间,他想躲开衣美丽,她不在家会让他平静些。但衣美丽却一直在家,苗小伟想她可能是怕他手脚不干净。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样的人,虽然是穷,但不会那么没有人格的。可是现在谁会相信穷人会有人格呢。他硬着头皮把吴天家那只大塑料桶挑满水,一声不吭的退出来,衣美丽就站在门框边上,那双眼睛跟着他来来回回的。
吴天找苗小伟,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站着,看着吴天坐在巨大的老板台后面,晃着颤微微的椅子。
你和我家美丽是同学?
可能是吧,我不太记得了,我这人笨。
笨?美丽说你挑水从不洒一滴的,这不容易,我就干不了。
你是坐在这的,我是干那个的,我就会干那个。
吴天若有所思,那就谢谢你了,说完并不站起来地递过来一个信封口袋,拿着吧,是我谢你的。
不要不要,应该的应该的。苗小伟还是把那个信封口袋接了过来,并在出来后马上钻到厕所里打开,一看竟是十元一张的钱,一共是五张。少是不少,但苗小伟总还是有点失望,吴天这人太小气了,还是公司大经理呢。但转念一想,自己不是还看了衣美丽的奶子了吗,这也值五十元的,这不就凑上一百了。他有些高兴。
(三)
鬼老乡把苗小伟扯起来,他说你得去学事了。苗小伟一脸糊涂,但马上明白过来就是鬼老乡说的练头朝下。
为什么要练头朝下,有什么用,苗小伟想问清楚,但鬼老乡没有再理他,又把脸朝里面了。苗小伟看不到门,也不知道怎样出去,他想听一听外面的声音,总不会就他一个新人。这时他感觉自己在飘,内在的力量使他飘起来,并向外飘去,挺轻松的。苗小伟就到了外面。
他没想到外面这样冷,有一种刀在皮肤上刷地划过的那种快痛,并不绝于缕。但这没地方去躲,他想叫,但他怕叫出声后会惹来别的麻烦,那边的事情就是无意中惹下的,这边会不会比那边也好不哪去。他哭丧着脸,内心里苦不堪言的东西看着。果然有另外的人出来了,他看到有老有小的,什么打扮的都有,有一些竟是十分可笑的。有的开始头朝下了,看来来了有几日了,所以有了一些功夫,而且那头也不是触到地上,而是飘在空中,并转得有些浪漫。他想看来没人看管他们的练习,和他一批来的学着吊转过身子,把头触到地上,但一般都立不住,人的脑袋不是平的,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还好,起码还算平。他试探着立过来,竟立住了。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但立住了,并不等于能转,他使劲扭动自己,一点一点的做出旋转的样子,头皮一下就疼了,并听到头发在地面上磨擦时发出的咔咔喳喳的声音。他想起在阳间时农村的老房子,门没有折页,是靠门柱的转动,门柱年久转得发亮,竟比金属的折页还好用。也许自己的头顶会磨成那种亮度的。他想应该努力一些,人不吃一亏是不长记性的,在那边也许就是不努力的关系,才最后落了这个下场。他转,转,转,真的觉出衣服里开始兜出风了。原来风就是人到这边后转出来的。小风小人物,大风大鬼头。
转着转着,那些就都不见了,看来练习是有时间的,只不过他还不敏感。这让苗小伟想起这有些像阳间的军训,一到新兵连的时候不就是这个样子吗。待回到鬼老乡的屋子,他没在,被子叠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苗小伟想鬼老乡一定会有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靠它们他会快一些熟悉这里。他把手插进被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谁进来了,苗小伟回头看时,是一个女人。
你怎么动他的东西?那个女人不高兴的脸上阴暗死灰。她不丰满,而是薄薄一片,让苗小伟想起相片。他后退了一步,心想我都到这边了,谁还能把我怎么样。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头发挽着,像电影里的地主婆。
你是谁?新来的?
是。
现在那边是哪一年?
一九九八年。
女人点了点头,说,我要是活着就八十一岁了。
你和他是一起来的?
一前一后,差了没几天。女人叹息了一声,看来她留恋着那边。自言自语的,不知道是我家没人了,还是因为我忘了告诉他们,所以我的那件最好看的衣服没给我拿来,弄得我节假日都没有好衣服穿。
在这边置办。
早就没人给我们寄钱了,偶尔刮过来几个钱,还不够糊窗子的。
苗小伟想起来在那边看到别人烧化纸钱时总要向圈外扔几张,说是打发小鬼的。
你打哪来?噢,那我们是老乡。
你也是?
是的。东门外的慈善寺还在吗?
在。左边有一个灰色的院墙,里面是一片坟,听说是旧社会有钱人的坟茔地。
我就埋在那里。你到过那吗?你要是去过,你应该记得在最下边有一块青石柱形的碑,上面写的字是白色的,那就是我的。我还是给我烧“三七”的时候回去过,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苗小伟回忆着那个灰墙里的那些起起伏伏的坟墓,是有一个青石柱形的碑,他还在上面哧过一泡尿。因为那个青石上的石花把他的头碰了。他不敢说这些,就开始支吾。
你还可以回去的,你要是回去,你就到我的坟前去一趟,在碑的下边有很大一坛子钱。你去看看还有没有。
你以后可以叫我在娘家的名,小翠。
女人在苗小伟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走了。
苗小伟不知道这算什么事,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擦脸,上面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不安了,这个女人一定是鬼老乡的女人,自己刚一来就弄出风流事总不是美妙的,再说被一个活着八十一岁的女人亲也不是件痛快事,他心中充满了沮丧。
鬼老乡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回来后脸色更加灰暗。苗小伟还是有些害怕。他蹲在地角上,他想这个家伙会不会也知道方才那个女人临走时亲他的事了。他看着他,但鬼老乡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安神色。
明天阳间给你烧七的日子,到时候你听到铜钱响,你就去,再听到铜钱响你就回来。
我给你带点什么回来?比如说线什么的。
我要钱有什么用。
你去找人打听打听富来胡同。
行。苗小伟想鬼老乡一定有什么大事和那个富来胡同联系着,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挂着那里。他在这里每天要干的事可能都和这个有关。一想明天可以再回到那边去看看,他禁不住兴奋得咧开了嘴。那边总有一些他当初不当回事现在却想得不行的事情和人。看一看也是好的,顺便告诉那边,千方别忘了逢年过节烧纸给他,没人烧纸的鬼是回不了阳世的。再说鬼也需要钱。
早点回来,不是没有限制的。鬼老乡说。
(四)
苗小伟琢磨着是先去慈善寺还是先找富来胡同。
找总是要费些时间,他决定先去慈善寺,那个地方他还有印象,尽管也有好多年没去了。再者说那个青石墓碑下的钱对他还是充满了诱感的。给他烧七的人草草的就结束了。人一走茶都凉,何况人死了,他没有怨谁的意思,冲着那些人的背影笑了笑,然后折身向城东的慈善寺过来。
没费什么周折,他就把那个青石碑找到了,上面的名字不是小翠,而是佟素珏。这显然是一具满族人的姓氐。一九三九年,东北正是满洲国的时代,满族这个族氐还是相当不一般的,这在老一辈人的口里传下来过。但那个青石碑下却并没有小翠说的那个装钱的东西,啥也没有。这让苗小伟挺失望,不知道回去咋和小翠说。没有就没有吧,这时天是阳光大亮的,他想下一步就是找富来胡同了,他希望自己能找到,或者找到知情的人寻问一下,空着回去对鬼老乡不够意思,问不着也算是尽了心的。
苗小伟感觉到人一到这边干什么的速度都快得不可思议。但这样的速度他还一时半会掌握不好,稍一松懈精神头,就站在公司的大门口了。这里是他最留恋的地方,虽然被吴天很无情的扫地出门了,但他自从上班就在这里,他觉得在阳世他没有第二个地方这样让他魂牵梦绕。那个大门,只要是他值班就会擦个一干二净的,没有人让他这样做,但他愿意,他认为自己是这里的人,对这里的一切都应该爱护。他没想到第一批下岗就有他,就看他给吴天家挑水这事,吴天也不应该把他列在下岗人名单里,再者说他和衣美丽还是同学,现在社会上不是说什么也没有同学亲吗?从这件事上看,同学也不都是亲的,得有相同的社会地位才可以说亲这样的字眼,一个最基层的小人物凭什么说亲不亲的。那次搞同学会,他和班上几个混得没个出息的同学不就没被邀请吗?现在好了,到那边了,这边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但他现在非常想看看吴天,这个家伙对人怎么说下手就下手了,一点没有别的余地。
贱人的本质就是贱,当了鬼也免不了这个贱字。苗小伟在吴天的办公室的门前竟然还犹豫了一下,他到不用深吸一口气了,但那种当人时的卑微还在。他现在是不用走门的,但在穿越门的时候却感觉到这门的质量相当厚重,并让他的鼻子里灌了一下子松木油子味。这时他就站在吴天的对面了,屋里就他一个人,他围着他转了一圈,在他的写字台上看到衣美丽在照片里美艳的笑着。他在朝那边去的道上想过她。她的奶子让他觉得阳世真是应该留恋的。男人吗,总得有点可想的东西和自己这个性别相呼应。吴天是不会知道他老婆被他看了的,如果知道了可能就不会让他下岗了,而是让他留在工作岗位上任他玩弄。但上班和下岗哪个会更让他感到痛苦,但要是上班他其码不会被砸死,但不死就好吗,也不一定。这边现在看也没什么不好,鬼老乡和小翠都挺信任他的,他来这边时他们在门口处送他,他们的鬼目光里充满了关怀。被信任是件幸福的事情,就像当初被衣美丽信任一样。吴天这人是不是就是因为衣美丽太信任他了而嫉妒了才下令裁他的。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让一个身份高的人平白无故的吃一回醋真是太让人愉快了。苗小伟没有重量,他坐在吴天的面前他却没有感觉,这让苗小伟有些生气,活着的时候不被重视死了还这样被乎略这太不合情理了。我给他刮点风吧,苗小伟把身子掉过来,头顶着椅子使劲转了一下,这引起吴天的注意,他仰起脸,狐疑地看着面前莫名其妙转动的椅子。椅子越转越快,他脸上的颜色一下惨白起来。
苗小伟哈哈大笑。
人这个东西不过如此,即使吓死他也没啥太大的意思,看到他惊惶失措也就够了。苗小伟从吴天的办公室里出来,他想里面一时半会不会消停下来。这让他有点舒服。
这时还是上午,办了这么多事时间还没过去多少,人经过一死再回来就少了很多过程。这可能就是两界的区别,他想这也是怪事,人的寿命那么短活着却什么都不能省略,一条命干不了什么就完了,可死人是没有再寂灭的期限的,一个灰色的永恒几乎不知道终点,这么遥遥无期却干什么都风一样就过来了过去了,假如剩下的也叫时间干什么用。苗小伟站在过去熟悉的大街上,看着那些前一阵子还摩肩接踵的人,现在竟是两个世界了。他把自己飘起来,在他们的身边头上十分悠闲的飘舞着,和过去看动画片的孙悟空那样轻飘飘的。他想告诉他们他没啥不幸的。飘着飘着就到了那天砸死他的那个现场,事情没过去几天,人们的记忆里这事还是新鲜的,在那个地方走过时就有意绕过一点。他在那个地方停下来,最后看到马路牙子上有用水冲刷的痕迹,他想那就是冲刷他留下的血的痕迹。不是每个死者都能到自己丧命的地点上看一下的。苗小伟说不清是喜是悲,停在那里鼻子发酸,这是鬼和人共有的权利,伤心的权利。
活人在他的身边擦身而过,他看他们的颜色真是美丽无比。他在这里是个另类,他没有颜色。这个世界在苗小伟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这样美丽过。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一切都是灿烂的。
他哭了,他摸自己的眼窝却没有眼泪。
你哭啥?
苗小伟吓了一跳,一瞬间的反应是谁能吓着鬼。他回过头定神一看,那个问他的人和他一样。
你是谁?
和你一样,只不过我是在这边的,我不到那边去。
为什么?苗小伟觉得挺惊奇,还有这样的事。
我丧失了听力,我听不到铜钱响就找不到回那边的路口。很久了,你出事那天我就在这。
你看到我死了。
是。
我是怎么死的。
砸死的,那个大预制板从上面掉下落到你头上,你当时就死了。死相一点也不好看。他又说,你看这棵树上那些暗红色的点子,那就是你的血。
苗小伟一听,一下就按他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在那棵小树的树干上,有几个暗红色的点子。那是喷上去的。他蹲下来,鼻子一酸。这是他活过的纪念,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还能找到的生命痕迹。多好的颜色,它们曾在他的血管里风一样的流淌。
看不出你还没忘了伤心。
苗小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说法,他白了他一眼,站起来。想不想回去,我给你引路。
不想。这挺好的。
那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有意思吗?
我有工作。我给人托梦,我靠梦给那些想当官的人向他的上级摆功,几次就能弄上去一个,然后他就会烧钱给我。我比谁都富,你的钱只能在那边花买阴品,我可不一样我买阳品。你要不信,今天晚上有人在南大桥给我送真的金戒子。有了它我就可以到“蜜少女”玩真人了。
苗小伟听了有些动心,他听说过“蜜少女”,也知道在哪,但就是没去过。妈的,鬼和鬼还不同。我也不回去了。
不行,不是谁想不回去就能不回去的,你能听到铜钱响你就得走,这由不得你。我是真听不见。
还有这种不公平的事。
你也别真觉得我好,晚上还行,白天苦着呢,你要不来我就在这干耗着,前后走不能超过二十步。有时真遇到好事了,却迈不开步,你说那难受不难受。
当鬼也不易。
好了,苗小伟不想再深说什么,改个话题,说:你知道富来胡同吗?
知道。在南边铁道边上。
苗小伟想了想那个地方,那啥也没有。
现在是啥也没有了,但当年有,让日本人炸了。
你咋知道?
我通灵,最远的时候我看到过唐朝。唉,你不一定信。我反正也说不上那是个什么年代,但皇上姓李,历史上姓李的皇帝只有唐朝是不是。我那天起来就觉得不太对劲,天下着雨,我怕雨,我就躲在下水道里向外看,一阵迷香,我闻着就到了我从没有看到过的地方。我听有人说姓李的皇上有个爱好,在朝堂之上当着大臣摸女人的耳朵,一边摸一边摸自己的下边,并发号施令,咱也不知道这是过的什么瘾。
就这?
就这。
没意思。
是,我也觉得挺没意思。
和我说富来胡同吧。
有啥说的,反正是让日本人炸了,我那天去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炸的,所有的墙都倒了,好多个人都死了,我听说是因为有个叫陈平北的人在小日本的茶里下毒惹起来的,那天小日本在这里最大的官一下死了仨。
这祸惹的挺大。
也不是,是那三个日本人太牛逼了,喝茶不给钱不说,还非得让他学说一句日本话,也不知道是哪句,反正那个买茶的咋也学不会。三整五整那毒药就从袖口里滑进茶壶里了。
那后来还是咱们人死的多,不合适。
你懂个屁,小日本这狗娘养的你不杀他他也是要杀你的。
后来呢?
后来,整个富来胡同全被炸平了,我在那些断壁残亘边上看到一只女人的胳膊,那手白得让人心疼。对了,你看这个是我在那只手腕上摘下来的。
苗小伟看过去,见是一只绿的玉的手镯子。
再后来,我就看到日本人了,他们在睡觉,我就掏出我的那个往他们脸上浇尿。那天天特别亮,日头有脸盆那么大,我活着的时候还从不曾看见过这么大的日头呢。咱是鬼,也没有尿,但我感觉我尿了,事实证明我真的尿了。
苗小伟不解的看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尿着尿着我的那个就开始有颜色了,活人的颜色。现在我身上除了这个,和你一样都是没色的。
他有些得意。
那时我就想我这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呀。
(五)
苗小伟回去的时候,说不好是一种什么鬼心情,他看到小翠和鬼老乡果然站在那里等他。
有人送有人接总是愉快的,他本想先把人间的事好好说一统,但在他没等说出来时,不知是什么促使的,他先把那个绿的镯子递给小翠了,他觉得想在慈善寺埋她的地方没给她找到点什么,这个镯子也许会让她高兴。当他把那个并不起眼的镯子拿出来时,小翠一下子接了过去,准确的说是抢过去的。她举着它,眼睛直直的,似乎有什么事情在发生。苗小伟不晓得是做对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眼睛也呆呆的直着。接着他看到鬼老乡先流下眼泪来。
他们互相看着这时屋中突然出现无比绚丽的光芒,这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它横空出世波澜壮阔。
小翠和鬼老乡这时不见了,苗小伟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只是在墙壁上一下多了两块湿漉漉显眼的石头,砌得有些免强,但却死命的咬合在一起。苗小伟盯着那里,脑袋里有些懵。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两块石头咬合的痕迹渐渐没有了,后来就成了一块石头。
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