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千九百八十年间,西京城里出了桩异事,两个关系是死死的朋友,一日活得泼烦,去
了唐贵妃杨玉环的墓地凭吊,见许多游人都抓了一包坟丘的土携在怀里,甚感疑惑,询问
了,才知贵妃是绝代佳人,这土拿回去撒入花盆,花就十分鲜艳。这二人遂也刨了许多,用
衣包回,装在一只收藏了多年的黑陶盆里,只待有了好的花籽来种。没想,数天之后,盆里
兀自生出绿芽,月内长大,竟蓬蓬勃勃了一丛,但这草木特别,无人能识得品类。抱了去城
中孕璜寺的老花工请教,花工也是不识。恰有智祥大师经过,又请教大师,大师还是摇头。
其中一人却说:“常闻大师能卜卦预测,不妨占这花将来能开几枝?”大师命另一人取一个
字来,那人适持花工的剪刀在手,随口说出个“耳”字。大师说:“花是奇花,当开四枝,
但其景不久,必为尔所残也。”后花开果然如数,但形状类似牡丹,又类似玫瑰。且一枝蕊
为红色,一枝蕊为黄色,一枝蕊为白色,一枝蕊为紫色,极尽娇美。一时消息传开每日欣赏
者不绝,莫不叹为观止。两个朋友自然得意,尤其一个更是珍惜,供养案头,亲自浇水施
肥,殷勤务弄。不料某日醉酒,夜半醒来忽觉得该去浇灌,竟误把厨房炉子上的热水壶提
去,结果花被浇死。此人悔恨不已,索性也摔了陶盆,生病睡倒一月不起。
此事虽异,毕竟为一盆花而已,知道之人还并不广大,过后也便罢了。没想到了夏天,
西京城却又发生了一桩更大的人人都经历的异事。是这古历六月初七的晌午,先是太阳还红
堂堂地照着,太阳的好处是太阳照着而人却忘记了还有太阳在照着,所以这个城里的人谁也
没有往天上去看。街面的形势依旧是往日形势。有级别坐卧车的坐着卧车。没级别的,但有
的是钱,便不愿挤那公共车了,抖着票子去搭出租车。偏偏有了什么重要的人物亲临到这
里,数辆的警车护卫开道,尖锐的警笛就长声儿价地吼,所有的卧车,出租车、公共车只得
靠边慢行,扰乱了自行车长河的节奏。只有徒步的人只管徒步,你踩着我的影子,我踩着他
的影子,影于是不痛不痒的。突然。影子的颜色由深而浅,愈浅愈短,一瞬间全然消失。人
没有了阴影拖着,似乎人不是了人,”用手在屁股后摸摸,摸得一脸的疑惑。有人就偶尔往
天上一瞅,立即欢呼:“天上有四个太阳了!”人们全举了头往天上看,天上果然出现了四
个太阳。四个太阳大小一般,分不清了新旧雌雄,是聚在一起的,组成个丁字形。过去的经
验里,天上是有过月亏和日蚀的,但同时有四个太阳却没有遇过,以为是眼睛看错了;再往
天上看,那太阳就不再发红,是白的,白得像电焊光一样的白,白得还像什么?什么就也看
不见了,完全的黑暗人是看不见了什么的,完全的光明人竟也是看不见了什么吗?大小的车
辆再不敢发动了,只鸣喇叭,人却胡扑乱踏,恍惚里甚或就感觉身已不在街上了,是在看电
影吧?放映机突然发生故障”,银幕上的图象消失了,而音响还在进行着。一个人这么感觉
了,所有的人差不多也都这么感觉了,于是寂静下来,竟静得死气沉沉,唯有城墙头上有人
吹动的埙音最后要再吹一声,但没有吹起,是力气用完,像风撞在墙角,拐了一下,消失
了。人们似乎看不起吹埙的人,笑了一下,猛地惊醒身处的现实,同时被寂静所恐惧,哇哇
惊叫,各处便疯倒了许多。
这样的怪异持续了近半个小时,天上的太阳又恢复成了一个。待人们的眼睛逐渐看见地
上有了自己的影子,皆面面相觑,随之倒为人的狼狈有了羞槐,就慌不择路地四散。一时又
是人乱如蚁,却不见了指挥交通的警察。安全岛上,悠然独坐的竟是一个老头。老头囚首垢
面,却有一双极长的眉眼,冷冷地看着人的忙忙。这眼神使大家有些受不得,终就愤怒了,
遂喊警察呢?警察在哪儿,姓苏的警察就一边跑一边戴头上的硬壳帽子,骂着老叫花子:
“pi!”“pi”是西京城里骂“滚”的最粗俗的土话。老头听了,拿手指在安全岛上
写,写出来却是一个极文雅的上古词:避,就慢慢地笑了。随着笑起来的是一大片,因为老
头走下安全岛的时候、暴露了身上的衣服原是孕璜寺香客敬奉的锦旗所制。前心印着“有
求”“两字,那双腿岔开,裤裆处是粗糙的大针脚一直到了后腰,屁股蛋上左边就是个
“必”字,右边就是个“应”字,老头并不知耻,却出口成章;说出了一段谣儿来。
这谣儿后来流传全城,其辞是:
一类人是公仆,高高在上享清福。二类人作“官倒”,投机倒把有人保,三类人搞承
包,吃喝嫖赌全报销。四类人来租赁,坐在家里拿利润。五类人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
六类人手术刀,腰里揣满红纸包。七类人当演员,扭扭屁股就赚钱。八类人搞宣传,隔三岔
五解个馋。九类人为教员,山珍海味认不全。十类人主人翁,老老实实学雷锋。
此谣儿流传开来后,有人分析老头并不是个乞丐,或者说他起码是个教师,因为只有教
师才能编出这样的谣辞,且谣辞中对前几类人都横加指责,唯独为教师一类人喊苦叫屈。但
到底老头是什么人,无人再作追究。这一年里,恰是西京城里新任了一位市长,这市长原籍
上海,夫人却是西京土著,十数春秋,酒京的每任市长都有心在这座古城建功立业,但却差
不多全是几经折腾,起色甚微,便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去了。新的市长虽不悦意在岳父门前
任职,苦于身在仕途,全然由不得自己,到任后就犯难该从何处举纲张目。夫人属于贤内
助,便召集了许多亲朋好友为其夫顾问参谋,就有了一个年轻人叫黄德复的,说出了一段建
议来:西京是十二朝古都,文化积淀深厚是资本也是负担。各层干部和群众思维趋于保守,
故长期以来经济发展比沿海省市远远落后,若如前几任的市长那样面面俱抓,常因企业老
化,城建欠帐大多、用尽十分力,往往只有三分效果,且当今任职总是三年或五载就得调
动,长远规划难以完成便又人事更新;与其这样,倒不如抓别人不抓之业,如发展文化和旅
游,短期内倒有政绩出现。市长大受启发,不耻下问,竟邀这年轻人谈了三天三夜,又将其
调离原来任职的学校来市府作了身边秘书。一时间,上京索要拨款,在下四处集资,干了一
宗千古不朽之宏业,即修复了西京城墙,疏通了城河,沿城河边建成极富地方特色的娱乐
场。又改建了三条大街:一条为仿唐建筑街,专售书画、瓷器;一条为仿宋建筑街,专营全
市乃至全省民间小吃;一条仿明、清建筑街,集中了所有民间工艺品、土特产。但是,城市
文化旅游业的大力发展,使城市的流动人员骤然增多,就出现了许多治安方面的弊病,一时
西京城被外地人称作贼城、烟城、暗娼城。市民也开始滋生另一种的不满情绪。当那位囚首
垢面的老头又在街头说他的谣儿,身后总是厮跟了一帮闲汉,嚷道:“来一段,再来一
段!”,老头就说了两句: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闲汉们听了,一齐鼓掌。老头并没说这谣儿所指何人,闲汉们却对号入座,将这谣儿传
得风快,”自然黄德复不久也听到了,便给公安局拨了电话,说老头散布市长的谣言,应予
制止。公安局收留了老头,一查,原是一位十多年上访痞子。为何是上访痞子?因是此人十
多年前任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时受到上司陷害未能转成,就上访省府,仍未能成功,于是
长住西京,隔三间五去省府门口提意见,递状书,静坐耍赖,慢慢地欲进没有门路,欲退又
无台阶,精神变态,后来也索性不再上访。亦不返乡,就在街头流浪起来。公安局收审了十
天、查无大罪,又放出来,用车一气拉出城三百里地放下。没想这老头几天后又出现在街
头,却拉动了一辆架子车,沿街穿巷收拾破烂了。一帮闲汉自然拥他,唆使再说谣儿,老头
却吝啬了口舌,只吼很高很长的“破烂喽——!承包破烂——喽!”这叫声每日早晚在街巷
吼叫。常也有人在城墙头上吹埙,一个如狼嚎,一个鸣咽如鬼,两厢呼应,钟楼鼓楼上的成
百上千只鸟类就聒噪一片了。
这日,老头拉着没有轮胎的铁壳轮架子车,游转了半天未收到破烂,立于孕璜寺墙外的
土场上贪看了几个气功大师教人导引吐纳之术,又见一簇一簇人集在矮墙下卜卦算命,就踅
近去,也要一位卦师推自己的流年运气。围着的人就说:“老头,这里不测小命,大师是峨
嵋山的高人,搞天下大事预测!自将他推搡老远。老头无故受了奚落,便把一张脸涨得通
红。正好天上落雨,噼噼叭叭如铜钱砸下,地上立即一片尘雾,转眼又水汪汪一片,无数水
泡彼此明灭。众人皆走散了,老头说声“及时雨”,丢下车子不顾,也跑到孕璜寺山门的旗
杆下躲雨,因为呆得无聊,也或许是喉咙发痒,于哗哗的雨声里又高声念说了一段谣儿。
没想山门里正枯坐了孕璜寺的智祥大师,偏偏把这谣儿听在耳里。孕璜寺山门内有一奇
石,平日毫无色彩,凡遇阴雨,石上就清晰显出了条龙的纹路来,惟妙惟肖。智祥大师瞧见
下雨,便来山门处查看龙石,听得外边唱说:“……阔了当官的,发了摆摊的,穷了靠边
的……”若有所思,忽嘎喇喇一声巨响,似炸雷就在山门瓦脊上滚动。仰头看去,西边天
上,却七条彩虹交错射在半空,联想那日天上出现四个太阳,知道西京又要有了异样之事。
果然第二日收听广播,距西京二百里的法门寺,发现了释迦牟尼的舍利子。佛骨在西京出
现,天下为之震惊,智祥大师这夜里静坐禅房忽有觉悟,自言道如今世上狼虫虎豹少,是狼
虫虎豹都化变了人而上世,所以丑恶之人多了。同时西京城里近年来云集了那么多的气功
师,特异功能者,莫非是上天派了这种人来拯救人类?孕璜寺自有强盛功法,与其这么多的
一般功法的气功师、特异人纷纷出山,何不自己也尽一份功德呢?于是张贴海报,广而告
之,就在寺内开办了初级练功学习班,揽收学员,传授通天贯地圆智功法。
学功班举办了三期,期期都有个学员叫孟云房的。孟云房是文史馆研究员,却对任何事
都好来劲儿,七年前满城正兴一种红茶菌能治病强身,他就在家培育,弄得屋里尽是盛茶菌
的瓶儿罐儿,且要拿出许多送街坊四邻,如此就认识了一个茶友,以致这茶友做了老婆。此
后,夫妇俩又开始甩手,说是甩手疗法胜过红茶菌的,这当然只半年时间,社会上又兴吃醋
蛋,又兴喝鸡血,他们都一一做了。不想喝鸡血却喝出毛病,老婆的下身阴毛脱落,寻了许
多医院治疗不愈,偶尔听说隔壁的邻人有祖传的秘方、老婆便去求治,果然新毛生出。邻人
年纪比孟云房长一岁,以前也在一起搓过麻将,此后出门撞着,点头作礼,邻人嗤啦一笑。
孟云房就买了很重的礼品回来对老婆说:“人家治了你的病,你应该去谢谢才是,老婆送礼
过去,兴高采烈回到家,孟云房却将写好的离婚书放在桌上让她签字,说这下好了,咱们离
婚吧,老婆是我的老婆,穿衣见父,脱衣见夫,我老婆的东西怎么让外人看到呢?!离了婚
半年,新娶了妇人叫夏捷,也就随夏氏另择了新居。新居的平房正好与孕璜寺-墙之隔,隔
墙不高,新婚后的孟云房平时没事,就常脑袋趴在墙头,听那边清器作乐,看那僧人走动;
自参加学功后,每日闻得授功的铜锣一敲,便手脚如猴,逾墙而过。一次就被智祥大师撞
见,忙要逃避,大师就说:“咱们是老相识了嘛!”孟云房忙点头称是,却说:“大师这么
好的记性,还记得我呀”?大师说:“怎么能不记得,你们那异花是死了?”孟云房说:
“是死了,大师测字实在灵验!”大师又问:“你那个朋友呢?病好了吗?”孟云房说:
“病是早好了。大师竟也知道他是病过?真是神人!”大师说:“哪里:要是神人,那时我
就该留下他这个名人来好生谈谈哩!”孟云房就忙说:“改日我一定领他来拜会大师!”
一期学功班下来,孟云房迷上了气功,且四处张扬身上有了气感。每有熟人聚会,他总
是盘脚作用功态,动辄给别人发功,又反复问有没有感觉?感觉是没有的。复念咒语,念得
满嘴白沫,一头汗水,还是不行。众人就浪笑了。夏捷说:“他真有气了的,昨晚我肚子
胀,他一发功,果然肚里嘎咕咕响,一会我就跑了厕所。他现在酒肉不沾,烟不吸,葱也不
吃哩!孟云房说:“真的。”众人说:“噢,跟了和尚就当和尚了,那戒色了吗?如果晚上
不和嫂予睡,那就真是戒了!”夏捷也就笑了说:“我也等着他戒哩!”却拿眼乜斜过来,
孟云房脸就红了。
夏捷的话,只有夏捷和孟云房知道。原来学功期间,孟云房认识了寺里的小尼慧明。慧
明年方二八,三年前从佛学院毕业到孕璜寺,两入交淡过数次,孟云房甚是佩眼她的佛学知
识。他也是看过《五灯会元》和《金刚经》的,又善发挥,倒惹得慧明常有难事来请教。于
是许多中午时分。慧朋在矮墙那边喊孟老师,两人就趴了墙头嘀嘀咕咕说长长的话。一天晚
上,月光清幽,夏捷从外边回来,见孟云房又趴在墙头与小尼姑说话因为趴得久了,蚊子叮
那一双光腿,一只脚就抬起来不停地在另一条腿上搓。墙这边说:“慧明,这篇论文写得好
多了!可你也得悠着些劲儿呢。”墙那边说:“我不累的,人累是心累。清静地写这份论
文,我只觉得愉悦的。”墙这边说:“是如莲的喜悦吗?一墙之隔,两个世界、我倒羡慕你
们……”墙那边就嘻嘻笑,说:“你什么都可以当,是不能当和尚的,你在外边寻清静寻不
到,真到了清静处,怕你又受不得清静。”墙这边说:“是吗?”那边又说:“前几日对你
说过的事,一定得口严着。”这边说:“这我晓得,心系一处,守口如瓶嘛!”那边说:
“孟老师真好,那我还写了一份状书,要托你送到市长手里,这边的就竭力探了身子,伸了
手去接,说:“你站在石头上,我就接着了。哎哟,脚威了吗?”那边说:“没有的。”墙
头上一沓纸冒上来,孟云房抓到了,同时这边踏着的一根木条断裂,噗咚一声,人出溜下
来,下巴正撞在墙头瓦上,一页瓦遂落地而碎。夏捷看了一场好戏,说:“嘿嘿,孟云房,
你可要小心的,《西厢记》我才看了一折哪!”也不顾孟云房伤着没有,搭了凳子往墙那头
看,小尼姑己幽灵一般从花丛里跑远了。此时,夏捷当着众人面暗示孟云房,孟云房脸红
了,却说:“你不要说了吧,这也是作佛事,功德无量的。”众人更是不得其解,就嚷道该
吃晌午饭了吧,说:“嫂夫人不要急,只要你出力,不会要你出钱的!”,便各人掏了五
元,自然是赵京五脚勤提了篮子上街打酒买菜。
西京东四百里地的潼关,这些年出了一帮浪子闲汉,他们总是不满意这个不满意那个,
浮躁得像一群绿头的苍蝇。其中一个叫周敏的角儿,眼见得身边想做官的找到了晋升的阶
梯,想发财的已经把十几万金钱存在了银行,他仍是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日近黄昏,百
无聊赖,在家闷读罢几页书,便去咖啡厅消费,消费了一通,再去逛舞场。舞场里就结识了
一个美艳女子。以后夜夜都去,见那女子也场场必至。周敏就突发奇想:这女子或许能给我
寄托!舞散后,提出送女子回家,女子推辞一番却并不坚决,他就大了胆子,用自行车驮到
一个僻背巷口。女子跳下来告别,说你走吧,却是不走。他就上去亲了一口,女子便呜地哭
了,说:“我恨你!”周敏说:“我太激动。我再不了。”女子说:“我恨这个时候才见
你,三年前你在哪儿?:”周敏一把拥了她再在车后架上,一阵风骑到城外河滩,车子一
倒,两个人也倒在沙窝里做了一团,这时女子说,“我有丈夫哩,孩子都两岁了。”周敏吃
了一惊,但已无法自制,说:“我不管,我只要你,你嫁给我吧!”女子叫唐宛儿,从此不
忘了周敏,回家提出离婚,丈夫不同意,剥光了衣服地打。这边一打,舞场上的周敏见不
上,布置了小兄弟在宛儿家的前后察看动静。消息返回,周敏就在那丈夫前脚出门,后脚进
去,带宛儿出来藏于一处密室。潼关县城也就那么般大。每只苍蝇都有出处,何况一个活
人?第四天里,周敏来见宛儿、宛儿只说调她刚才瞧见丈夫的一个朋友了,鬼鬼祟祟的,一
定是派来查访的。周敏听了,也觉得自己早已不宜于呆在这小地方,当下包一辆出租车开往
西京城里,租赁一所房子住下了。初到西京,两人如鱼得水,粗略购置了一些家具和生活用
品,先逛了华清池、大雁塔,又进了几次唐华宾馆、天马乐园。这妇人是好风光的尤物,喜
欢宾馆的豪华和漂亮的时装,又喜欢读书,有奇奇妙妙的思想。两人路过城中的报话大楼,
巨大的钟表正轰鸣着乐曲报时。宛儿便说:“人若要死,从钟表上跳下来,那死也死得壮观
吧!”周敏说:“我要死,我才不跳的,拿一根绳子就吊死在钟表上,既能在乐曲中死去,
死去又能让全城人都看得见!”宛儿说声好,竟扑在周敏的怀里撒娇,说她那个丈夫以前和
她吵架,她开了音箱放小夜曲,为的是有这种轻音乐,双方的情绪就会渐渐平和,丈夫却一
脚把音箱踢翻了。周敏说:“他不懂”。妇人说:“他只是有劲,是头驴子”。
—月后,两个人疯劲渐渐疲软,所带钱财也所剩无几,周敏才知道女人对于男人不过如
此。诚然唐宛儿美艳,而西京这么大的城市,也不能实现他的愿望,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
西,在这里,新电影、新衣服、新装饰品,一样也不缺,仍没有新的思想和新的主题。每天
早上,腐蚀在城墙头的阳光仍是那样的阳光,花坛里开放的仍是那样的花。尽管妇女的威风
已超过了丈夫,一年也仍只有一天“三八”节虽然有八十岁的老翁娶亲做了新郎,他还是个
老翁。陷入了苦闷的周敏,不能把这些说破于唐宛儿,唯有一早一晚去城墙头上吹埙。吹过
了一阵埙,日子还是要过的便出来寻挣钱的营生。发现了居家不远处有个清虚庵,庵里正翻
修几问厢房,遂在那里谋到一”份小工,幸亏做工当日发款,也就每日能买一尾草鱼。半斤
新嫩蘑菇回去给妇人清炖来吃。
周敏面目清新,在一帮民工中间显得出众,包工头就让他兼管出外采买材料,买材料又
受尼姑审验,少不得就认识了慧明师父。几经交谈,知道慧明师父前不久才从孕璜寺而来,
因为年轻。又有学问,虽不是庵里当家,却处处露面,自作主张,众尼姑倒服她:周敏见慧
明人物俊美,有心接近,有事没事也常去过问。一日,拿了一书在读,一抬头见慧明在紫藤
架下向他招手,忙丢下书本近去,慧明说:“你好出众,读的什么书?”周敏说:“《西厢
记》,这普陀寺里……”;却不说了。慧明说:“你觉得清虚庵不比普陀寺好吗?”周敏扭
头看下四周,正要说出什么来,慧明一张粉脸轻笑了一下,倒十分庄重起来,却说:“你一
来,我就看出你不是个下苦的小工,果然喜欢读书。若是看看热闹倒也罢了,若要看出个门
道来,知道书里更深一层的意思,倒可去见一个人的。”周敏说:“这当然好。就不知那是
什么人,肯不肯见我,还得师父引荐的。”慧明说:“凭你这张甜嘴,西京城里谁也是会见
上的,当下就写了街巷门号、所见人姓名,又书一小函。周敏欢天喜地便要去,慧明说:
“等等,我这里还另有一信函,你带给他吧。”
周敏带了信函,依所示的街巷寻去,便在孕璜寺左墙后找着了孟云房。孟云房甚是热
情,让座,沏茶,问了许多情况,如读过什么书?写过什么文章?西京城里还认识何人了。
周敏口齿利爽,一一答上,孟云房就让他进了书房长说短聊,好是热乎。夜里回来,周敏说
知唐宛儿,唐宛儿说:“西京自古居之不易,咱们在这里举目无亲,能见到孟研究员,也是
天大的幸运,你不要受慧明引荐去一次就作罢,应该多去才是,周敏依了妇人话、隔三间五
便去一次。先去时常以慧明为旗号,后来再去又不免带一尾鱼一捆菜的。夏捷也好感他,常
当着孟云房的面说他穿戴齐整,批点丈夫的肮脏。一月有余,已是常客,周敏开始拿了新写
的短文求正。孟云房好为人师,自然从中国古典美学讲到西方现代艺术,说得周敏点头不
迭,决心要在老师的指导下好好写写文章,便叫苦做小工出力不说,更是没有时间,孟老师
在城里是文化名流,一定认识人多,能否介绍到某个报刊编辑部去干些杂务。一是有时间看
书作文,二是即使没时间,但接触的都是文化人,单那气氛也会使自己提高快些。盂云房说
句“潼关多钟秀,人自有灵气”,独自微笑,周敏不知他的意思,便声明老师若有为难就罢
了,现在寻个事于是不容易,何况报刊编辑部那是什么人呆的!孟云房就笑道:“我就估摸
你不是平地卧的角儿!不是吹牛,全城所有报刊编辑部我都熟悉,现在虽然家家人员饱和,
可我说句话也不是泼出的水。话又说回来,要在西京文艺圈里混事,得了解文艺圈的现状,
你了解多少?”周敏说:“我哪里了解,出门一片黑的。”孟云房说:“西京城里有一大批
闲人的,闲人却分两类。一类是社会闲人,或许有地位,或许没地位,或许有职业,或许没
职业,都是一帮有力气、有精力、有能耐的,讲究爱管事的仗义之徒。他们搞贩运,当说
客,吃喝嫖赌,只是不抽大烟。坑蒙骗拐,只是不偷盗财物。起事又灭事。西京的服装潮
流、饮食潮流由他们领导,西京的经济发展靠他们刺激,那些红道由他们周旋,黑道也受他
们控制。这其中的代表人物,也是暗中的领袖,有四个,人称四大恶少。这类人待你好了,
好得割身上的肉给你来吃,说是不好,立马三刻就翻脸不认了人的。这个圈子你不要沾惹。
怎么说这些人?你听听他们的语言即可知一二:他们把钱不叫钱,叫把儿,说好哥儿不叫好
哥儿叫‘钢哥儿’,找女人叫‘打洞’,漂亮女人叫‘炸弹…’!孟云房还要说下去,周敏
谦虚的脸上竟笑了一下。孟云房说:“你不相信吗?”周敏说:“信的”。心里却想起自己
在潼关县城的作为,知道大城市有大城市的闲人,小县城有小县城的闲人,等量级不同,但
起码语言是相通的。就又说一句:“现在社会,你能在家想象个什么,就有可能在现实中发
生什么,你说的我都信!”孟云房说:“这些人就不提了,我要给你说的是另一类闲人:文
化闲人。在西京城里,提起四大恶少,无人不晓,提起四大名人,更是老少皆知的。要在西
京文艺界沾边,你就得认识这四大名人。四大名人的第一名是画家汪希眠,今年四十五岁,
原是个玉器厂的刻工,业余绘画,数年间画名大噪,原本西京国画院要调他去的,他却去了
大雁塔。被聘为那里的专职画家。洋人来西京必去大雁塔,他就出售画作,尤其是册页,一
个小小册页就数百十元,他是一天能画四五册页的,卖出的画大雁塔管理所得五成,他得五
成,这就比一般画家有钱得多。更出奇的是,他学什么像什么,所有名家之作都可仿制,上
至石涛。八大山人,下至张大千、齐白石。前二年石鲁的画价上升,他画得数幅,连石鲁的
家属也辨不来真伪。他是有钱,又好女人,公开说作画时没有美人在傍磨墨展纸,激情就没
有了。去年夏天,邀一伙朋友去城南五台山野游,我也去了。他是什么气派,雇了四个出租
车,一个车全是女的!他的那个小情人在涧潭游泳,把一枚金戒指丢了,众人都急起来,下
潭去摸,他说:‘丢了就丢了。’听这口气,一万二千元的戒指好像是身上搓下的垢甲蛋
儿!当下从口袋掏了一把钱给那个女的,晦,一沓票子这般厚的。再一位,你在西京大街小
巷走走,看看所有招牌题字,你就知道龚靖元的大名了。民国时期,所有的字号是于右任所
题,于右任也没龚靖元如今红盛!他同汪希眠一样总有赶不走的一堆女人,但他没有汪希眠
痴情,逢场做戏,好就好,好过就忘了,所以好多女人都自称是龚氏情人,龚靖元却说不出
具体名姓。他的字现在难求,一般人求字他是不盖章的,不盖章等于白搭。要盖章都要他夫
人盖,那就当面交款:一张条幅一千五,一个牌匾三千元。钱全被夫人管着,龚靖元零花钱
是没有的,但他爱打麻将,一夜常输千儿八百,没有钱就写字来顶。他赌博是出了名的,公
安局抓了三次,每次抓进去,为人家写上一中午的字,就又放出来了,全城的高档宾馆没有
不挂龚靖元的字,所以他到任何宾馆,要吃就吃,要住就住,宾馆经理接他如接佛一般。市
里烹饪协会考厨师,考官首先问:龚靖元吃过你的菜吗?若回答吃过,这厨师第一关就过
了,若说没吃过,说明你压根儿还差等级。另一个名人就是西部乐团的团长阮知非了。他原
是秦腔演员,从父辈那里学有几手“吹火”、“甩稍子”、“耍僚牙,”的绝活。秦腔没
落,剧场萧条,他辞了职组织民办歌舞团,演员全是合同聘用,正经剧团不敢用的人他用,
不敢唱的歌他唱,不敢穿的服装他穿,所以前五年之间走遍大江南北,场场爆满,钱飘雪花
一般往回收。这些年流行歌舞不大如前,乐团人马分为两拨,一拨由城市转入乡下,一拨在
西京城里开办四家歌舞厅,门票高达三十元,可人疯一般往里进。这三位名人都是与社会闲
人有来往的,只是合时则合,分时则分,主要的内靠官僚,外靠洋人。唯有第四个名人活得
清清静静,他的夫人虽也雇人在碑林博物馆那条街上开着个太白书店,他却是不大缺钱又不
大爱钱的主儿”,只在家写他的文章图受活。但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蹊跷,你越不要着什
么,什么却就尽是你的。这四个名人中间就数他档次高,成就大,声播最远。这就是你们潼
关的同乡了。”周敏听孟云房口若悬河讲下来,听得一愣一愣的,待说到“你们潼关同
乡”,就说:“莫不是作家庄之蝶?!”孟云房说:“对了;要不我说潼关多钟秀;人自有
灵气,我是看到你爱写文章就想到庄之蝶了。他是你们那儿的骄做,想必你是认识的。”周
敏说:“名字是早知道,有一年他去潼关作文学报告,我知道后赶去,报告会已经结束了。
潼关喜爱文学的年轻人如此多,原因也就是他的影响。我见过他的照片,没见过人的。”孟
云”房说:“四大名人之中,要我最佩服的是庄之蝶,与我最要好的也是庄之蝶。他是西京
城文坛上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你若要去报刊编辑部做事,我当然可以帮你,但我跑十趟八
趟,倒没他的一句话来得顶用。他常来这里吃茶吃酒,你不妨星期三或星期六下午来,说不
定就会碰上,我来提说,听听他的意见,看哪个报刊更合适。”
周敏自此一连几个星期,每星期三和星期六下午就来孟云房家,穿得整整齐齐,头上也
喷了发胶,梳得一丝不乱的。可孟家虽坐了一帮作家、编剧和画家、演员,却未见到庄之
蝶。周敏一时未能去报刊编辑部做事;因为生计,又不能耽误了清虚庵做小工挣钱,心也慢
慢灰下来。
此日,慧明又让周敏捎一个口信儿到孟云房家里。两人吃着茶,自然又说起庄之蝶来。
孟云房才告诉周敏,庄之蝶原来不在城里许多时间了,他也是上午见了太白书店的洪江才知
道的,便不免怨怪庄之蝶:近一年来声名越来越大,心情反倒越来越坏,脾性儿也古怪了,
出外这么长时间竟连他也不打个招呼!周敏听了,勾下头去,轻轻地叹息了。孟云房却拿出
一封短信,问周敏是否能亲自去文化厅找一个人去,若找着这个人,别的报刊编辑部去不
得,但《西京杂志》编辑部或许不成问题。周敏展信读了,原来是孟云房以庄之蝶之名写给
一个叫景雪荫的。周敏不知景雪荫是男是女,是什么领导,问孟云房,盂云房却一脸诡笑,
避而不答。
周敏半信半疑,揣了短信往文化厅去。天向晚时,又来见孟云房。孟云房正剥了上衣,
穿着宽大花裤衩在书房写作,口里应着,身子不动。周敏等不及,大声喊:“盂老师,是
我,周敏,”一阵踢踏声,门抽开扣子,周敏推门而入,“噗咚”一声跪在孟云房的面前。
孟云房甚是吃惊,却也明白几分,问道:“事情成了,周敏脸色涨得通红,却回头叫道:
“都拿进来!”接踵一个粗脚女子,拎着一个大的旅行袋子住外掏,柜盖上就是一筒碧螺春
茶,两瓶维C果汁粉、一包笋丝、一包宁夏拘妃,一包香菇。孟云房叫道:“小周,你这是
怎么啦,给我送礼吗”?周敏说:“这算什么礼,大热大的。写作又这么累,想给你买些什
么,你戒荤了,又无法买的。孟老师,多亏你的条儿,事情十有八九要成了哩”!孟云房
说:“我说寻景雪荫一寻就准,她是厅里人,以前在编辑部也干过,谁不看她的面于呢”?
已经在内屋睡下的夏捷隔帘说道:“小周呀调你可是讲究实际的人呀!你盂老师写了个条
儿,你就孝敬你的孟老师了”?周敏笑着说:“师母已经睡了吗?我哪里就敢忘了你,刚才
路过蓝田玉店。我进去看了,里边有菊花玉镯的,已经付钱人家了,可摆着的三副,副副都
有暗伤,我让他们快些进货来,三日后去取的,只怕师母看不上。”妇人说:“我看你是挣
一个花两个的浪子!周敏就还在笑,盂云房已经把维C果汁粉瓶盖拧开,给自己冲一杯,给
周敏冲一杯,还要给夏捷冲一杯送进去。周敏说他不喝的,这杯给师母吧。孟云房说:“拿
进我的家门,就算是我的了,现在是我招待你呀!”端了一杯进内屋去。周敏坐下来抿了一
口,门帘处一动,送货的女子在向他示意。周敏出去,在院子里悄声说:“你怎么还不走?
没你的事了。”女子说:“钱呢?”周敏说:“钱不是全付了你吗?”女子说:“你付的是
东西钱。我送这么远也不能白送呀。”周敏说:“送牙长一截路也要钱,给了一角。女子说
不行的、你是打发叫花子吗?叫花子开个口,也没有给一角钱的。周敏就把口袋反翻出来让
看没一个子儿了,女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周敏回到屋里,笑着说:“那姓景的好高贵气质,
一见面,我倒被她震住,差点不敢拿出条儿来、手心都是汗。她先领我去了编辑部找主编,
又去把厅长也找来,主编就说三天后听消息吧。她倒这般能耐的!”孟云房说:“这你就不
知道了。景雪荫虽在厅里是一个处长,可文化厅里除了厅长,上下哪个敢小觑了她?说出来
你冷牙打颤,如今省上管文化的副书记是她爹的当年部下,宣传部长也曾是她爹的秘书。老
头子现在调离了陕西,在山西那边还当着官,虽人不在了陕西,老虎离山,余威仍在嘛!”
周敏听了,说:“这我知道了,景雪荫莫非就是庄老师当年的相好?”孟云房说:“你怎么
知道?”周敏说:“潼关出了庄之蝶,潼关就流传着他的轶闻趣事,以前我还以为是人衍生
的事,没想倒真是这样!她一见到信就说了,庄之蝶好大架子,一个条儿来,人也不见面
了”孟云房说:“你怎么说?”周敏说:“我说,之蝶老师说了,他现在正写一个长篇小
说,过一段日子就来看你的。她还说看什么,已经老了,不好看了!”周敏说完,笑了笑,
却说:“孟老师,事情这般顺当,倒让我担心。之蝶老师以后要怪咱们的。”盂云房说:
“正是这样,我才赶写一篇他的作品的评论文章的。”周敏千谢万谢,直说到自鸣钟敲过十
二点方离去。
唐宛儿一整天没有见到周敏的面,知道是在外边为工作奔波,将中午做了的麻食又温了
一遍,就热水洗了身子,漱了口,换一身喷过香水的时兴裤头和奶罩,专等着男人回来慰劳
他。但周敏一时未回,就歪在床上读起书来。夜深听得门外脚步响,身子就软溜下来,把书
遮在脸上装睡着了。周敏敲门,门却自开,原来并未插关,进来看床灯亮着。妇人悄然无
声,轻轻揭了书本,人睡得好熟,就站着看了一会睡态,不觉凑下来吻那嘴唇,妇人却一张
口将伸进的舌头咬住,倒吓了周敏一跳。
周敏说:“你没有睡呀!脱得这么赤条条的,也不关门!”妇人说:“我盼着来个强奸
犯哩!”周敏说:“快别说混话,一天没回来就受不了?”妇人说:“你也知道一天没回来
呀。”周敏就说了怎么去见孟云房,孟云房如何写条儿又见景雪荫,事情十有八九要成了。
妇人高兴起来,赤身就去端了温热的麻食,看着男人吃光,碗丢在桌上,也不洗刷,倒舀了
水让周敏洗,就灭灯上床戏耍。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删去三百十二字)妇人问:“景雪荫长
得什么样儿,这般有福的,倒能与庄之蝶好?”周敏说:“长得是没有你白,脸上也有许多
皱纹了,脚不好看。但气势足,口气大,似乎正经八百,又似乎满不在乎的样子,喜欢与男
人说笑的。”妇人把男人的头推到一边,嫌他口里烟味大,说:“哪有女人不喜欢男人
的!”周敏说:“我听孟云房说了,她是个男人评价很高、女人却瘪嘴的人,她没有同性朋
友。”妇人说:“我猜得出了,这号女人在男人窝里受宠惯了,她也就以为真的了不得了。
如果是一般人,最易变态,是个讨厌婆子。她出身高贵,教养好些,她会诱男人团团围了
转,却不肯给你一点东西,这叫狼多不吃娃,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周敏说:“你这鬼狐
子,什么都知道,可潼关县城毕竟不是西京城。她若是那样,庄之蝶一个条儿就那么出
力?!”妇人说:“要说我不明白,也在这里。可我敢说,这号女人是惹不得的,别人只能
为了她,她是不能让别人损了她的。既然人家肯这么帮忙,你就多去孟云房那儿,免得以后
庄之蝶知道借了他的名分儿生气,也好让孟云房顶着。“周敏就说起给夏捷买玉锡的事,说
他想好了,把妇人戴的菊花玉镯给她,只给一只,妇人沉默了半日不言语,周敏就不敢多
说,爬上去又亲那一段身子,妇人掀开了,说:“这是你给我买的,现在你又送她,姓夏的
是大城市的时髦女人,样子自然好,只怕她日后也是你的了。”周敏说:“你尽胡说,她穿
着时兴,可一端儿个黄脸婆,一个玉镯子值几个钱?能在编辑部寻个事儿干,或许往后会寻
访到我所要的东西,咱们又可在西京长长久久生活下去,哪头重哪头轻,你能掂着的。若不
愿意,我明日重买一个是了。”妇人说:“好吧。”当下褪了一只镯子在床头,背过身睡去
了。
三日后,周敏带了玉镯送与了夏捷。孟云房不在家,两人就说起编辑部的事,周敏心里
多少有些忐忑,夏捷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景雪荫会尽心的。”周敏记起唐宛儿的话、也
笑了问道:“庄老师与她到底是怎么个关系呢?却始终没结婚!”夏捷说:“之蝶现在是大
作家了,可当年哪里就比得了你?爱情这东西说不来,做夫妻的不一定就有爱情,有爱情的
倒不一定就做了夫妻。”便讲了庄之蝶过去的瓜瓜葛葛,使周敏听得心怦怦然跳,连声叹
息。夜里回去,就将这些故事又渲染了讲给唐宛儿,妇人兴趣盎然,要求讲了一宗还要讲一
宗、苦得周敏只好瞎编排,说:“咱们在一块XX,你倒让我只说他们的事,你是要作了那
景雪荫吗?”唐宛儿说:“我倒幻觉你是庄之蝶哩!”噎得周敏全无兴趣,赤着腿立在那里
多时,就把裤子穿上了。
后来编辑部果然通知周敏去打杂,好似旱六月落了白雪。周敏带了许多礼品一一给编辑
部的人见面送了。每日早去晚归,跑印刷,送稿件,拖地,提水,博得上下满意,他又是聪
明之极的人,抽空阅读来稿,也能看出个子丑寅卯。待到一日拿了自写的一篇稿子让主编钟
唯贤看,惊得钟主编大叫:“你也能写东西?!”文章虽最后未能发表,却知道了他的才
干。周敏就从此来劲,早晚没去城墙头上吹动埙声,买了庄之蝶许多书读,又有心打问庄之
蝶的事,回来说与唐宛儿喜欢。唐宛儿在家擀面,一边用劲擀动,晃得两个肥奶鼓鼓涌涌,
一边说:“你真要能写,何不就写写庄之蝶?潼关流传他那么多事,你又知道了他在西京的
情况,写了如果能在《西京杂志》上发表,杂志靠写名人提高发行量,你写名人说不定也会
出名。再说,写了他,替他扩大影响,他回来知道是借他的名分去的编辑部,他若高兴也感
激你,就是不高兴,也没什么太难堪你。”周敏听了,直嚷道高见,当下夺了擀面杖,说要
“幸福”女人,女人手也不洗,两人就去卧室快活一气。
周敏果然写成三万字的文章,他虽未见过庄之蝶,却俨然是庄之蝶的亲朋密友,叙述他
的生活经历创作道路,以及在生活与创作中所结识的几多女性。自然,写得内容最丰富的,
用辞最华丽、最有细节描写的是同景雪荫的交往。景雪荫的名字隐了,只用代号。钟主编看
后,颇感兴趣,决定当月采用。“眼看着出刊日期将至,周敏每日去孟云房家打问庄之蝶回
来了没有,没想孟云房近日正陪了智祥大师去了法门寺看佛骨,夏捷却说庄之蝶已回到城
里;昨儿晚还来了电话,就写了庄之蝶的住址,让他不妨先去见见。
周敏心急,搭了出租车径直去北大街文联大院。车行至一半,却叫停下,步行前往,要
镇定紧张的情绪。到了大门口,见有许多人在那里,不禁又紧张起来,就远远蹲在一边只向
这边张望。门是铁门,并不大的,有一妇女牵了一头花背奶牛,一边与旁边的人说话,一边
拿了瓷杯在牛肚下挤奶。院子里就有一人趿了鞋出来,个头不高、头发长乱,穿一件黑汗
衫,前心后背都印着黄色拼音字母,奶牛突然长叫了一声。众人就说:“牛在叫你哩!一片
哄笑:那人说:“牛叫我是怕你们把奶吃了,是我建议牵着牛来卖奶的,可头口奶总是让你
们吃了!”妇女说:“一月光景不见先生了,这牛一路上也牵不动的,奶也下得少。今日进
城,它是哪里也不肯停,直往了这里,我寻思怪了:莫非是先生回来了?果然先生就回来
了!人怎么整整瘦了一圈的”,那人说:“没有奶喝能不瘦”?妇人说:肚子却大了!”那
人笑笑,拍拍肚子,就趴到牛肚下边,口接了奶头用手挤着吮起来。这边瞧着的周敏倒觉得
好笑:文联大院往的这帮文人,果然出怪,现场挤鲜奶不烧生喝也够奇了,哪有直接对了奶
头就吮的!就又听旁边人还是论说那人的肚子大小,说:“肚于当然大了的,你问先生在哪
儿去了?”妇女说:“哪儿去吃山珍海味了?街上的民谣说‘八类人搞宣传,隔三岔五解个
馋’,先生又开什么会了?”旁人说:“你瞧瞧先生的衫子,上面的拼音是什么?前心写的
是汉斯啤酒,后背写的是啤酒汉斯,肚子能不大吗?”只听噗地一声,在牛肚下吮奶的人就
笑喷了,白花花的奶汁溅了一脸一脖,也就不再吮,付过钱,又说笑几句,吸着鞋噗噗沓沓
返回去了。妇女清点着钱,叫嚷多付了,要退的。旁人说:“他那一吮,或许吮得多哩,再
说别人是挤了卖,他是亲自去吮,这价钱自然高的。”妇女说:”前日南街一个年轻人买
奶,说某某某是吮着买奶,他也要吮,结果是吮不出来,反叫牛尿了一头臊水!”旁人说:
“这还好,他要搞错了,不准儿噙了牛的别的什么也吮了!”一阵爆笑,妇人拿拳头打那贫
嘴,牵了牛走去,买了奶的也各自散了。周敏见那妇女牵牛走去,买奶的也各自散了,站起
来抖抖精神走过去,正好门房的老太太出来关铁门,拿眼光就直直盯他。偏巧有骑自行车的
极快地将车停在门前,老太太挡住问:“你干什么?”那人说:“我找王安他是作曲家,在
后楼住着的。”老太太说:“你是哪里的?”来人说:“查户口吗”?老太太躁了:“查户
白怎么着!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文联的大门就是我看守的,这是我的责任”。来人说:
“好,好,我是雁塔文化馆的,姓刘、叫……”老太太说:“我不管你叫什么,我叫叫
他。”就在门房里对着一个麦克风,噗噗地吹,头问:“有声没?”周敏说:“有声。”老
太大说:“王安老师,下来接客,王安老师,下来接客!”喊了三遍,满院轰响,老太太探
头说:“人不在,改日来吧!”就问周敏干什么?周敏说要见见庄之蝶,但突然决定不见
了,想,这老婆子这般叫喊,脱脱是旧时妓院的老鸨嘛,如果真让庄之蝶来接客,自己怎么
介绍自己,又是站在门口,一句两句能说得清吗?就返回孟云房家,恰好孟云房才回来,要
领了他再去他心下还是紧张,说还是等杂志出来,让庄之蝶看了文章,话就好说了。
待回去说与唐宛儿,唐宛儿就骂道:“你还讲究要寻找新的世界的呢!你才是个呆头!
庄之蝶已经口到城里,你不急着去见,要待他先去了景雪荫那儿,露出了事情的原本发火
吗?”周敏悔得直拍脑袋。唐宛儿说:“那这样吧,咱托人家的福贵,何不办了酒席请他来
家?”周敏说,“那人家肯来吗?”唐宛说:“让孟老师去请,先说原委,再说写了文章的
事。如果事情顺当,他就会来的;如果不来,到编辑部的事就算结束了,也用不着再去人家
那儿受难堪。”周敏忙去说动孟云房,孟云房去和庄之蝶说了,回复同意吃请,喜得一对男
女如没脚蟹一般连日筹办酒菜,日子定在这月十三日。十三日一早,周敏起了床就在厨房忙
活。因为临时居住,灶具不全,特意又去近处饭馆租借了三个碗、十个盘子,五个小碟、一
副蒸笼、一口砂锅。回来见女人扫除了屋里屋外,放了买来的几本庄之蝶的小说、散文选集
在桌上,直喊来西京时带的那张潼关地图放哪儿了?周敏说:忙处加楔,寻那干啥?女人
说:“贴在墙上嘛,周敏想了想,说一句“鬼狐子!”,在女人屁股上拧了一把。女人哎哟
一声,撒了娇就撩裙子让看一块青,然后就宣布她什么也不干了,她要打扮呀!”周敏开始
剖鱼,一会儿女人跑出来让瞧大红连衣裙好不,一会儿又换了一件黑色短裙。那衬衣、鞋
子、项链、袜子,也一件一件试。周敏说:“你是衣服架子,要饭的衣服穿着都好看哩,庄
老师是作家,正经人物,又是初次见面,还是穿朴素些好。”女人就在沙发上的一堆衣服里
挑了一件黄色套裙穿了,于镜前搽脂抹粉,画眼影,涂口红。这时候,孟云房夫妇来了,提
一桂罐花稠酒,又一包杏子。周敏说:“谁让带东西、这不是反着来吗?”夏捷戳了周敏的
额,说:“这酒是我给宛儿拿的。你庄老师爱吃杏子,我怕你们不知道他的嗜好。宛儿呢,
让我瞧瞧这个妹妹,什么美人坯子?!”唐宛儿忙迎出来:说:“你瞧吧,瞧了就不愿认这
个妹妹了!”周敏说:“怎么是妹妹,称师母才是!”夏捷说:“我才不要那个名分!果然
稀罕人材!”两个女人见面,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女人的话,无非是你这衣服好看,你这么年
羟,用的哪一种化妆品?使过丰乳器吗?唐宛儿就说:“周敏呀,你张罗吧:我要陪夏姐玩
棋子呀!”拿了棋子棋盘拉夏捷上到二楼的亭子里。房东前三日阖家出外旅游了,楼上的三
间房锁着,那平台上修个木头亭子,里边安放着一张石桌四个鼓形石椅,两人一边说话下棋
玩儿,一边睃眼儿看楼下的大街。周敏已端了茶水、糖果,西瓜,桃子上来。夏捷说:“小
周,今日就看你给我们吃什么山珍海味?”周敏说:“今天可得委屈你了,一是没什么好东
西,二是我也不会做,聊表个心意的。”夏捷说:“我也不图在你这儿宴排场,等你以后发
达了,只要不忘了我就是。”便对楼下孟云房喊:“喂,你今日得上灶呀,别也充老师,盘
脚搭手喝清茶!”孟云房说:“在家我做饭,出门在外也得做饭?”今日我怎么啦,庄之蝶
出场,我就成鬼孙子啦!”话虽说着、却也去水池洗手;两个女人包斜了眼,只顾在楼亭上
嗤嗤笑。
原定十点庄之蝶到,已经十点过十分了,门前还是清静。盂云房切好了肉丝,炸毕了丸
子、泡了黄花木耳,将鱼过了油锅,鳖也清炖在砂锅里,说:“街巷门牌说得好好的,他总
不至于寻不着吧?我去前边路口看看。”就走到街上。路口处行人并不多,站了一会儿,却
拐进一条小巷,匆匆往清虚庵里去了。
清虚庵些日没有修建,山门掩着,推开进去,一个老尼问找谁,孟云房说找慧明师父,
老尼姑就领了去后边的大殿。大殿里凉飕飕的,身上的汗立即就退了,却因才从太阳下进
来,什么也看不清。立了一时,方见殿角安有一床,撑一顶尼龙蚊帐正睡着一个人在那里。
盂云房觉得不妥,便往出走。帐里的人醒了,叫了一声“孟老师!”孟云房回过头来,床上
坐的正是慧明,衣领未扣,脸色红润,自比平日清俊许多。慧明说着;分挂了帐帘,却并未
穿鞋下来,依然偎在床上:“来这边坐吧,今日是路过这里吗?”孟云房咽了一口唾沫,
说:“是有人请吃饭。”慧明说:“我知道你是呆一会儿就走的。”扭头对老尼姑说:“你
干你的事去吧。”老尼姑就笑了一下,拉了殿门出去。
半个时辰,孟云房出了清虚庵,小跑往十字路口来,一抬头却见路边停了一辆木兰牌摩
托车。觉得眼熟,瞅了瞅,摩托车的右把掉了一块漆,后座上用绳子缚着一块硕大无比的
砖。就左右看去,果然在路边的一家旧书摊前,站着庄之蝶。走过去,庄之蝶也看见了他,
说:“老孟,你快来看看,这里有笑话哩!”孟云房见是一本旧书,却是《庄之蝶作品
选》,扉页上有庄之蝶的亲笔签名:”高文行先生惠正,下边是X年X月X日,“庄之蝶”
三字上还加了印章。当下替庄之蝶尴尬起来,骂道:“这号东西,要卖人送的书也该撕了扉
页才是,庄之蝶的书也不至于这么不值钱呀!”庄之蝶问:“你记得这高文行是谁?孟云房
想不起来,庄之蝶说:“是赵京五的一个朋友。那日见了我,说是,我的崇拜者,硬要我送
他一本书的。”就按价又买了,当场再在签名处写道,“再赠高文行先生惠正。X年X月X
日于日书摊。”孟云房说:“这书你给我,这才有保存的价值了。”庄之蝶说:“我还得给
他寄去才是。”孟云房说:“这你让他上吊了!”两人过来推摩托车,孟云房说周敏在家等
得快要疯了,怎么才到?庄之蝶说他路过东城墙根,那里堆了好多烂砖石,就在里边翻了
翻,翻出这块城砖,是块汉砖的。哪儿还能找着这么完整的!就说:“这儿离清虚庵近,你
没去那儿?”孟云房脸红了一下说:“我到那里干什么,快走吧。”庄之蝶让他先回,自个
去邮局寄了赠书。
孟云房回来说庄之蝶马上就来,自去厨房炒菜,慌得唐宛儿从楼亭上下来,一悄悄问周
敏,瞧她的头发光不光?周敏说两边总有散发扑撒下来,要记着往耳后夹,女人就要周敏随
时提醒。周敏说,我咳嗽为号。女人就又上得楼亭与夏捷走棋。这当儿门外有马达声响,孟
云房在厨房喊,“来了!”同周敏就跑出门口。唐宛儿看时,一辆“木兰”门前停了。跳下
一个又瘦又矮的人来,上身是一件铁红砂洗布短衫,下身穿一条灰白色长裤,没穿袜子,一
双灰凉软鞋。一时有些吃惊:这是庄之蝶吗?声名天摇地动的,怎么一点不高大,竟骑的是
女式“木兰车?更出奇的是一下车,并没有掏了梳子梳头,反倒双手把头发故意弄乱起来。
就听得门口孟云房在介绍周敏。他客气地握了一下周敏的手,并且说小伙子好精神,头上上
过油哟!又四顾了,问怎么住在这里、怪清静的呀!进得院里,直嚷道有院子好,院子里这
棵梨树好,墙上这架葡萄好。“我住在那楼房上像个鸟儿,没地气的!”唐宛儿觉得这名人
怪随和有趣,心里就少了几分紧张。等到周敏在下边喊她,急急下了楼来,不想一低头,别
在头上的那只云南象骨发卡掉下去,不偏不倚掉在庄之蝶的脚前碎了。
庄之蝶和孟云房说话,听见周敏叫唐宛儿下来见老师,先是并不在意,冷丁发卡掉在脚
下碎了,一抬头,楼梯上两个女人都“呀”了一声,一个长发就哗地散下一堆,忙举手去
拢,立时一边走下来一边在后脑处盘,人到院子,发也盘好了。眼前的两个女人:夏捷四十
余岁,穿一件大红连农裙,光腿,腿肚儿肥凸,脸上虽然脂粉特重,感觉不干净。唐宛儿二
十五六年纪吧,一身淡黄套裙紧紧裹了身子,拢得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脸不是瓜
子形,漂白中见亮,两条细眉弯弯,活活生动。最是那细长脖颈,嫩腻如玉,戴一条项链,
显出很高的两个美人骨来。庄之蝶心下想:孟云房说周敏领了一个女的,丢家弃产来的西
京,就思谋这是个什么尤物,果然是个人精,西京城里也是少见的了!
唐宛儿见庄之蝶看着她微笑,说声:“我好丢人哟!”却仰了脸面,大大方方伸手来
握,说:“庄老师你好,今日能请老师到我们家真是造化,刚才还以为你不肯来呢。”庄之
蝶说:“哪里不去,也不能不去见乡党啊!”唐宛儿说:“庄老师怎么还是一口潼关话?”
庄之蝶说:“那我说什么?”唐宛儿说:“什么人来西京十天半月的,回去就变腔了,我还
以为你是一口普通话了!”庄之蝶说:“毛主席都不说普通话,我也是不说的!”大家就笑
起来。周敏说:“都进屋说话吧,“院子里怪热的。”进得屋内,周敏自然沏茶敬烟,反复
说地方窄狭,让老师委屈了。夏捷说:“小周,不要说那么多客气话了。你和你孟老师只管
去拾掇饭,我来替你招呼就是。”孟云房和周敏就去了厨房,唐宛儿还是立在那里,往旋转
的电风扇上喷淋茉莉香水。夏捷说:“之蝶,来,坐到嫂子这边,你一走这么长日子,想得
人天天打问你。”庄之蝶笑着说:“蒙嫂子还有这份心!近日忙什么了,编排出好的舞蹈
了?”夏捷说:“就为这事要求你的,市长指示我们拿出一台节目的,可排出几个来又觉得
不行,愁得头发一掉一把的。”庄之蝶说:“你现在有孟哥,还来叫我?”夏捷说:“他不
行,云苫雾罩的,开口是中自古典舞蹈如何,西洋现代舞蹈又如何,动不动就自己导演起
来,人家演员都烦他了,你来看看,我相信你的感觉。”庄之蝶说:“是些什么内容?”夏
捷说:一个是“打酸枣”,一个是“斗嘴儿”,一个是‘挑水’,写的是一对男女由井台上
相见而钟情,再是结了婚逗趣儿,后是有了身孕要吃酸的。”庄之蝶说:“构思不错嘛!”
夏捷说:“是不错吧?就是舞蹈语汇不多。”庄之蝶说:“你看过潼关陈存才的花鼓戏《挂
画》吗?”唐宛儿说:“陈老艺人的戏我看过,六十岁的人了,穿那么小个鞋,能一下了跳
到椅被上,绝的是抓一个纸蛋儿,空中一撂,竟用脚尖一脚踢中!解放前他就演红了,潼关
人说:宁看存才《挂画》,不坐国民天下。”夏捷说:“戏剧是戏剧,舞蹈是舞蹈,那不是
一回事的。”唐宛儿脸红了一层,便窝在沙发里不动,似听非听地迷糊着。庄之蝶说:“你
可以吸收那跳椅子的形式,比如井台挑水,能不能让演员双脚跳在桶沿上?”夏捷想了想:
“对,对,为了表现她的兴奋,也要显夸她的一双新鞋,让她一脚踩一只桶沿,挑担还在肩
上,那么双脚换着一步一步走。”就喊唐宛儿寻出一张纸来,她要让庄老师帮设计设计的。
唐宛儿见一时插不上话,又给两人添了水,便走到院子里去。
庄之蝶在屋谈了一会,借故上厕所,也到了院子。唐宛儿在葡萄架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披了一身,正无聊发怔,见之蝶出来,立即就笑了。庄之蝶说:“听你口音,是潼关东乡
人?”唐宛儿说:“老师耳尖,你去过东乡一带?”庄之蝶说:“那里最好吃的是豆丝炒
肉。”唐宛说:“这就好了,我说老师来了我做一道豆丝炒肉的,周敏倒取笑我,说一般人
吃不惯的。”庄之蝶说:“那就太好了!”拿眼看女人,女人低了眼帘。庄之蝶兀自说这葡
萄是什么种类,这时节了还青着,就圈跳了一下,要摘一颗下来,但没有摘着。唐宛吃吃发
笑,庄之蝶问笑什么?女人说:“他们说你爱吃酸,我不信,一个大男人家的怎么爱的吃
酸,又不是犯怀的。果然老师爱的!”就站到一个凳子上去摘葡,藤蔓还高,一条腿便翘
起,一条腿努力了脚尖,身弯如弓,右臂的袖子就溜下来,露出白生生一段赤臂,庄之蝶分
明看见了臂弯处有一颗痣的。周敏端了菜从厨房出来,见了说:“你怎么让老师吃青葡萄,
牙酸坏了怎么吃菜的?”庄之蝶也笑笑,赶忙才去了厕所。
回来洗了手,桌上已摆好了三个凉菜,又开启了几瓶罐头,庄之蝶自然坐了上席。夏捷
喝自带的桂花稠酒,孟云房只享用杏仁果露,周敏就捧满盅白酒敬道:“庄老师,您是西京
名人,更是咱潼关人的骄傲,学生蒙您关照到了编辑部,这恩德终生不敢忘的。今日我要说
的,是为了去编辑部,其中有些做法不妥,假借了您的名分写条儿,还望老师谅解。至于写
您的那篇文章,我才学着写的,让您见笑了。”庄之蝶说:“事情已经办成了,就不必那么
说了。那篇文章我也没看,现在写这样文章的人多,虽说是宣传我,可也是人家的文章。以
前有人写了让我看,我看了主张不发表,可人家最后还是发表了,写文章的人都有发表欲
嘛,所以后来这类文章我都不看。”人周敏说:“老师这么大度,真是意想不到,那就受学
生一敬,满喝了吧!”之蝶接过仰脖喝了,说:“孟哥你真的戒了?”孟云房说:“当然戒
了。”庄之蝶说,“这何必呢?咱们学习佛呀道呀的,主要是从哲学美学方面去借鉴些东西
罢了,别降格到民间老太太那样的烧香磕头。其实寺庙里的那些和尚、尼姑也是一种职
业。”孟云房说:”这你就不懂了,不在局中,不知局情。练气功不戒酒肉葱蒜,气感就不
上身;有了功能,吃酒肉葱蒜又不舒服。”庄之蝶说:“修炼修炼,世上真正的高人都是修
出来的,只有徒子徒孙才整日练的。”唐宛儿嗤嗤发笑,众人看她时,却抿了抿嘴,拧头看
窗外的那株梨树,梨树举着满枝绿叶,弯曲苍老的身子上有一个洞。庄之蝶看见唐宛儿神情
很美,问道:“你要说什么的?”唐宛儿说:“你们说学问的,我听个热闹。”孟云房说:
“什么学问!我们常抬杠惯了,我现在越来越和他想不到一块了。”庄之蝶说:“我是觉得
你爱走极端化,说戒酒就戒了,这意志我做不到。可滴酒就不沾了?这可是真正的‘五粮
液’哩!”孟云房说:“是“茅台,也不喝的!”夏捷已经自个喝了一碗稠酒,又喊周敏倒
了一碗,说:“之蝶你才说对了,他一生就是吃了走极端的亏!你来西京时,他已出了名
的,可这些年了,你一片煌辉灿烂了,他还是他。现在文章也写得少了,整日价参佛呀,练
功呀,不吃这不吃那,也害得我寡汤寡水的肚里没有了油!”周敏说:“这就叫孟老师没口
福。世上那些个体户做生意的,福而不贵;孟老师贵而不福。”孟云房说:“这话是对的,
你庄老师福贵双全,活到这个份上,要啥有啥地风光!”庄之蝶听了,定睛看从窗棂里射进
来照在菜盘上的光柱,光柱里有活活的物浮动,脸上就是一丝苦笑,说:“是什么都有了,
可我需要破缺。”孟云房吃了一惊,问道:“你说什么?”庄之蝶又重复了一遍:“破
缺。”孟云房说:“我现在也难吃摸透你了。说实话,你能去啤酒厂那么长的时间我没有想
到,近日在报纸上写的那些文章似乎观念也大不同了以前。”庄之蝶说:“我也吃惊过我自
己,是顺应了社会,还是在堕落了。”孟云房说:“这我不能结论,怕就像我怎么迷上气功
要戒酒戒肉一样吧,一切都是生命的自然流动,如水加热后必然会出现对称破缺的自组织现
象。”两个人这么说着,周敏和唐宛儿就听得似懂非懂,虽然还在笑着,笑得僵硬。夏捷就
啧啧啧地咂着口舌,说:“孟云房同志,今日是被人请了来吃酒的,不是开学术会,你们别
贩卖那些名词。”庄之蝶就挥挥手,说:“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喝酒吧。”端起杯自个就喝
了。
喝来喝去,只有庄之蝶和周敏喝,气氛不得上来,周敏就提议能否和庄老师几拳热闹热
闹,庄之蝶一再推辞,周敏仍不停地纠缠、唐宛儿一直笑吟吟看着,见双方都在坚持,就
说:“周敏你别把你那一帮闲人的法儿待庄老师。庄老师,我也敬你一杯了。”庄之蝶赶忙
站起,端了酒杯。妇人说:“全占识了庄老师,我们才在西京呆住了,以后你还要收了周敏
这个学生,让他跟你学着写文章。”床之蝶说:“周敏现在是编辑部的人,日后我投稿子还
得求他。”妇人说,“那我先喝了!”一杯饮尽。脸色绯红。庄之蝶遂也喝净杯子,妇人又
是一连三杯。周敏咳嗽了一下,妇人伸手将鬓边散下的头发夹在耳后,那脸越发地鲜美动人
了。庄之蝶也乘兴喝下三杯,将刚才的冷清涤尽,倒抓了酒瓶在手,不服唐宛儿的海量。
众人嘻嘻哈哈热闹了一番,孟云房又去炒了三个荤菜、三个素菜,再端上松子煎鱼、火
爆腰花,=盘田鸡肉、一砂锅清炖甲鱼。夏捷直叫甲鱼好,说看谁能吃到针骨谁就有福,在
外国、针骨当牙签,一个五美元的。动手把肉分开,每人面前的小碟夹了一份。唐宛儿着筷
翻动自己碟里的,发现一块里却有针骨,就说:“我在潼关吃黄河里的鳖吃得多的,倒嫌有
泥腥气,庄老师你身子重要,这一份给你吧!”不容分说倒在庄之蝶的碟里。庄之蝶知妇人
牵挂自己,便也夹了一块回给她说:“这是好东西,你不能不吃。”唐宛儿看时,夹过来的
竟是鳖头,黑长狰狞,很是吓了一跳,斜眼看庄之蝶,庄之蝶故作平静。妇人就将鳖头夹起
在口里噙咂有声,待庄之蝶投目过来,耳脸登时羞红。夏捷已经瞧着,要说一句笑话来,庄
之蝶便抢先道:“哎呀,我吃出针骨了!”夏捷就说:“之蝶就是命好。去年大年初一我在
饺子里包了一分钱,谁也没吃到。他来了,让他吃,他不吃,’说你尝一个吧,夹一个给他
吃了,没想那一个里就有着钱。”唐宛儿咽下了鳖头,羞红方褪,却不敢去瞧夏捷的眼睛,
说是她去炒个豆丝肉片的,起身倒往厨房去。
庄之蝶又喝了许多酒,不觉头沉起来。听得厨房里叮叮咣咣一片响,说:“一闻到味,
我就坐不住了,让我看看怎么个炒法?”夏捷说:“那有什么看的,你要爱吃,以后让唐宛
儿到你家给你做。你老实坐着,吃我这杯敬酒,借花献佛,权当我让你看我的舞蹈的谢意
了。”庄之蝶笑着又吃了一杯,拿眼就瞥了门外,堂屋门口正对了厨房,厨房没有掩门,唐
宛儿在那里忙活。
唐宛儿在厨房切了肉片,点了煤气,火嘭嘭在响,就生出许多念头。只将一面小镜子放
在灶前的案板上,镜子正好映出坐在正位的庄之蝶,就想:若论形状、作家是不够帅的,可
也怪,接触了短短时间,倒觉得这人可爱了,且长相也越看越耐看。以前在潼关县城,只知
道周敏聪明能干,会写文章,原来西京毕竟是西京,周敏在他面前只显得是个小小的聪明罢
了!这么想着,油就煎了,慌不迭要放豆丝,却放了一块未切的姜,姜上有生水,嚓,油花
乱溅,一滴就迸出来;只觉得脸上针扎一”般,哎哟一声就蹲下了。
堂屋里听见妇人惊叫,周敏就跑过来,掰开女人手,“脸已烧出一个明水泡儿,妇人急
拿了镜子照,眼泪就流出来。众人忙问怎么啦,周敏说:“没甚事的,脸上溅了一点油。”
扶妇人到卧室去涂灌油,孟云房说:“现在这女人,除了生娃娃,啥也不会了。”夏捷说:
“你别这么说,我连娃娃也没给你生的!”大家又笑起来,自然孟云房又去了厨房。
卧室里,唐宛儿悄声说:“真倒霉,让我怎么去见人!”周敏说:“没啥,庄老师不是
那种讲究的人。我见了他吃了一惊,我给你说的趴在牛肚子下吮奶的那人吧,你道是谁,正
是他哩!”女人说:“他不讲究可不比你我的不讲究,你我不讲究是拖遢,他不讲究就是潇
洒哩!”
周敏出来又陪吃喝,自把那鸡肉撕开,把鸡头夹在庄之蝶碟里。庄之蝶也夹了一只鸡腿
给夏捷,又夹了一只鸡翅在碟里要周敏端给唐宛儿。周敏就说:“宛儿,你快出来,庄老师
给你夹了菜的。”妇人走出来,不好意思捂了脸,说:“真对不起。”夏捷说:“怎么对不
起?”妇人说:“烂脸给大家,不尊重人哩!”庄之蝶心下就说:这妇人好会风情的。孟云
房笑道:“你脸细皮嫩肉的,这么烂一点,也是一种对称破缺嘛。”妇人就坐下,那脸一直
没褪红,一碰着庄之蝶的目光就羞怯怯地笑。庄之蝶带些酒,心就慌起来,推说去厕所走出
去。一进厕所关了门,那尘根已经勃起,却没有尿,闭了眼睛大声喘气,脑子里幻想了许多
图象,兀自流出一些异物来,方清醒了些。复来人席吃菜,情绪反倒消沉了。到了下午四
时,酒席撤去,庄之蝶起身告辞,周敏如何婉留,言说去阮知非那儿有要事的,周敏就送了
客人到十字路口。回来见唐宛儿还倚在门口,叫了一声,妇人竟没有反应,说声“你发什么
呆儿?”看那脸上烫伤已明泡消瘪,结着一个小痴。唐宛儿回过神来,忙噘了嘴说:“今日
我没丢人吧?”周敏说:“没有的,你今日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漂亮!”说着亲妇人一口。妇
人让他亲着,没有动,却说:“他们都挺高兴的,什么都好,遗憾的是庄老师的夫人没有
来。”周敏说:“听盂老师说,她近日住在娘家,她娘有病的。”妇人说:“夏姐儿说他夫
人一表人材。”周敏说:“都这么说的。庄之蝶会娶一个丑老婆吗?”唐宛儿长叹着一口
气,回坐在床上呆着个脸儿。
这天晚上,庄之蝶并没有回文联大院的家去,阮知非邀他同市里的领导审看了新排的一
台节目,帮着改写了所有节目的串台词儿,一帮演员就闹着和他玩儿牌取乐。一直到了深
夜,庄主蝶要回家,阮知非却又强扯了去他家喝酒。阮知非是新装饰了房间,也有心要给庄
之蝶显派儿;庄之蝶偏是不作理会,只闷着头儿贪酒,心想以前还以为阮知非是浪子班头,
戏子领袖,办一个乐团有那么多俊妞儿围着,却原来这帮演员一个个如青皮柿子并未发开,
颜色上倒差唐宛儿也远了。心下暗想了白天酒席上的诸多细节,不免有些小得意,酒便喝得
猛了。也知道阮知非的老婆这晚并没在家。这对夫妇是一个担柴卖,一个买柴烧,平日谁也
不干涉谁的私事,只规定礼拜六的晚上必须在一起的。所以也就脱了上衣,一边喝一边海空
天阔地穷聊,直到都昏昏沉沉了,方挤在阮知非单独的卧室床上呼呼睡去。翌日醒来,已是
日照窗台,倒惊吧阮知非的屋子确实装饰得豪华,阮知非也便得风扬了碌碡,说他用的壁纸
是法国进口的,门窗的茶色玻璃是意大利出产,单是上海的名牌五合胶板,买了三十七张还
不甚宽裕的。又领了庄之蝶去看了洗澡问的浴盆,再看厨房的液化气灶具,又看了两间小屋
的高低组合柜,只有靠大厅那间门反锁着,阮知非说:“这是你嫂夫人的房间,她那儿挂的
是正经日本货吊灯,你看看稀罕吧!”掏出钥匙拧开锁,庄之蝶吃了一惊,那一张硕大的席
梦思软床上,并枕睡着了两个人:一个是阮夫人,一个是位男人,男人的嘴角流着涎水,不
认得的。庄之蝶脑子登时嗡地一声,迷惑如梦,却听见阮知非还在介绍:“这是我老
婆,……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咱睡熟了竟没听见门响?庄之蝶不知道回答些什么,不说话又
觉得不圆场了阮知非,越是想把话说好,越是说岔了嘴,竟说道:“那个呢?”阮知非说:
“那是是我吧。”说完拉闭了屋门,牵庄之蝶又回到他的卧室,竟哗啦打开一个壁柜门,里
边是五层格架,一尽是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女式皮鞋。“我喜欢鞋子,”他说:“这每一双
鞋子都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庄之蝶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看着阮知非眼角白白的眼屎,
说:“你擦擦眼角。”;恍懈间想,如果这是为一些女人买的,为什么又没送去?或许送一
又买一,在这儿当作另一种的档案吗?阮知非却取了一双给庄之蝶,说:“这一双是前日西
大街商场朱经理送我的,它没编号,没故事的,我转送弟妹吧,你一定要收下。”庄之蝶带
了皮鞋;匆匆离开了阮知非家,摩托已经骑过广济街十字口了,方记得身上有一张稿费通知
单,掉头又返回钟楼邮局领取。钱并不多,二百余元。出来见街上行人骤多,看看表已是下
班时间,手里提了鞋盒儿晃晃荡荡去停车处,倒觉得自己怎么就接受了这双皮鞋,干了件没
趣的事儿,兀自笑笑,忽然心有所动,遂到电话亭里拨通了景雪荫家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一
个男人的声音,直问:“谁呀?谁呀?”庄之蝶知道这是景雪荫的丈夫,咯噔放了电话。又
给景雪荫的单位拨,一询,才知景雪荫去父母那儿探亲去了,人还没有回来,便拍了拍鞋盒
儿,怏怏地走出电话亭,百无聊赖地在旁边的报栏下看报。一个青年就一晃一晃雀步近来,
悄声说:“要眼镜吗?衣服一亮,背心的前胸处挂了一副圆形硬腿镜。说:“不瞒你说,这
是小弟偷来的,真正的石头镜,商店里明码儿标价八百元的,小弟要钱花,急于出手,你给
三百元,拾个便宜吧。”庄之蝶抬头看看天上,太阳白花花的,眼睛就眯着笑,在身上掏,
掏出来了,不是钱是一张名片,说:“小弟,不瞒你说,哥哥也是干这生意的。交个朋友
吧,这是我的名片。”那人接过名片看了,啪地倒行了个敬礼,说:“原来是庄老师,实在
荣幸!我听过你一次报告的,但你胖了,有了小肚子了,我认不出你来了!”庄之蝶说:
“你也喜欢写作?”那人说:“从小就梦想当作家,市报上去年还发过我一首小诗的。”庄
之蝶说:‘“西京了不得,天上落一颗陨石,砸死十个人,有七个就是文学爱好者了!”那
人羞惭走开。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他,庄之蝶觉得好笑好气,就钻进一家杂货店去,将那二
百元稿费看得很贱了,买了一套景德镇的瓷盘瓷碟,一个炒勺,一个蜂窝煤炉子,还有一套
茶具,当下写了唐宛儿家的地址,嘱店家妥善送运,自个却骑了“木兰”径直往双仁府街的
岳母家来。
五十五年前,城北远郊的渭河岸上有过一位姓牛的奇人,能“仰观象于玄表,俯察式于
群形”,神出鬼没。那时杨虎城才结束了关中道上的刀客行径,拉竿子在西京城里作了纠纠
武枭,就请他当幕僚。这奇人只有一颗野心,不愿在城中居住,依然在乡里筑三间茅屋,置
一亩薄田,过懒散自在日子。但凡杨司令有了什么重大事情,方肯进城一次。不久,河南军
阀刘镇华围攻西京,整整八十天未能攻破,就采用了日本人的计谋,从外打地道。城里的人
都知道了敌方在打地道,却不知地道将在哪儿出口,日夜在地里埋下土瓮,盛了水,看水的
动静,各处都惶惶不可终日。奇人来了,长袍马褂的打扮,在各街各巷走了一遍,歇下来,
坐在教场门的一块石头上吸水烟,吸了十二哨子,“说:“就在这儿挑泥凿池,置一个湖
吧。”杨虎城半信半疑,但还是引全城的水积蓄在那儿。结果地道出口正打在湖底,某一日
湖心陷落,水从城外溢出,刘镇华只好溃退了,杨虎城感念此人,赏了双仁府街一条巷让他
居住,此人却还是回到渭河岸上,巷子就由儿子住下。因为这地方正是西京城四大甜水井中
最大一口井的所在,儿子便开设了双仁府水局,每日车拉驴驮,专供甜水了。这一段历史,
庄之蝶最乐意排说,惹动得家有来客,总要夫人牛月清拿出那张她祖父的照片来看,拿出水
局的骨片水牌来看,看罢了,.还要走到双仁府街巷上,指点当年牛家独居这条巷子的情
景。牛月清就训斥过庄之蝶:“你这么四处张扬,是嘲笑我牛家后世的败落吗?我娘就是没
生下个儿来,若是有儿,也不至于现在只守住那几间平房的!”庄之蝶总要涎了脸说:“我
哪里是嘲笑了?牛家就是败落,不也是还有我这上门的女婿?!”牛月清这时候就喊娘,
娘,娘,你听见了吗?你女婿这口气是说他是名人,给牛家争了脸面了!你说说,他现在的
名分儿有没有我爹我爷爷那时的名分儿大?”
双仁府的小院里还住着老太太,她是死活不愿到文联大院的楼上,苦得庄之蝶和牛月清
两边扯动。庄之蝶每一次一进这边的街巷口,就油然浮闪出昔日的历史,要立于已经封盖的
那口井台上,久久地注视井台青石上绳索磨滑出的如锯齿一样的渠槽儿,想象当年街巷里的
气象,便就寻思牛月清训斥他的话是对的。
日在当顶,热气正毒,庄之蝶骑着“木兰”一拐进巷道,轰地一股燥气上身,汗水立时
把眼睛都迷了。偏一只游狗,当道卧着,吐着一条长舌喘气。庄之蝶躲闪不及,“木兰”就
往墙边靠,车没有倒下,左手的小拇指却蹭去了一块皮。进了小院门口,赵京五正在屋里同
牛月清说话,听见摩托车响就跑出来,说:“总算把你等回来了!”帮着先把车后的城墙砖
抱了进屋。牛月清尖声叫道:“快别把这破烂玩意儿往家搬!”庄之蝶说:“你仔细看看,
这是汉砖哩:”牛月清说:“你在文联那边屋里摆得人都走不进去,还要在这边摆!一块城
墙砖说是汉朝的,屋里的苍蝇也该是唐代的了!”庄之蝶看着赵京五,一脸难堪,却说道:
“这句话有艺术性;你那艺术细胞只有在发火时最活跃。”让赵京五把砖又放到“木兰”后
座上缚好,招呼进屋坐了。这是几间入深挺大的旧屋,柱子和两边隔墙的板面都是上好的红
松木料。虽浮雕的人虫花鸟驳脱了许多,毕竟能看出当年的繁华。左边的隔墙后间,八十岁
的老太太睡在那里,听见庄之蝶的声就喊叫着让过去。老太大五十岁上殁了丈夫,六十三岁
上神志就糊涂起来。前年睡倒了半个月,只说要过去了,但又活了过来,从此尽说活活死死
的人话鬼语,做疯疯癫癫的怪异行为。年前冬月,突然逼了庄之蝶要给她买一副棺材,要柏
木的,油心儿的柏木。庄之蝶说你这么硬朗的身子还要活二十年的,现在买了棺材干啥,况
且城里人不准土葬的。老太太却说我不管的,我就要的,我看着我的棺材我就知道还有个我
哩。不吃不喝,进行要挟。庄之蝶没法,只好托人去终南山里购得一副。老太太却就把床拆
了,被褥放在棺材里去睡,牛月清和娘闹,认为这样让外人看了多难看,以为儿女虐待老
人,庄之蝶便对牛月清说,娘多半患了自恋症,她喜欢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奇怪的是她以棺
材为床后,每每出门,脸上就要戴一个纸做的面具,气得牛月清不让她多出门上街。庄之蝶
却喜欢逗她,说她有特异功能;如果自己能这样,不用学外国的魔幻主义小说,照直感写出
来自然而然就是魔幻小说的。老太大喊叫他,他就走过去。那房间里窗子紧关,窗帘严闭,
庄之蝶忽地沁出一身汗来。老太大说:“这热什么呢!我年轻的时候天才叫热的,六月六就
炸了红日头,家家挂了丝绸被褥晒。老年人的寿衣也晒,你爷爷却夹了伞从村巷里走,一句
话不说的,村里人赶紧收拾衣服,紧收拾慢收拾,雨就哗哗啦啦下来了!现今天不热了,你
觉得热是心热,你蘸口唾沫涂在奶头上就不热的。”庄之蝶笑着没有说话,老太太手指头蘸
了唾沫涂在他的奶头上,也顿觉两股凉气直钻心中,打了一个激灵儿。老太太说:“之蝶,
刚才你爹回来了,就坐在你坐的那地方,给我说他泼烦,说他的新来的邻居不是好邻居,小
两口整天价吵,孩子也顽皮,常过来偷吃他的馍馍。你给你爹点一炷香吧。”屋里一张案桌
上放着岳父遗像,香炉里香灰满溢。庄之蝶点了香,抬头见墙角上一个蜘蛛旧网,尘落得粗
如绳索,拿了拐杖去挑。老太太说:“不敢动的,那是你爹来了喜欢呆的地方!”庄之蝶还
要问,老太太就说:“他来了,香一点着他就来了。你死鬼刚才在哪里着,这般快就来
了?”庄之蝶扭头四下看看,什么也看不见,香燃着,烟长如丝,直直冲上屋顶。老大太又
说老头子在开水牌匣子,骂道:“家里传下来的古董就这些水局的牌子,你还要拿走吗?上
次市长也来家专门看过的,人家再来看拿什么看的?”当枕头一直枕在头下的小匣子,老太
太就压在了屁股下。庄之蝶只觉得好笑,还要说什么,牛月清在外屋喊:“你净跟娘在那里
说什么鬼活呀!你说完你走了,唬得我还敢进屋吗?”庄之蝶走出来,说:“娘说的事情也
怪,怕是一种心灵感应吧!六月十九日是爹的生日,虽说十多年都不过了的,今年这生日别
忘了买一刀麻纸给爹烧烧。”就问赵京五有什么事,赵京五说:“论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
想让你去我家那儿看看。我家是旧式四合院,市长决策在我们那儿修建一座体育馆,一大片
房子就得全拆,你要再不去看,便再也看不到了。”庄之蝶说:“总说要去,总是抽不开身
子;可我还要提醒你,你说要送我几件古董的。”赵京五笑道:“没问题,随便从床下取个
什么,也比得你那块城墙砖。今日午饭嫂子就不必做了,我做东,咱们去吃葫芦头去。我还
有一宗大事要说给你的。”牛月清说,“大热天的葫芦头怎么吃,臭哄哄的,我才不去
的。”庄之蝶说:“这你就不懂,葫芦头是西京小吃第一碗,虽说是猪大肠泡馍,调料不同
味道就不同了。你以前吃过东门口‘福来顺’的,当然差了,正宗的在南院门的‘春生
发’,传说祖上是得了孙思逸的真药方子,吃起来就不一般。你经年便秘,那是肠子上有
病,吃什么补什么,该去吃的。”牛月清说:“吃什么补什么,那京五就吃不得了!”庄之
蝶说:“京五怎么啦?”牛月清说:“京五刚才给我说冤枉,他看中唐坊街一个女于,又不
好意思向人家说破,见天去街口等候那女子去上班、下班。相思了一月,三天前去街口听见
劈劈啪啪燃鞭炮,近去瞧热闹,才知道那女子结婚了,新郎不是他!京五什么都行,就是不
会恋爱,有二两猪脑子哩,还要再去吃猪肠子?”庆之蝶说:“京五失恋了?吃什么补什
么,那就吃女人!”赵京五哈哈笑起来,说他准备独身主义呀,起身拉庄之蝶就要走。牛月
清说:“先不要走的,把我的事办完了,你们走三天三夜我也不管的。”庄之蝶问:“又什
么事啦?”牛月清说:“今早我去朱雀百货大楼给娘买了个挠手,娘老说身上有虱,哪儿有
虱,人老了皮肤发痒。买回来,谁知隔壁王嫂也孝敬了娘一把挠手,王嫂的倒比我买的做工
好,我想把买的退了回去,只是担心退不了,你们出出主意怎么个退法?”庄之蝶说:“一
个挠手值几个钱,费这心思。”牛月清说:“你好大方,你是龚靖元嘛!”赵京五说:“嫂
子过日子仔细。”牛月清说:“男人再能挣钱,婆娘不会过日子,也是白搭。何况他耙耙没
齿,我匣匣还敢没底?”京五,我想去了商店当然尽说好话,夸这挠手材料好,做工也好,
我是实心实意买了的,可谁想到孩子他爹也给老人买了,而且又都是你们的货!你想想,一
个老人挠痒痒,能用了两个挠手吗?都是吃工资的人,一分钱也是不易的,多买一个放在那
里,这不是浪费吗?所以希望能退掉一个。如果人家坚持不退,那就讲理儿了,说买卖要公
平,如今共产党员都有退党的自由,买个货也不能退吗?现在的售货员都年轻,谁吃这一
套,要变了脸儿吵怎么办?那咱也变脸,吵!你说说,吵起来用书面语言还是用粗话?”庄
之蝶说:“让我听听你的书面骂语?”牛月清说:“你们强词夺理,混蛋,小王八羔子,操
你娘的!”庄之蝶说:“你说粗话说顺了,书面语言说着说着就滑了,操你娘应该说操你母
亲的,这就文明了!”气得牛月清说:“京五你瞧瞧,你庄老师就是这号男人,从来不为我
遮风挡雨!”赵京五说:“庄老师在外边可是年轻人崇拜的偶像哩!”牛月清说:“我嫁的
是丈夫不是偶像。硬是外边的人宠惯坏了他,那些年轻人哪里知道庄老师有脚气,有龋齿,
睡觉咬牙,吃饭放屁,上厕所一蹲不看完一张报纸不出来!”赵京五只是笑,说:“我给你
出主意,如果变了脸还不顶用,你就寻他们领导,领导不见,就给市长拨专线电话。”牛月
清说:“就这么着,我立马就去,你们等着我回来再走!”老大太听见牛月清要出门,却一
定要牛月清化了妆走。牛月清不喜欢在脸上搽这样涂那样,就不理娘,兀自走了。老太太在
卧屋里嘟嚷不休:“让戴面具不戴,连妆也不化,人的真面目怎么能让外人看了?牛月清一
走,庄之蝶说:“我在外边前呼后拥的,回到家里就这么过日子!”赵京五说:“嫂子这不
错了,她文化浅些,可贤惠却比谁都强。”庄之蝶说:“她是脾气坏起来,石头都头疼。对
你好了,就像拿个烧饼,你已经吃饱了,还得硬往你嘴里塞。”就让赵京五在这儿坐着,他
先骑车把城墙砖送到文联那边的房里去。
刚返回来,一杯茶还未喝净,牛月清就进了门,提了一包刚出笼的肉包子,喊叫娘快先
吃着,一脸红光光的,说,“你们猜猜,结果怎么样?”赵京五说:“这么快回来,人家还
是不退?”牛月清说:“退了!”赵京五说:“嫂子行,出门在外到底要强硬呢!”牛月清
说:“哪里就强硬了?我一去站在柜台,人家售货员问买什么,我支支吾吾说不清,人家就
笑了,问是退货吧?我立即说退的。人家接过去就付了款,完了!”赵京五吃了一惊:“完
了?”牛月清说:“可不就完了!这么的容易,我倒没意思起来了。”三个人都不言语起
来。庄之蝶说:“咱们常常把复杂的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但也常常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
了。”牛月清撇了嘴道:“作家这阵给我上课了!”老太太吃包子,还嫌味淡,便取了碗在
她的卧室里舀瓮里的醋。瓮很大,揭了布馕盖儿,满屋中都是味。赵京五说:“什么香,这
么浓的?”牛月清说:“娘,你搅醋瓮了?”酿醋是每日都要用一根净棍儿搅的。老太太
说:“不用搅了,熟了。”赵京五说:“你们家自己做醋?”牛月清说:“你庄老师有怪毛
病,街上的熏醋不吃,只吃白醋,我酿了一大瓮的。味儿真是纯的,给:你盛一塑料桶
吧!”赵京五说:“我没庄老师挑剔,什么都吃的。如果泡有泡菜,我改日来尝尝。”牛月
清说:“那你寻着地方了,我们家有泡菜、咸菜、糖蒜、辣子,只要你喜欢吃!”当下便寻
了塑料袋儿,竟各类给装了,让赵京五走时带上。庄之蝶说了几句他们家有乡下人口味的
话,突然记起鞋子的事,就从提兜取出来给牛月清。牛月清说:“给我买的?”庄之蝶没有
说是阮知非送的,她恶心阮知非,骂是“流氓。”就说是昨日在孟云房家,夏捷送的。牛月
清见是一双细高跟的黑色牛皮尖脚鞋,叫道:“天神,这么高的跟儿,这哪里是鞋,是刑具
嘛!”庄之蝶说:“我最讨厌你这么说话,如果是刑具,满街女人都是犯人了!”牛月清就
一边脱了旧鞋来试,一边说:“你总希望我时髦,穿上这鞋,我可什么也不干了,你能伺候
我吗?”穿进去,前边就凸鼓起来,一立身直喊疼。牛月清的脚肉多,且宽,总是穿平底
鞋,庄之蝶为此常叹息,说女人脚最重要,脚不好,该十分彩的三分就没有了。牛月清当下
脸上不悦起来,说:“我要穿高跟,只能穿北京产的,上海产的穿不成。”庄之蝶只好将鞋
收起,说那就还给人家好了,免得落一场人情。就和赵京五出门走了,装鞋的兜儿挂在摩托
车上。一出街口,赵京五见庄之蝶情绪好起来,说起南郊十里铺有一农民企业家,姓黄的,
人极能行,办了一个农药厂,已经有三次寻到他,说是一定要庄之蝶为他的药厂写点文章,
文章可长可短,怎么写都可以,只要能见报纸。庄之蝶就笑道:“你又拿他什么钱了,你偷
了牛让我拔桩?!”赵京五说:“我怎么敢?不瞒你说,这厂长是我姨家的族里亲戚,姨以
前给我谈说,我推托了,这厂长又三番五次上门求我,我就寻你了。我也想,为什么不写
呢?这号文章又不是创作,少打一圈麻将不就成了?稿酬我敲定了,给五千元的!”庄之蝶
说:“那我署个笔名。”赵京五说:“这不行,人家就要你的三个字的名。”庄之蝶说:
“我的名就值五千元?”赵京五说:“你总清高!现在的世事你清高就清贫吧,五千元也不
是小数,你写一个长篇大不了也是这个数。”庄之蝶说:“让我考虑考虑。”赵京五说:
“人家说好今日也来我家的,你拿定主意,钱的事你不要提,我要他先交钱再写稿,现在这
些个体户暴发了,有的是钱。”
说话间,两人到了赵京五家。一个爆玉米花的小贩在门前支摊子生火炉,烟雾腾腾的,
赵京五近去踢了火炉,骂了:“哪里没个地方、’在门口熏獾呢?”小贩手脸乌黑,翻了白
眼要还手,扑了几扑,还是咽了口唾沫把火炉提到一边去了。庄之蝶等烟散开,看看门牌,
是四府街三十七号。门楼确是十分讲究,上边有滚道瓦槽,’琉璃兽脊,两边高起的楼壁头
砖刻了山水人物,只是门框上的一块挡板掉了;双扇大门黑漆剥落,泡钉少了六个,而门墩
特大,青石凿成,各浮雕一对棋鳞;旁边的砖墙上嵌着铁环,下边卧一长条紫色长石。赵京
五见庄之蝶看得仔细,说这铁环是拴马的,紫色长石就是上马石,旧时大户人家骑马上街,
鞍鞯上铃丁冬,马蹄声嗒嗒有致,倒比如今官僚坐小车威风的。庄之蝶很欣赏门墩上的雕
饰,说西京城里什么风物都被人挖掘整理了,就是门墩浮雕无人注意,他要拓些拓片出来,
完全可以出版一本很有价值的书的。进了大门,迎面一堵照壁,又是砖雕的郑燮的独竿竹,
两边有联,一边是“苍竹一竿风雨”,一边是“长年直写青云”。庄之蝶拍手叫道:“我还
未见过郑燮的独竿竹哩,你何不早拓些片呢!”赵京五说:“现在要拆房子了,我准备把这
完全揭下来。你要喜欢,你就保存吧。”庄之蝶说:“这两句诗当然好,但毕竟嵌在照壁上
不宜,未免有萧条之感。”入得院来,总共三进程,每一进程皆有厅房廊舍,装有八扇透花
格窗,但乱七八糟的居住户就分割了庭院空地,这里搭一个棚子,那里苫一间矮房,家家门
口放置一个污水桶,一个垃圾筐,堵得通道曲里拐弯。庄之蝶和赵京五绊绊磕磕往里去,出
出进进的人都只穿了裤头,一边炒菜的,或者支了小桌在门口搓麻将的,扭过头来看稀罕。
到了后进程的庭院,更是拥挤不堪,一株香椿树下有三间厦房,一支木棍撑了木窗,门口吊
着竹帘,赵京五说:“这是我住的。”进了屋,光线极暗,好一会儿才看清白灰搪的墙皮差
不多全鼓起来。窗下是一张老式红木方桌,桌后是床,床上堆满了各类书刊,床下却铺了厚
厚的一层石灰。庄之蝶知道那是为了隔潮的。赵京五招呼在两只矮椅上坐了,庄之蝶才发现
矮椅精美绝伦,一时叹为观止,说:“我在西京这么长时间了,真正进四合院还是第一回。
以前人总是说四合院怎么舒服,其实全成了大杂院。这要住一家人是什么味道?”赵京五
说:“这本来就只住我们一家,五0年,城市的贫民住进来,住进来了就再不能出去了;且
人口越来越多,把院子就全破坏了。”庄之蝶说:“是你们一家的,以前倒没听你说过,能
有这么个庄宅,上辈人是有钱大户了?”赵京五说:“说出来倒让你吓一跳的,岂止是有钱
人家!你知道清朝时八国联军攻北京吧,慈禧太后西逃西京那是谁保驾的?那是我老爷爷。
老爷爷做刑部尚书,是名震朝野的大法家,这一条街全是赵家的。八国联军攻到了京城,他
是朝里五个主战人物的领袖,且暗中支持过义和团。朝廷对抗不了洋人,慈禧西逃,李鸿章
留京与鬼子签了辛丑条约,洋人就提出要严惩主战派,点名要交出我老爷爷,由他们绞死。
慈禧无奈,在西京下了圣旨,西京市民在钟楼下六万人集会反对;声言若交出我老爷爷,慈
禧就不能呆在西京。慈禧一方面迫于民情,一方面也不忍将自己的大臣交给洋人,就下了一
旨‘赐死’。我老爷爷便吞黄金,吞后未死,又让人用纸蘸湿了糊口鼻而亡。死时五十岁。
从那以后,赵家一群女人,为了生计,一条街的房就慢慢卖掉,只剩下这一座院落。你瞧
瞧,现在留给我这后代的只有这两个矮椅了。”庄之蝶说:“嚯,你原来还有这般显赫的家
世,半年前市长组织人编写《西京五千年》,我负责文学艺术那一章,书成后,看到有一节
写了清朝的一个刑部尚书是西京人,知道这段故事,想不到竟是你的祖上,要是大清王朝不
倒,你老爷爷寿终正寝,现在见你倒难了!”赵京五笑了:“那西京的四大恶少,就不是现
在的这般崽子了!”庄之蝶站起来,隔了竹帘看见对门石阶上有红衣女子一边摇摇篮的婴儿
一边读书,说:“世事沧桑,当年的豪华庄院如今成了这个样子,而且很快就一切都没有
了!我老家潼关,历史上是关中第一大关,演动了多少壮烈故事,十年前县城迁了地方,那
旧城沦成废墟。前不久我回去看了,坐在那废城的楼上感叹了半日,回来写了一篇散文登在
市报上,不知你读到没有?”赵京五说:“读过了,所以我才让你来这里看看,说不定以后
还能写点什么。”竹帘外的红衣女换了个姿势坐了,脸面正对了这边,但没有抬头,还在读
书,便显出睫毛黑长,鼻梁直溜。庄之蝶顺嘴说句:“这姑娘蛮俊的。”赵京五问:“说
谁?”探头看了,说:“是对门人家的保姆,陕北来的。陕北那鬼地方,什么都不长,就长
女人!”庄之蝶说:“我一直想请个保姆,总没合适的、劳务市场介绍的不放心。这姑娘怎
么样?能不能让她在他们村也给我找一个。”赵京五说:“这姑娘口齿流利,行为大方,若
给你家当保姆;保准会应酬客人的。但院子里人背他说,主人不在,她就给婴儿吃安眠药
片,孩子一睡就一上午。这话我不信,多是邻里的小保姆看着她秀气,跟的主儿家又富裕,
是嫉妒罢了。”庄之蝶说:“那就真胡说了,做姑娘的会有这种人?”两人重新坐下,赵京
五就关了门,开始打开一个木箱,取出他收集到的古玩给庄之蝶看,无非是些古书画、陶
瓷、青铜器,钱币、碑帖拓片、雕刻件,庄之蝶倒喜欢起那十一方砚台了。赵京五最得意的
也正
(二)
一顿饭,三人都喝得多了。先是上半瓶白酒下肚,还甜言蜜语着;下半瓶喝下便相互豪
言壮语;再买了半斤,就胡言乱语起来;又买了半斤喝过,无言无语起来。在饭馆直坐到了
后晌。后来庄之蝶要走,赵京五说:“我得送你。”庄之蝶摆摆手,摇摇晃晃骑了“木
兰”,一路走着,一路却能分辨街上商店门口广告牌上的错别字。一进双仁府小院,入门就
睡下到天黑,牛月清把饭做好了才起来。起来又独独坐了一回,说肚子不饥,也不吃饭,要
骑车回文联那边住屋去过夜。牛月清说:“今晚不消过去了,就住在这边吧。”庄之蝶支支
吾吾的,说晚上还要写写文章的,牛月清就说:“你要过去,我晚上可不过去的。”庄之蝶
明白她的意思,心想我躲清静才过去呢,脸面上却做一副苦态,叹口气出门走了。
巷口街头,日色苍茫。鼓楼上一片乌噪,楼下的门洞边,几家卖馄饨和烤羊肉串的小贩
张灯支灶,一群孩子就围了绞棉花糖的老头瞎起哄。庄之蝶才去瞧棉花糖是怎么个绞法儿,
把一勺白糖能摇绞出棉花一样的丝来,一抬头却见门洞那边走来了卖牛奶的刘嫂和她的牛。
在供应了定点的牛奶后,刘嫂和牛直歇到天凉起来才往城外走。一见面牛就长眸起来,惊得
孩子们一哄散了。刘嫂说:“庄先生好几天又不见买奶吃了,是没住在文联吗?”庄之蝶
说:“明日在的,我等你了。”走过去拍着牛的背,一边和刘嫂说些牛奶的产量和价格。刘
嫂就抱怨每斤饲料又长了一角,可奶价还是提不上来,这么大热的天,真不够进城跑一天的
辛苦钱。说话问,奶牛站在那里四蹄不动,扭转了头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舌头在嘴里搅动
着,尾巴慢慢地甩过来,又慢慢地甩过去。庄之蝶就说:“你要想开点,若不出来跑跑,不
是一分钱挣不来,照样要买菜买粮吗,哎呀,你瞧这牛,它倒不急本躁,像个哲学家的!”
庄之蝶这话当然是随便说的,没想这牛却一字一字听在耳里。人说狗通人性,猫通人
性,其实牛更通人性。一年前庄之蝶在郊区采访住在刘嫂家,这女人先是务菜,菜务不好,
卖菜时又不会在秤杆上做手脚,光景自然就害栖惶。庄之蝶一日出主意:“城里供应的奶常
常掺水,群众意见颇大,但用奶的人家多,奶场又想赚钱,水还是照样掺,订奶户一边骂娘
也还一边要订的。那么,何不养头奶牛,能把牛牵上去城里现挤现卖,即便是价高些也受人
欢迎,收入一定要胜过务菜了。”刘嫂听了。因此在终南山里购得了此牛。牛是依了庄之蝶
的建议来到西京城里,庄之蝶又是每次趴下身子去用口吮吃,牛对庄之蝶就感激起来,每每
见到他便阵叫致意,自听了他又说“牛像个哲学家”,从此真的有了人的思维,以哲学家的
目光来看这个城市了,只是不会说人的语言,所以人却不知晓。
这一日,清早售完奶后,刘嫂牵了牛在城墙根歇凉,正是周敏在城墙头上吹动了埙,声
音沉缓悠长,呜呜如夜风临窗,古墓鬼哭,人和牛都听得有些森寒,却又喜欢着听,埙声却
住了,仰头看着剪纸一般的吹埙人慢慢移走远去,感觉里要发一些感慨,却没有词儿抒出,
垂头打吨儿睡着。牛啃了一肚子草,也卧下来反刍,一反刍竟有了思想了:
当我在终南山的时候,就知道有了人的历史,便就有了牛的历史,或者说,人其实是牛
变的呢,还是牛是人变的?但人不这么认为,人说他们是猴子变的。人怎么会是猴子变的
呢?那屁股和脸一样发红发厚的家伙,人竟说它是祖先。人完全是为了永远地奴役我们,又
要心安理得,就说了谎。如果这是桩冤案,无法澄清,那我们就不妨这么认为:牛和人的祖
先都是猴子;猴子进化了两种,一种会说话,一种不会说话;说话是人的思维的表现,而牛
的思维则变成了反刍。如此而已。啊哈,在混沌苍茫的天地里,牛是跳蚤一样小得几乎没有
存在的必要吗?不,牛是庞然大物,有高大的身躯,有健壮的四蹄,有坚硬锋利的战斗之
角,但在一切野兽都向着人进攻的世界里,独独牛站在了人的一边,与人合作,供其指挥,
这完全是血缘亲近心灵相通。可是,人,把牛当那鸡一样,猪一样彻底为自己服务。鸡与
猪,人还得去饲养着方能吃他们的蛋,吃他们的肉,而牛要给人耕种,给人推磨,给人载
运,以致发展到挤出奶水!人啊人,之所以战胜了牛,是人有了忘义之心和制造了鞭子。
这头奶牛为自己的种族的屈辱而不平了,鼻孔里开始喷两股粗气、一呼一吸,竟使面前
的尘土地上冲开了两个小土窝。但它仰头注视了一片空白的天空,终于平和下来,而一声长
笑了。牛的长笑就是振发一种“哞”。它长笑的原因是:在这个世界上,一切动物中除牛之
外都是狰狞,无言的只有上帝和牛,牛正是受人的奴役,牛才区别于别的野兽而随人进入了
文明的社会。好得很,社会的文明毕竟会要使人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走向毁灭,那
么,取代人而将要主宰这个社会的是谁呢?是牛,只能是牛!这并不是虚妄的谚语,人的生
活史上不就是常常发生家奴反主的故事吗?况且,牛的种族实际上已有率先以人的面目进入
人类者,君不见人群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爱穿牛皮做的大衣前、茄克和鞋。这些穿皮衣皮鞋
的人,都是牛的特务,他们在混入人类后自然依恋牛的种族或是提醒自己的责任,才在身子
的某一部位用牛的东西来偷偷暗示和标榜!而自己一这头牛洋洋得意了,实在是天降大任
吧,竟是第一个赤裸裸地以牛的身分来到人的最繁华的城市里了,试问在哪个城市有牛能堂
而皇之地行走于大街?!
这牛思想到这儿,于是万分地感谢庄之蝶了。是庄之蝶首先建议了一个女人从山野僻地
买它而来,又牵了它进城现挤现卖奶汁,更是说下一句“牛像个哲学家”,一字千金,掷地
有声,使它一下子醒悟了自己神圣的使命。啊!我是哲学家,我真的是哲学家,我要好好来
观察这人的城市,思考这城市中人的生活,在人与牛的过渡世纪里,作一个伟大的牛的先知
先觉吧!
六月十九日黄昏。庄之蝶买了烧纸过双仁府来。牛月清从街上叫了一个小炉匠在院门
口,正把家传的两支银簪,熔化了重新打制一枚戒指。庄之蝶近去看了看,小炉匠脸色白
净,细眼薄嘴,一边自夸着家传的技艺。一边脚踩动风包,手持了石油气枪,在一块木头上
烧化管子,立时奢子稀软成珠。庄之蝶从未见过这景致,以为牛月清要做耳环的,说你把管
子用了,娘犯起心慌病来要煮银管水喝,你就不停地从耳朵上往下取吗?牛月清说:“我才
不戴耳环,汪希眠手上戴三枚戒指,你一枚也没有,出门在外别人笑你吝啬,也得骂我当老
婆的刻苦了你!”庄之蝶听了咕哝一句:“胡折腾!”进院去屋,与娘说话。
戒指制好,牛月清欢天喜地拿了回来,直嚷道庄之蝶戴了试试,庄之蝶却忙着用人民币
拍印烧纸:纸一沓一沓铺在地上,钱币一反一正按在上边用手拍。牛月清嘲笑庄之蝶太认
真,烧纸是寄托哀思的一种方式,用得着那么费劲?老太太伸手拧女儿的嘴,还要求庄之蝶
一定把纸按实在土地上。要不亡人带了这钱过河,钱就变成铁钱了。牛月清又说,即使变铁
钱,那是对古时的银元和铜板而言,现在用纸币拍印,纸钱变了铁钱倒好哩!老大太再骂牛
月清,亲自把拍印后的烧纸分成六份,一一让庄之蝶在上面写亡人名姓。自然是岳父的钱最
多,依次是老太大的父母、舅舅、姐姐,还有一个牛月清的干娘。惹得牛月清再笑娘的负担
重,要照顾这么多人的,一面把戒指套在庄之蝶的指头上,戒指硕大,庄之蝶坐在沙发上,
就作出很阔的架势,二郎腿挑着鞋摇着,手指笃笃地在沙发扶手上敲,说身上的衫子过时
了,得换一件的。牛月清说:“我早给你买了一件大红体恤衫,还怕你不穿的。我们单位老
黄,六十二岁了,就穿了这样的衫子,人年轻了十岁的!”庄之蝶又说:“这裤子就不配
了,如今街上兴港式老板裤,我得要一件的。有了老板裤,鞋也要换的,还有这裤带,这袜
子…·”牛月清说:“得了得了,换到最后你得去美容换脸皮了,说不准儿还要换班子换了
我去?!”庄之蝶说:“去年你用一支簪镶补了一颗牙,从此是金口玉言,在家里你说什么
就是什么。现在你让我戴戒指,那只好这么换嘛!”笑了笑,卸了戒指放在桌上,埋怨牛月
清随流俗走,要把他打扮成什么形象了!牛月清就不悦起来,说:“这么说我是舔屁股把仔
蛋咬了?我兴兴地打扮你你不依,往后你也别干涉我头发怎么梳,衣服怎么穿!”老大太见
两人又斗花嘴,自不理睬,却突然叫苦起来,说给老头子的钱面值都是壹佰元,没有零花票
子,在冥国里买什么能方便吗?庄之蝶便去取了一沓稿纸,分别拍印了拾元的、五元的。一
元的面票,一家人起身去巷口马路边焚烧。
外边全然黑了,马路上人少车稀,百米外的路灯杆上一颗灯泡半明半暗。纸一燃起来,
三个人的影子就在马路两边的墙上忽大忽小,跳跌如鬼,纸灰碎屑纷纷起落。庄之蝶和牛月
清先是并不觉得什么,跪在那里嫌火太炙,身子往后退,老太大却开始念叨个个亡人的名
字,召唤他们来收钱,叮咛把钱装好,不要滥花销,也不必过分节省,如果花销完了就来告
诉她。庄之蝶和牛月清就觉得森煞,瞧见一股小风在火堆边旋了一会儿,就立即用纸去压
住。这时候,西边天上忽然一片红光,三人都抬头去看。老太太便说:“饿鬼在那里打架
哩,这都是谁家的饿鬼?他妈的,你们后人不给你们钱。倒抢我家老头子的?!”牛月清毛
骨悚然,说:“娘,你胡说什么呀!那怕是一家工厂在安装什么机器用电焊吧,什么鬼打架
不打架的!”老太太还是仰望夜空,口里念叨不停,后来长出一口气,说老头子,到底身手
捷快,硬是没让被抢了钱去,就问:“月清,街那边十号院里可有怀了孕的女人?”牛月清
说:“那院子尽住些商州来的炭客,这些人来城里发了,拖家带口都来住,是有一个女人肚
子挺大的。”庄之蝶说:“这些人把老婆接来,没有一个不生娃娃的,都是计划外的二胎三
胎。日子越穷,娃娃越多;娃娃越多,日子越穷,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牛月清说:“前
天中午我去医院,在门诊室正遇着十号院那女人,她说她怀孕了。让医生检查胎位正不正。
医生让她解了怀,拿听诊器往她肚子上放,那肚皮黑乎乎地脏,医生拿酒精棉球去擦,一擦
一道白印子,说:“你来这里,也该把肚皮洗一洗!那女人红了脸,闷了半晌说:‘我男人
是炭客嘛!’”说罢就笑,庄之蝶也笑了。老大太就说:“一个鬼去投胎了,那孩子就要出
世了!”一语未落,果然听得远处有婴儿的啼哭声,遂听见有人在马路上噔噔噔速跑,接着
是拍一家门板。大叫:“根胜,根胜,我老婆生了!你快起来帮我去东羊街买三个锅盔一罐
黄酒,她这阵害肚子饥,吃头牛进去都能吃掉的!”庄之蝶和牛月清面面相觑,疑惑娘竟能
说准,往夜空中看看,越发害怕起来,胡乱烧完纸,起身就要回去。街巷那边的一棵梧桐树
后却闪出一个人来,在那里叫道:“牛嫂,牛嫂!”老太大问:“谁个?”那人说:“是
我。”迎着火光走近,庄之蝶认得是右首巷里的王婆婆,哼了一声兀自回家去了。
原来。这王婆婆早年是聚春园的妓女,二十五岁上遇着胡宗南的一位秘书,收拢了才做
起安分夫妻,曾生过一个儿子。儿子长成墙高的小伙子,骑摩托却撞在电杆上死了。不几
年,那秘书也过了世。她寡寡地独自过活,日子很是狼狈。前二年,以家里的房子宽展,开
办了私人托儿所。因与者太太认识得早,家又离得近,常过来串门聊天,庄之蝶见她说话没
准儿,眉眼飞扬,行为又鬼鬼祟祟,便不喜欢她来,曾说过她办托儿所会把孩子带坏的话,
惹得老太太不高兴,牛月清也指责他带了偏见看人的。王婆婆自然是庄之蝶在时来的少,庄
之蝶不在时来的多。半年前王婆婆和老太太聊天儿,说到庄之蝶和牛月清这么大岁数了怎么
不生养孩子,老太太就伤了心,说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年怀上了,但偏说孩子来得太早,就人
工流产了;后来又怀上了,又说事业上有个名堂了再要孩子,又堕胎了;今什么都有了,要
怀孩子却怀不上了!王婆婆说她有个秘方的,不但能让怀上,而且还一定能让怀上个男孩。
老太太好不喜欢,说知了牛月清,牛月清泪水吧嗒地告诉娘,她何尝不想怀上孩子,但不知
怎么怀不上,这几年庄之蝶倒越来越不行的,说来也怪。他是不用时逞英豪,该用时就无
能,已经看过许多医生都没效果,准备着这一辈子就再不要孩子了,老太太苦愁了许多日
子,才想出个主意来,让北郊的干表姐来代生,然后抱过来抚养,这样毕竟是亲戚,总比抱
养外人的孩子要好。偏巧干表姐怀了孕,老太太去说知了心思,干表姐喜欢得一口应允,老
太太却一定要生男孩子才抱养的,逼了表姐去医院做日超检查,一查竟是女孩,只好做了流
产术。老太太便领了干表姐去拜访王婆婆,王婆婆就教导了:月信三天后,就抓紧行房要怀
上孕,然后开始吃她的药,一天早晚吃一勺,不要嫌苦,吃后下身出少量的血也不必惊慌,
就把自制的一瓶黑稠如浆的药交给干表姐。老太太当然感激不尽,当场要付药钱。王婆婆说
不用急的,生下男孩了付我不迟,只是说此药中最值钱的是沉香,要进口的纯沉香,这服药
是别人买了药配的,先就应急了牛嫂,但得买了沉香再给人配呀。于是牛月清就四处寻购沉
香。庄之蝶得知,很不乐意。为此拌过几回嘴。这阵,王婆婆见庄之蝶走了,得意忘形地头
也晃手也摇,说:“牛嫂,你听着十号院那婴儿叫唤吗?那炭客的老婆生了三个女孩,吃我
的药就把男孩生下来了!这几天我就坐在他家,单等着她生,炭客说:‘王婆婆,要是生下
个女娃你就不好走了!我说:‘要不是男娃,我退你的药钱!要是这男孩生下来,就是吃我
这药生下的第二十二个了;’怎么着,果然就是个男孩!”牛月清也高兴起来,说:“王婆
婆,我是信你的,沉香我买回来了。”王婆婆说:“是吗?生下孩子可别忘了我!”牛月清
让王婆婆到家去吃饭喝茶,王婆婆说改日去吧。牛月清早忘记了害怕,一个人从黑巷道路回
来取沉香。庄之蝶问:“王婆婆又说生孩子的事?”牛月清说:“那秘方真灵,炭客那孩子
就是吃了她的秘方的!”庄之蝶瞧见她拿了沉香,问是多少钱买的,牛月清说五百元钱,恼
得庄之蝶一梗脖子到厨房去吃稀饭,吃了一碗,就钻到蚊账里睡去了。
牛月清和老太太回来,情绪蛮高;吃罢饭了便端了水盆到卧室来洗,一边洗一边给庄之
蝶说王婆婆的秘方是胡宗南那个秘书传给她的。那秘书活着的时候只字不吐,要倒头了,可
怜王婆婆后半生无依无靠,就给了她这个吃饭的秘方。庄之蝶没有吭声。牛月清洗毕了,在
身上喷香水,换了净水要庄之蝶也来洗。庄之蝶说他没兴头。牛月清揭了蚊帐,扒了他的衣
服,说:“你没兴头,我还有兴头哩!王婆婆又给了一些药,咱也吃着试试,我真要能怀
上,就不去抱养干表姐的孩子;若是咱还不行,干表姐养下来暗中过继给咱,一是咱们后边
有人,也培养一个作家出来,二是孩子长大,亲上加亲,不会变心背叛了咱们。”庄之蝶
说:“你那干表姐两口,我倒见不得,哪一次来不是哭穷着要这样索那样,他们这么积极着
怀了孩子又打掉又怀上,我看出来的,全是想谋咱们这份家产的!”当下被牛月清逗弄起
来,用水洗起下身,双双钻进蚊帐,把灯就熄了。庄之蝶知道自己耐力弱,就百般抚摸夫
人,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删去一百一十一字)牛月清说:“说不定咱也能成的,你多说话
呀,说些故事,要真人真事的。”庄之蝶说:“哪儿有那么多的真故事给你说!能成就成,
不成拉倒,大人物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牛月清说:“你是名人,可西京城里汪希眠
名气比你还大,人家怎么就三个儿子?听说还有个私生子的,已经五岁了。”庄之蝶说:
“你要不寻事,说不定我也会有私生子的!”牛月清没言传,忽然庄之蝶激动起来,说他要
那个了,牛月清只直叫“甭急甭急”,庄之蝶已不动了,气得牛月清一把掀了他下来,驾
道:“你心里整天还五花六花弹棉花的,凭这本事,还想去私生子呀!”庄之蝶登时丧了志
气。牛月清还不行,偏要他用手满足她,过了一个时辰,两人方背对背睡下,一夜无话。
翌日,牛月清噙了泪要庄之蝶一块儿同她去干表姐家送药。庄之蝶不去。牛月清恨了恨
声,灰不沓沓自个去了。庄之蝶在家坐了一回,也坐得不是个滋味儿,便往郊区101药厂,
采写黄厂长的报告文学。采访很简单,听黄厂长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又看了一下简易的加工
坊,庄之蝶一个晚上就写好了文章。在去报社交稿时,却心中冲动,谋算着趁机要去见见唐
宛儿了。
已经走到了清虚庵前的十字路口。庄之蝶毕竟有些紧张起来,他不知道周敏在不在家,
即使不在家,妇人又会对自己怎么样呢?阮知非那夜的经验之谈使他百般鼓足着勇敢,但当
年对待景雪荫的实践又一次使他胆怯了。何况,他想起了在牛月清面前的无能表现,懊丧着
自己越来越不像个男人了,而又觉得自己一想到唐宛儿就冲动,不明白与这妇人是一种什么
缘分啊?!这么思前想后,脑子就十分地混乱,俳徊复俳徊,终于蜇进近旁的一家小酒馆
里,要了一瓶啤酒,一碟熏肠,独自坐喝。这是一间只有二十平米大小的地方,四壁青砖,
并不搪抹,那面粗白木柜台依次排了酒坛,压着红布包裹的坛盖。柜台上的墙上,出奇地挂
有一架老式木犁,呈现出一派乡间古朴的风格。庄之蝶喜欢这个地方,使他浮躁之气安静下
来,思绪悠悠地坠入少时在憧关的一幕幕生活来。酒馆里来的人并不多,先是几个在门外摆
了杂货摊的小贩,一边盯着货摊一边和店主扯闲,一小盅酒成半晌地品,品不完。后来有一
汉子就踏进来,立于柜台前并不言语,店主立即用提子打满了酒盛在小杯里,汉子端了仰脖
倒在口里,手在兜子里掏钱,眼睛一眨一眨盯了店主,说:“你掺水了?!”店?
(三)
在文联大院的门口,柳月一见庄之蝶就问到哪儿去了。庄之蝶说了去冲洗照片,柳月就
要看她的形容,说她从来照相要亏本的。赵京五也提醒过她:以后恋爱一定要让男的亲自看
她本人,不能仅凭照片。庄之蝶见她这么迫切要看照片,就不愿把照片拿出来,谎说还未冲
洗出来,搪塞过去。柳月丧了兴头,却压低声音,就说了大姐买了杂志,如何生气,如何独
自睡了。庄之蝶顿时更觉手脚无力,将那照片之事抛却一边,上得楼来就拿了杂志去书房又
看了一遍,出来给柳月笑笑,轻声说:“叫她吃饭。”柳月说:“我不敢的。”庄之蝶低头
想了想,进卧室去了。
牛月清裹了毛巾被仄睡那里,一把蒲扇挡在脸上,庄之蝶摇了摇,说:“怎么现在睡
了?快起来吃饭呀!”牛月清闭了眼不理。庄之蝶又扳了一下,牛月清如木头一样就仰了
身,眼睛却仍紧闭睡着。柳月就捂了嘴儿在卧室门口偷笑。庄之蝶说:“月清,月清,你装
什么瞌睡?”牛月清还是不动不吭,一个姿势儿睡着。庄之蝶就故意用手在她的口鼻前试
试,牛月清忽地坐了起来。庄之蝶就笑了,说:“我试着没热气的,还以为你过去了!”牛
月清说:“你巴不得我一口气上不来死掉哩!”庄之蝶说:“柳月,你看看外边天气,怎么
天晴晴的就刮风下雨了?”牛月清说:“凉台上晾有床单哩。”柳月噗地笑出了声,一闪身
钻到厨房里去。牛月清这才知道了庄之蝶的话意,不觉也一个短笑,遂变脸骂道:“你好赢
人,一堆屎不臭。还要操棍儿搅搅!你以为你以前的事光荣吗?是要以名人的风流韵事来证
明你活得潇洒吗?”庄之蝶说:“你是看了周敏写的那文章?上边尽是胡说的。我和景雪荫
的事你不清楚?”牛月清说:“那你让他就那么写?”庄之蝶说:“我哪里知道他写这些!
你也清楚这类文章我从来不看,只说他初来乍到,要在文坛上站住脚,也不妨把我作了素材
发他的文章。若知道是这般写,我也早扣压了!”牛月清说:“他初来乍到,却如何知道那
些事?”庄之蝶说:“可能是云房他们胡偏过闲传吧。”牛月清说;“那也一定是你在外向
他们吹嘘,人家是高干子女,说说和景雪荫的事,好抬高你的身价嘛!”庄之蝶说:“我现
在用得着靠她抬高身价!?”牛月清说:“那我清楚了,你是和姓景的旧情未断才这么说一
说搞精神享受哩!”说得越发气了,眼泪也哗哗的。柳月在厨房听见他门吵起来,忙跑过来
劝解,说:“大姐,你不用生气,生什么气呢!庄老师是名人,名人少不了这种事体,那又
有啥的?”庄之蝶说:“柳月,你这一说,我倒真有此事了!”牛月清也笑了,拉了柳月在
怀里,说:“柳月才来,该笑话我们也吵闹的。”柳月说:“牙常咬了舌头,谁家不吵的?
我看孩子的那家,男的在外边有相好的,别人说知了那女的,女的说我才不管的,他终是挣
了钱装在我家的柜子里而没装到别的地方去嘛!”牛月清就又笑着拧柳月的嘴。橄月说:
“好了,这下没气了,咱吃饭吧!”牛月清说:“我倒没啥的,只是坏了你庄老师的名声。
可话说回来,我知道你庄老师还不是那种人,他是有贼心儿没贼胆,也是没个贼力气。别人
说他怎么怎么我是不信,恨只恨他在外面一高兴了爱排说,只图心里受活,不计带来的影
响。”说罢就又掉下一颗泪子。柳月听了,倒觉得新奇,还要说什么,有人敲门,牛月清忙
揩了眼泪,一边暗示庄之蝶到书房避了,一边大声问:“谁?”门外说:“我。周敏。”门
开了,牛月清笑道:“下班没回去?来得牙口怪齐的,—块吃饭吧!”
周敏说他下班早,回家已经吃过饭了,原本是一早晚去城墙头上溜达的,一拐脚先到这
里来了。庄之蝶也从书房出来与周敏见面,他高兴周敏来的是时候,就让周敏吃一块煎饼,
周敏还是不吃,庄之蝶就在录放机上装了磁带,让他先欣赏着音乐吧,便和牛月清、柳月围
了桌子吃饭。磁带放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周敏就说:“庄老师喜欢民乐?”庄之蝶吃
着煎饼点头,突然说:“我这儿有一盘带子,录得不清晰,但你听听,味儿真好哩!”重新
换了磁带,一种沉缓的幽幽之音便如水一样漫开来。周敏急问:“这是埙乐,你在哪儿录
的?”庄之蝶就得意了:“你注意过没有,一早一晚城墙头上总有人在吹埙,我曾经一夜偷
偷在远处录了,录得不甚清晰,可你闭上眼慢慢体会这意境,就会觉得犹如置身于洪荒之
中,有一群怨鬼呜咽,有一点磷火在闪;你步入了黑黝黝的古松林中,听见了一颗露珠沿着
枝条慢慢滑动,后来欲掉不掉,突然就坠下去碎了,你感到了一种恐惧,一种神秘,又抑不
住地涌动出要探个究竟的热情;你越走越远,越走越深,你看到了一疙瘩一疙瘩涌起的瘴
气,又看到了阳光透过树枝和瘴气乍长乍短的芒刺,但是,你却怎么也寻不着了返回的路
线……”庄之蝶说着,己不能自己,把饭碗也放下了,柳月叫道:“庄老师是朗诵抒情诗
嘛!”庄之蝶却看见周敏垂下头全,就说:“周敏你不感觉是这样吗?”周敏说:“庄老
师,这埙是我吹的。”庄之蝶啊了一声,嘴张着不能合上。牛月清和柳月也停止了吃饭。周
敏说:“我是瞎吹的,只是解解闷罢了,没想你却听到了。你若真喜欢,改日我正经录一盘
给你送过来。但我不明白,你现在是名人,要什么有什么的,心想事成,倒喜欢听这埙
声?”说毕,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陶罐儿似的东西,说这就是埙。庄之蝶知道什么是
埙声,却并未见过埙的模样,当下拿过看了,稀罕得了得,问这是哪儿买的,说他曾去乐器
店问过有没有埙,那售货员竟不知道埙是什么。周敏说这是上古时的乐器,现在绝少有人使
用了,他在憧关时听一个民间老艺人吹过,跟着学过一段时间。到西京后在清虚庵挖土方,
挖出这个小陶罐儿,谁也不认得是什么,他就收藏了。才到城墙头上练习着吹,吹得并没个
名堂的。两人一时说得热起来,庄之蝶就说:“不知怎么我听了对味儿,我还买了一盘磁
带,你听听味儿更浓哩!”就换了另一盘带,放出来竟是哀乐。牛月清过来噎地把机子关
了,说:“见过谁家欣赏的是哀乐?!”庄之蝶说:“你好好听听,听进去了你也就喜欢
了。”牛月清说:“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你这么一放,别人还以为咱家死了人了!”庄之蝶
只好苦笑了笑,关了录放机。坐下来吃饭。柳月说:“庄老师也怕老婆?”庄之蝶说:“我
哪里怕老婆?只是老婆不怕我罢了。”牛月清故意不理他的趣话,庄之蝶兀自说句:“这粥
熬得好哩!”喝完一碗粥,放了筷子,问周敏还有什么事,要是没事,晚上到孟云房家聊天
去。
周敏倒一时脸上难堪起来,支吾了半会,说:“我倒有一件事向你说的,你先吃饭
吧。”庄之蝶说:“我吃好了,你说吧!”周敏说:“我只说知恩报恩,为老师写篇文章宣
传宣传,没想倒惹出事来。景雪荫她是回来了,闹得很厉害,厅里领导可能也会来找你查证
事实呀。我先来通个信儿,听听你们意见的。”牛月清说:“我和你庄老师已经看过那篇文
章了。”周敏一下子慌了手脚,说道:“师母也看过了?!”牛月清说:“没事不要寻事,
出了事也不必怕事。这事要闹该是我闹的,她景雪荫闹的什么?文章虽不是庄之蝶写的,可
不看僧面看佛面,过去的一场感情一点不珍惜,说翻脸就翻脸了?!”庄之蝶不接牛月清的
话,只黑了脸,详细问了厅里和杂志社的情况,叹道:“我一再叮咛等人家一回来就先去解
释,你们偏偏不在意么!现在出了这事,她的对立面肯定说三道四,幸灾乐祸,再加上武坤
趁机煽风点火,借她丈夫又给她施加压力,人都有个自尊心的,她不闹一下,别人还以为她
是默认了。既然闹开了,可能就不会提起来又悄没声地放下,她是从来没吃过亏的人,要强
惯了,碌碡拽在半坡,是退不下来。”牛月清说:“现在姓景的全然翻了脸,你还只是从她
的角度考虑?周敏写这文章杂志能刊出来,主观上哪个不是对你好?你这么一说,一颗石头
撞得三个铃响,让多少人丧气哩!”庄之蝶听了,心里倒窝了火,忍了忍,说:“那我怎么
办?”周敏说:“厅里若有人来问你情况,你只需咬定所写的都是真事,甚至你可以说……
这话师母怕不爱听的。”牛月清说:“你往透里说。”周敏说:“你可以说和她都那个了,
写得还不够的。恋爱中有那种事是常事,你说有,她说没有,到哪儿寻证人去?一潭水搅混
了,谁说得清白?”庄之蝶立即站起来,脸色都变了:“你怎么能想出这种主意?!咱说话
不要说讲责任,起码得有个良心啊!”牛月清也说:“周敏,这话可不敢说。你庄老师是有
社会地位的,比不得你我。这么说出去,外界一股风,你庄老师不成了西京城里的痞子闲汉
角色?我出门又对人怎么说的?!”周敏听了,脸色泛红,当下拿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
他是昏了头了,动出这么个混帐念头,也是他没经过世事,一听到省上领导的指示便害怕
了,就反复求老师、师母能原谅他。庄之蝶气得抓了茶杯去喝,茶杯已经搭在嘴边,才发觉
杯里并没了水,放下杯子,就把脸别到一边去。牛月清过来给庄之蝶添了茶水,又给周敏的
茶杯续了水,说:“周敏,你何必又要这样呢?你庄老师怎么能不理解你?就不要再说原谅
不原谅的活了,说得多了,倒让人觉得不美!”周敏就变得老实憨厚起来调说:“我也是在
你们面前气强,才这么说的。那怎么处理呀?”庄之蝶说:“我有什么办法?但有一条,恋
爱我是不能承认的。”牛月清说:“事情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我原本是不愿多说的,至于你
和姓景的恋爱过没恋爱过,在我认识你之前我管不了那么多,可咱们都已经订婚了,你和姓
景的还丝丝缕缕地纠缠着,我不是瞎子,全看在眼里,劝过你不要与她来往,你总是不惜伤
害了我而去袒护她,我以为她是多高尚,对你多有感情,没想她能崖里井里掀你了!”庄之
蝶说:“你少说两句行不?你一搀和这事就更眉眼了!”牛月清说:“你是以为我吃醋吗?
我倒可怜了你哩!”见气氛不对,柳月忙劝,周敏也只管怨恨自己不好,牛月清才说:“这
些我也忍了,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你竟对景雪荫不恨不气,这让我失望。你不承认是恋爱,
那你与她的关系怎么说?”庄之蝶说:“是同志,是朋友。”牛月清说:“那文章中写的几
宗事怎么不是同杂志社别的人所发生的?”庄之蝶说:“是比一般同志、朋友更友好嘛。”
牛月清说:“这些全依了你。可你面对现实了没有?如今文章上写的调儿是恋爱的调儿,你
若坚持不承认恋妥,那就只有杂志社和周敏吃下了兜着!但这么一来,社会上又会怎么看侍
你?说庄之蝶为了一个女人,竟能把支持他宣传他的一批朋友置于死地了!”庄之蝶说:
“你这是迫我就范嘛!”中月清说:“别人说那是烂铜,你要硬说是金子,你实在还丢心不
下那个性景的,你就以你的主意办吧!”便对周敏说,“周敏,你给钟唯贤他们说,这是你
们要宣传庄之蝶的,那活该是自作自受;你也收拾了行李,明天再去清虚庵当你的小工
吧!”站起身竟到卧室睡去了。
庄之蝶哭丧着脸在客厅踱来踱去,周敏就木呆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柳月瞧着
难受,从冰柜里取了一盘梅李让周敏吃,周敏不吃,两人推来让去的。庄之蝶过去捡一颗给
了周敏,一颗自己倒吃起来,说:“这样办吧.你只咬定所写之事都是有事实根据的,也可
以说是我提供的.但我提供时并未点明是与景雪荫发生过的事,我只提供了在我以往生活中
所接触过的许多女性的情况。现在文章中写到的内容可能有景雪荫的事,也可能全然没有,
虽然你写的是纪实义学,但按照文学写作的规律,是把与我交往过的许多女性中的事集中、
概括、归纳到这一个阿×符号式的形象上来的。这样行吧?依这样的理由对付任何方面的责
难,你就可以是什么事也没有的了。”周敏沉吟了半天,方说:“那就这么办吧。”告辞出
门走了。牛月清听见门响,知道周敏走了,在卧室的床上叫:“之蝶,你来!”庄之蝶推开
房门,见夫人倚在床上正用了洗面奶脂擦洗脸上的油垢,就说:“你好行哟,当着周敏的
面,你不说他的过错,竟那么说话,你让周敏怎么看我,以为我要牺牲了他和杂志社的
人?”牛月清说:“我不那么说,你能最后有这么个主意吗?”庄之蝶说:“你知道周敏的
根根底底吗?我毕竟与他才认识,他借了我的名去杂志社我就心里不痛快,现在又是惹起这
么多是是非非,你倒偏向了他!这以后我见了景雪荫怎么说话?”牛月清说:“你还想着和
她好呀?!”庄之蝶恨了一声,把房门拉闭了。坐到客厅里吸烟,这当儿就隐隐约约听见了
埙声。直听到那埙声终了,让已经在沙发上坐着打盹的柳月也回到那间空屋睡了,仍还呆在
客厅,又将那盘哀乐磁带装进录放机里低声开动,就拉灭了灯,身心静静地浸淫于连自己也
说不清的境界中去了。
连日里,周敏早出晚归,都在杂志社守着,回到家来也不逗唐宛儿玩耍取乐。妇人是静
不下的身于,啥叨几次说多久时间了也没有去“喜来登”歌舞厅了,周敏只是今日推到明
日,明日推到后日,妇人又提说碑林博物馆左旁的那条街上,庄老师家开办了一个书店,也
该去看看,一来瞧有什么好读的书,二来也好显得关心老师的啊。周敏不耐烦他说:“我哪
有你这闲心思,要去你去好了。”不是携了埙器往城墙头上去吹,就是扳倒头就睡。妇人也
怄气儿,日夜谁不理谁。白天周敏上班走了,其实妇人并没独自去逛街疯去,只是在家精心
打扮,脂粉搽得喷香,眉毛扯得细匀,支了耳朵听院门铁环扣动,想着是庄之蝶来了。那日
初次事成,妇人喜得是一张窗纸终于捅破,想这身子已是庄之蝶的了,禁不住热潮涌脸,浑
身亢奋,望着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对着他们冷漠地瞧一下这院中的梨树和梨树下的她,她
愤怒里就有了冷酷的笑:等着吧,哪一日知道我是庄之蝶的什么人了,看你们怎么来奉承
我,我就须臊得你们脸面没处放的!可是,这么多时日,庄之蝶并没有来,便自己给自己发
气,将梳光的头揉乱了去,将涂得血红的口唇在镜子上哈一个红圈,又在门扇上哈一个红
圈。这一个晚上,月光如水,周敏又去了城墙头上吹动埙音,唐宛儿掩了院门,在浴盆里洗
澡。后来赤身披了睡衣坐在梨树下的凉床上,坐了许久,十分寂寞,想庄之蝶你怎地不再来
了呢?如同世上别的男人一样,那一日仅是突然的冲动,过后就一尽忘却,只是要获得多占
有了一个女人的数字的记忆吗?或者,庄之蝶是一位作家,他要在我这里仅仅是为了写作而
体验一种感受吗?这么思来想去,就回味·那一日的情景,却又全然否定了去。庄之蝶不会
是那样的,他第一次见到她那种眼神,他胆胆怯怯接近她的举动,以及那后来发疯发狂的行
为,妇人自信着庄之蝶是真了心地爱着她的。在以往的经验里,妇人第一个男人是个工人,
那是他强行着把她压倒在床上,压倒了,她也从此嫁了他。婚后的日子,她是他的地,他是
她的犁,他愿意什么时候来耕地她就得让他耕,黑灯瞎火地爬上来,她是连感觉都还没来得
及感觉。他却事情毕了。和周敏在一起,“当然有着与第一个男人没有的快活,但周敏毕竟
是小县城的角儿,哪里又比得了西京城里的大名人。尤其庄之蝶先是羞羞怯怯的样子,而一
旦入港,又那么百般的抚爱和柔情,繁多的花样和手段,她才知道了什么是城乡差别,什么
是有知识和没知识的差别,什么是真正的男人和女人了!唐宛儿这么想着,手早在下面摸搓
开来,一时不能自己,唤声“庄哥!”便颤舌呻吟,娇语呢喃,于凉床上翻腾跃动了如条虫
子。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删去三十七字)待凉床咯咯吱吱一寸寸挪移靠着了梨树,一时里眯
眼看起枝桠上空的月亮,不觉幻想了那是庄之蝶的脸面,就吐闪着舌头,要把一双腿往庄之
蝶身上去搭,于是也就蹬在了树干上。一挺一挺身子,梨树就哗哗把月亮摇乱,直到最后猛
地蹬去,安静了,三片四片梨树叶子却就划着斜圈儿一飘一飘下来,盖在妇人身上。妇人消
耗了身心,并没有起来,仍是躺在那里,只是身子软得如剔了骨头一般,还在发着呆。吹完
埙的周敏回来了,说:“你还没有睡呀?”妇人把身上的树叶拂了去,挪挪睡衣,盖住了那
条白腿,说:“没睡的。”躺着未起。周敏无聊地看了一下院子上空的月亮,说了一句:
“今晚月色真好。”妇人也说:“好。”却想:庄之蝶这会儿干什么呢?是在书房里读书,
还是已经睡了?心里就默默说道:庄哥,让我暂时地离开你,我得和另一个灵魂在这屋檐下
了。别关上你的门么,风会仍然向你吹去的,也许你会突然惊醒,似乎听见了有悄悄的声响
吧,可别动呀,我的庄之蝶,还是闭上你的眼睛,我们的交谈就开始了哩。周敏在厨房里洗
完了脸,看见唐宛儿还躺在那儿发呆,就说:“你怎么还不去睡呢?”唐宛儿恨恨他说:
“讨厌!话这么多的,你睡你的去嘛!”却趿了拖鞋去开院门。周敏说:“你要出去?这么
晚了!”唐宛儿说:“我睡不着的,去十字路口买杯冰淇淋。”周敏说:“你要穿那睡衣出
去吗?”素白的睡衣一闪,妇人却已经走到街巷去了。
唐宛儿并没有去冷饮店里买了冰淇淋吃,而在那店里借用人家的电话在拨了。接电话的
是柳月。柳月问是谁,唐宛儿说你听不出是我的声吗?就问庄老师可好,师母可好?柳月在
那边喜欢他说:“是唐宛儿姐姐呀,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唐宛儿说:“我哪有什么紧
事,只是问问家里有什么出力气的活儿没有,譬如拉煤呀,买米面呀,换液化气罐呀,周敏
是有力气的!”便听见柳月在喊牛月清,牛月清问谁的电话?柳月说了是唐宛儿的,询问家
里有没有出力的活儿让他们干的。牛月清就过来接了话机,说:“唐宛儿有心,真谢了你
的,你怎么不来家转转呀?”唐宛儿说,“我哪是不想去的,只是庄老师写作忙,怎么好去
打扰呢?”牛月清就说:“你庄老师不在家,去开市人大会议了,恐怕十天左右的,你来玩
啊!”唐宛儿说:“一定的,一定的。”心里使轻松了,轻松了就想,如果会议期间去找他
不是更方便吗?放下电话,却后悔忘了问庄之蝶在哪里开会?
第二大晚上。周敏回来得早,吃罢晚饭就趴在桌上写起什么。唐宛儿近去要看,周敏却
用手捂了,唐宛儿一撇嘴就走开,把电视机搬到卧室卫去看。原本是消磨一阵时间就睡去,
设想电视里正好是市人大会议的专题报导,庄之蝶就出现在荧屏上边,体体面面端坐于大会
主席台上,一时倒作想自己若成了庄之蝶的夫人该是多好,那消息传到潼关城里,今晚撞关
县城的人看到了电视里的庄之蝶,必然就谈论了她,那么知道她的人立即要改变了对她的非
议,羡慕得不知又该说些什么活了!那个没了老婆的工人,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之所以
和周敏闹个不休,是日为周敏比他的地位名声高不出多少;而真的是庄之蝶的夫人了,他只
能是自惭形秽,自动离婚的。如此之想,又忍耐不住,自个儿手在下边又动弹,不觉流些许
东西出来。方毕,周敏收拾了笔纸进来,两人自然又没了话。各自熄灯睡觉。妇人有个毛
病,喜欢脱得赤条条地睡觉,且要猫一样地蜷了双腿偎在男人怀里才能睡着。先前是周敏提
出这样睡觉太累,各人睡各人的被筒好,她死不同意,现在却主动铺好了两个被筒。唐宛儿
睡到迷迷糊糊将入梦境,却一下子惊了,原来是周敏从那个被筒钻了过来,她立即就打开他
的手,说:“我困了!”受了打击的周敏就停止动作,赌气回到自己被筒,却睡不下,坐起
来唉声叹气。唐宛儿只是不理。周敏就拉了灯、将枕边的一本书摔在地上,后来竟埂埂咽咽
哭起来了。唐宛儿越发反感,说:“神经病,半夜三更哭什么?”周敏说:“我好心烦,你
不是安慰我,倒也跟我怄气。常言说,家是避风港,可我这破船烂舟回到港来却又是风吹浪
打。”唐宛儿说:“咱这算什么家?!女人凭的男于汉,我把一份安安稳稳的日子丢了,孩
子、名誉、工作全丢了,跟着你出来,可出来了就这么流浪,过了今日不知明日怎么过,前
头路一满黑着,这还是个家吗?何况每日旁人下眼瞧看,那天汪希眠老婆当众奚落着我,也
不见你放一个响屁儿出来!我不安慰你?这些天来,你哪日不是早出晚归,撇了我一个人整
天整天说不得一句话的,谁又来念惜了我?!”周敏说:“正是替你着想,我一个人把天大
的难处自个顶了,你倒怨我。”唐宛儿说:“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是文化人了,好不自在
的。”周敏就把那篇文章惹了是非的事如此这般地叙了一遍,说:“要是在潼关县城,我会
叫哥儿兄弟去揍那姓景的一顿出气,可这里的文化圈内不兴这套手段。能到杂志社去,咱是
多亏了庄老师的帮助,可出了事情,他却没两肋插刀的劲儿了。他现在要坚持不是谈恋爱,
想两头落好;而姓景的却不是省油的灯,若再给他施加压力,庄老师怕要说所写的都不真
实。那么,成我事的是他,将来败我事的也许还是他。”唐宛儿听了,倒紧张起来,下床倒
了一杯水给周敏,瞧他也真的比往日瘦了。周敏就抱她在怀里,她却又反感起来,心下闪
动:这倒也好,他真在西京文坛上无法立脚混下去,她就更有了机会和庄之蝶在一处。便挣
脱身子回躺在自己被窝,说:“你也不要错怪了庄老师,他怕也有他的难处。”周敏说:
“盼他不会出卖了我。可我也作想了,得给我留个后路。”唐宛儿说:“留什么后路?”周
敏说:“目前就依了他说的,只承认写的都是实情,但不是实指一人,是综合概括的。若是
庄老师站在了景的一边,说我写的不真实,我就得要说材料全是他提供的,有采访本为证,
我只是以记录照实写罢了。”唐宛儿说:“你哪里采访过他?还不尽是道听途说。”周敏
说:“这我有办法。”唐宛儿没有说话,把灯拉了睡在被窝里心里扑腾扑腾地跳。
翌日清早,周敏起来急急又去了杂志社。唐宛儿赶忙打开电视机。她知道昨晚的新闻隔
日早晨还要再播一次,果然又有了庄之蝶的镜头出来,用心记住了会议在南门外古都饭店召
开,便光头整脸收拾一番,去了古都饭店。饭店的大门口果然挂满了各种彩旗。从楼顶直垂
下来一条巨大红绸标语,上面书写了“热烈庆贺市XX届人民代表大会在我店隆重召开!”
但大门却关着;有四五个佩戴了治安袖章的人守在旁边的小门处,不许非会议人员进去。隔
着铁栅栏,院子里停放了一溜小车,刚刚吃毕午饭在院中散步的代表,一边用牙签剔牙,一
边去门房边的小屋里凭票领取香烟。栅栏外却涌着一群人,乱糟糟地嚷什么。唐宛儿喜欢看
热闹,往前挤了挤,脚上的高跟皮鞋就被谁的脚踩脏了,才一脸不高兴地掏了手纸去揩,便
见紧靠栅栏处是三个头发粘腻的妇女和一个粗糙男人,男人双手高举了一张白纸,上面写
着:“请人民代表为我伸冤”,下边密密麻麻的小字,大略写了冤情。三个妇女扑通通就跪
下去,喊:“我们要见市长!我们要见市长!”声泪俱下。几位戴治安袖章的人过来拉,妇
女抓了栅栏不松手,那衣服就拥起来,露出黑兮兮的肚皮和干瘪的奶头,说:“市长为什么
不见我们?当官的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给老婆抱娃去!你要再拉,我一头撞死在这里!”
戴袖章的人就不拉了,说句:“那你就胡闹吧,看你能闹出什么来?!”站到一边抽烟去。
唐宛儿立在旁边看了一会,见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许多男人不看那妇女倒看她,知道自己
与这三个妇人在一处,丑的越发丑,美的更美了,偏不害羞,将脸面平静,目往高处视,随
后就摆柳腰儿向小门进去。守门人似乎不挡她,她已经走进三步了,却又被喊住,问:“同
志,你的代表证?”唐宛儿说:“我不是代表,我找庄之蝶的!”那人说:“实在抱歉,大
会制度是不能让一个非会议人员进去的,你要找庄之蝶,我让人叫他出来见你。”就对院中
一人说见了庄之蝶告诉他门口有人找,果然不一会儿庄之蝶就出来了,喜欢地说:“啊,你
怎么来啦?”唐宛儿说:快让我进去,我有话对你说的。”庄之蝶便给门卫说了,领了唐宛
儿到院中,却说:“你大艳乍,我先上去。七零三房间,记住,不要走错了。”头也不回进
楼去了。唐宛儿随后到了七零三房间,庄之蝶一下子关了门,就把妇人抱起来。妇人乖觉,
任他抱了,且双腿交合在他腰际,双手攀了他脖颈,竟如安坐在庄之蝶的双手上。妇人说:
“瞧你刚才那个小心样子,现在就这么疯了!”庄之蝶只是嘿嘿笑,说:“我好不想你,昨
儿晚上还梦到了你,你猜怎么着,我背你上山,背了一夜。”妇人说:“那真不怕累死了
你!”庄之蝶就把妇人放在床上,揉着如揉一团软面。妇女笑得咯儿咯儿喘,突然说:“不
敢动的,一动下边都流水儿了。”庄之蝶一时性起,一边咽着泛上来的口水,一边要剥妇人
的衣裙。妇人站起却自己把衣裙脱了,说走路出了汗,味儿不好,她要冲个澡的。庄之蝶就
去里间浴池里放水,让她去洗,自个平静下心在床边也脱了衣服等待。一等等不来,兀自推
了浴室门,见妇人一头长发披散,一条白生生身子立于浴盆,一手拿了喷头,一手揣那丰
乳,便扑过去。妇人顿时酥软,丢了喷头,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删去一百一十二字)妇人的
头枕在盆沿,长发一直撒在地上,任庄之蝶在仰直的脖子上咬下四个红牙印儿,方说:“别
让头发沾了水。”庄之蝶才爬起来,关了喷头,将她平平的端出来放在床上。床头是一面小
桌,桌上面的墙上嵌有一面巨镜,妇人就在镜里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你瞧瞧你自己,哪
儿像个作家?”庄之蝶说:“作家应该是什么样儿?”妇人说:“应该文文雅雅吧。”庄之
蝶说:“那好嘛。”就把妇人双腿举起,去看那一处穴位,羞得妇人忙说:“不,不的。”
却再无力说话,早有一股东西涌出。随后就拉了被子垫在头下,只在镜里看着。直到妇人口
里喊叫起来,庄之蝶忙上来用舌头堵住,两人都只有吭吭喘气。
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删去五百字)妇人听说她那里竟有一颗痣的,对着镜寻着看了,心
想庄之蝶太是爱她。憧关的那个工人没有发现,周敏也没有发现,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就
说:“有痣好不好?”庄之蝶说:“可能好吧,我这里也有痣的。”看时,果然也有一颗。
妇人说:“这就好了,以后走到天尽头我们谁也找得着谁了!”说毕,却问,“门关好了
没,中午不会有人来吧?”庄之蝶说:“你现在才记起门来了!我一个人的房间,没人
的。”妇人就让庄之蝶抱她在怀,说:“咱一来就干这事,热劲倒比年轻时还热!其实我大
着胆儿到会上来,是要对你说一件事的。是周敏的文章给你惹祸了?”庄之蝶说:“你知道
了?我叮咛过他,不要告诉你,怕你操心又起不了作用,他怎么就告诉你了?!”唐宛儿把
周敏介绍的情况说了一遍,问是不是这样?庄之蝶点了头,唐宛儿说:“我虽和周敏在一起
生活,但现在什么都是你的了,你要防着他哩!”庄之蝶说:“他怎么啦?知道咱的事
了?”唐宛儿说了周敏的第二手准备,庄之蝶沉默起来,坐在那里冷笑了两声。唐宛儿说:
“你生气了?你要惩治他吗?我来给你说这个,只是要你防着他,却不要你惩治他的。周敏
是聪明,有时聪明得就心贼了,可他还不至于是什么坏人。”庄之蝶说:“这些我知道。”
唐宛儿却突然脸面抽搐,两股清泪流下来。庄之蝶忙问怎么啦?唐宛儿说:“不知是咱们的
缘分,还是我和周敏的姻缘尽了,自见了你,一满地害相思,十七十八的时候也没这么害
过,整日价慌得什么事儿也捉不到手里去做。什么是同床异梦,我实实在在是体会到了!”
庄之蝶说:“我何尝又不是这样?不敢哭的,这个时候哭,对身子倒不好的。听话着,
嗯!”拿手去擦妇人泪,疼爱得像待着一个孩子。妇人说:“我听活,我不哭的。可我还要
给你说的,我不说就要憋死我了!我越是大着胆儿跟你往来,心里越是害怕,害怕这样下
去,日子该怎么个过呀?!庄哥,我要嫁你,真的,我要嫁了你!”妇人说着,不等庄之蝶
反应,就又说:“我想嫁给你,做长长久久的夫妻,我虽不是有什么本事的人,又没个社会
地位,甚至连个西京城里的户口都没有,恐怕也比不了牛月清伺候你伺候得那么周到,但我
敢说我会让你活得快乐,永远会让你快乐!因为我看得出来,我也感觉到了,你和一般人不
一样,你是作家,你需要不停地寻找什么刺激,来激活你的艺术灵感。而一般人,也包括牛
月清在内,她们可以管你吃好穿好,却难以不停地调整自己给你新鲜。你是个认真的人,这
我一见到你就这么认为,但你为什么阴郁,即使笑着那阴郁我也看得出来,以至于又为什么
能和我走到这一步呢,我猜想这其中有许多原因,但起码暴露了一点,就是你平时的一种性
的压抑。我相信我并不是多坏的女人,成心要勾引你,坏你的家庭,也不是企图享有你的家
业和声誉,那这是什么原因呢?或许别人会说你是喜新厌旧的男人,我更是水性杨花的浪荡
女人了。不是的,人都有追求美好的天性,作为一个搞创作的人,喜新厌旧是一种创造欲的
表现!可这些,自然难被一般女人所理解,因此上牛月清也说她下辈子再不给作家当老婆
了。在这一点上,我自信我比她们强,我知道、我也会来调整了我来适应你,使你常看常
新。适应了你也并不是没有了我,却反倒使我也活得有滋有味。反过来说,就是我为我活得
有滋有味了,你也就常看常新不会厌烦。女人的作用是来贡献美的,贡献出来,也便使你更
有强烈的力量去发展你的天才……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就很激动,很激动,但激动了却又
想,这可能吗?要是不遇着你,我也不觉得我有这个自信,是你给了我一点太阳我才灿烂
的,是不是想入非,便不知天高地厚了?我也提醒我自己,你是有家有室的人,老婆又漂亮
贤惠,更要命的是你名声大,你已不是你个人的庄之蝶,你是社会的庄之蝶,稍有风吹草动
就满城风雨,你是敢冒这个险吗,能受得了折腾吗?如果真把一切都折腾坏了,我既是爱你
却不把你害?!所以,我你那一场事后,我心里说,风流一次就风流一次算了,以后见面只
说话儿,再也不敢往深处陷了,但我无法控制我……。庄哥,我说这些,你不要耻笑,你让
我说出来,事情能不能成,你肯不肯要我嫁你,这我不管,我只要当着你的面说出来,说出
来我心里就好受多了!”妇人说完,就趴在那里不动了。庄之蝶不防顾她说了这席话来,更
觉这妇人可爱,一下子把她抱在怀里,脸对脸地看着。倒自己心里难受,一颗泪先禁不住地
滚下来。他说:“宛儿,我怎么敢耻笑你?谢你也谢不及的。你有这么个心思,我这几天也
惶惶不可终日呢!十多年前,我初到这个城里,一看到那座金碧辉煌的钟楼,我就发了誓要
在这里活出个名堂来。苦苦巴巴奋斗得出入头地了,谁知道现在却活得这么不轻松!我常常
想,这么大个西京城,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的什么真正是属于我的?只有庄之蝶这三
个字吧。可名字是我的,用的最多的却是别人!出门在外,是有人在崇拜我,在恭维我,我
真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些什么让人这样?是不是人们弄错了?难道就是因为我写的那些文章
吗?那算是些什么玩意儿?!我清楚我是成了名并没有成功的,我要写我满意的文章,但我
一时又写不出来,所以我感到羞愧,羞愧了别人还以为我在谦虚。我谦虚什么呀?这种痛苦
在折磨着我,可这种痛苦又能去对谁说,说了又有谁能理解呢?盂云房是我最好的朋友,而
我和他在这些地方说不拢,他总骂我是瘦猪吭吭,肥猪也吭吭。牛月清是我的老婆,她确实
是贤惠的老婆,在别人看来,有她这样的老婆是该念佛了,可我无法去给她说这些。我心里
苦闷,在家自然言语不多,她又以为我怎么啦,总是拿家里的烦事嘟嘟嚷嚷。也是我不好,
就和她吵闹,越吵闹相互越少沟通。你想想,这样我还能写出好作品吗?什么感觉都没有
了,心里却又焦急,怨天尤人,终日浮浮躁躁,火火气气的,我真怀疑我要江郎才尽了,我
要完了。一年多来,就连身体也垮下来,神经衰弱得厉害,连性功能都几乎要丧失了!就在
这个时候认识了你,我可以如实地对你说,我接触过的女人也并不少,但我仅仅是认识着罢
了,我周围的一些人津津乐道杯水主义,我向来看不起他们这样做,也想象不来没有感情的
投入怎么就干那事,如果死猫烂狗地见着就吃,吃过便走,真不如自个儿去手淫了!见了
你,我不知道怎么就怦然心动,也不知道哪儿就生出了这么大的胆儿来!我觉得你好,你身
上有一股我说不清的魅力,这就像声之有韵一样,就像火之有焰一样,你是真正有女人味的
女人。更令我感激的是,你接受了我的爱,我们在一起,我重新感觉到我又是个男人了,心
里有了涌动不已的激情,我觉得我并没有完,将有好的文章叫我写出来!但我又是多么哀叹
我们认识得太晚了,那些年你怎么就不来西京呢?而我怎么也在潼关没有碰上你呢?!我是
想到了我们结婚的事,甚至设想到过结婚后的情景。可现实怎样呢?我虽然恨我为声名所
累,却又不得不考虑到声名。如果立即提出离婚,社会必然要掀起轩然大波,领导怎么看?
亲戚朋友怎么看?牛月清又会怎样?这就不可能像一般人那样十天八天一月两月叫事情过
去……。宛儿,我说这些,你要谅解我,我并不想说甜言蜜语来哄你,我只能把一切想法告
诉你,但我的感觉里,我们是会成功的,我要你记住一句活:你等着我,迟迟早早我要娶了
你的!只要你信我。”妇人在怀里点着头,说:“我信的,我等着你!”庄之蝶就吻了妇
人,说:“那你给我笑笑,妇人果然就笑了。两人重新抱在一起滚在床上,庄之蝶就又趴上
去,妇人说:“你还行吗?”庄之蝶说:“我行的,我真行哩!”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删去
五百一十七字)这时,就听得楼道里有人招呼:“开会了!开会时间到了!”便举过手腕,
瞧着手表时针分针已转到下午两时过五分,低声说:“不敢啦!”两人赶忙穿好衣服,庄之
蝶说:“下午大会发言,我还是第一个哩。”唐宛儿说:“谁能想到一会儿你在台上庄庄重
重发言,这会儿却在干这事!今日晚上看电视,你在电视里出现,多少人看了,准在说:
瞧,那就是我崇拜的偶像庄之蝶!我却要想,我可知道他那裤子里的东西是特号的哩!”庄
之蝶就咬了她一下脖子,说:“我先走啦,你过会楼道没人再出去。”出门就走了。唐宛儿
梳头描眉,重涂了口红,又整理了床铺,直到听见楼道毫无动静时,树叶一般飘出房门。
会又开了三天,三天里唐宛儿来过两次,又约定了还要再来,喜得庄之蝶精神亢奋,心
里也不多想了那文章引起的烦恼。这天晚饭,餐厅的桌子上碰着了黄德复,倒吃了一惊!黄
德复整个儿瘦了一圈,原本白净的脸干黄如蜡,眼眶发黑,问是得了什么病吗?德复说:
“困的。”庄之蝶就把要清虚庵那套单元楼房作文艺沙龙的请求让他通融市长,给予关照。
德复口里应允了,却直说不要太急,现在市长要办的事多如牛毛,样样都重要,一时是没个
时间来料理这等小事的。庄之蝶说:“这能费了市长多少时间的,还需要写书面报告,开办
公会议研究吗?你两三句话一说就完了,人大的会议,市长不正好能趁机休息吗?德复说:
“你们这文人,该怎么说呢,你以为这种会议,领导就能休息吗?”就拉了庄之蝶到一边,
悄声说,开人代会比打一场战争还紧张的。会议前,他和秘书长每天晚上开车去郊县和市内
各区政府了解情况,找人谈话,该讲明的就讲明,该暗示的“就暗示,他是囫囵囵五个晚上
没得睡觉。会议期间,更是复杂得了得,原定的人事安排,是要换掉人大主任,但有人私下
串联,偏偏还要选他,说不定最后那日选举,他真要选票多当选了,事情就糟了。而市长的
连任问题是不大,但如果票数虽过半或是过半不多,那不也是给市长难看吗?黄德复说:
“这些情况你知道?”庄之蝶说:“我哪里知道?整个会议庄重热烈,里边还有这么多根根
蔓蔓的事!”黄德复说:“你们文人不懂得政治也好。可你想想,现在你要我立马三刻给市
长说房子的事,市长心绪好了事情或许好办,他正烦着,一个随便的理由都能先否定了你,
以后再也说不得了。这事我见机行事,你放心,我不会压着不办的。”一席话,的确是肺腑
之言,却听得庄之蝶目瞪口呆,也不再提说这事。再见到市长或黄德复满面笑容地在楼厅里
与代表们握手寒暄,也不近去招呼,远远离开,到自个房间去看书。也就在这日下午,大会
主席团通知小组讨论,服务员就送来了大会期间给代表订的三份报纸。发言的继续发言,未
发言的就翻开报纸。庄之蝶先读了省报第三面的文艺版,又看市报,几乎一二面全是有关大
会的各类报道,觉得没甚意思,就去读第三份叫《周未》的报纸,一下子被一条消息吸引。
消息的标题是:市府大院上班拖拉,半小时后来人过半。内容竟是本报记者于X月X日上班
时突然在市府门口作调查:上班后十分钟来了多少人,二十分钟后来了多少人,半小时后来
了多少人。局长迟到的有几位,副市长迟到的有几位。立时会上议论纷纷,话题由讨论市长
的政府工作报告变成了对此报道的争论。庄之蝶听了听,无非是乱哄哄地发牢骚话。觉得索
然无味,就回到房间给家里拨电话,询问有没有要紧事。接电话的是柳月,直问“谁呀?谁
呀?”庄之蝶正要说话,电话里却传来嘻闹声。他想听听嘻闹的是谁,便不说话,柳月在那
边说:“神经病!”咔地把听筒放下了。庄之蝶再拨,柳月不问青红皂白,吼道:“错了,
这是火葬场!”电话又按了。气得庄之蝶又一次拨了电话,一等那里拿了听筒就骂道:“柳
月,你在家就这样接电话吗?!”柳月听清了声音,忙说:“庄老师,怎么是你呀?这几天
你不在,每日几十个电话寻你的,我说你不在的,过会儿电话又来,大姐就让我接了说号码
错了。倒没想到竟误了你的电话。”庄之蝶还在发火:“谁在那里和你说话!”柳月说:
“是洪江。他是才来寻你的,你要给他说话吗?”电话里就有了洪江的声音,先是支吾不
清,后来说到书店的事,立即说那一部书稿已印出两天了,发散到各地零售点,销路十分地
好。洪江咕咕嘟嘟说了半天,”庄之蝶没吭声,洪江就说:“庄老师,你听着了吗?”庄之
蝶说:“嗯。”洪江说:“这一次是捞住了,我大概计算了一下,咱们投资十万,能纯收入
三万的!照眼下的行情看,我想过十天半月咱再印一万,所以想是否招待一下邮局发行科那
个姓贾的?此人不敢得罪的,除了正经发行渠道外,他手里有个黑道发行联络图哩,如果你
觉得这主意行,你是否能出面见见他,明天,还是后天?”庄之蝶说:“我没空,你给你师
母说吧。”就把电话放了,拉展床铺,一直睡到吃晚饭的时辰。
吃罢饭,去院门外看了看,没有发现唐宛儿来。大会安排晚上去易俗社看秦腔的,许多
代表已三三五五结伙一边散步一边往剧院去了,有人喊庄之蝶一块走,庄之蝶说他得回家一
趟,外地来了客人的,推辞了。待看戏的都去看戏了,回到房间等候约好的唐宛儿,却想该
拿什么吃的招待妇人,便才去商店买了一盒口香糖回来,黄德复却敲门进来,说:“市长找
你呢!”庄之蝶说:“市长找我?”当下虚掩了门,两人去至对面楼二层的一个套间。推门
进去,市长正歪在长沙发上吸烟。一见庄之蝶,市长起身说:“大作家来了,这些天都在会
上,你怎么不来见我?”庄之蝶说:“你太忙,不敢打扰么?”市长说:“别人不见,你来
能不见吗?德复给我谈了你的请求,要支持嘛!有人说我是只抓文化,不抓政治经济,该当
文化部长而不是市长。嘿,落了这么个名儿,我倒真要为知识分子办些实事。清虚庵那套单
元房,就给了你们吧,以后搞什么活动,如果觉得我还可以当个听众,别忘了通知我哦!”
庄之蝶从沙发上跳起来,说:“真谢谢市长了!市长抓文化,这是抓住了西京的特点。文化
搭台,经济唱戏,这怎么仅仅是文化的事呢?别的行业中我了解不多,在文艺界,你的政绩
可以说是有口皆碑!”市长说:“德复,你把钥匙交给之蝶吧。”黄德复果然从口袋掏出房
证和钥匙,说:“市长心倒比我细,说你们去办理房证,又得到处寻人,作家的时间耽搁不
起,今中午特意让我去办理了。”庄之蝶接过钥匙,真不知说些什么好。市长又说:“你们
文艺界以后还有什么事就来直接找我,听说西京城里有四大名人,我倒只认识你庄之蝶和阮
知非。德复呀,你拣一个星期天,把他们四大名人召集在一块,我请他们吃顿饭,交交朋
友!”黄德复说:“这大好了,周恩来总理一生就喜交文艺界朋友,他说过,一个政治家没
有几个文艺家朋友就成不了什么大政治家。”市长说:“这些人都是市宝嘛!古话说,铁打
的衙门流水的官。我这市长,今日当了今日是市长,明日不当了我什么也不是。你们却不同
了,有了好的作品,千古留名的!”庄之蝶笑着说:“市长也太谦虚了,干我们文艺这一行
毕竟是虚东西。上个月我去六府街口。见那里修有一座水房,墙上红漆写了六个大字:“吃
水不忘市长!我就感触极深,真正千古留名的都是给百姓办了实惠事情的。现在杭州的白
堤、苏堤、甘肃的左公柳就是明证。”市长哈哈笑了,说:“六府街口那儿一直没有通自来
水,尤其是夏天,居民盆盆罐罐要到三里外的别的街巷去提水,群众意见很大。我知道这情
况后,把城建局、自来水公司的领导叫来,让他们说说是怎么回事,当然他们有许多实际困
难。我就发火了,不管你说一千道一万,西京这么大个现代城市竟然还有一块没水吃?!必
须十天之内水要到那里,如果第十一天我去那里发现还没有水,谁的责任我就撤谁的职!水
果然第九天就通了。那日几千人在那里敲锣打鼓,鸣放鞭炮,还做了匾要送到市政府来。我
知道了,赶紧让德复去制止。我心里在想,老百姓太好了,只要你真正为他们办一点事,他
们会永远忘不了的!”庄之蝶说:“哎呀,这么好的题材,我们文联应该组织一些人去写
写!”市长说:“这你们不要写,它牵涉到个人的事。这里倒有一篇文章,是下边一些同志
写的,送到我这儿让我过目,我看了觉得还不错的。据说省报准备刊发,但什么时候发,就
说不准了,听他们说,现在风气不好,连党报刊发文章也得有熟人,真是岂有此理!”市长
说着,就取了一沓稿件给庄之蝶,说:“你看看。”庄之蝶收了,市长便说:“这样吧,德
复你和大作家到你的房间去看吧,我再过三分钟还要去市委开个会的。之蝶,改日我去你房
间聊吧,你住七零三房间?”庄之蝶说:“你要有空,你打电话我下来就是了。”
两人又到了隔壁房间,黄德复关了门,说:“你先看看稿件。”庄之蝶看了,文章的题
目是:“市长亲自抓,改革作先锋。副题是:西京市府大院的新风气。内容几乎是从另一个
角度来针锋相对了《周未》报的批评。黄德复说:“今日《周未》上的文章你看到了吧,那
是有人在搞政治阴谋。这样的文章原本是该发在市报上的,但偏偏发表在《周未》,他们的
目的很明确,就是选举前诋毁市府工作。这篇文章影响极坏,经查,就是那个人大主任手下
人写的。上午我们赶出这份稿子,决定省市两家党报同时发出,市报当然无误,只是省市两
报常闹别扭,一向不大好好配合;而省报是省上的,咱市上却无权管得了人家。你在省报那
儿认识人多,这你得出面,一定要他们保证明日刊出来,又必须在头版头条。你觉得要给什
么人打招呼,由你决定,花钱的事你不要管,哪怕咱几万元买下他们版面来也行。”庄之蝶
说:“熟人是多,可明日刊出,这来得及吗?”黄德复说:“后天就要选举,只能明日刊出
来,这就看你的本事了!今晚车已经派好,我陪了你去。”庄之蝶说:“那好吧,现在寻主
编已来不及,编排室主任是我的朋友的哥哥,让他抽下别的稿子,把这篇塞进去。”便写了
一些人的名字,要求给人家买些礼品什么的。黄德复即刻委托了人出去采买电饭锅、烤箱、
电子游戏机一类东西去,说:“今晚可是稿子不发咱就不回来啊!”庄之蝶却面有难色了。
黄德复问:“你晚上有事?”庄之蝶说:“倒也没什么事,这样吧,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我
的房间取个包儿。”黄德复说:“我跟了你去,你是名人,找你的人多,说不定一去又碰上
什么人缠住了身。”庄之蝶心里叫苦不迭,只好说:“那我就不去了。”
这一夜里,庄之蝶果然没能回来。他和黄德复去找他的朋友,朋友偏巧出远门不在,只
好直接去找编排室主任,送了礼品,谈了要求,稿件就编了上去。但谁也没想到,这晚值班
的一位副总编在看报样时说了一句:“这稿子是谁写的,怎么内容和《周未》报的文章正好
相反?到底西京市府的情况如何,咱要慎重着好。”主任就不敢作主了,来他的宿舍见庄之
蝶和黄德复。他们就又去找副总编说明情况,副总编说:“一个是市府大秘书,一个是作家
名人,我当然信服你们,上稿于是没问题的,但不一定就上明日的这一期,后天一定发排怎
么样?”黄德复说:“这不行呀,让抽下来的稿件后天发不一样吗?”副总编说:“这你不
知道,此稿已压了三天,人家是赞助了报社一个征文活动,厂长来闹了几次。”黄德复说:
“一个小厂的报导有一个市府的报导重要吗?”就正说反说,硬缠软磨,最后达成协议,给
报社一万元,稿件总算排了上去。庄之蝶见事情已毕,心急唐宛儿不知去找他等候了多长时
间,就催黄德复回饭店。黄德复却要等着报纸最后一次打出校样,亲自校对了再走。两人在
主任房间打了一会儿吨,校样出来,黄德复又嫌标题太小,主任就叫苦,说工人不耐烦了。
黄德复出去在夜市买了几条香烟,一人一条分发给车间工人,又买了一只鸡一瓶酒,来和副
总编、主任喝。主任一杯酒下肚,话就多起来,直夸黄德复工作态度如此负责认真,这样的
年轻人实在是不多见了,激动起来,竟提出他要写一则编者按,说写便写,乘醉写得文笔流
畅,观点分明,又抽下一则短消息,排进去,乐得黄德复又送自己名片,又留主任的电话,
一再说明有什么事就来找他。这么折腾到半夜,等到拿到了一沓新报,庄之蝶已困得抬不起
头了,迷迷糊糊被黄德复拉扯到车里欲往饭店去,天几乎要大亮了。车驶过清虚庵前的路
口,庄之蝶突然清醒过来,说已到了这里,何不去看看那套单元楼房。黄德复就陪他上了那
楼的五层,打开房门,三室一厅,因为在楼顶,十分安静。黄德复就保证今日中午,他出面
让古都饭店运来几个旧沙发和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来,甚至再让送一套被褥。文艺家都穷,
恐怕谁也不能自费买这些东西供大家享用的。庄之蝶又说了一番感激话,就听见楼下有人起
了哄:“再来一段,再来一段!”不知什么卖艺人在近旁摆了摊子。两人下得楼来,却见是
那收破烂的老头被一伙年轻人围着,正说出了一段谣来:十七十八披头散发。二十七八抱养
娃娃。三十七八等待提拔。四十七八混混耷耷。五十七八退休回家。六十七八养鱼务花。七
十七八振兴华夏。黄德复就皱了眉头,叫道:“晦,老头!你在这儿胡说什么?”老头扭头
看了,说:“我没说什么,我说什么了!”黄德复说:“你要再胡说,我就叫公安局把你再
赶出城去!”老头立即把草帽按在头上,拉了铁轱辘架子车就走,沙哑的声又叫喊了:“破
烂——!承包破烂哆!”庄之蝶此时还在二楼的楼梯上,正要给下边的黄德复说话,—脚踩
空,骨碌碌就跌滚下来,把脚崴了。
在医院里住了三天,敷上药膏,庄之蝶是可以单腿蹦着活动了,就回来住在了双仁府这
边的平房里,岳母去郊区过庙会,这日,托人捎来口信,说是还要住一段时间,待天凉了再
回来。牛且清留来人吃了饭,就打点了一个包袱,装了娘的几件换洗衣服,又把她的和庄之
蝶的一些旧衣、旧裤袜子鞋帽的收拢了一包,说:“之蝶,这些旧衣服怕你也不穿了,让干
表姐他们拿去吧,乡下也不多讲究的。”庄之蝶说:“你随便吧。”脸色并不悦。牛月清送
了来人出门,顺手又拿了桌上一包烟让带了路上吸,回来说:“让拿些旧衣服的,你脸色就
那么不好看,当着外人要让我下不了台的?!”庄之蝶说:“是谁给谁下不了台?你给你的
亲戚送东西什么时候是事先和我商量的?总是当了人的面才对我说一声半句的,我不同意了
又能怎么着!”牛月清说:“是我只给我的亲戚东西吗,你说话可要有良心,你渲关的老家
不是这个来就是那个来,旅游呀,看病呀,做生意呀,打官司呀,谁来不住在这里吃在这
里,哪个我没以礼相待?你那老舅和姨表女婿,开口借钱就是二千三千的,我给了整数还再
多给了零头,我也知道那是包子打狗一去不还的,可我说过一个字的不吗?现在西京的年轻
人找对象为啥女的不找乡下男的,就是嫌婚后这种麻烦多…”庄之蝶摆了手说:“你不要说
了好不好?我这几天可心烦的!”挣扎着从沙发上起来,拄了拐杖就到卧室去了。庄之蝶生
气一走,牛月清气也消了,想了想,喊柳月冲杯酸梅汤来,努嘴儿让送到卧室去。柳月端了
酸梅汤要去,她却又夺了自己送进去,柳月就在卧室门口看着说:“大姐,你这何苦的!”
牛月清说:“你是说我贱吧?女人嘛,就是再跑,前头遇着的还不是男人?”柳月说:“你
这么就越发惯出庄老师毛病了,他才不肯喝的!”庄之蝶偏把酸梅汤喝了,说:“我是听你
还说了一句精彩的话才喝的。”牛月清说:“我说什么话了?”庄之蝶就丧气得又不言语
了,柳月说:“我知道了,你说女人就是再跑,前头遇着的还是男人,庄老师就喜欢你说些
能上了书的活,往后你要骂他,就用成语来骂,他就再也不恼了!”
送奶的刘嫂牵了牛每日去文联大院,十多天里竟又没见到庄之蝶,经打问是开了一个
会,现在又崴了脚住在双仁府。再进城就特意绕两条大街来这边送奶,来时还带了一个大南
瓜,说是跌打损伤了,用南瓜瓤儿敷着就会好的。牛月清很感念她的善心,要付钱给她,她
硬不要。院门口正有卖豆腐的小车推过,就要买一篮子送了她,刘嫂挡了说:“我是不吃你
们城里豆腐的,吃了就反胃。”庄之蝶说:“刘嫂吃豆腐过敏?”刘嫂说:“城里的豆腐是
石膏水点的,本来就没乡里浆水点了的好吃,我又听人说,现在那些卖豆腐的个体户,点豆
腐的石膏都是从骨科医院后墙外捡的病人用过的石膏。”庄之蝶哈哈大笑,说:“这么说,
我这脚上的石膏将来还舍不得撂的!”牛月清说:“刘嫂你说这话,是变着法儿不肯收我的
礼哩,可我和老庄怎么个谢你哩?”刘嫂说:“哎哟哟,我有什么要谢的?一个庄户人家能
结识你们也是造化。大前日进城,东大街戒严了,警报车呜儿呜儿地响,说是北京来了个什
么大官儿,大官儿的轿车不开过去,谁也不能横穿了马路的。我牵牛往过走,一个麻脸警察
就训开了:人都不能过,牛还要过?!我说,同志,这是要给庄之蝶送鲜奶的,那麻子警察
说:庄之蝶,是作家庄之蝶吗?我说:当然是作家庄之蝶!那麻子警察却啪地给我行个礼,
说:请你通行,你告诉庄先生,我姓苏,是他的崇拜者!我牵了牛就走过去,我那时的脸面
有盆盆大哩!你瞧瞧,这荣耀是送我千儿八百能抵得了?”柳月就说:“真有这事?”刘嫂
说:“我哪里敢瞎编了!”柳月就看着庄之蝶笑,眉毛挑了挑说:“我倒也记起一宗事了,
你住院第二天,洪江来了电话,说有四个街道工厂都想请你做了他们顾问,并不要你出什么
力,只是给厂里写个产品介绍呀,工作汇报呀的,每月固定给你一千元的。”庄之蝶说:
“洪江爱拉扯,上厕所小个便也能结识个便友的。不知在外面以我的名义又成什么精了,我
去当什么顾问?!”柳月说:“我也这么说的。他说文化人这阵也吃香的,过去土匪聚众都
抢个师爷的,街道工厂要赚大钱也明白这个理儿了。”突然伸手在庄之蝶背上猛地一拍,掉
下一个拍死了的牛虻,说:“这么多人牛虻不叮,偏偏叮你!”庄之蝶说:“这牛虹怕不是
个文学爱好者就是那个工厂的厂长嘛!”说得牛月清、柳月和刘嫂全笑了。
说了一会话,看看天色不早,庄之蝶还是硬了腿儿附在牛的肚子下用口吮奶。柳月瞧着
有意思,嚷着她也要噙了牛的奶头吮,才趴下身去,牛就四蹄乱蹬,那么一条毛尾像刷子一
样扫得她脸疼。急一躲避,胳膊上的一件玉石镯儿掉在地上就碎了,当下哭丧了脸,说这玉
镯儿是那家女主人赏她的一个月的工钱,拾了半块砖头就砸在牛背上。庄之蝶忙把她唬住,
说:“我早瞧见了,那是兰田次等玉,值不得几个钱的!你大姐有一个镯儿,是菊花玉镯,
她胳膊大粗,也戴不上,我让她送你!”柳月脸上绽了笑意,说:“这牛也太没礼性。你吃
奶它就不动的,莫非前世你们还有什么缘分?!”庄之蝶说:“这真说不定,它让你坏了一
个玉镯儿,也怕是前世你欠过它的一笔小债!”这话说着无意,柳月有心,听了却一天里闷
闷不乐,恍恍惚惚倒觉得自己生前与这牛真有了什么宿怨,晚上吃罢饭,自个便到城墙根
去,剜了一大篮嫩白蒿、蚂蚱菜、苦芨条,说是明日一早牛再来了喂了吃。牛月清说:“柳
月心这么好的,咱姐妹活该要在一处。我就见不得人可怜,谁家死了人,孝子一放哭声我眼
泪就出来了。门前有了讨饭的,家里没有现成吃的,也要去饭馆买了蒸馍给他。去年初夏,
天下着雨,三个终南山里来的麦客寻不到活,蜷在巷头屋檐下避雨,我就让他们来家住了一
夜。你庄老师一提起这些事就笑我,说我是穷命。”柳月说:“大姐还算穷命呀,有几个像
你这般有福的呢!连那卖奶的刘嫂也说,你家女主人银盆大脸,鼻端目亮,是个娘娘相
哩!”牛月清说:“他是说我骨子里是穷命。”柳且说:“这么说也是的。以前没到你们
家,真想象不出你们吃什么山珍海味的,来了以后,你们竟喜欢吃家常饭,平日菜也不要
炒,也不要切,白水煮在锅里,就是我们乡下人也不这么吃的。”牛月清说:“这样营养好
哩,别人都知道你庄老师爱吃玉米面糊糊煮洋芋的,哪里却晓得每顿我要在他碗里撒些高丽
参未儿!”柳月说:“可你总是不该缺钱花呀,穿的怎么也不见得就时兴,化妆品也还没我
以前的那家媳妇的多!”牛月清就笑了:“你庄老师就这么吩叨我,你也这般说呀,真是我
邋遢得不像样了?”柳月说:“这倒不是,但像你这年龄正是收拾打扮的时候,你又不是没
有基础,一分收拾,十分人材就出来了!”牛月清说:“我不喜欢今日把头发梳成这样,明
日把头发又梳成那样,脸上抹得像戏台上的演员。你庄老师说我是一成不变。我对他说了,
我变什么?我早牺牲了我的事业,一心当个好家属罢了,如果我打扮得妖精一样,我也像街
上那些时兴女人,整日去逛商场,浪公园。上宾馆喝咖啡,进舞场跳迪斯科,你也不能一天
在家安生写作了!”柳月一时语塞,停了一会儿,却说:“大姐,庄老师写的那些小说你也
读吗?”牛月清说:“我知道他都是编造的,读过几部,倒觉得入不到里边去。”柳月说:
“我是全读了的,他最善于写女人。”牛月清说:“人都说他写女人写得好,女人都是菩萨
一样。年前北京一个女编辑来约稿,她也这么说,认为你庄老师是个女权主义者。我也不懂
的,什么女权不女权主义。”柳月说:“我倒不这样看,他把女人心理写得很细。你上边说
的那些话,我似乎也在哪一部书里读到过的。我认为庄老师之所以那么写女人都是菩萨一样
的美丽、善良,又把男人都写得表面憨实,内心又极丰富。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表现了他
是个性压抑者。”牛月清说:“你庄老师性压抑?”说过了就笑了一下,点着柳月的额头
说:“该怎么给你说呢?你这个死女子,没有结婚,连恋爱也没恋爱,你知道什么是性压抑
了?!不说这些了,柳月,你把剜来的草淋些水儿放到厕所房里阴着去,大热天的在院子里
晒蔫了,明日牛也吃着不新鲜。”柳月去把青草淋了水放好,过来说:“大姐,说到牛,我
心里倒慌慌的。我们村发生过一宗事,好生奇怪的。是张来子爹在世的时候,光景不错,借
给了张来子舅舅八十元,来子他爹一次挖土方,崖塌下来被砸死了,来子去向他舅舅讨帐,
他舅舅却矢口否认。两人好是一顿吵,他舅舅就发咒了,说要是他赖帐死了变牛的,张来子
听他这么说也就不要帐了。这一年三月天,张来子家的牛生牛犊子,牛犊于刚生下来,门口
就来人报丧,说是他舅舅死了,来子就知道这牛犊是他舅舅脱变的,倒一阵伤心。以后精心
喂养牛长大,也不让牛耕地拉磨。有一天拉了牛去河畔饮水,路口遇着一个担瓦罐的邻村
人,牛就不走了。来子说:舅呀舅呀,你怎么不走了呢?那人觉得奇怪,怎么把牛叫舅舅?
来子说了原委,那人才知道他舅舅死了。那人是认识来子舅舅的,倒落了几颗眼泪,想牛却
后蹄一踢,踢翻了罐担子,罐就全破碎了。来子忙问这瓦罐值多少钱,那人说四十元的。来
于要赔,那人却说:来子,不必赔了,你舅舅生前我是借过他四十元的,他这是向我要帐的
呢!大姐,这奶牛坏了我的玉镯儿,莫非我真的就欠了它帐的?!”牛月清说:“就是欠帐,
这不是也还了吗?你庄老师也说过了,我的菊花玉镯放着也是白放,你就戴着吧。”当下取
了戴在柳月手腕上。也活该是柳月的,玉镯儿不大不小戴了正合适。柳月就以后常缩了袖
子,偏露出那节白胳膊儿。
一日早晨。柳月扶了庄之蝶在院门口吃了牛奶,又喂了奶牛的青草,牛月清就上班去
了。庄之蝶在院门口一边同刘嫂说话,一边看着奶牛吃草,柳月就先回了家。闲着没事、便
坐在书房里取了一本书来读,自庄之蝶住到这边来,特意让从文联大院那边搬了许多书过
来,柳月搬书时什么文物古董都没拿,却同时将那唐侍女泥塑带过来,就摆在书房的小桌
上。也是有了她生前欠了牛的债的想法后,便也常记起初来时众人说这侍女酷像她,她也就
觉得这或许又是什么缘分儿的,于是每日来书房看上一阵。这么读了一会儿书,不觉就入迷
了,待到庄之蝶进来坐在桌前写东西,她赶忙就要去厅室。庄之蝶说:“不碍事的,你读你
的书,我写我的文章。”柳月就坐下来又读。但怎么也读不下去了,她感觉到这种气氛真
好:一个在那里写作,一个在这里读书,不禁就羞起来,抬头看着那小桌上的唐侍女,欲笑
未笑、未笑先羞的样子,倒也觉得神情可人。这么自己欣赏着自己,坐着的便羡慕了站着
的,默默说:我陪着他只能这么读一会儿书,你却是他一进书房就陪着了!噘了嘴巴,给那
侍女一个嗔笑。待到庄之蝶说:“柳月,你俩在说什么活?”柳月就不好意思起来,说:
“我们没说话呀!”庄之蝶说:“我听得出的,你们用眼睛说话哩!”柳月脸绯红如桃花
了,说:“老师不好好写文章,倒偷听别人的事!”庄之蝶说:“自你来后,大家都说这唐
侍女像你的,这唐侍女好像真的附了人魂似的,我一到书房看书写作,就觉得她在那里看
我,今日又坐了个活唐侍女,我能入得了文章中去吗?”柳月说:“我真的像这唐侍女?”
庄之蝶说:“她比你,只是少了眉心的痔。”柳月就拿手去摸眉心的痔,却摸不出来,便
说:“这痔不好吧?”庄之蝶说:“这是美人痔。”柳月嘎地一笑,忙耸肩把口收了,眼睛
扑扑地闪,说道:“那我胳膊上还有一颗呢!”庄之蝶不觉就想起了唐宛儿身上的那两颗痔
来,一时神情恍惚。柳月说着将袖子往上绾,她穿的是薄纱宽袖,一绾竟缩到肩膀,一条完
整的肉长藕就白生生亮在庄之蝶面前,且又扬起来,让看肘后的痔,庄之蝶也就看到了胳肢
窝里有一丛锦绣的毛,他于是接收了这支白藕,说声:“柳月你这胳膊真美!”贴了脸去,
满嘴口水地吻了一下。窗外正起了一群孩子的欢呼声,巷道里一只风筝扶摇而起了。
牛在看见柳月抱了嫩草给它的时候,牛是感激地向柳月行了注目礼的。在牛的意识里,
这小女人似乎是认识的,甚至这双仁府,也是隐隐约约有几分熟悉。它仔细地回忆了几个夜
晚,才回忆起在它另一世的做牛的生涯里,是这双仁府甜水局一十三个运水牛驮中的一个,
而这小女人则是当初水局里的一只猫了。是有过那么一日,十三头牛分别去送水,差不多共
是送出去了五十二桶水,收回了一百零四张水牌子,但这只猫却在牛的主人坐下吃烟打吨的
时候叼走了两个水牌去城墙根玩耍丢掉了,结果牛和它的主人受了罚。后来呢,它的前世被
卖掉在了终南山里,转世了仍然是牛,就在山里;猫却因为贪食,被别人以一条草鱼勾引离
开了水局,剥皮做了冬日取暖的围脖,来世竟在陕北的乡下为人了。牛的反刍是一种思索,
这思索又与人的思索不同,它是能时空逆溯,可以若明若暗地重现很早以前的图象。这种牛
与人的差异,使牛知道的事体比人多得多,所以牛并不需要读书。人是生下来除了会吃会喝
之外都在愚昧,上那么多的学校待到有思想了,人却快要死了。新的人又齐始新的愚昧,又
开始上学去启蒙,因此人总长不高大。牛实在想把过去的事情说给人,可惜牛不会说人话,
所以当人常常志却了过去的事情,等一切都发生了,去翻看那些线装的志书,不免浩叹一句
“历史怎么有惊人的相似”,牛就在心里嘲笑人的可怜了。
现在,它吃完了嫩草,被刘嫂牵着离开了双仁府沿街巷走去,毛尾就摇来摇去扇赶着叮
它的牛虹,不知不觉地又有它的心思了。在这一来世里,它是终南山深处的一头牲口,它虽
然来到这个古都为时不短,但对于这都市的一切依然陌生。城市是什么呢?城市是一堆水泥
嘛!这个城市的人到处都在怨恨人大多了,说天越来越小,地面越来越窄,但是入却都要逃
离乡村来到这个城市,而又没有一个愿意丢弃城籍从城墙的四个门洞里走出去。人就是这样
的贱性吗?创造了城市又把自己限制在城市。山有山鬼,水有水魅,城市又是有着什么魔魂
呢?使人从一村一寨的谁也知道谁家老爷的小名,谁也认得土场上的一只小鸡是谁家饲养的
和睦亲爱的地方,偏来到这一家一个单元,进门就关门,一下于变得谁都不理了谁的城里
呢?街巷里这么多人,你呼出的气我吸进去,我呼出的气你吸进去,公共汽车上是人挤了
人。影剧院里更是人靠了人,但都大眼瞪小眼地不认识。如同是一堆沙子,抓起来是一把,
放开了粒粒分散,用水越搅和反倒越散得开!从有海有河的地方来偏要游泳公园中的人造
湖,从有山有石的地方来偏要攀登公园里的假山。可笑的是,在这个用四堵高大的城墙围起
来的到处组合着正方形、圆形、梯形的水泥建筑中,差不多的人都害了心脏病、肠胃病、肺
病、肝炎、神经官能症。他们无时不在注意卫生,戴了口罩,制造了肥皂洗手洗脚,研制了
药物针剂,用牙刷刷牙,用避孕套套住阴茎。他们似乎也在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啦?不停地
研究,不停地开会,结论就是人应该减少人,于是没有不谈起来主张一个重型的炸弹来炸死
除了自己和自己亲人以外的人。
牛就觉得发笑了。牛的发笑是一种接连的打喷嚏,它每日都会有这么一连串的喷嚏的。
但牛又在想了,牛在想的时候也是颠来倒去地掂量,它偶尔冒上来的念头是自己不理解人,
不理解拥挤着人的这个城市,是不是自己不是人也没有注册于这个城市户籍的缘故?自己毕
竟是一头牲口,血液里流动的是一种野性,有着能消化草料的大的胃口,和并不需要衣饰的
庞大的身躯?但是,牛坚信的是当这个世界在混饨的时候,地球上生存的都是野兽,人也是
野兽的一种。那时天地相应,一切动物也同天地相应,人与所有的动物是平等的;而现在人
与苍蝇、蚊子、者鼠一样是个繁殖最多的种族之一种,他们不同于别的动物的是建造了这样
的城市罢了。可悲的,正是人建造了城市,而城市却将他们的种族退化,心胸自私,度量窄
小,指甲软弱只能掏掏耳屎,肠子也缩短了,一截成为没用的盲肠。他们高贵地看不起别的
动物,可哪里知道在山林江河的动物们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不久将面临的未日灾难!在牛
的另一种感觉里,总预感了这个城市有一天要彻底消亡的,因为静夜之时,它发现了这个城
市在下陷,是城市每日大量汲取地下水的缘故,或是人和建筑越来越多,压迫了地壳的运
动,但人却一点也不知道,继续在这块地上堆积水泥,继续在抽用地下水,那使他们沾沾自
喜的八水绕西京的地理,现在不是儿水已经干涸了吗?那标志着这个城市的大雁塔不是也倾
斜得要倒塌了吗?到那一日,整个城市塌陷下去,黄河过来的水或许将这里变成一个水泽,
或者没有水,到处长满了蒿草。那时候,人才真正知道了自己的过错;知道自己过错了,也
成了水泽中的鱼鳖,也成了啃吃蒿草的牛羊猪狗;那就要明白了这个世界上野性是多么与天
地同一,如何去进行另一种方式的生存了。
这牛想到这里,只觉得头脑发疼,它虽然在大街上恍恍惚惚地走着,感觉良好地以为自
己是个哲学家了,但它懊丧上天赋予自己的灵性并不怎么多,思绪太杂太乱,一作长思考就
头疼,甚至也常常灵魂出壳,发生错觉,潜意识里是拉着一张犁的,一张西汉或是开元年间
的钝犁,就在屎壳郎般的小汽车当中被围困了,莫名其妙地望着不断拔节的鞋后跟,找不到
耕耘的田野。它对于自己的智慧的欠缺和不由自主的走神儿就长声叹息了。于是,索性在刘
嫂牵了它经过一座公园的长墙外的小路上走着时,就扭了头去嚼吃那墙根丛生的酸枣刺。人
吃辣子图辣哩,牛吃枣刺图扎哩,气得刘嫂不停地用树棍儿敲打了它的屁股说:“走呀,走
呀,天不早了呀!”
牛月清见庄之蝶脚伤迟迟不好,每日换了药膏就不让他多活动,特意给文联大院的门房
韦老太婆和双仁府这边巷口的人家叮嘱了:任何来人找庄之蝶,都说人不在家,也不要告诉
家的门牌号数,又私下吩咐了柳月,故意将电话听筒放不实确,使外界无法把电话打通进
来。这样一来,旁人也倒罢了,苦得周敏如热锅上的蚂蚁。那天下午,他来找到师母,要告
知的是文化厅研究宣传部长的三条指示,决定让周敏和杂志社去向景雪荫赔礼道歉。周敏和
李洪文去见景雪荫,景雪荫高仰了头,只拿了指甲油涂染指甲,涂染过了还抬起来,五指复
开复合地活动,一句话也不说。周敏当即一口唾沫呸在地上,拉门出来了。李洪文汇报了厅
里,厅长说:“那就这样吧,她不理你们是她的事。别的指示我们可以先搪塞上边。可第三
条,在下期刊物上发严正声明却要照办的。你们拟出文来,让我看看。”周敏就为了拟此文
的用字遣词来讨庄之蝶的主意;但庄之蝶在人大会议上,无法进得古都饭店,第二天一早时
间已来不及,只好和钟唯贤自拟了交上去。厅长又让景雪荫过目,景雪荫却不同意了,嫌用
词含糊,必须写上“严重失实,恶意诽谤”,周敏和钟唯贤就不同意,双方僵起来。厅长便
将拟文呈报宣传部,俟等上边裁决。周敏又是第三次第四次去文联大院和双仁府两边寻找庄
之蝶,门房都说人是不在的,给两边的家挂屯话,总是忙音,心里就犯了疑惑,以为庄之蝶
是不是不管此事了?他是名人,又上下认识人多,他若撤手不管,自己就只有一败涂地的结
果了,不免在家骂出许多难听话来。
唐宛儿却另有一番心思,忐忑不安的是她去了几次古都饭店,莫非露了马脚,被牛月清
得知,庄之蝶才故意避嫌躲了他们?想起那日傍晚,她幽灵般地到七零三房间去,门是虚掩
着,却没见到庄之蝶。呆了半个小时又不敢多呆,在走廊里转了几个来回再走下来,后来又
转到楼的后边巷道,数着那第三个窗口看有没有灯光亮起,直是脚疼脖酸地守望了两个小
时,那窗口还是黑的,方灰不沓沓转身回去。庄之蝶约定好好的知道她要去的,为什么人却
不在?现在猜要么是走了风声,要么是牛月清也去过了饭店,便将庄之蝶强逼了回家去睡?
要么还是那饭店的服务员打扫房间,在庄之蝶的床单上、浴盆中发现了长的头发和曲卷了的
毛儿,有了叽叽咕咕?心里有事,身子也恹恹发困,一连数日不出门,只把肥嘟嘟一堆身子
呆在床上和沙发里看书。书是一本叫《古典美文丛书》,里边收辑了沈三白的《浮生六记》
和冒辟疆写他与董小宛的《翠潇庵记》。还有的一部分是李渔的《闲情偶记》中关于女人的
片断。唐宛儿先读的是李渔的文章,读到女人最紧要的是有“态”,便对“态”是什么不甚
了了,待看到有态了三分人材便会有七分魅力,无态了七分人材也只有三分魅力,态于女
人,如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玉有宝气,她便连声称是,觉悟道:“这态不就是现在人说
的气质吗?”就自信于自己绝对是有态的人。往后又读了《翠潇庵记》更是爱煞了那个董小
宛,不禁想到:“这冒辟疆是才子,庄之蝶也是才子,冒辟疆缠缠绵绵一个情种,庄之蝶又
何尝不是如此,而自己简直就是那个董小宛了嘛,天下事竟有这般奇妙,自己也是有个
“宛”字的!于是猛一回首,便感觉里有个董小宛飘然向自己走来,忍不住就嫣然一笑了。
然后望着窗外的梨树,想着这梨树在春天该多么好,举一树素白的花,或者是冬天,顶那么
厚的雪,我在屋子里听下雪的声音,庄之蝶踏着雪在院墙外等我,那墙里树和墙外的他一样
白吧?现在是夏天,没有花,也没有雪,梨树纯有叶子也是消瘦,消瘦得如她唐宛儿的时
光。唐宛儿这么恍恍若梦,低了头又去读书。书上写到下雨,起身来到院子里,院里果然浙
浙沥沥有了雨,面对了梨树和一树无人知道的雨,就死了心地认定这梨树是庄之蝶的化身,
想,庄之蝶原来是早在她搬住到这院子的时候就在这里守候了她吗,遂紧紧抱了一会梨树,
回到屋里,一滴眼之雨珠就落在了翻开的书上。
白日就这么捱了过去,到了晚上,周敏还是迟迟不能回来,相隔不远的清虚庵的钟声,
把夜一阵阵敲凉。窗口的一块玻璃早已破裂,是用白纸糊的,风把纸又吹出了洞,哗啦哗啦
地响。唐宛儿突然惊悸了一下,感觉里庄之蝶就在院门夕徘徊。她穿了拖鞋便往外跑,下台
阶时头上的发卡掉了,头发如瀑一样洒下,她一边走一边弯腰捡发卡,捡了几次未能捡到,
还是过去开了院门,院门夕外却空寂无人,又左右看了看街巷。也许,他是在哪一个暗处招
手,看了许久才发现那不是他,是风。木呆呆返回来,清醒了庄之蝶是没有来,好多好多天
日也没有来了,或许永远也不会来了,就哽咽有声,满脸泪流,叹其命运不济。这么一哭,
不能收住,又将长时间里没有泛上来的思子之情袭了心间,越发放声号啕。计算日子,再过
三日竟是儿子三岁的生日,就不管了周敏回来不回来,再次开了门出去,直喊了一辆蹬三轮
车的夜行人,掏三元钱让拉她去钟楼邮局,给潼关的旧家发了电报,电报是发给儿子的,写
了“愿我儿生日快乐。”一路哭泣回来就睡了。
周敏夜阑回来,见冰锅冷灶,也不拉灯,问妇人怎么啦,拉了电灯,揭开被子,疑惑妇
人眼怎么肿得如烂桃一般,就发现枕边的电报收据,上边写有潼关。急问了原由,不觉怒从
心起,掴了妇人一个耳光。唐宛儿跳下床来,竟不穿一丝一缕,上来就揪周敏的头发。骂
道:“你打我?你敢打我?!孩子那么小,没了她娘,三岁生日了,我就是狼也该发七个字
的问候吧?”周敏说:“你脑壳进水了吗?是猪脑壳吗?一纸电报抵什么屁用!他收了电
报,必要查电文从哪儿发的,上边有西京字样,你这不是成心要他知道你我在哪儿吗?”唐
宛儿说:“他知道了又咋?西京大得如海,他就寻着来了不成?”取了镜来照脸,脸上是胖
起来的五个渗血的指印,唐宛儿又过来揪周敏的头发,揪下一团,又哭了:“你那么英雄,
倒怕他来寻到你;那你还是怯他嘛,你这么个胆小样儿,何必却要拐了他的老婆,像贼一样
地在西京流浪?!跟你流浪倒也罢了,你竟能打我!在渲关他也不敢动我一个指头的,你这
么心狠,你来再一掌拍死我算了!”周敏瞧见妇人脸肿得厉害,想这女人也是跟了自己活得
人不人鬼不鬼的,就后悔自己下手大重了,当下跪下来,抱了她的双腿,求她饶恕,又抓了
她的手让在自己脸上打。周敏是有一套哄女人的本事,也是真心实意痛恨自己,妇人也就不
哭。周敏见她擦了眼泪,便上去抱了她亲,用手搔她的身子,一定要让她笑了才说明她是饶
恕了他。原来妇人有个秘密,就是身上痒痒肉多,以前周敏取笑过她痒痒肉多是喜欢他的男
人多。庄之蝶也这么搔过她,取笑过她,于吟吟浪笑里给了她更强有力的压迫和揉搓。这阵
禁忍不住,就笑了一下,周敏方放了心去厨房做饭,又端一碗给妇人吃了,相安无事睡下。
庄之蝶在家闷了许多天日,总觉得有一种无形的阴影笼罩了自己,想发火又无从发起,
恨不能出门散心,也不见一帮熟人来聊,终日看看书,看过全然忘却,就和柳月逗些嘴儿说
话。两人已相当熟腻,早越了小保姆和老师的界限。庄之蝶让柳月唱个歌儿,柳月就唱。陕
北的民歌动听,柳月唱的是《拉手手》,歌词凡是:你拉了我的手,我就要亲你的口;拉手
手,亲口口,咱们两个山屹崂里走。庄之蝶听得热起来,柳月却脸色通红跑进老太大那间卧
室里将门关了。庄之蝶一拐一瘸过去推门推不开,叫:“柳月,柳月,我要你唱哩!”柳月
在门里说:“这词不好,不要唱的。”庄之蝶说:“不唱就不唱了,你开了门嘛!”柳月不
言语了,停了一会,却说:“庄老师,你该笑我是学坏了?!”庄之蝶说:“我哪里这样看
你?”就直推门。柳月在里悄声拉了门闩,庄之蝶正使了劲,门猛地一开,人便倒在地上,
脚疼得眉眼全都错位了。吓得柳月忙蹴下看他脚,严肃了脸儿说:“这都怪我,大姐回来该
骂我,撵了我哩!”庄之蝶却在柳月的屁股上拧了一下,说:“她哪里知道?我不让你走,
你是不能走的!”就势把柳月一拉,柳月一个趔趄险些脚踩了庄之蝶身子,才一迈腿,竟跌
坐在庄之蝶脖子上,小腹正对了嘴脸,庄之蝶就把她双腿抱死。柳月一时又惊又羞。庄之蝶
说:“这样就好,让我好好看看你!”柳月的短衫儿没有贴身,朝上看去,就看见了白胖胖
的两个大乳,乳头却极小,暗红如豆,庄之蝶说:“你原来不戴乳罩?!”腾了手就要进
去,柳月扭动着身子不让他深入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删去二十五字)说:“你什么女人没见
过,哪里会看上一个乡里来的保姆?我可是一个处女哩!”一拨手,从庄之蝶身上站起来,
进厨房做饭了。庄之蝶落个脸红,还躺在地板上不起来,想自己无聊,怎么就移情于柳
月?!兀自羞耻,却听得厨房里柳月又唱了,唱的是:
大红果果剥皮皮,外人都说我和你。其实咱俩没那回事,好人担了个赖名誉。
夜里,夫妇二人在床上睡了,说家常话,自然就说到柳月。牛月清问:“柳月今日怎么
穿了我那双皮鞋?我先不经意,她见我回来了就去换了拖鞋,脸红彤彤的,我才发现的。”
庄之蝶说:“她早晨洗了她的鞋,出门要买菜时没有鞋穿,我让她穿了的,回来她怕是忘了
换。这女子倒是好身架,穿什么都好看,你那么多鞋的,那双就让她穿了吧。”牛月清说:
“要给人家鞋,就买一双新的送她。我那双也是新穿了不到半个月,送了她却显得是咱给她
的旧鞋。”庄之蝶说:“夫人好贤惠。那我明日就给了她钱让她自个去买一双是了。”牛月
清说:“你倒会来事!”就又说,“我还有一件事,想起来心里就不安的,今日清早去上
班,在竹笆市街糖果店里看有没有好糖果儿,那个售货员看了我半天,问道:你是不是作家
庄之蝶的夫人?我说是的,有什么事?她说我在一份杂志上看见过你夫妻的照片,你家里是
不是新雇了一个保姆?我说是呀,是个陕北籍的叫柳月,模样儿水灵;谁看着也不会认作是
乡下的女子。她说,人皮难背。我问说这话有什么由头,莫非柳月来这店里买糖果,是多找
了钱没吭声就走了吗?那售货员说柳月以前在她家当保姆的,就咬了牙齿发恨声:这保姆可
坑了我了,我从劳务市场领她去我家看孩子,她不知怎么就打听到你们家,闹着要走,要走
我也不能强留不放,只是劝她等我找到新的保姆了再走吧。这不,一天下班回来,孩子在家
里呜呜哭,她人不见了,桌上留个条儿说她走了!她攀了你们高枝儿了,害得我只好在家看
了孩子半个月,工资奖金什么也没了,她倒多拿了我的半月保姆费。售货员说了这一堆,我
没吭声,信了她怕事实不确冤了柳月,不信吧,心里总是不干净,像吃了苍蝇。你说是实是
假?”庄之蝶说:“柳月不会心毒得那样的,怕是柳月能干,那家舍不得她走;她走了那家
人倒嫉恨了咱,说些挑拨话儿。”牛月清说:“我也这么想过。可这女子模样好,人也干净
利落,容易讨人欢心,我待她好是我的事,你别轻狂着对她好呀!”庄之蝶说:“你要这么
说,明日我就辞了她!”牛月清说:“你知道我不会让她走的,你说放心的话!”说着就蠕
动了身子,说她要那个,庄之蝶推说腿是这样,是要我命了吗?牛月清伸了伸脚腿了,说:
“那你要记着太亏了我!”趴下身瞌睡去了。
第二天,牛月清去上班,干表姐却把电话打到她的单位,牛月清自然问她娘在那边怎么
样?干表姐说啥都好的,早上一碗半红豆儿稀饭,中午吃半碗米饭;饭是不多,菜却是不少
的。你姐夫从渭河捕了三条鱼,孩子们都不准吃,只给老姑吃。晚上是两个鸡蛋蒸一碗蛋羹
的,还有一杯鲜羊奶。老姑是胖了,也白了,只是担心家里的醋瓮儿没人搅捣,让我给你
说,别只捂着瓮盖儿让坏了。再就是啥叨没个收放机,不能见天听戏的。牛月清说,娘这么
爱听戏的,她年轻时就见天坐戏园子。也便说了这边的事,譬如醋没坏的;娘的几双旧鞋刷
洗晾干了,收拾得好好的;那个王婆婆是来过几次,还送了老太太一副黄布裹兜儿。未了,
随便也把庄之蝶的脚说了一句。凑巧,这个中午他们单位的领导要去渭河滩一带为职工采买
一批便宜鲜羊肉,牛月清就匆匆回文联大院那边取了一部袖珍收放机和两盘戏曲磁带,要求
领导一定去邓家营,打听她干表姐的家,把东西捎过去。但是,牛月清中午回来,老大太却
已经在双仁府这边的家里了。一向原委;是干表姐打完电话,顺嘴把庄之蝶的脚伤说了,老
太太就立马三刻坐不住要回,干表担奈何不了她,坐公共汽车就送了来,老太太查看了庄之
蝶的伤,并没有说什么,只嘟嚷着柳月被子叠得不整齐,桌子上的瓶子放的不是地方,窗台
上的花盆浇水大多,墙角顶上的那个蜘蛛网怎么就挑了?柳月不敢言语。到了晚上,柳月和
老太太睡一个房子,老太太依旧以棺材为床,半夜里却在说话。柳月先以为是在给她说的,
偏装睡不理。老太太却越说越多,几乎是在和谁争吵,一会软下来劝什么,一会儿又恶了声
吓唬,且抓了枕头去掷打,柳月睁眼看了,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就害怕起来,过来敲夫人
的卧室门。庄之蝶和牛月清起来,过去问娘,是娘作噩梦吗?老太太说:“你们这一喊,他
们倒都走了,我正好说歹说着的。”牛月清说:“他们是谁?”老太大说:“我哪里知道?
刚才我看着进来了几个,手里都拿着棍子,就知道又是来磕之蝶的腿了。这是哪儿来的,无
冤无仇的磕我女婿什么腿?”牛月清说:“娘又说鬼了。”吓得柳月脸就煞白,牛月清又怨
恨起来:“娘,不要说了,什么人呀鬼呀的,只吓着我们!”庄之蝶说:“你让她说。”就
问老大太:“娘,娘,你吓唬住他们了?”老太太说:“这都是些恶鬼,哪里肯听我的?你
明日去孕璜寺和尚那儿要副符来,现在城里到处是恶鬼,只有那和尚治得住的。要了符回
来,一张贴在门框上,一张烧了灰水喝下,你那腿就好了。”庄之蝶说:“明日我就去孕磺
寺,你好生睡吧。”让柳月也去睡。柳月不肯,就睡了客厅沙发上。”
天明起来,牛月清去上班了,柳月眼泡肿胀,自然是一宿没能睡好,安排用过了牛奶、
酥饼、茶饭,老太太翻出一块布来又要做一个新的遮面巾,柳月要帮她做,老太太看不上她
的针线活,柳月就来书房和庄之蝶说话。老太太一见他们说话,就仄了头,眼睛从老花镜的
上沿来看,说:“之蝶,你不是说要去孕磺寺吗?”庄之蝶说:“我知道的。”去厕所小解
了回来坐在客厅,看柳月立在厨房门上挂洗晾干了的门帘儿。昨日给的钱新买的高跟皮鞋柳
月穿了,并不穿袜子,反倒另是一番韵味,偏又是穿了一件黑色短裤,短裤紧紧地绷在身
上,举手努力把门帘往门框上的钉头上挂,腿腰挺直,越发显得体态优美。庄之蝶说:“柳
月,你光脚穿这皮鞋真好看的。”柳月还在挂门帘,说:“我腿上没有毛的。”庄之蝶说:
“鞋尖夹趾头不?”柳月说:“我脚瘦。”庄之蝶说:“你大姐脚太肥的,穿什么样鞋一星
期就没了形状,这倒还罢了;这些熟人里脚不好的是夏捷,大拇趾根凸一个包的,什么高跟
中跟的鞋一满穿不成。你注意了没有,她坐在那儿,脚从不伸到前面来的。”柳月就把一条
腿翘起来,低了眼去看,庄之蝶却一手将那脚握了,将脸贴近,皱了鼻子闻那皮革的味和脚
的肉香。柳月双手还在门框上,赶忙来收腿,又被亲了一口,腿脚回到地上只觉得痒,痒得
脸也红了。庄之蝶却装得并不经意的样子,又说这皮鞋式样真是不错的。柳月见他这样,脸
也平静下来,说:“你个男人家,倒注意女人的脚呀鞋呀的?给谁说谁都不信的。”庄之蝶
说:“种地要种好地边子,洗锅要洗净锅沿子,女人的美就美在一头一脚,你就是一身破衣
裳,只要有双好鞋,精气神儿就都提起来了。唐宛儿就懂得这些,她才是讲究她的头上的收
拾,活该也是她的头发最好,密盈盈的又长又厚,又一半呈淡黄色,你几时见她的发型是重
样的?可你总是扎个马尾巴的!”柳月说:“你知道我为啥扎马尾巴?我是没个小皮包儿,
夏天穿裙子短衫没口袋,出门了擦汗的帕儿不是别在裙带上,就用帕儿扎了那头发,要用时
取着方便。”庄之蝶说:“那你也不说,我给你钱去买了包儿。我现在才明白,街上的女人
都挎个包,原以为里边装有钱,其实是手帕、卫生纸和化妆品!”柳月就嘿嘿地笑。老太太
听他们这边说话,就又说:“之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去孕磺寺吗?”庄之蝶给柳月挤
挤眼,说:“就去,就去。”心里想,牛月清为什么把我的脚伤告诉老太太,又让老太大回
来,是怕我在家闲着只和柳月说话,说出个感情来哩?!心里就又一阵发闷,头皮发麻,浑
身也是这么痒那么痒的。给孟云房拨了电话,让他去孕璜寺见智祥大和尚要副符。打电话时
才发现电话线压在听筒下边,就说:“我说这么多天,我不得出去,也没有个电话打进来,
原来听筒没放实!柳月,这是你干的?”柳月瞒不过,才说了牛月清的主意。庄之蝶就发了
火:“静养,静养,那怎么不送我去了监狱里养伤?!”柳月说:“这我得听大姐的。”庄
之蝶说:“听她?她盼不得我双腿都断了才好放心!”柳月说:“大姐倒是好心,你这么说
倒屈了她。”庄之蝶说:“她只知道给你吃好穿好身体好,哪里又知道人活着还活一种精神
哩!别瞧她什么事满不在乎的样儿,其实心才小的,谁也防着。”柳月就问:“她也防
我?”庄之蝶没有言语,扶墙走到书房独坐了生气。
孟云房半晌午就来了,果然拿了符帖,直骂庄之蝶脚伤了这么多天日竟不对他吭一声,
平日还称兄道弟地亲热,其实心里生分,在眼里把他不当个有用的人看的。庄之蝶忙解释骨
头裂得并不十分厉害,只是拉伤了肌腱三天五天消不了肿,告诉你了,白害扰得人不安宁,
不仅是没告诉你,所有亲戚朋友一概不知的。孟云房说:“害扰我什么了?大不了买些口服
蜂乳、桂元晶的花几个钱!”柳月就笑了撇嘴:“你什么时候来是带了东西?哪一次来了又
不是吃饱喝醉?庄老师让你去要符,总是给你说了脚伤吧,你今日探望病人又提了什么礼
品?!”孟云房也笑了,说:““你这小人精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没给你庄老师拿礼品,给
你倒拿了一个爆栗子!”指头在柳月的脑顶上梆地一弹,柳月一声锐叫,直骂孟云房没有好
落脚,天会报复了你的!孟云房就说:“这话也真让你说着!我那第一个老婆的儿子从乡下
参军了五年,是个排长儿,原想再往上升,干个连长儿团长儿什么的,可上个月来信说部队
也让他复员,而且是哪儿来的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