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小高[狼军]
一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周围是白的世界：白的天花板、白的墙、白的床单、白色的睡衣，连床头也放着一盆开着白色小花的水仙。
“你醒了？！”阳子推开门，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他告诉我我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天前一场车祸险些送掉了我的生命如果不是我大福大贵头顶五彩祥云有六甲天丁庇佑那下场一定如我那辆老凤凰自行车一样魂归地府残肢断臂。我知道他是胡扯，但还是很开心，毕竟多年交情没白费，我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后第一个看见的笑容就是由他送上的。
房门再次被推开，护士小姐的声音被纷乱的脚步和青春灿烂的笑语淹没了，一群人如严冬初过后醒来的快乐熊群般拥出巢穴挤入病房簇拥在狭窄的病床前。
“你小子还记得我吗？”毛毛摸着我仍然被雪白纱布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脑袋，脸凑到我鼻子前三寸远的地方。
“记得记得。”我被从他嘴里喷出的浑浊的气息熏得头又昏沉，“拜托你以后刷完牙后再和我说话可好？”
毛毛没待瞪眼，立即被人群中伸出的七八只手扯到一边，“我呢？我呢？”一张圆圆的笑脸凑了过来，说实话，虽然小莉清新淡雅浑身散发芬芳，但我还是宁可呼吸刚才寂静时略带福耳马林气息的空气，“小莉姐，别靠我这么近，我可怕萝卜放不过我--”
小莉一声欢呼：“他记得我！他记得我！！”然后迅疾雀跃到一边，偎依到脸上挂着尴尬笑容的萝卜怀里，因为被他人记忆着而幸福地微笑着。
…………
我觉得自己似乎成了某种照相机，人们纷纷从我这里取走他们的相片，因为能够从相片上辨认出自己曾经的存在而欢呼雀跃，而我则绞尽脑汁耗尽心力努力将每张相片清洗得清晰美丽。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真的有种快慰，是否因为着他们的被证明存在而间接证明我自己存在的意义？我不知道，但很快乐。
然而，一种隐隐的不安不知不觉从心底慢慢升起。是什么？我无法把握，但我能够感觉到那是恐惧；我在恐惧着什么？是恐惧吗？我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是我能够感觉到刚才的欢乐正一点一滴顺着某个存在于暗处我所无法看见但能感觉到的沙漏慢慢泄出。
阳子感觉出了我的不安，他站起身，张开双臂象赶一群无知无觉快乐嬉戏在水塘中的鸭子般把人们哄出病房。最后跨过门槛的是阳子和萝卜：阳子的脸上仍然是微微的笑，披下的长发挡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的眼神；萝卜则斜斜地仰着脸，透过病房百叶窗泄进的阳光班驳地照在他的脸上、眼睛上，一瞬间，我看见了一丝犹疑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从他黑色的眸子中闪过，快得我连许下一个愿望的时间都没有。
房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合上，在我重新被关闭在洁白的世界的一瞬，我突然明白了我刚才在不安着什么：沙漏中的沙子终于流尽，恐惧在黑暗尽头显露狰狞，我伸出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慢慢倒在有着白得惊心动魄的床单的床上，一个声音从我的喉咙中被挤迫而出，嘶哑的声波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辗转回荡：
“我？——是谁？”
我记起了一切，可单单忘记了自己是谁…………
二
头再次痛起来，我紧紧抓住被单，将脸深深埋在白色之间。床头的水仙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但是我能闻到的却是某种腐烂的气息，如同深埋在大洋深处历经千年终于失去生之气息而在咸咸的海水中被泡得浑身返绿张牙舞爪地四处飞散的水草所散发出的气味。
小高是什么时候站到病床边上的，我不知道；我第一次感觉到他是因为他把手轻轻地伸入被单放到我的脸上：
“你是谁？”我抬起头，他手上的凉意使我的头疼暂时被抑制住了。
“我是——小高，你不认识我了？”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眼光中闪烁着某种我很熟悉的光芒，但我无法从记忆的仓库中调出这样的影像：
“你究竟是谁？我不认识你——”我犹疑不定，小高似乎是笑了，我不认为那是笑容，但他咧开了嘴，眼角里蕴藏着什么--，是我熟悉的但无法辨认的东西。
“我们是好朋友来着，你会想起的。”他从我的脸上抽回手，很优雅地转过是身，向门的方向走去。
“对——对不起，你可以告诉我，我——我是谁吗？”我一字一句地说出心中的疑惑，我本可以在刚才拉住阳子或者萝卜，大声地问他们的，可是——在这个自称‘小高’的年轻男人面前我却似乎更能放下所有的犹豫，喷发出胸中的疑惑。
他没有停下脚步。门被拉开，走廊里卷进一阵冷风，我看见杂乱的头发在他的头顶轻轻摇晃，
“我会告诉你的，你等着，我们将——如影相随——”
我打了个寒战，瑟缩的肩头似乎压下了什么，但心底却有了一丝安稳，因为这个陌生的名作‘小高’的探病者。
*********
三天后，我出院了，幸运的是脸上和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你好运气嘛，被那样的集装箱车撞了，连牛都该粉身碎骨，你却没事！”他的口气中是羡慕还是讽刺，我已经无暇分辨；混乱中，我被阳子领来的一群人簇拥而去，仿佛从世界大战前线归来的战斗英雄。
夜排挡的老板满面春风地盯着我们，显然他认识我，当然我也依稀记得自己是他的上帝。
阳子很开心，自己喝了很多，又替我挡了很多，其实我很想喝点什么，但是大家都把我当成重点保护的宝宝；从前这样的场面中该我是众矢之的的，可是今天我却成了旁观者：人们在我的面前肆无忌惮地痛饮喧哗、指点江山，脸红、张扬、呕吐、再接再厉……
我寂寞地坐在灯红酒绿的角落，瞳孔中映照出年轻的面孔们，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世界的边缘看着万物旋转沧海桑田、却无能为力——
有人在拍我的肩膀；“别理他们，我们喝一杯——”
我扭转头，小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了。
“你认识他们吗？”小高一仰脖子满尽一杯，白色的啤酒泡沫在他的唇边划过淡淡的河流印记。
我用力摇了摇头，“认识！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小高突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手中满溢的啤酒在震颤中起伏，好象太平洋的波涛在疾风中咆哮。
“你笑什么？！”我有些不快，转头望向阳子他们所在的方向，那边——阳子正捏住毛毛的鼻子往下灌着什么——
小高没说话，只是伸出他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脸上。
好凉！
凉意从他的手传过来，透过我脸上的皮肤，一点一滴渗入毛细血管，沿着错综复杂的动脉、静脉缓缓流向心脏。
“都——都——”寻呼机的声音响起来，是小高的吧；我听见遥远的声音从天边传来，教堂的钟声敲响、海潮的澎湃卷来——；小高的脸上泛起无奈的笑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嘴角悄悄的翘起、眼角堆积着彷徨、鼻翼两边是淡淡的皱折……
然后，小高走了；是回电话去了吗？
我再次陷入孤寂的旁观者角色：阳子正仰头灌下一瓶满满的啤酒；毛毛伏在混杂着龙虾、鸡腿和啤酒泡沫的桌子上睡得正香…………
“都——都——”声音没有停止，相反，由远而近，渐渐如鼓点敲打在我的心头…………
“明天晚上七点，我在中心广场拜伦像旁喷水池边等你——风儿”寻呼机上的文字被我轻轻读出。
然后，我抬起头，抓住手边的一瓶啤酒，咬紧牙，倾泻而下。
遥遥地，我似乎看见小高站在远远的黑暗中向我咧开他的嘴，
“你看着吧——，小高！我要让你看见真正的我！！”
身畔的桌上，阳子的长发在风中扬起，露出他的眼睛；可惜在那一瞬间，我能看见的是暗绿色的酒瓶中迅速降低的酒平线——
三
我是在被什么拖着走吧。
头不那么疼了，但眼睛中象糅进了什么，有点痒；我伸出手用力挤压着眼眶四周，但是白雾越来越浓，渐渐把周围淹没、弥漫在每一寸空间，我完全失却了方向感和把握局势的能力。
这是怎么了？
阳子呢？毛毛呢？刚才的酒会似乎嘎然而止，依稀记得的是越来越沉重的黑暗中小高的笑容却越来越清晰；他的嘴咧得好大，成为一口闪着红光的井，黑暗象旋涡一样飞速旋转，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争先恐后涌入黑洞深处；然后，空间似乎扭曲了，我没有感到痛苦，但是却能清楚触摸到正缓缓分崩离析的自己的身体，它们在空间中慢慢离我而去，随着一股强大到连命运也不能抗拒的吸引力朝向我所完全不能把握的另一个空间流去——
后面——，后面就是这白雾；我觉得自己穿越了什么，但又似乎是停在原地没动；但是——，一切都天翻地覆。
小高的无奈笑容、小高咧开的闪着红光的嘴、小高的……
天，他竟这样深刻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对——对不起，你可以告诉我，我——我是谁吗？”
“我会告诉你的，你等着，我们将——如影相随——”
遥远的地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呼呼的疾风中飞扬：
“你看着吧——，小高！我要让你看见真正的我！！”
********
阳子坐在一个只剩下瘦骨嶙峋的白花花的岩石的高坡上，蓬乱的头发披在肩头，挡住了他的脸、也掩住了他的眼睛，一柄粘满了血迹和锈斑的长刀象昆仑山顶孤立的野草一样斜斜地插在石缝之间。在他的四周，奇形怪状的尸体杂乱无章地遍布在短短的荒草之间，他们身上的甲胄都是血迹斑斑，因为愤怒和无奈而变得扭曲的脸上都毫无例外地睁大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你——，来迟了；他们都死了。”阳子没有抬起头，象枯草一样的长发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中张牙舞爪抑扬顿挫。
我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感觉到背负在背后的长剑在微微战栗。
“都是自杀的，因为——没有等到你，也就没有了希望——”阳子的声音中没有责怪，似乎在叙述一件只会发生在史记汉书三国志里才会有的传奇故事。
“我能做什么？”我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尽管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还是要说些什么，大约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打破僵局破开云天让一切真相大白。
“做你能做的事情，这个——给你，对你有帮助的。”阳子站起来，疾起的狂风中，转身向着我，拔出插在身畔那柄长刀，挥向自己的脖颈；整个过程完全是慢动作，是我还是他按下了放像机慢放键这一事实已不得而知，我看见在风中鲜红的血慢慢蔓延，如不小心撒在洁白宣纸上的几滴墨汁缓缓渲染开来，然后，染红了纯净的天空、大地和我的眼睛。
终于——看清了阳子的眼睛；在他象失去了重心的狗熊一样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头颅在浸透了他的血的空间中划过一道美妙的抛物线准确地落到我不由自主伸出的手中；我看清了他的眼睛，一如那些倒在四周的尸体们脸上的两个空洞，无神地大睁着，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恐惧，隐藏在眼眸的深处，因为失却生命而被固化下来，成为某种类似展览品的实质内容；我凝神细看，不寒而栗。
“你知道你的使命了吧——”小高适时地出现在我的身边，我茫然地望着他，他的嘴不再咧开，微微抿起的嘴唇间泄露出命运的玄机，我在一瞬间转身想逃。
“给我看见真正的你！”小高伸出手，拿过了我手中的阳子的头颅，从腰间抽出洁白的丝缎，小心翼翼而又无比庄重地将它包裹起来，然后装入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精美木匣中，那个木匣实在太精美，以至我竟然想起‘买椟还珠’这样一个成语。
“去杀秦王吗？”我的嘴唇在不知不觉中念出了这样的语句。
“是的，我做你的副手。”小高把木匣捧在胸前，庄重得象捧着要送给情人的玫瑰。
秦王的宫殿好遥远，我们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记得是一直在向西走，背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我们无言地走过了千山万水、也走过了漫漫岁月。
小高一言不发，我跟着他的脚步，胸中似乎在燃烧着什么，大约是阳子最终的眼神吧；我不知道，恐惧也能燃烧——，那些倒在荒坡上的自灭的牺牲者们，那颗飞扬在空中的头颅，还有身边无言的小高，一切似乎都在燃烧——；我加快脚步，只想在一切燃烧殆尽前见到秦王。
高耸的城门、辉煌的金殿，站成复式阵列的武士全副武装排成看不到尽头的甬道。
小高垂着头，诚惶诚恐地捧着精美的木匣跟在我的身后；我迈开步，缓慢地走在通向世界尽头的由白玉石阶构成的甬道上，觉得有什么正缓缓失却，胸中的火焰在两侧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悄悄熄灭，我再次感到背负的长剑在微微战栗。
“来使卸剑！”世界尽头传来尖利的声音。
“我等特来向大王献上叛将阳子的首级！”我咬咬牙，大声喊着，声波在铁甲构成的甬道中回荡，遥遥地传去。
失去了长剑的我反倒觉得一阵轻松，甚至忘却了自己来到这个通向尽头的甬道中来是做什么，小高依然低着头，手中的木匣有意无意地顶住我的脊背，让我不能回头。
“传！”尖利的声音再次传来。
甬道在瞬间如被疾劲的山风吹动的松林：“传！”铁色的光芒刹那间淹没了我的眼眸，我的胸中涌起一阵恶心，有什么在突然间抓住了我的思绪，让我寸步难移。
小高突然浑身战抖，我能感觉到，因为顶在我脊背上的木匣陡然开始颤栗，有什么和我的心脏在同步振动。
我扭转头，我知道这一扭头是艰难的抉择，在我——是刹那间的绝望，失败了——！
在他--小高战栗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也知道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然后，我看见他——小高，那瑟缩如风中枯叶桩抖动的肩头撑起的脸庞——
他——在笑！！
木匣从他的手中滑落，匣门打开，洁白的丝缎柔软地向四周铺展，阳子的有着空洞眼神的头颅骨碌碌在白玉石阶上滚动，在他那蓬松的长发之间，一柄有着雪白刀刃的匕首展现在阳光下，苍白到耀花我的眼睛，在失去方位感前，我又一次看见了——恐惧！
铁色的甬道崩裂开来，天空瞬间变得暗淡，在小高的笑容中，我突然觉得憎恨：对，是憎恨这个笑容——，他成功了，我让他看见了如他所想的真正的我！在恐惧如海潮般汹涌而来中，我的眼眸中突然缓缓闪过一行字：
“明天晚上七点，我在中心广场拜仑像旁喷水池边等你——风儿。”
小高已经被淹没在铁色的海洋中，我不再看他，有什么依稀的期盼在最后的时候抓住了我的思绪：
“还有明天吗？”一个疑问钻进了我的脑海。
然后，我抓起那柄匕首，从阳子的头颅边上，他的恐惧似乎变成了笑意，我——看清了；然后，我踊身跃起，拨开眼前黑色的海浪，向着甬道尽头的方向拼尽全力冲驰而去…………
四
“明天晚上七点，我在中心广场拜仑像旁喷水池边等你——风儿。”
字幕在眼前缓缓移动，我伸出手，想抓住它，可是触手所及——，是虚空；然后，我觉得自己毫无征兆地跌了下去，就象过山车从云霄的顶峰突然下坠，瞬间是空空荡荡。
刚才发生了什么？在崩塌的铁甲武士组成的甬道中，我依稀记得自己拿起了地上的匕首，拨开黑色的海浪、冲向世界尽头；后面呢？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完全失却了记忆，一如我忘记了自己是谁一样，来的突然，毫无征兆。
下坠仍然顽固地坚持着，以至于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状态，初期的恶心、恐惧慢慢变成了惬意、随波逐流。再往后，我的自由落体运动嘎然而止，还是毫无征兆，根本就置我个体的意志于不顾，我——，终于落在了城市的中心广场。
********
天色已经晦暗，落在西边天际的斜阳顽强地将最后的余辉洒向正沿着宿命的轨迹从容不迫地走向黑暗的城市。光明和黑暗交战的时刻，我们称之为黄昏，传说中，连高高在上的诸神也会为命运交替时刻的悲壮和凄丽而潸然泪下。
就在这样一个诸神的黄昏，我来到了中心广场的拜伦像边。
年轻的诗人寂寞地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眼神中有什么我看不清；他太高大了，以至于熙熙攘攘在他身边的人们和他相比就如盲目的蚂蚁一样显得无意义而可笑。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表：19点正。
周围人不多：一对老夫妻缓缓地从草坪间的小径走过，他们的白发在光与暗的战斗中为夕阳助阵；一位母亲坐在墨绿色的木制长椅，恬静地望着在她膝前作着无规律半圆周运动的孩子；三四个少年无所事事地喝着可乐、姿势嚣张地坐在喷水池护栏上大声争论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在晚风中四处游荡，象迷失在雾中的水蒸气般瞬间消散无踪。
没有人向我打招呼，大家都在静默中彼此注视，观察着他人的寂寞。
我知道我在等着什么，也必须等下去。
风儿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小高。
“你也来了？”我警惕地看着他。
“跟你一样，和人约好了，在这里等。”小高恬静地看着我，但和不远处那对老夫妻的恬静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大约和我一样，是在警惕着什么吧。
我们彼此无言，但谁也不愿意走开；离开一米远，我们都坐在拜伦脚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夕阳在决战中渐渐支持不住，光明缓缓褪去，黑暗高唱凯歌长驱直入。我隐约感觉到年轻忧郁的诗人在我们的身后冷笑，那笑声些微可闻，但又异常清晰，如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从大地的背面悄悄掩来。
我开始烦躁起来，频繁地看表。唯一可欣慰的是，小高的表现和我一模一样。最后，我决定不再顾及形象，抖抖缩缩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大约是放的久了，我竟然闻到一丝类似龙井香茶般的气息从香烟中飘出来，向四下弥漫；小高也闻到了龙井茶香，他转头看着我，但没开口。
我叹了口气，也递给他一根，我身上的最后一根。
淡黄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我们的脸孔，昏黄的夜幕下，两个烟头闪烁着火星，好象黑色汪洋中两盏奄奄一息的引航灯。
“说点什么？可好？”香烟打通了沟通的渠道，我试探性地放出和平鸽。
“恩。”小高点了点头，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嘴圈成原形，一大团烟雾朦胧了我们眼前的界限。
“你——，在等谁？”我学着他的样子也喷出一大团烟。
“曾经的恋人。”
“曾经？”我觉得有些不安，很莫名的感觉。
“是的，时间把一切都变成曾经。”小高很平静。
“那么——，今天是来谈分手的？”话出口，我有些后悔，但说也说了，也抓不回来；而且不知不觉间我竟然也感到一阵轻松，至于什么原因，懒得去追究。
小高没有回答，攻势逆转向我的方向：“你呢？也是来谈分手，和恋人？”
我哑然失笑，掐掉即将燃尽的烟头，眯起眼睛，瞄准离我们三米远处的垃圾桶，还带着星点火丝的烟头在夜色中划过，闪亮了一瞬，准确地落入垃圾桶中，被黑暗吞没。
“没烟了？我去买一包。”小高不再等我的回答，站起身走向广场对面的杂货部。
我看着他慢慢走远的影子，一股很奇怪的感觉随着一阵凉风吹过悄悄从我的心底升起。
“时间把一切变成曾经——”我小声地自言自语，寒意瞬间笼罩了我的全身，然后，我明白了自己的感觉是什么。
心动、期待、烦躁、不安、无奈、激动、热情、浑然忘我，时间的脚步声中，一个又一个悄悄走来又悄悄走远，最终到来的是——厌倦；刹那间，我不寒而栗。
我张开嘴，想叫住小高，但是他已经隐没在夜幕中；我徨然四顾，眼光所及，人们依旧恬静地走着、站着、坐着、无知无觉地快乐着，他们封锁住了所有的出口，我根本无路可逃。
网——，是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拜伦高高在上，抓住绳索，准确地将网铺洒下来，鱼儿已无路可逃，只有等待自己的命运。
我有点明白了年轻诗人为什么会远离家乡把自己的生命之血捐洒在希腊战场上了，是厌倦把他引向宿命的终点的，一定是这样。
我有点头疼，小高还没有回来；我抱住自己的头深深陷入自己的胸前，无奈地等待着自己的宿命。
“你——，怎么了？”风儿终于出现，在天空倾斜、大地颠覆的时候，她出现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样的眼神，但是我看见了她眼眸中闪现出的惊悸。
“你的伤还没好？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风儿的惊悸转变而成愤怒，昏暗中我依稀可以看见她的脸庞被红晕迅速淹没。
这不是我的错，我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觉，厌倦象毒蛇一样在心田里纵横盘行，一点点吞噬掉我的理智；不行，不能这样，我必须离开，我明白，再过一刹那，哪怕只是如流星划过天空、浪花跃出海洋那样短的刹那，我就会崩溃；我不能说出那样的话，不想，也不能！
“时间把一切变成曾经！”这仿佛是一句诅咒，唤醒了深埋在心底的感觉，而这感觉是如此的强大，如同海啸般咆哮而来，我根本无力阻挡。
我几乎如被弹簧弹起般跳起来，转身就跑：“我——，我去洗手间。”
我没有听见身后风儿的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响很响地回荡在空气中，刺耳之极。
小高，你又成功了！
你又看见了一个真正的我！
我蜷缩在广场附近的一个电话亭里，抱住冰凉的话筒紧紧贴着耳朵、但没有拨号；也无处打去电话，厌倦把我甩进了它的深渊，在那里——我哪里也去不了；“嘟——嘟——”听筒里传来的盲音成了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我死死地抓住这最后的稻草，不敢松手。
我再次看见了小高，他从马路对面的杂货部走出来，缓缓但坚定地走向广场中心拜伦像的方向。
我不想招呼他，甚至不想看见他，但是眼神却似乎是被什么固定住了，只能随着他一步一步沿着预定的轨迹走下去，即使我不情愿，也只能陪伴着他。
拜伦像下有个身影静静地站着，瘦弱的身形似乎在风中瑟瑟发抖；我觉得很象风儿，可我看不清。
小高在那个身影前停下脚步，两人刚开始站的很近，我甚至可以看到小高伸出了自己的手将其放到对方的脸上；那手一定很凉，它也曾经放在我的脸上，让我觉得很冷很冷。
“啊？！”两个很接近的人影在瞬间分开了，也许该说弹开才形象；也就在这一瞬间，我听清了这声音：是——风儿！！
然后，深渊泻进了阳光、网的脉络分明。
我推开电话亭门，飞步冲出。在外面等了好久的一个已经不耐烦到了正要踹门闯入的临界点的胖子竟然被瘦弱的我撞得一个趔趄摔出一米多远。
我已无暇他顾，只是想飞到拜伦脚下…………
五
我不知道在现实社会中是否存在着一张网，如有些人所说的：它无处不在，但又无影无踪；它控制着身陷其中的人们让他们艰难跋涉永远也爬不到出口，但是人们对它却又顶礼膜拜无限敬畏并似乎乐在其中；西方的哲人管它叫‘命运’、印度的僧侣说这是‘轮回’，而东方的梦想家们提出了一个美丽的疑问——究竟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现在的我却实实在在感觉到自己是身处网中，甚至能够触摸到它层层密密绵延在我四周的经纬：是一种很柔软的物质，但强韧；无微不至的天罗地网将我窒息在喘不过气来的温柔中，梦魇不断…………
********
有什么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也许根本就没有走向结束；相反，是在倒退！
放像机滋滋地响着，胶卷飞速倒转，眼前是茫茫的雪花点：空间和时间双重倒退，海浪缓缓退去，森林悄悄下沉，而我——把眼睛闭上，感受着眩晕带来的莫名快意。
“重来一次，可以吗？”
小高的声音虚无缥缈，但清晰地敲击在我的耳膜上，如同密密地鼓点隐隐沿着神经丝甬道飞速传递到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希望在暗处悄悄滋生，然后迅速蔓延，如秋后的藤蔓爬遍了月球的背面。
阳子还是坐在那里。
依旧是有着瘦骨嶙峋的白花花的岩石的高坡，周围荒草间仍然遍布着奇形怪状的尸体。
“你——，来迟了；他们都死了。”还是这句话，长发还是不知厌倦地在疾风中张牙舞爪。
我不敢停下脚步，也知道不能停下脚步，否则天空、大地和我的眼睛又将被血色染红，空中划过优美抛物线的场面不能再重演。
我不停步地走向阳子，同时拔出背上的长剑，扔向他的方向，剑刃和剑鞘在空中分离开来；无遮无挡的高坡上，惨白的剑一瞬间在阳光中灿烂一闪，然后跌落在阳子那柄满是血迹和锈迹的长刀旁边。
“我不是你们要等的人，你还要继续等下去！”我知道是在欺骗他，可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挽救他的生命；阳子迟疑了一下，大约是注定的宿命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因素而被突然打断，从而使得维系着这空间、这时间的内在天平发生了轻微的震荡。
“不，是你；我们都在等你，他们没有等到你，所以都——”阳子环顾了一下四周有着空洞洞眼神的尸体们，我知道后面他要说的话；宿命仍然在顽强地坚持着，想把一切重又拉回它所一直以来就掌握着、控制住的轨迹中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难道你认识我？那么——”我截断了阳子的话语，长长吸了口气，然后，一字一句接着说下去，“请——你——告——诉——我，我是谁？”
咔！放像机故障，画面静止不动；胶卷不再旋转，疾风不再呼啸，阳子的长发被强力胶水固定成石化的美杜莎蛇发静静地张着牙却不再舞爪…………
我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在这个完全被静止住的世界里，只有我还是可以活动的；当然，我知道，他也可以，他虽未出现，但他其实每时每刻都在我的身边。
“你破坏了规则——”他出现了，和我如影相随的小高站在我的面前，眼神中是深得看不见底的忧郁。
“那是——你的规则，不是——我的。”我很轻松，不是故作的。
时间不再流逝，万物不再荣衰，未来已经失去，剩下的只是我和小高；可是，我却沉静如水，再也不用在网中挣扎努力了，因为——网也在瞬间死去了。
********
“我们谈谈？”小高坐在岩石上，靠在有着永恒忧郁神情的拜伦石雕的身上，静静地看着我。
“好，是个很好的时间和地点呢，不会有任何打扰了。”我露出讽刺的笑容。
小高：你本可以有别的选择的，也可以挽救阳子的生命。
我：可不能挽救我自己的。
小高：你恐惧？
我：你也恐惧的。
小高：你厌倦了？
我：你也厌倦的。
小高：呵呵。
我：呵呵。
小高：现在怎么办？
我：就这样也不错！
小高：不会寂寞、烦躁？空虚会如潮水一样涌来的，很快——
我：如果有的话，也是你先面对；如果你忍受不了，我再想办法。
小高：拿我做实验品？
我：你是我的影子，我是你的结局！
小高：————
小高：你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了。
小高：是什么？
我：……，你就是我，我就是小高——
静止的空间、停顿的时间中，在这样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场所，我和‘我’面对面地对峙着。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小高的嘴咧开，他笑了，居然又笑了！不过，这次似乎在无奈和彷徨之外多了另一道装饰：苦涩。
我：你终于是成功了，看见了真正的我，而且完全如你所料。
小高：哦？
我：还不满足？
小高：也许是你错了呢，真正失败的是我。
我：你成功了就是我成功了；你失败了就是我失败了。我们不正是一个人吗？
小高：…………
他不再说话，而是站起来，似乎若有所思地在我的面前来回度着步。看着他，我隐约觉得有什么错了。有什么地方错了，我不能抓住思路；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我无法找出问题的根节。
小高走得越来越快，我看见他大汗淋漓，脸上的表情迅速地变换着，好象川剧中的变脸一样：是恐惧？是厌倦？究竟是什么我无从判断，我甚至出于同情想去扶他一把，但想想还是作罢，我没必要同情自己的，这样显得愚蠢。
“你知道最后的结局吗？”他突然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我，我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深深地惶恐，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惶恐，大约可以说是因为对自己生存的状态产生了根本性的动摇，所以产生的一种毁灭性的对自身存在的不可确定性的恐慌。
“你不知道吗？”我有些奇怪，我以为他是万能的，能够安排一切、而且一切也在他的控制之中。
“我是你的影子，你是我的结局！这话是你说的！你一定知道结局的——”他居然扑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眼露凶光，仿佛沉没的巨轮上为抢夺最后一个救生圈而拼命撕打的失去理智者。
我挣扎着，因为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在这样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场所因为窒息而死：
“结局？！什么结局？”
小高喘着粗气：
“你在秦王殿前甬道上因为恐惧而暴露了刺客身份，我当时被武士乱刃砍倒，你呢？”
没等我回答，他的下一个问题风暴一样卷来，
“你在拜伦像下因为厌倦而从风儿身边逃开，我向她提出因为厌倦而必须分手后，你又做了什么？”
“后来——”我有点茫然，破碎的记忆象从楼顶撒下的纸花纷纷扬扬飘落在积雪累累的白茫茫大地上，我趴在地上努力将它们分辨出来、拣起来、再重新拼在一起回复原状。
荒坡、群尸、长刀、墨滴、头颅、木匣、西行、甬道、战栗、回首、匕首…………
黄昏、拜伦、老人、等待、香烟、烟头、曾经、厌倦、逃走、话亭、尖叫…………
“然后，我抓起那柄匕首，从阳子的头颅边上，他的恐惧似乎变成了笑意，我——看清了；然后，我踊身跃起，拨开眼前黑色的海浪，向着甬道尽头的方向拼尽全力冲驰而去…………”
“然后，深渊泻进了阳光、网的脉络分明。
我推开电话亭门，飞步冲出。在外面等了好久的一个已经不耐烦到了正要踹门进入的临界点的胖子竟然被瘦弱的我撞得一个趔趄摔出一米多远。
我已无暇他顾，只是想飞到拜伦脚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象梦讫，很慢、很轻，但一字一句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小高的笑声响起来，是很大很大的笑声，他根本就不再注意我的存在，而是独自一人在眼前的死寂空间里旋转、歇斯底里。
“后来——，后来怎样了？告诉我！”我的记忆列车开到了悬崖的边上，纵跨天堑的大桥轰然崩塌。
画像缺了最关键的一角，根本无法辨认出画面中的是谁。
“后来？没有后来！”小高依旧在维持着他狂欢似的笑声，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我隐约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不是他！甚至连他的影子都不是！！那么——我是谁？”
小高重复着这样一句话，我觉得有些难过，记得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曾经满是信赖地看着他问他：“对——对不起，你可以告诉我，我——我是谁吗”
可是为什么现在在我发现了自己就是他的时候，他却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没有后来？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得不冲上去按住他，我需要答案，哪怕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待上一生一世，我也必须知道答案！
小高突然冷静下来，表情转换之快令我瞠目结舌，仿佛尼亚拉加大瀑布在飞珠溅玉了千万年后突然在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时刻在上万游客面前嘎然而止，连一滴水珠也不再有！
“后来——，后来梦就醒了。”小高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我最后看见他在天塌地陷的瞬间模糊而去的身影似乎向我招了招手…………
尾声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周围是白的世界：白的天花板、白的墙、白的床单、白色的睡衣，连床头也放着一盆开着白色小花的水仙。
“你醒了？！”阳子推开门，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
“告诉我，我是谁？”我张开眼睛的第一句话让阳子着实恐慌了一阵。
“你？你是小高呀——”他象一个犯了错般的孩子般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回答我。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快乐的熊群蜂拥而入；人们的脸上挂着惊喜、欣慰和快乐，没等他们围到我的床前，我猛地伸出一只胳膊，做出STOP手势：
“都站住！在让我辨认你们之前，请你们用最大的声音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人们被震住了，屏住呼吸等待着我的末日审判。
“我——是——谁？”我一个字一个字问道。
良久，所有的笑容都堆上脸庞，所有的声音同时响起，汇聚到一起，象山崩海啸般回荡在狭小的病房里面：
“你——是——小——高！”
声音是如此之响，以至于我的头又开始疼；但是，连这疼痛也变得令人欣慰了。
“嘟——嘟——”寻呼机也赶来参加狂欢节，白底蓝字在眼前缓缓滑过：
“明天晚上七点，我在中心广场拜仑像旁喷水池边等你---风儿。”
*******
夕阳和黑夜的黄昏之战仍在继续，拜伦也依然忧郁着他的忧郁。
风儿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静静地坐着，无声的世界将我深深陶醉。
然后。我看见地上的影子好象动了一下，那姿势似乎是想向我讨一支烟抽：
“看，我认识他的，他的名字也叫小高，我们曾经一起去刺杀秦王……”我指着地上的影子，微微笑着告诉风儿。
风儿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了出来：
“你又在胡思乱想！”
我也笑了，但笑容中竟然也有了一丝挂念，是对那个仍然在另一时空中努力寻找着自己的小高的挂念吗？
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确实想起了他。
（全文完）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周围是白的世界：白的天花板、白的墙、白的床单、白色的睡衣，连床头也放着一盆开着白色小花的水仙。
“你醒了？！”阳子推开门，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他告诉我我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天前一场车祸险些送掉了我的生命如果不是我大福大贵头顶五彩祥云有六甲天丁庇佑那下场一定如我那辆老凤凰自行车一样魂归地府残肢断臂。我知道他是胡扯，但还是很开心，毕竟多年交情没白费，我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后第一个看见的笑容就是由他送上的。
房门再次被推开，护士小姐的声音被纷乱的脚步和青春灿烂的笑语淹没了，一群人如严冬初过后醒来的快乐熊群般拥出巢穴挤入病房簇拥在狭窄的病床前。
“你小子还记得我吗？”毛毛摸着我仍然被雪白纱布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脑袋，脸凑到我鼻子前三寸远的地方。
“记得记得。”我被从他嘴里喷出的浑浊的气息熏得头又昏沉，“拜托你以后刷完牙后再和我说话可好？”
毛毛没待瞪眼，立即被人群中伸出的七八只手扯到一边，“我呢？我呢？”一张圆圆的笑脸凑了过来，说实话，虽然小莉清新淡雅浑身散发芬芳，但我还是宁可呼吸刚才寂静时略带福耳马林气息的空气，“小莉姐，别靠我这么近，我可怕萝卜放不过我--”
小莉一声欢呼：“他记得我！他记得我！！”然后迅疾雀跃到一边，偎依到脸上挂着尴尬笑容的萝卜怀里，因为被他人记忆着而幸福地微笑着。
…………
我觉得自己似乎成了某种照相机，人们纷纷从我这里取走他们的相片，因为能够从相片上辨认出自己曾经的存在而欢呼雀跃，而我则绞尽脑汁耗尽心力努力将每张相片清洗得清晰美丽。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真的有种快慰，是否因为着他们的被证明存在而间接证明我自己存在的意义？我不知道，但很快乐。
然而，一种隐隐的不安不知不觉从心底慢慢升起。是什么？我无法把握，但我能够感觉到那是恐惧；我在恐惧着什么？是恐惧吗？我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是我能够感觉到刚才的欢乐正一点一滴顺着某个存在于暗处我所无法看见但能感觉到的沙漏慢慢泄出。
阳子感觉出了我的不安，他站起身，张开双臂象赶一群无知无觉快乐嬉戏在水塘中的鸭子般把人们哄出病房。最后跨过门槛的是阳子和萝卜：阳子的脸上仍然是微微的笑，披下的长发挡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的眼神；萝卜则斜斜地仰着脸，透过病房百叶窗泄进的阳光班驳地照在他的脸上、眼睛上，一瞬间，我看见了一丝犹疑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从他黑色的眸子中闪过，快得我连许下一个愿望的时间都没有。
房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合上，在我重新被关闭在洁白的世界的一瞬，我突然明白了我刚才在不安着什么：沙漏中的沙子终于流尽，恐惧在黑暗尽头显露狰狞，我伸出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慢慢倒在有着白得惊心动魄的床单的床上，一个声音从我的喉咙中被挤迫而出，嘶哑的声波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辗转回荡：
“我？——是谁？”
我记起了一切，可单单忘记了自己是谁…………
二
头再次痛起来，我紧紧抓住被单，将脸深深埋在白色之间。床头的水仙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但是我能闻到的却是某种腐烂的气息，如同深埋在大洋深处历经千年终于失去生之气息而在咸咸的海水中被泡得浑身返绿张牙舞爪地四处飞散的水草所散发出的气味。
小高是什么时候站到病床边上的，我不知道；我第一次感觉到他是因为他把手轻轻地伸入被单放到我的脸上：
“你是谁？”我抬起头，他手上的凉意使我的头疼暂时被抑制住了。
“我是——小高，你不认识我了？”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眼光中闪烁着某种我很熟悉的光芒，但我无法从记忆的仓库中调出这样的影像：
“你究竟是谁？我不认识你——”我犹疑不定，小高似乎是笑了，我不认为那是笑容，但他咧开了嘴，眼角里蕴藏着什么--，是我熟悉的但无法辨认的东西。
“我们是好朋友来着，你会想起的。”他从我的脸上抽回手，很优雅地转过是身，向门的方向走去。
“对——对不起，你可以告诉我，我——我是谁吗？”我一字一句地说出心中的疑惑，我本可以在刚才拉住阳子或者萝卜，大声地问他们的，可是——在这个自称‘小高’的年轻男人面前我却似乎更能放下所有的犹豫，喷发出胸中的疑惑。
他没有停下脚步。门被拉开，走廊里卷进一阵冷风，我看见杂乱的头发在他的头顶轻轻摇晃，
“我会告诉你的，你等着，我们将——如影相随——”
我打了个寒战，瑟缩的肩头似乎压下了什么，但心底却有了一丝安稳，因为这个陌生的名作‘小高’的探病者。
*********
三天后，我出院了，幸运的是脸上和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你好运气嘛，被那样的集装箱车撞了，连牛都该粉身碎骨，你却没事！”他的口气中是羡慕还是讽刺，我已经无暇分辨；混乱中，我被阳子领来的一群人簇拥而去，仿佛从世界大战前线归来的战斗英雄。
夜排挡的老板满面春风地盯着我们，显然他认识我，当然我也依稀记得自己是他的上帝。
阳子很开心，自己喝了很多，又替我挡了很多，其实我很想喝点什么，但是大家都把我当成重点保护的宝宝；从前这样的场面中该我是众矢之的的，可是今天我却成了旁观者：人们在我的面前肆无忌惮地痛饮喧哗、指点江山，脸红、张扬、呕吐、再接再厉……
我寂寞地坐在灯红酒绿的角落，瞳孔中映照出年轻的面孔们，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世界的边缘看着万物旋转沧海桑田、却无能为力——
有人在拍我的肩膀；“别理他们，我们喝一杯——”
我扭转头，小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了。
“你认识他们吗？”小高一仰脖子满尽一杯，白色的啤酒泡沫在他的唇边划过淡淡的河流印记。
我用力摇了摇头，“认识！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小高突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手中满溢的啤酒在震颤中起伏，好象太平洋的波涛在疾风中咆哮。
“你笑什么？！”我有些不快，转头望向阳子他们所在的方向，那边——阳子正捏住毛毛的鼻子往下灌着什么——
小高没说话，只是伸出他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脸上。
好凉！
凉意从他的手传过来，透过我脸上的皮肤，一点一滴渗入毛细血管，沿着错综复杂的动脉、静脉缓缓流向心脏。
“都——都——”寻呼机的声音响起来，是小高的吧；我听见遥远的声音从天边传来，教堂的钟声敲响、海潮的澎湃卷来——；小高的脸上泛起无奈的笑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嘴角悄悄的翘起、眼角堆积着彷徨、鼻翼两边是淡淡的皱折……
然后，小高走了；是回电话去了吗？
我再次陷入孤寂的旁观者角色：阳子正仰头灌下一瓶满满的啤酒；毛毛伏在混杂着龙虾、鸡腿和啤酒泡沫的桌子上睡得正香…………
“都——都——”声音没有停止，相反，由远而近，渐渐如鼓点敲打在我的心头…………
“明天晚上七点，我在中心广场拜伦像旁喷水池边等你——风儿”寻呼机上的文字被我轻轻读出。
然后，我抬起头，抓住手边的一瓶啤酒，咬紧牙，倾泻而下。
遥遥地，我似乎看见小高站在远远的黑暗中向我咧开他的嘴，
“你看着吧——，小高！我要让你看见真正的我！！”
身畔的桌上，阳子的长发在风中扬起，露出他的眼睛；可惜在那一瞬间，我能看见的是暗绿色的酒瓶中迅速降低的酒平线——
三
我是在被什么拖着走吧。
头不那么疼了，但眼睛中象糅进了什么，有点痒；我伸出手用力挤压着眼眶四周，但是白雾越来越浓，渐渐把周围淹没、弥漫在每一寸空间，我完全失却了方向感和把握局势的能力。
这是怎么了？
阳子呢？毛毛呢？刚才的酒会似乎嘎然而止，依稀记得的是越来越沉重的黑暗中小高的笑容却越来越清晰；他的嘴咧得好大，成为一口闪着红光的井，黑暗象旋涡一样飞速旋转，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争先恐后涌入黑洞深处；然后，空间似乎扭曲了，我没有感到痛苦，但是却能清楚触摸到正缓缓分崩离析的自己的身体，它们在空间中慢慢离我而去，随着一股强大到连命运也不能抗拒的吸引力朝向我所完全不能把握的另一个空间流去——
后面——，后面就是这白雾；我觉得自己穿越了什么，但又似乎是停在原地没动；但是——，一切都天翻地覆。
小高的无奈笑容、小高咧开的闪着红光的嘴、小高的……
天，他竟这样深刻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对——对不起，你可以告诉我，我——我是谁吗？”
“我会告诉你的，你等着，我们将——如影相随——”
遥远的地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呼呼的疾风中飞扬：
“你看着吧——，小高！我要让你看见真正的我！！”
********
阳子坐在一个只剩下瘦骨嶙峋的白花花的岩石的高坡上，蓬乱的头发披在肩头，挡住了他的脸、也掩住了他的眼睛，一柄粘满了血迹和锈斑的长刀象昆仑山顶孤立的野草一样斜斜地插在石缝之间。在他的四周，奇形怪状的尸体杂乱无章地遍布在短短的荒草之间，他们身上的甲胄都是血迹斑斑，因为愤怒和无奈而变得扭曲的脸上都毫无例外地睁大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你——，来迟了；他们都死了。”阳子没有抬起头，象枯草一样的长发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中张牙舞爪抑扬顿挫。
我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感觉到背负在背后的长剑在微微战栗。
“都是自杀的，因为——没有等到你，也就没有了希望——”阳子的声音中没有责怪，似乎在叙述一件只会发生在史记汉书三国志里才会有的传奇故事。
“我能做什么？”我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尽管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还是要说些什么，大约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打破僵局破开云天让一切真相大白。
“做你能做的事情，这个——给你，对你有帮助的。”阳子站起来，疾起的狂风中，转身向着我，拔出插在身畔那柄长刀，挥向自己的脖颈；整个过程完全是慢动作，是我还是他按下了放像机慢放键这一事实已不得而知，我看见在风中鲜红的血慢慢蔓延，如不小心撒在洁白宣纸上的几滴墨汁缓缓渲染开来，然后，染红了纯净的天空、大地和我的眼睛。
终于——看清了阳子的眼睛；在他象失去了重心的狗熊一样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头颅在浸透了他的血的空间中划过一道美妙的抛物线准确地落到我不由自主伸出的手中；我看清了他的眼睛，一如那些倒在四周的尸体们脸上的两个空洞，无神地大睁着，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恐惧，隐藏在眼眸的深处，因为失却生命而被固化下来，成为某种类似展览品的实质内容；我凝神细看，不寒而栗。
“你知道你的使命了吧——”小高适时地出现在我的身边，我茫然地望着他，他的嘴不再咧开，微微抿起的嘴唇间泄露出命运的玄机，我在一瞬间转身想逃。
“给我看见真正的你！”小高伸出手，拿过了我手中的阳子的头颅，从腰间抽出洁白的丝缎，小心翼翼而又无比庄重地将它包裹起来，然后装入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精美木匣中，那个木匣实在太精美，以至我竟然想起‘买椟还珠’这样一个成语。
“去杀秦王吗？”我的嘴唇在不知不觉中念出了这样的语句。
“是的，我做你的副手。”小高把木匣捧在胸前，庄重得象捧着要送给情人的玫瑰。
秦王的宫殿好遥远，我们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记得是一直在向西走，背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我们无言地走过了千山万水、也走过了漫漫岁月。
小高一言不发，我跟着他的脚步，胸中似乎在燃烧着什么，大约是阳子最终的眼神吧；我不知道，恐惧也能燃烧——，那些倒在荒坡上的自灭的牺牲者们，那颗飞扬在空中的头颅，还有身边无言的小高，一切似乎都在燃烧——；我加快脚步，只想在一切燃烧殆尽前见到秦王。
高耸的城门、辉煌的金殿，站成复式阵列的武士全副武装排成看不到尽头的甬道。
小高垂着头，诚惶诚恐地捧着精美的木匣跟在我的身后；我迈开步，缓慢地走在通向世界尽头的由白玉石阶构成的甬道上，觉得有什么正缓缓失却，胸中的火焰在两侧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悄悄熄灭，我再次感到背负的长剑在微微战栗。
“来使卸剑！”世界尽头传来尖利的声音。
“我等特来向大王献上叛将阳子的首级！”我咬咬牙，大声喊着，声波在铁甲构成的甬道中回荡，遥遥地传去。
失去了长剑的我反倒觉得一阵轻松，甚至忘却了自己来到这个通向尽头的甬道中来是做什么，小高依然低着头，手中的木匣有意无意地顶住我的脊背，让我不能回头。
“传！”尖利的声音再次传来。
甬道在瞬间如被疾劲的山风吹动的松林：“传！”铁色的光芒刹那间淹没了我的眼眸，我的胸中涌起一阵恶心，有什么在突然间抓住了我的思绪，让我寸步难移。
小高突然浑身战抖，我能感觉到，因为顶在我脊背上的木匣陡然开始颤栗，有什么和我的心脏在同步振动。
我扭转头，我知道这一扭头是艰难的抉择，在我——是刹那间的绝望，失败了——！
在他--小高战栗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也知道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然后，我看见他——小高，那瑟缩如风中枯叶桩抖动的肩头撑起的脸庞——
他——在笑！！
木匣从他的手中滑落，匣门打开，洁白的丝缎柔软地向四周铺展，阳子的有着空洞眼神的头颅骨碌碌在白玉石阶上滚动，在他那蓬松的长发之间，一柄有着雪白刀刃的匕首展现在阳光下，苍白到耀花我的眼睛，在失去方位感前，我又一次看见了——恐惧！
铁色的甬道崩裂开来，天空瞬间变得暗淡，在小高的笑容中，我突然觉得憎恨：对，是憎恨这个笑容——，他成功了，我让他看见了如他所想的真正的我！在恐惧如海潮般汹涌而来中，我的眼眸中突然缓缓闪过一行字：
“明天晚上七点，我在中心广场拜仑像旁喷水池边等你——风儿。”
小高已经被淹没在铁色的海洋中，我不再看他，有什么依稀的期盼在最后的时候抓住了我的思绪：
“还有明天吗？”一个疑问钻进了我的脑海。
然后，我抓起那柄匕首，从阳子的头颅边上，他的恐惧似乎变成了笑意，我——看清了；然后，我踊身跃起，拨开眼前黑色的海浪，向着甬道尽头的方向拼尽全力冲驰而去…………
四
“明天晚上七点，我在中心广场拜仑像旁喷水池边等你——风儿。”
字幕在眼前缓缓移动，我伸出手，想抓住它，可是触手所及——，是虚空；然后，我觉得自己毫无征兆地跌了下去，就象过山车从云霄的顶峰突然下坠，瞬间是空空荡荡。
刚才发生了什么？在崩塌的铁甲武士组成的甬道中，我依稀记得自己拿起了地上的匕首，拨开黑色的海浪、冲向世界尽头；后面呢？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完全失却了记忆，一如我忘记了自己是谁一样，来的突然，毫无征兆。
下坠仍然顽固地坚持着，以至于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状态，初期的恶心、恐惧慢慢变成了惬意、随波逐流。再往后，我的自由落体运动嘎然而止，还是毫无征兆，根本就置我个体的意志于不顾，我——，终于落在了城市的中心广场。
********
天色已经晦暗，落在西边天际的斜阳顽强地将最后的余辉洒向正沿着宿命的轨迹从容不迫地走向黑暗的城市。光明和黑暗交战的时刻，我们称之为黄昏，传说中，连高高在上的诸神也会为命运交替时刻的悲壮和凄丽而潸然泪下。
就在这样一个诸神的黄昏，我来到了中心广场的拜伦像边。
年轻的诗人寂寞地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眼神中有什么我看不清；他太高大了，以至于熙熙攘攘在他身边的人们和他相比就如盲目的蚂蚁一样显得无意义而可笑。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表：19点正。
周围人不多：一对老夫妻缓缓地从草坪间的小径走过，他们的白发在光与暗的战斗中为夕阳助阵；一位母亲坐在墨绿色的木制长椅，恬静地望着在她膝前作着无规律半圆周运动的孩子；三四个少年无所事事地喝着可乐、姿势嚣张地坐在喷水池护栏上大声争论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在晚风中四处游荡，象迷失在雾中的水蒸气般瞬间消散无踪。
没有人向我打招呼，大家都在静默中彼此注视，观察着他人的寂寞。
我知道我在等着什么，也必须等下去。
风儿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小高。
“你也来了？”我警惕地看着他。
“跟你一样，和人约好了，在这里等。”小高恬静地看着我，但和不远处那对老夫妻的恬静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大约和我一样，是在警惕着什么吧。
我们彼此无言，但谁也不愿意走开；离开一米远，我们都坐在拜伦脚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夕阳在决战中渐渐支持不住，光明缓缓褪去，黑暗高唱凯歌长驱直入。我隐约感觉到年轻忧郁的诗人在我们的身后冷笑，那笑声些微可闻，但又异常清晰，如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从大地的背面悄悄掩来。
我开始烦躁起来，频繁地看表。唯一可欣慰的是，小高的表现和我一模一样。最后，我决定不再顾及形象，抖抖缩缩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大约是放的久了，我竟然闻到一丝类似龙井香茶般的气息从香烟中飘出来，向四下弥漫；小高也闻到了龙井茶香，他转头看着我，但没开口。
我叹了口气，也递给他一根，我身上的最后一根。
淡黄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我们的脸孔，昏黄的夜幕下，两个烟头闪烁着火星，好象黑色汪洋中两盏奄奄一息的引航灯。
“说点什么？可好？”香烟打通了沟通的渠道，我试探性地放出和平鸽。
“恩。”小高点了点头，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嘴圈成原形，一大团烟雾朦胧了我们眼前的界限。
“你——，在等谁？”我学着他的样子也喷出一大团烟。
“曾经的恋人。”
“曾经？”我觉得有些不安，很莫名的感觉。
“是的，时间把一切都变成曾经。”小高很平静。
“那么——，今天是来谈分手的？”话出口，我有些后悔，但说也说了，也抓不回来；而且不知不觉间我竟然也感到一阵轻松，至于什么原因，懒得去追究。
小高没有回答，攻势逆转向我的方向：“你呢？也是来谈分手，和恋人？”
我哑然失笑，掐掉即将燃尽的烟头，眯起眼睛，瞄准离我们三米远处的垃圾桶，还带着星点火丝的烟头在夜色中划过，闪亮了一瞬，准确地落入垃圾桶中，被黑暗吞没。
“没烟了？我去买一包。”小高不再等我的回答，站起身走向广场对面的杂货部。
我看着他慢慢走远的影子，一股很奇怪的感觉随着一阵凉风吹过悄悄从我的心底升起。
“时间把一切变成曾经——”我小声地自言自语，寒意瞬间笼罩了我的全身，然后，我明白了自己的感觉是什么。
心动、期待、烦躁、不安、无奈、激动、热情、浑然忘我，时间的脚步声中，一个又一个悄悄走来又悄悄走远，最终到来的是——厌倦；刹那间，我不寒而栗。
我张开嘴，想叫住小高，但是他已经隐没在夜幕中；我徨然四顾，眼光所及，人们依旧恬静地走着、站着、坐着、无知无觉地快乐着，他们封锁住了所有的出口，我根本无路可逃。
网——，是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拜伦高高在上，抓住绳索，准确地将网铺洒下来，鱼儿已无路可逃，只有等待自己的命运。
我有点明白了年轻诗人为什么会远离家乡把自己的生命之血捐洒在希腊战场上了，是厌倦把他引向宿命的终点的，一定是这样。
我有点头疼，小高还没有回来；我抱住自己的头深深陷入自己的胸前，无奈地等待着自己的宿命。
“你——，怎么了？”风儿终于出现，在天空倾斜、大地颠覆的时候，她出现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样的眼神，但是我看见了她眼眸中闪现出的惊悸。
“你的伤还没好？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风儿的惊悸转变而成愤怒，昏暗中我依稀可以看见她的脸庞被红晕迅速淹没。
这不是我的错，我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觉，厌倦象毒蛇一样在心田里纵横盘行，一点点吞噬掉我的理智；不行，不能这样，我必须离开，我明白，再过一刹那，哪怕只是如流星划过天空、浪花跃出海洋那样短的刹那，我就会崩溃；我不能说出那样的话，不想，也不能！
“时间把一切变成曾经！”这仿佛是一句诅咒，唤醒了深埋在心底的感觉，而这感觉是如此的强大，如同海啸般咆哮而来，我根本无力阻挡。
我几乎如被弹簧弹起般跳起来，转身就跑：“我——，我去洗手间。”
我没有听见身后风儿的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响很响地回荡在空气中，刺耳之极。
小高，你又成功了！
你又看见了一个真正的我！
我蜷缩在广场附近的一个电话亭里，抱住冰凉的话筒紧紧贴着耳朵、但没有拨号；也无处打去电话，厌倦把我甩进了它的深渊，在那里——我哪里也去不了；“嘟——嘟——”听筒里传来的盲音成了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我死死地抓住这最后的稻草，不敢松手。
我再次看见了小高，他从马路对面的杂货部走出来，缓缓但坚定地走向广场中心拜伦像的方向。
我不想招呼他，甚至不想看见他，但是眼神却似乎是被什么固定住了，只能随着他一步一步沿着预定的轨迹走下去，即使我不情愿，也只能陪伴着他。
拜伦像下有个身影静静地站着，瘦弱的身形似乎在风中瑟瑟发抖；我觉得很象风儿，可我看不清。
小高在那个身影前停下脚步，两人刚开始站的很近，我甚至可以看到小高伸出了自己的手将其放到对方的脸上；那手一定很凉，它也曾经放在我的脸上，让我觉得很冷很冷。
“啊？！”两个很接近的人影在瞬间分开了，也许该说弹开才形象；也就在这一瞬间，我听清了这声音：是——风儿！！
然后，深渊泻进了阳光、网的脉络分明。
我推开电话亭门，飞步冲出。在外面等了好久的一个已经不耐烦到了正要踹门闯入的临界点的胖子竟然被瘦弱的我撞得一个趔趄摔出一米多远。
我已无暇他顾，只是想飞到拜伦脚下…………
五
我不知道在现实社会中是否存在着一张网，如有些人所说的：它无处不在，但又无影无踪；它控制着身陷其中的人们让他们艰难跋涉永远也爬不到出口，但是人们对它却又顶礼膜拜无限敬畏并似乎乐在其中；西方的哲人管它叫‘命运’、印度的僧侣说这是‘轮回’，而东方的梦想家们提出了一个美丽的疑问——究竟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现在的我却实实在在感觉到自己是身处网中，甚至能够触摸到它层层密密绵延在我四周的经纬：是一种很柔软的物质，但强韧；无微不至的天罗地网将我窒息在喘不过气来的温柔中，梦魇不断…………
********
有什么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也许根本就没有走向结束；相反，是在倒退！
放像机滋滋地响着，胶卷飞速倒转，眼前是茫茫的雪花点：空间和时间双重倒退，海浪缓缓退去，森林悄悄下沉，而我——把眼睛闭上，感受着眩晕带来的莫名快意。
“重来一次，可以吗？”
小高的声音虚无缥缈，但清晰地敲击在我的耳膜上，如同密密地鼓点隐隐沿着神经丝甬道飞速传递到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希望在暗处悄悄滋生，然后迅速蔓延，如秋后的藤蔓爬遍了月球的背面。
阳子还是坐在那里。
依旧是有着瘦骨嶙峋的白花花的岩石的高坡，周围荒草间仍然遍布着奇形怪状的尸体。
“你——，来迟了；他们都死了。”还是这句话，长发还是不知厌倦地在疾风中张牙舞爪。
我不敢停下脚步，也知道不能停下脚步，否则天空、大地和我的眼睛又将被血色染红，空中划过优美抛物线的场面不能再重演。
我不停步地走向阳子，同时拔出背上的长剑，扔向他的方向，剑刃和剑鞘在空中分离开来；无遮无挡的高坡上，惨白的剑一瞬间在阳光中灿烂一闪，然后跌落在阳子那柄满是血迹和锈迹的长刀旁边。
“我不是你们要等的人，你还要继续等下去！”我知道是在欺骗他，可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挽救他的生命；阳子迟疑了一下，大约是注定的宿命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因素而被突然打断，从而使得维系着这空间、这时间的内在天平发生了轻微的震荡。
“不，是你；我们都在等你，他们没有等到你，所以都——”阳子环顾了一下四周有着空洞洞眼神的尸体们，我知道后面他要说的话；宿命仍然在顽强地坚持着，想把一切重又拉回它所一直以来就掌握着、控制住的轨迹中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难道你认识我？那么——”我截断了阳子的话语，长长吸了口气，然后，一字一句接着说下去，“请——你——告——诉——我，我是谁？”
咔！放像机故障，画面静止不动；胶卷不再旋转，疾风不再呼啸，阳子的长发被强力胶水固定成石化的美杜莎蛇发静静地张着牙却不再舞爪…………
我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在这个完全被静止住的世界里，只有我还是可以活动的；当然，我知道，他也可以，他虽未出现，但他其实每时每刻都在我的身边。
“你破坏了规则——”他出现了，和我如影相随的小高站在我的面前，眼神中是深得看不见底的忧郁。
“那是——你的规则，不是——我的。”我很轻松，不是故作的。
时间不再流逝，万物不再荣衰，未来已经失去，剩下的只是我和小高；可是，我却沉静如水，再也不用在网中挣扎努力了，因为——网也在瞬间死去了。
********
“我们谈谈？”小高坐在岩石上，靠在有着永恒忧郁神情的拜伦石雕的身上，静静地看着我。
“好，是个很好的时间和地点呢，不会有任何打扰了。”我露出讽刺的笑容。
小高：你本可以有别的选择的，也可以挽救阳子的生命。
我：可不能挽救我自己的。
小高：你恐惧？
我：你也恐惧的。
小高：你厌倦了？
我：你也厌倦的。
小高：呵呵。
我：呵呵。
小高：现在怎么办？
我：就这样也不错！
小高：不会寂寞、烦躁？空虚会如潮水一样涌来的，很快——
我：如果有的话，也是你先面对；如果你忍受不了，我再想办法。
小高：拿我做实验品？
我：你是我的影子，我是你的结局！
小高：————
小高：你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了。
小高：是什么？
我：……，你就是我，我就是小高——
静止的空间、停顿的时间中，在这样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场所，我和‘我’面对面地对峙着。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小高的嘴咧开，他笑了，居然又笑了！不过，这次似乎在无奈和彷徨之外多了另一道装饰：苦涩。
我：你终于是成功了，看见了真正的我，而且完全如你所料。
小高：哦？
我：还不满足？
小高：也许是你错了呢，真正失败的是我。
我：你成功了就是我成功了；你失败了就是我失败了。我们不正是一个人吗？
小高：…………
他不再说话，而是站起来，似乎若有所思地在我的面前来回度着步。看着他，我隐约觉得有什么错了。有什么地方错了，我不能抓住思路；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我无法找出问题的根节。
小高走得越来越快，我看见他大汗淋漓，脸上的表情迅速地变换着，好象川剧中的变脸一样：是恐惧？是厌倦？究竟是什么我无从判断，我甚至出于同情想去扶他一把，但想想还是作罢，我没必要同情自己的，这样显得愚蠢。
“你知道最后的结局吗？”他突然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我，我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深深地惶恐，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惶恐，大约可以说是因为对自己生存的状态产生了根本性的动摇，所以产生的一种毁灭性的对自身存在的不可确定性的恐慌。
“你不知道吗？”我有些奇怪，我以为他是万能的，能够安排一切、而且一切也在他的控制之中。
“我是你的影子，你是我的结局！这话是你说的！你一定知道结局的——”他居然扑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眼露凶光，仿佛沉没的巨轮上为抢夺最后一个救生圈而拼命撕打的失去理智者。
我挣扎着，因为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在这样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场所因为窒息而死：
“结局？！什么结局？”
小高喘着粗气：
“你在秦王殿前甬道上因为恐惧而暴露了刺客身份，我当时被武士乱刃砍倒，你呢？”
没等我回答，他的下一个问题风暴一样卷来，
“你在拜伦像下因为厌倦而从风儿身边逃开，我向她提出因为厌倦而必须分手后，你又做了什么？”
“后来——”我有点茫然，破碎的记忆象从楼顶撒下的纸花纷纷扬扬飘落在积雪累累的白茫茫大地上，我趴在地上努力将它们分辨出来、拣起来、再重新拼在一起回复原状。
荒坡、群尸、长刀、墨滴、头颅、木匣、西行、甬道、战栗、回首、匕首…………
黄昏、拜伦、老人、等待、香烟、烟头、曾经、厌倦、逃走、话亭、尖叫…………
“然后，我抓起那柄匕首，从阳子的头颅边上，他的恐惧似乎变成了笑意，我——看清了；然后，我踊身跃起，拨开眼前黑色的海浪，向着甬道尽头的方向拼尽全力冲驰而去…………”
“然后，深渊泻进了阳光、网的脉络分明。
我推开电话亭门，飞步冲出。在外面等了好久的一个已经不耐烦到了正要踹门进入的临界点的胖子竟然被瘦弱的我撞得一个趔趄摔出一米多远。
我已无暇他顾，只是想飞到拜伦脚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象梦讫，很慢、很轻，但一字一句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小高的笑声响起来，是很大很大的笑声，他根本就不再注意我的存在，而是独自一人在眼前的死寂空间里旋转、歇斯底里。
“后来——，后来怎样了？告诉我！”我的记忆列车开到了悬崖的边上，纵跨天堑的大桥轰然崩塌。
画像缺了最关键的一角，根本无法辨认出画面中的是谁。
“后来？没有后来！”小高依旧在维持着他狂欢似的笑声，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我隐约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不是他！甚至连他的影子都不是！！那么——我是谁？”
小高重复着这样一句话，我觉得有些难过，记得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曾经满是信赖地看着他问他：“对——对不起，你可以告诉我，我——我是谁吗”
可是为什么现在在我发现了自己就是他的时候，他却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没有后来？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得不冲上去按住他，我需要答案，哪怕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待上一生一世，我也必须知道答案！
小高突然冷静下来，表情转换之快令我瞠目结舌，仿佛尼亚拉加大瀑布在飞珠溅玉了千万年后突然在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时刻在上万游客面前嘎然而止，连一滴水珠也不再有！
“后来——，后来梦就醒了。”小高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我最后看见他在天塌地陷的瞬间模糊而去的身影似乎向我招了招手…………
尾声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周围是白的世界：白的天花板、白的墙、白的床单、白色的睡衣，连床头也放着一盆开着白色小花的水仙。
“你醒了？！”阳子推开门，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
“告诉我，我是谁？”我张开眼睛的第一句话让阳子着实恐慌了一阵。
“你？你是小高呀——”他象一个犯了错般的孩子般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回答我。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快乐的熊群蜂拥而入；人们的脸上挂着惊喜、欣慰和快乐，没等他们围到我的床前，我猛地伸出一只胳膊，做出STOP手势：
“都站住！在让我辨认你们之前，请你们用最大的声音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人们被震住了，屏住呼吸等待着我的末日审判。
“我——是——谁？”我一个字一个字问道。
良久，所有的笑容都堆上脸庞，所有的声音同时响起，汇聚到一起，象山崩海啸般回荡在狭小的病房里面：
“你——是——小——高！”
声音是如此之响，以至于我的头又开始疼；但是，连这疼痛也变得令人欣慰了。
“嘟——嘟——”寻呼机也赶来参加狂欢节，白底蓝字在眼前缓缓滑过：
“明天晚上七点，我在中心广场拜仑像旁喷水池边等你---风儿。”
*******
夕阳和黑夜的黄昏之战仍在继续，拜伦也依然忧郁着他的忧郁。
风儿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静静地坐着，无声的世界将我深深陶醉。
然后。我看见地上的影子好象动了一下，那姿势似乎是想向我讨一支烟抽：
“看，我认识他的，他的名字也叫小高，我们曾经一起去刺杀秦王……”我指着地上的影子，微微笑着告诉风儿。
风儿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了出来：
“你又在胡思乱想！”
我也笑了，但笑容中竟然也有了一丝挂念，是对那个仍然在另一时空中努力寻找着自己的小高的挂念吗？
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确实想起了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