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再也遇不到那位老人家了，但我永远忘不了她。

　　那天我从左家庄总站坐110公共汽车。到灯市口站时，上来这位老太太，满头雪白，一脸笑容。售票员忙招呼她“您慢点儿”，并给她张罗座儿。老太太一连声地“谢谢”“谢谢”。打这儿开始，她就没住嘴儿，一车人听得津津有味。我呢，偶尔搭个茬儿，还掏出纸笔，时不时记上个一句半句的。

　　姑娘呵（她对售票员说），到六国饭店时劳驾你提醒我一声，我那儿下。

　　我今年八十二，去看娘家侄媳妇。她比我小十四，六十八了。说起来也老大不小了，孙子都有了，办事却不占理儿。你自个儿的垃圾搁人家窗根儿底下，还不容人家开口说话，更不着调的是还动手伤人。青天白日的，得说理呀！

　　这事经官了。倒是没判刑，连赔礼道歉带包医药费。她一口气不出，趴下了。她愣说没动手。哪能呢！法院是国家的，没偏没向。再者说，街坊的伤是自个儿弄的？

　　说起来，我那侄媳妇也不易，十八岁进门子，老早就守了寡，一人儿拉扯俩孩子挺难的。好强，脾气冲，这算不上毛病，可别用错地方啊！我炖了只老母鸡，搁这保温瓶里，去看看她，连带着劝劝。甭说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街里街坊的真吃点亏又能掉几两肉？得理还让三分呢，不占理的事甭干！咱向理不向人。

　　我年轻时有工作。可老公公瘫了，床吃床拉，大便甩得哪儿哪儿都是，肩膀上都有。没人伺候哪行？我辞职了。妯娌们说：工作丢了怪可惜了的。我说：当着老阳儿说话，得讲天地良心！要儿媳妇干嘛的？你们上你们的班吧。总得有个人盯着。独生儿子说：您老了可没退休金了！我说，甭担心，累赘不了你。赶明儿我捡烂纸也能吃上饭！实在动不了，也就活到头儿了。我跳河去！儿子急了：您这不是抽我嘴巴吗？

　　就这样，一连伺候老公公多少年。甭拣好听的说，反正六月天儿也没丁点儿味儿！老公公欠一岁九十没的，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走的。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哭得什么似的，我却没掉几个泪珠儿。活着对得起比什么都强！真不孝，哭也是瞎胡闹！

　　我接着看孙子，让儿子媳妇踏踏实实上班。打出满月一直到念高中，孙子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从三长到一把扳不倒的一米八大个儿，不易！

　　儿子媳妇眼下待我挺不错。每月给四五百块，足够挑费的，还接长不短地买这买那的。儿子给首长开车，媳妇是大夫，工作都挺体面。他们三口子住单位楼房，三居室，宽敞，豁亮，我还住胡同里的老房子，习惯了，接地气，冬暖夏凉，也清静。三口子老要接我上楼，我说，我还能活动，不挪窝了。实在老了，你们甭接！


　　我不怎么出门。打车？得了。儿子媳妇挣俩钱也不易，我别给他们造了。再者说，往后孙子还得上大学、娶媳妇，钱的出路多着呢！不积攒点儿还行？

　　车到正义路站，售票员提醒老人家该下车了。跟上来时一样，老人嘴里千恩万谢的，慢悠悠下了车，脸上笑眯眯的，手里的保温瓶不怎么晃荡。挺沉的？

　　我趴在车窗上，目送老人家向胡同深处走去。车动了。我的眼睛追着老人家，直到看不见了。

　　我猛然想起，怎么忘了问问老人家尊姓大名，住哪条胡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