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版《笑傲江湖》一出，网上的砖头都快能造一座帝国大厦了。不瞒你说，这段日子我的乐事，就是上网看对这个四不像的东西各式各样的詈骂、讥讽、规劝、考证、辨析、辩护、反击、联想……看着网上妙语横流，众声喧哗，恍惚间觉得一个全民学术运动已经兴起，研究对象虽然只有一个，人民的智慧却是无穷无尽的。
　　上一次众多网民齐心协力造砖拍砖，也是因为金庸金大侠。当时那王朔大约触网不久，还没认识到网络的力量，居然也没有先将《我看金庸》在网上匿名发出来试试。结果一面倒地被围剿。朔爷那是人精，对媒体也摸得透，王蒙不是说他“总是搂着，从不往枪口上撞”么？他断定骂一个远在香港的老头子，大陆媒体决不至于难为他。而且他把“四大支柱”搬出来反对港台文化四大毒，肯定有人跟他同仇敌忾。他算得真准，你看当时公开发言的作家们，一个个都跟朔爷的托儿似的；再看各大媒体，都是一副看便宜热闹的嘴脸。金庸一说“八风不动” ，倒有人反过来说查老先生矫情的。一个完美的文化陷阱。
　　但是这一切都因为网络而改变。网上几乎是一面倒，顶多是有激进派和温和派之别。一把把大刀向王朔头上砍去，一个个那叫狠哪。后来收集成书就叫《我是网虫我怕谁》。很少人会想到这件事会从王朔单挑金庸变成网民群殴王朔。朔爷大概是有些懊悔，不然不会说出“咱们别惹那帮金迷们，一个个跟义和团似的 ”这样的话。可见他再无知再无畏，也挡不住千夫所指。
　　记忆中，这是网络在中国兴起以来，第一次在舆论方面显示“网聚人的力量 ”。网络像一个打抱不平的高手，硬生生把一次传统的文人相轻变作了一场虚拟空间中的文字屠杀。网络的言论力量来自发言者的“业余”和“隐形”，全凭兴趣，无须自律，所有人在有理无理有节无节的攻守辩驳的互动中共同制造了一次言说狂欢。
　　网络抨击央视版《笑傲江湖》的性质与上次如出一辙。“央笑”剧组和王朔一样，出发点也是要取悦大众和增加自身的文化资产。同样，他们也忽略网络作为一种准入门槛相当低的媒体的巨大效应。“央笑”剧组不怕传统媒体和其他有话语权的公众人物，因为舆论后头有情面、关系、利益等资源可以利用，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为自己营造“好评如潮”或“渐入佳境”的形象。什么话重复一千遍都会成为真理。他们是对的。当网上已经是骂声一片无人喝彩时，稳重而友好的传统媒体大多只是交代一句“褒贬不一”————用这个词来概括认为该电视剧“不好”者占８９·６３％的状况（网络调查），好像是太艺术了一点。

　　只有在网上，观众们可以尽情地发出自己的声音。据说黄健中声称这部电视剧主要为农民和民工观众而拍，如果属实，这话显得有些无赖，还是传统的明明为自己服务却借口为人民服务的花式。而且，如果你为一个只能保持沉默的弱势群体提供了任何东西，都决不能以他们的沉默作为这些东西如何出色的证据。
　　后来网络上也形成了自身的强势话语（后来许多传统媒体也开始深入揭批 “央笑”，与此不无关系），为“央笑”辩护的言论很容易遭到打压。但至少辩护者仍有机会表达并坚持自己的意见，强势的形成是自然淘汰的结果。这就是网络的好处。
　　中国社会的公共空间非常之小，大多数人仍然处于沉默的状态。比起著名作家王朔和央视这样的强势媒体来，他们的言论空间非常有限。骂王朔骂“央笑”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件事，但总算提供了弱势群体表达自己不满的机会。这是可以感谢网络的。
　　但是我也不同意乐观论者的看法，诸如“网络的出现促使中国市民社会的公共空间正在形成”之类。公共舆论倘若没有监督和改变事情进程的力量，就构不成洛克所谓“人民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网上的骂声让王朔在沉寂数年后再一次成为了媒体的宠儿，无情的抨击也没有影响央视版《笑傲江湖》的高收视率，反而可能增加其炒作热度。这样情形下，讨伐的舆论更多成为一种点缀，乃至反过来成为吸引眼球的帮手。有人把这样很有些无奈的现象称之为“逃脱中的落网”，看起来是在利用新兴技术抵抗强大的媒体权力，实际上是经历着新的话语空间被强势话语整合和利用；看起来好像是笑傲江湖，实际上是笑熬豆浆芝麻糊。
　　有话就要说，这是对的。有话有地方说，这是好的。但有地方说话就闭起眼睛美滋滋作享受自由状，未免就太容易满足了。海涅说得好：播下去的是龙种，收获的却可能是跳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