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轻拍着船舷，一声又一声，无止无息。
我很清楚得记得那一天，甚至连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我和伙伴们像往常一样在
海边玩耍，帮大人捕鱼，或者去造船厂给师傅们打下手，随便看看新造好的维京战船。可是不
同的却是在海岸边看见了一个被海浪冲上岸的人，手里还紧紧抱这一块木板。显然是船失事了。
好多大人们都过去看热闹了，我们也前往观看。听别人说他是这里的渔民叫艾杰。“他还没
死”人群中有人这样喊道。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了铁匠铺。给他喝水，还叫来了医生。
大约用了两个小时，医生才使他苏醒。
人们从他微弱的话语里得知他在出海打鱼时遇上了敌人的舰队，他想逃走时船挨了一炮，船被
打成了碎片。他是抱了块木板才死里逃生的。飘了两天两夜才回来的，全身都泡肿了，索幸没
有遇到鲨鱼，但最后还忍不住喝了海水，所以才会神智不清的。
在村里人们兴奋地交流着关于敌人、战争之类的话题，女人们则哎哎地叹息。那天晚上浪涛
拍打着海岸，一声又一声，象是谁在耳边叹息。
三天后，战争爆发了。
一艘艘满载战士的龙头船向海的另一端驶去，却有去无回。那一艘艘曾经把整个海湾挤得满满
的龙头船，仿佛都消失在海的那边了。女人们的哀号声，彻夜回响，然而战争并没有因此而停
止。
我最好的朋友凯特儿，他的父亲也作为战士被派上了战场。
还有我的叔叔，也投身于和法兰克人的战争里去了。但当时我们都认为战争离我们还很远。甚
至我们还不明白为什么会和法兰克人作战。可就是这么几天，我身边的事物竟会有如此的改变
·····当时的我竟然还在幻想这也许就是战争的魅力吧。但最终的结果就是我彻底的错了。
在战争爆发的后几天里，还常能在街上听到前方的战况。
但到了后来渐渐的几星期没有远征军的消息，直到有一天，有个土耳其商人把一封破烂不堪的
羊皮卷交给了我们的国王。没过两小时就从皇宫里传出了远征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成千上万的
人围着那个官员，问这问那的。更多的妇女开始哭泣。我听铁匠铺的约克大叔说我们的部队是
遭到大批敌人围攻，弹尽粮绝而覆没的。但英勇的维京战士没有一个人投降，全部英勇战死。
那天全城的人都在流泪，都在为死去的英雄们祷告，或是在诅咒该死的法兰克人。当我含着泪
跑回家时，我已见到母亲在流泪，父亲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凝视着远方。我想父亲此
时一定很伤心，因为叔叔是代替他去远征的。叔叔还没成家，而且还是我们城里的神射手。他
完全是为了父亲着想，还常劝父亲不要老为远征的事过意不去，多为老婆孩子想想·····
·这一切仿佛都是刚刚发生的事。那天夜里我想没人会安然入睡的，我也不例外。静静地听着
伴随我长大的浪涛声。没多久，哭红了双眼的母亲来到我的床边，问我为什么还不睡。我说我
睡不着，还想为叔叔报仇。母亲一听更伤心了，她频频摸着胸口向奥丁神祈祷。还对我说，她
不想再失去我，也不想失去父亲，只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我看到母亲的样子心里难过极了，
抱着母亲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此时的母亲象孩子一样在我怀里啜泣，过了许久才平静的入睡。
好不容易黎明的曙光开始眷恋我们这块土地。城里开始渐渐有了活力。凯特儿头一个踏破了这
里的寂静，冲到我家里。还用几乎嘶哑的声音对我说，他要参加军队为父亲报仇。还说和母亲
吵了一夜，她母亲还是不让他去。但他不这么想，他是执意要去的。他也知道我失去了叔叔，
所以来问我去不去。是啊，失去亲人使所有人都发了疯似的。再说我从小就想成为一名出色的
维京战士。便偷偷地和凯特儿跑去了佣兵报名处，天啊那里的人多的难以想象，看来每个人都
想杀几个法兰克人来报仇。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终于挤到了报名台前，一个脸上代刀疤的
军人问我们多大了，“17”我们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他说我们还是孩子，法兰克人可凶残的
很，问我们怕吗。还说要我们的双亲来签字，才能收我们入伍。就这样我们被退了回来。凯特
儿和我约好了，我们说服各自的父母让我们加入军队。还一起对着大海发了誓，一定要成为最
优秀的战士。
我回到家对父亲说了我的一切想法，他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平静。大约沉默了10分钟，父亲
终于开口了。“孩子：想去就去把，为我们维京人争一口气，为你叔叔报仇。但记住，你一定
要活着回来！我和你母亲一直会等你的。” 完全出乎意料，父亲竟赞成我去了。泪水湿润了我
的眼眶，此时的我真想扑到父亲的怀里大哭一场。可就在那天晚上父亲和母亲大吵了一架。
就这样我在宣誓后被编入了新兵营，凯特儿也同样说服了他母亲，他和我一起即将参加集训。
就在我打好背包准备起程时，父亲把他珍藏的战斧交到我的手里。父亲说这是爷爷的战斧，斧
子对我们维京人来说是神圣的。是奥丁赐给维京人生活和杀敌的神圣武器。我绝不会辜负父亲
对我的期望，我暗暗对自己说。就这样我告别了我的亲人和熟悉的城市，来到了集训地。这次
和我们一起集训的新兵不少，大约有12000人左右。就在集训的第二天，营长对我们宣布国王决
定在三个月后发动第二次远征。这就意味着我们的时间很紧。在这三个月里我们起早贪黑的训
练，连我们的教官雅克都被我们的精神感动了。我们在不长的时间里学会了如何对付骑兵、弓
箭手等很多实战本领。在这其间我还交了一个新朋友，他叫沃伦。他的父亲也是参加上次远征
而牺牲的。他比我们还要小，只有16岁。凯特儿更是把他当弟弟看待。短暂的三个月很快过去
了。
北欧的冰原是那样的迷人，一望无迹的银白色。就在曙光女神刚用她的爱眷恋这片银色土地的
时候，我们静悄悄的出发了。
谁都不知道我们的出发，这次行动绝对保密的。300艘龙头战舰载着我们向大海的那头进发了。
就在出海的第三天，也许是命运之神和我们开的小小玩笑，一场暴风雨使我们和主力舰队分散
了。大约有41条龙头战舰和我们的船一样的迷路了。这支“分舰队”由卡尔将军暂时领导了。
这时大家都在担心自己的命运，是否会在海里葬送。
“喂，我们在往哪儿飘啊？”
“西北方，昨天晚上我用星盘量过一次，现在我们可能和老家在一条线上····”
“是吗？” 沃伦向东张望着，拼命伸长脖子，仿佛这样几可以看到那块陆地。
凯特儿咋着嘴：“你说他们现在会不会是在烤肉吃。没有烤肉，热牛奶也行。”他闭上眼睛，
陷入幻想之中。
但这样下去只有奥丁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
风从东南方吹来，把船帆鼓的满满的。与其放下船帆等死，不如看看那边有什么。这是大家的
意思。但是现在，我不禁怀疑这个决定的正确性。我们就这样向西北飘去。如果碰不上什么陆
地的话，可能就会因为饥渴而死在海上。我很高兴没有人问我有没有可能回去的问题，我不想
骗人。
“我们会不会死啊？”
凯特儿哈哈大笑着，拍着沃伦的肩膀：“沃伦你这个笨小子！你不继承你老爹的手艺，跑到这
里来干什么？你要是真的死在这里，你妈会哭死的。“
“我”沃伦轻抚着弓弦，那你是他母亲的长发，有点伤心，又鼓足勇气挺起胸说：“我不是小
孩子了！我要当一个战士。”
“沃伦，你这笨小子！”凯特儿伸出他的手，像玩弄一颗豌豆似地抚摸着沃伦的头发，脸上带
着一种少见的温柔的笑容。
我转开头，看着身旁船舷上的刻痕，6道，我们已在海上飘了6天了，我们快没水了。
就在大家都快心灰意冷的时候，奇迹出现了。在第八天的清晨，我被一个了望兵的喊声叫醒
了。“陆地，陆地！我们得救了！”
接着疲惫不堪的同伴们也都醒了，纷纷向甲板跑去。瞬间甲板上挤满了人。只见一块不大的陆
地浮现在我们面前。那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呢，我脑海里充满了各种想法。就在这时，卡尔将
军的军舰也靠了过来。他叫我们原地待命。接着他派出了一条小船，载着12名战士前往那里侦
察。大家都为他们祈祷。大约过了一个钟点，他们都平安的回来了。“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呀！”大家都为获得新生而欢呼，同时更感谢伟大的奥丁。听那些侦察兵说那是一个撒克逊人
居住的小岛，那些可怜的人受到法兰克人的奴役，他们恨透了法兰克强盗，也很想摆脱他们。
那我们不就是他们的同盟和救星吗？我暗暗的高兴。那里的人们对我们都很友好。当天晚上我
们在岛上好好的吃了一顿，然后都安然入睡了。只有卡尔将军帐篷的里光还一直亮着。
第三天早上，卡尔将军对全体战士做了战前动员。经过一天的侦察，确定了我的所在的小岛
离法兰克帝国的第二大港托尔斯港只有两天的海程。那里是法兰克军队的后勤，以及贸易的中
心。
如果能把它占领的话就能给他们以重创，分散他们兵力，能为主力部队减轻一部分压力。大家
听了这消息后都很激动。终于能上战场杀敌了。
我们经过了两天海上颠簸，在第三天的凌晨到达了敌人海域。开始时，大家都有点紧张。沃
伦脸色苍白地检查弓弦，凯特儿一遍又一遍地握紧斧柄，松开，又握紧。太阳从陆地的方向升
起，把海面染成一片红色。
我们在战舰的掩护下顺利登陆。可是转过海湾边的一个小山，就迎面看见了法兰克游侠和双
手剑士们闪闪发亮的盔甲。于是，战斗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开始了。
弓箭手还来不及进入状态，密集的骑兵枪阵便乌云般地卷了过来。战马铁蹄的踏击声，雷鸣
般震耳欲聋。站在第一排的人，几乎是一照面就被刺穿了。我们的锁子甲根本挡不住长枪刺击
的威力，惨叫声此起彼伏着。只是一次冲锋，我们的阵营就几乎崩溃。但是我们没有给敌人组
织第二次冲锋的机会。混战开始了。
马匹的嘶鸣，人临死前的惨叫，剑刃交击时的鸣响，骨头碎裂的声音，血肉与金属摩擦的声
音，响成了一片。血与肉飞旋着，盔甲和武器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继而被染成红色。
我刺穿了一个剑士的胸口，转过身去寻找下一个敌人，却看到了凯特儿。他的头盔已经被血
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他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口，只是
挥动斧子，把迎面而来的骑士从马上砍下来。他抽出斧子，轻松地跨过骑士的尸体，然后又抡
起盾牌敲在一个扑过来的战士的头盔上，金属撞击的声音非常刺耳，那个战士的头盔里溢出鲜
血，随即翻倒在一旁。凯特儿兴奋地吼叫着。人群中轰然爆发起同样性质的声嘶力竭的吼叫，
仿佛那一瞬间雷神的眷顾降临在我们身上。法兰克骑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砍倒，撕成碎片，等
到弓箭手加入时，战斗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是屠杀。
那是我们在法兰克人的土地上渡过的第一个夜晚，也是最后一个夜晚。我们祭奠并宴会。
远航以后的我们，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拿来作祭品的家畜，唯一找到的是几个法兰克俘虏。
有个修道士在一旁大喊着：“这是对上帝的亵渎，你们会遭天谴的。”之类的话，但是没有人
理他。他是在战争开始后才到达我们土地上的，并且和他的教义一样不吸引人。甚至给人一种
隐隐的恐惧。
凯特儿举起了斧子，而那个法兰克人却似乎无所畏惧，他静静地站立着等待死亡的降临。营
火的光芒在他的盔甲上，眼睛里闪耀着，以至于我们对他暗怀敬意。
青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一闪而逝，法兰克人一声不响地倒下去，脖颈上飞溅出来的血花玫瑰般
温柔可人。人们跪下，开始向奥丁祈求胜利。令人血脉顺畅的海风，从头顶掠过，使人联想到
女孩柔嫰温婉的手指。营火闪耀了一下，仿佛因为死亡而活跃，噼啪作响。
“又一个战士的英灵踏进了天堂。”沃伦在我身旁埋首低语，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被
某种伟大的情绪抓住了。心膨胀得要裂开。人们高昂的头颅在此刻低下，面对死亡时也未曾退
却的身躯在此刻颤动着，灵魂在更伟大的存在前沉默不语。
我看着那沉静的黑色海洋，仿佛又看到了哭泣的母亲，和沉默寡言的父亲。就像父亲烟头的
火光在同样沉静而黑暗的海面上燃烧着，终于慢慢消失。“又一个战士的英灵踏进了天堂。”
我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沃伦的话。然后喉咙哽咽，像是塞了一团血。
“这是对上帝的亵渎，你们会遭天谴的。”远处，那个修道士仍在喊着。
当我再次踏上战场时，很奇怪的，回响在耳边的不是战士的喊杀声，也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或
弓弦响，而是那个可怜修道士的撕心裂肺的喊声。我不知道这种突然涌起的记忆有何意义，但
它就是在我耳边回荡着，无止无休，直到枪声打破了这一切。
那群法兰克火枪手们在远处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用来欢迎我们的（用沃伦的话来说）是一次三
排齐射。火枪的鸣响划破长空扑向我们，仿佛雷神挥动了他的战槌，那从天而降的闪电撕裂了
我们。以至于那致命的铅弹都象是什么温柔而无杀伤力的东西。我们心中的勇气就好像阳光下
的新雪般开始融化。
我们绝望地冲向那群火枪兵，冲向死亡。于是死亡张开了怀抱。
铅弹尖啸着从我耳边划过，然后是穿过锁子甲穿透皮肉嵌进骨头的声音，接着就是人临死前的
惨叫——就好像一瞬间全身的力量都从喉咙中涌出般的惨叫。那声音此起彼伏着，打击着残存
的人们的心灵。我茫然地停下，发现身边的人已经倒下了大半。要么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痛苦
呻吟着，要么已经踏进了天堂。我想我就要死了。死在这里。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寻找着父母
和叔叔的形象，这个想法让我觉得死亡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甚至从耳边划过的铅弹的声音
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并不害怕死亡，我只害怕无意义的死亡。但现在看来。一切将无可避免。无法逃避的命运笼
罩了我，我想象宣誓的那样奋勇向前，但我做不到。恐惧抓住了我，使我只能勉强站在原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耳边响起了法兰克骑兵们冲锋前的号角。我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
那一瞬。在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看到了天堂的神殿呢？我这样想着，忽然感到有人
拦腰抱住了我，把我拖向海滩。我睁开眼睛，是凯特儿。
“这是上帝的惩罚。这是你们亵渎神的代价！忏悔吧！罪人们！”那个修道士站在船头，挥舞
着手杖，声嘶力竭的高喊着！他的发在空中飘散，面孔上闪耀着我从未见过的奇妙光芒。那语
声刺入每一个仓皇逃命的人的耳中。我们是不是什么地方做错了？我这样问自己。在我的一生
中，那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我坐在归去的船舱里，静静地想着。
怀疑那些传说中的神灵们是否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