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珊宁有点儿懒散的衔住一支麦管,斜签着坐在沙发上,一如既往的听着俞立人说话。听说立人最近又恋爱了,珊宁只是不置可否的笑。“没准……这次我认真了。”立人依然不改一副绅士做派,微甩一下头道:“绿蒂她应该是不同的。”
原来是那个夏绿蒂,珊宁的心没来由的紧一紧,咕嘟咕嘟开始冒酸泡,牙齿使错了劲,在麦管上留下了浅浅的一道牙印。她抬眼仿佛要看到立人心里去,认识立人三年多,他脸上那抹说不出天真或是邪恶的微笑始终存在,“这次不是认真的吧”珊宁从立人微碧的眸子里看到了游移的坚定。可是夏绿蒂真的是不同的,在这个校园里,从来没有一个大一的女生象她那么快在校花队伍里占据相当的地位。有一半儿维族血统的绿蒂美得张扬,宝光灿烂的深目,牵牵绊绊的卷曲长发,偏偏喜欢大红大绿的长衫长裙。来学校不到一年,已成了一道熠熠生彩的风景,配上立人这种才子倒真的是一对璧人。说到璧人,立人倒真的是一个恋爱高手,冬冬,楠楠,惜惜,贝贝,立人曾经在一年中将四大美人一网打尽。可是他现在不是依然安安分分的每个星期坐在这里陪着自己喝水果茶么?一丝笑意浮上珊宁的脸,打扫干净绿蒂带给她的阴霾,她笑得媚惑:“那我和绿蒂比呢?”立人叉起手指,正色道:“珊宁,你是不同的,不然我们也不会分手后继续做好朋友,我重视你!”说完,立人匆匆站起身来:“时间快到了,绿蒂在跳舞场等我,珊宁,你的茶越做越好了……”
数着窗外阳光下立人急急的步子,珊宁脸上的笑意也一点一点的隐去。从大一刚进学校,就听说艺术系有个俞立人,J大的风云人物,吹拉弹唱,写写画画样样都是一把罩。可这些都和淡漠的珊宁没有关系,珊宁总有属于自己的步调。珊宁有一把和淡然的外表极不相称的充满激情的嗓子,理所当然的进了校广播台。每天念着别人的风花雪月,过自己晨操完课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珊宁念到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稿,里面说:“那个象水墨梅花般的女子,用含着一辈子激情的嗓音演绎最平凡的悲欢离合,司空见惯的恋爱故事也有了那样颤抖的灵魂……”,署名是散步的俞。珊宁突然就觉得写的是自己。出了播音室,散步的俞就站在那里。他是个高个子,骨骼停匀,有着干净的头发和同样干净的笑容。
那天,立人一直把珊宁送回了家。从那天以后,孑然的珊宁身边就多了一个立人,他们总是沉默的并肩而行,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一起去折芦苇,一起去看书。立人过了一段于他来说最平静的恋爱时光,围绕珊宁的习惯去展开自己的一切生活。不久,立人就带着珊宁出现他的各色朋友面前了,他们总是风风火火的追赶各种活动,有时候一起去看画展,有时候一起去听地下乐手的演出,一起去跳舞。珊宁过了一段于她来说最缤纷的恋爱时光,学着去适应立人的生活范围。可是,立人就是立人,珊宁就是珊宁,一个是火一个冰,仿佛为了对方的生活只会消融彼此的本质,毫无征兆毫无原因的,他们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立人继续他的风风火火,珊宁继续她的平平淡淡。唯一不变的是,珊宁继续用含着一辈子激情的嗓音来念立人温柔的风花雪月。立人是个有光环的男人,不久就有了新的爱情,那是一样如火的女孩子,珊宁知道立人这次爱得很浓,不知道为什么,淡漠的珊宁始终在意着立人的行动,常常喝着水果茶想着过往。
二
立人新的恋情不知道为什么总让珊宁觉得他很苦,每天依然陪着活泼的小女朋友笑闹的他,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无奈。依稀的,珊宁听说,立人的女朋友是一定要飞去英国的,珊宁才知道立人的忧愁,立人是长子,有义务支撑一个家庭,他不可能追随他的小女朋友,不理会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憔悴的立人用尽时间陪着他的如火的女子,可是连衣服的皱褶里都显出掩不住的疲惫。
该来的始终会来,当珊宁再一次见到立人时,立人一个人傻傻的站在操场上,酒气让他的眼珠透碧,珊宁没来由的心痛,随着立人的呢喃滴滴落泪。带着立人回到家,珊宁浓浓的在水果茶里加了满满的薄荷叶,一口气替立人灌了下去。那一夜,立人安稳的睡着,珊宁一动不动的凝视那一直炖着的茶,闻着缭缭的薄荷香,心中却满溢了温柔。
第二天一早珊宁醒来的时候,立人已经站在窗口了,珊宁突然很害怕,害怕立人回过头来,完全无理由的害怕。可是立人还是站在珊宁面前了,那碧色眼珠灼灼闪光:“是薄荷茶?凉透了心脾的感觉,以后我还有机会试试么?”珊宁还是很无谓的微笑,不说是也不说否。立人的手指轻轻滑过珊宁的面颊,郑重的在她的额前印下一吻。珊宁至今记得那个吻,空灵的冰冷的吻,仿佛立人比他们分手后还要站得远,他们的关系因为这个吻定了位,只是知己。珊宁说不清自己的感觉,失落或者欣喜都不是,只是觉得从那一刻开始,在她和立人之间,就有一种别人永远无法察觉无法替代的感觉在滋长了。
就象尘归尘土归土,立人还是立人,风云人物俞立人。他永远都是最有魄力的活动家,忙忙碌碌的。不过每个星期,立人都会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随着珊宁煮茶聊天。开始一般都是立人说着话,珊宁忙着泡各种新式的茶。今天薄荷的,明天苹果的,变着花样的调制。后来,立人也会帮着喝出新的点子,再后来,珊宁也会微笑着和立人一句一句的侃起来了。
夏末秋初的时光,日光总是温暖明亮得正好,变得韬晦的立人和变的明朗的珊宁,总让人觉得会有故事。珊宁也总觉得那个漂浮在他们上空的吻会逐渐变的透明,珊宁甚至觉得她可以试着去忽视它的存在,因为她几乎可以听到了自己心里爱情重新滋长的咝咝声。她开始在水果茶里加上以前从来没有试过的玫瑰茶包和切片金橘。因为心情的长晴,她经常无意识的哼着不知名的旋律,甚至偶尔现出妖娆危险的神情。对于珊宁的改变,立人带着些许的诧异乐见其成了,以前他就觉得珊宁这朵墨梅不该单薄苍白的象个纸人。如果当时珊宁就象现在这样,或许她会是他的起点和终点。可是真的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立人对于显然丰富了许多的珊宁,却始终维持着最温吞的状态。立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模糊的觉得珊宁这种女人并不会真正融如他的世界,或许真正占有她的那一天就是她彻底远离的日子。如此这般,立人和珊宁只是一起规律的喝着下午茶。他们彼此也象那煮着的果茶,水温一升高,就徐徐灌落冷水,小小火的风炉慢慢熬着,不见更热也不见冷的,只有带者花果香的白雾蔓延开来……
三
窗外的立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了,珊宁也从窗口退了回来。细细斟满最后一杯水果茶,微微皱了眉头。立人最近选了很多偏甜的茶料,就象今天甜中带涩的蓝莓,颜色浅绿,似极了立人心情舒展时的眼眸,却也似极了绿蒂新制的舞裙。珊宁不禁苦笑,关心则乱,关于立人,她心中的忐忑是戒也戒不掉的。一直的,珊宁以为自己会是那个做了立人终点的女子,不为什么,只为了立人是火,她是冰;只为了立人说过她是不同的,只为她一直以来可以在午后贴近最柔软的立人。可是立人今天说了绿蒂应该是不同的,珊宁是不同的。绿蒂和珊宁一定是不同的……珊宁的指尖有点发凉。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毕业生一片混乱的各奔前程了。珊宁纹丝不动,而立人依旧安安稳稳固定地陪她喝茶。珊宁自己早已将档案挂靠到了市广播电台,客串主持了半年的她,对于未来的饭碗自然驾轻就熟。可是立人呢?珊宁心中有疑问。立人也知道珊宁的心思,拣了机会细细告知珊宁:“绿蒂的父亲属意我去管理那一间工场……”珊宁一震,险险泼出手中的茶,定一定神:“怪不得如此安闲,原来已经卖身为奴了……”立人有点诧异的冷哼,不禁怫然。珊宁自己也想不通怎地说出这么刻毒的话来,可偏偏觉不出懊悔来。咬着牙笑道:“原来绿蒂是这样的不同……”一面说话,一面径直用手去拿滚烫的水壶。那一边发作不得的立人兀自惊叫:“小心,宁!”到底珊宁的手还是烫出了一溜燎泡。立人急急忙忙的又是清洗又是包扎,倒是珊宁仿佛不觉疼似的,只是盯牢了立人,眼中的愁苦怜惜百般纠结。如此流转的眼波却只是围着立人打转,任立人是块木头也该懂得。他不再说话,眼光一点点幽暗下去,想要伸手去触珊宁的脸颊,却只是顿住。舔了舔上唇,立人道:“珊宁,哭出来会好一点,但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落泪,或许我永不值你为我落泪……我晚上会来看你。”说罢,转身带门而去。
四
珊宁坐在果茶香的余氤里。不知怎的,雾湿了的眼眶这次真的没有落下泪来。望着自己纤细的手掌被包裹得密密层层,珊宁突然很心疼自己,拆开纱布微微伸了伸手掌,痛到心里去了。她一路小跑着从冰箱里取来一袋冰块慢慢敷着,只有这刺骨的冰才能镇住手掌上隐隐的热辣。
晚上立人果然来了,却带来了绿蒂。珊宁一直知道绿蒂却并未正式见面。今晚立人和绿蒂同来,看来是立人想给彼此一个解释了。
“或许两个女人之间才该有一次对话。”珊宁默想。绿蒂果然开门见山:“我一直知道你和立人很好,可我和立人,我们相爱。”珊宁坦然直视着绿蒂,绿蒂的眼神平等而真诚,没有炫耀没有示威只是在陈述她们之间的事实。女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很奇怪,珊宁承认自己以往对绿蒂有极大的酸意和些许的敌意,但这些都在与绿蒂眼神交流的一瞬消失了,它一下子就直觉出绿蒂张扬的美态下有颗冷静柔软的心。珊宁不禁微叹:“立人的眼光一向那么好。”绿蒂转眼看向一人在屋内煮茶的立人,轻声续道:“我想要立人帮我实现我父亲对我的期望,继承家业, 而这也会帮立人自己实现他的理想。”珊宁只觉得一个字一个字都敲击在自己的脊骨上,咚咚的在胸腹间回响。绿蒂的话坦白到她再也无从闪避。珊宁努力向绿蒂笑一笑,冰雪聪明的女人们总在心灵上有奇异的默契,绿蒂悄悄握住珊宁的手,珊宁本能地想抽回手去,却只是动了一动,就任由绿蒂握住了,无力感早已爬满了珊宁的心头。
此后,立人渐渐减少了来与珊宁喝茶的次数,再到后来也就绝足不来了,只是例常的电话问候。对于立人的变化,珊宁不问也不说。一个人喝茶总是寂寞,珊宁索性寻几本茶艺的书,认真揣摩起茶艺来。
工作之后,朝九晚五,日子过得仿佛流水一样。珊宁做了一档新闻特写,兼做午夜谈心节目,有一些男孩子追求着又不乏小小的乐趣,可珊宁情愿一个人生活着,每日里照旧闲情逸致的喝着水果茶。断断续续的听着老同学说着毕业后个人的经历,珊宁有意无意的便将有关立人的拣出来,细细密密的磊实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