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二中校友会

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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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墙上的脸

高
高晓松
2000-07-24 17:55
  终于找到一个借口可以把各种及其他统统端出来换钱,拖鞋袜子也在所不惜。小纸片上
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也不觉得脸红,卖卖卖卖卖卖卖……我结婚了。
  结婚是一个门,原以为是卧室的门,换好睡衣冲过去才发现是一大车间,机声隆隆焊花
闪闪满地都是传送带,墙上没钟没表挂着各种劳模奖状上面有我的大名小名各种昵称反正没
别人。干吧干吧我说,一头扎进火热的生活。
  
  这就不错了。
  小时候看电影《雾都孤儿》,有一镜头像钢印拍入脑仁儿:孤儿趴在屋顶上透过小缝儿看
见四个大胖子各持一肘子怒吃,桌上还有其他的菜。我晕了,混成那样才叫生活。从那时起,
整个肘子及其他荣便成了我的一个大思想气泡。我顶着该气泡出入各种菜场排腔骨抢西红柿
拉大白菜,我鄙视一切蔬菜瓜果豆制品。每进厨房偷吃只用手指头蘸肉末,偶尔也来点芝麻
酱拌糖但不敢多吃,因凭本每月只二两,我爸眼睛尖嗓门大吼将过来恐要拉稀。那时没有许
多罪行可犯,偷吃肉类便是家庭犯罪中最恶劣的一种了。
  现在好了,肘子何足道哉,你们这儿有什么清淡时蔬?
   “长得还行。”
  直到现在还有人说这话逼着我目光坚定凝视远方,其实人家的意思是说没想象中那么丑。
我不管,在这问题上我最要面子听不得姑娘说别的男的好看,“没我有才呀!”比我有才的都
是丑八怪,没事儿分神肯定比我有成就,我得这么说。我现在胖了,其实我高兴,从前上公
共汽车都不敢抓上面的杠子,人人胳膊都比我粗只好站着干晃,现在胳膊粗了,也没机会上
公共汽车了, 挺没劲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很多,不是文化巨人也算文艺小 匠,不是庞然大款也还有车有床
简称车床,没人请我自 个儿也去了十余外国也算有点出身有点学历,最后还娶 了个如花
似玉的知识女性,我咬着被角乐到两点多娟娟 脸蛋儿还真不是一梦。“你幸福吧?”我松开
被角问媳妇:
  
  “嗯!
   这就行了。
  
   在我22岁以前,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我怀着考研落榜的壮烈心情“参加工作”了,
月薪200元,在我挣过的所有钱里只有压岁钱比这多,所以我像领了赏似的窃喜。每月交家
里100元,心安理得地吃住在家。天不冷时照例去清华草坪和同学旧友弹琴喝酒极没抱负。
原本我认为最适合我的工作那时已因社会进步被取消了,那便是做一个门客,这是我仔细分
析了自己后得出的结论。因我琴棋书画玩牌聊天踢蜃子跳皮筋都颇不错,还看过些野史佚闻,
属于可陪公子王孙谈心或陪嫔妃姬妾玩耍要饭不嫌馊土为知己死那种,必须有人罩着 “谁
敢惹咱俩”喜欢和人潮一起涨落电梯里剩我一人都心慌有话非得找人说有酒非得找人喝。于
是无限向往三千门客吃闲饭最好公子还有三千姬妾其中有个把多情烈女的年代。没戏了,公
子早没了就剩儿子了,这点儿知识文化估计只有说给丫听了。上班时我这样想。
  班上到第三个月时我与两个同事组成辍学生小分队赴成都出差,因大家都是辍学生所以
品质齐刷刷地恶劣,把原本为单位干的活儿变成了自己的私活儿。拍了两个广告,大伙私分
巨额收入6000元并且恶毒地购买大批成都便宜货雇挑夫搬上火车,其中包括金针菇豆苗到北
京全坏了但丝毫不减我们的兴奋与紧张,多少钱呀!顺便说一句,因我脸皮最厚之极,虽然
另两人都辍学于北京电影学院,但谈两广告都是由我导演的。那次经历使我深深爱上了这种
颐指气使的差事。
  2000块钱的顺利成功几乎从根本上改变了我这个人,虽然我从小接受鄙视金钱的正宗书
香门第教育,这种对自己居然能挣到钱的发现其意义之深远大大超过当初发现自己有男人的
本领。我是一个不信佛不信教只信梦的人。在那之前我所有能记住的梦里,我的枪都是假的
怎么打也伤不了敌人一根毫毛反而被打得落荒而逃,最可气的是还跑不快像在月球上半天才
一步敌人一追一准儿,梦里不带投降的于是只好装死。无数次装死后醒来睁着眼悲伤地望着
当时还很瘦的自己。不用看《梦的解析》我也知道那是一种极端不自信的梦,专为没出息的
人设计的。考研落榜后我已认定我就是那种倒霉蛋儿,这梦要永远做下去了。没想到2000
元挣到手后直至今天8年间所有的梦都变成了我是魂斗罗一枪一个有时俩,消灭敌人弹无虚
发,追击时步履如飞还伴有一串串爽朗的笑,醒过来嘴还没合上睡过去还能接着做拦不住了。
以至于我现在做事八字还没一撇就敢跟人吹成了就说怎么着吧,没成也从不脸红,我改主意
了怎么着吧 (我突然想到这毛病我得改)。
  那之后的事可以用“一泻千里”来形容,如果它不是个贬义词的话。我们组织了坚强的
私活儿小分队。成 员鼎盛时达到七八个,全部来自电影学院。上班时无精 打采,私活儿
一来全醒了,人人奋勇个个争光眼睛溜圆 我当仁不让地做起了导演。另一表演系出身女子
做了制片,其实就是给大伙分钱。我们不论岗位一律均分,为此结下了深厚友谊至今遇见仍
倍感亲切,其中那时的剪接海虹今天依然是我电影的剪接,余人也都混得不错,似不提名字
为好。现在想想如果说我年轻时有过什么难忘的经历至今还能让我在深夜感到温暖,那就是
大学时的青铜器乐队,流浪时的厦门东边社自由艺术家群落以及刚工作时的这个私活小分队。
这三拨人互相全不认识,除了我认识我,但我们、我们和我们有着如出一辙的样子:艰苦、
友谊和理想,并且由此衍生了共产主义生活。虽然每次时间都不很长。
  那年年底我开了自己的广告公司,正式结束了短暂的拿工资生涯。从那之后再未领过一
分钱工资倒给别人发了不少。这事有时想起来颇使我失落。
  
  第二年,也就是1993年,我的同学们纷纷毕业了,经过5年正好这5年中国发生了无数
巨变的大学生活。1988一1993,入学时带来的一切,从衣服粮票到信仰格言毕业时已全全作
废。如果说一代人与一代人真有一种叫“代沟”的东西,那我们就正好是那个叫沟的——我
们是“文革”后第一届小学生,最后一届春季入学的学生因此小学上了五年半。我们是最后
一批红小兵和第一批少先队员,是最后一届不交学费国家供养的大学生,是风雷激荡的八十
年代大学校园的最后一拨见证人,是大学草坪上的最后一群歌者和第一批在社会上自谋出路
的新中国小知识分子,我们坚定地认为自己属于六十年代出生的“旁观的一代”,其实有半数
人生于1970年。
  那时我写了《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在我们班毕业聚餐时唱,导致了一些其实我不唱多喝
点酒也会狂流的泪水,弄得我挺不好意思。好在痛哭流涕是清华学生毕业的传统节目,每年
五六月间此起彼伏不足为怪。
  接着便是大地唱片公司来找说是听了我的歌很好愿意出版云云,那之前已有一家公司录
了一堆学生歌其中包括我两首,但找的晚会歌手唱,我愤而拒绝签字卖歌,所以未能出版。
接着有人送到正大唱片但他们认为写的极差“歌就不应该这样写”。我当时开着辆车住着两套
公寓对这些漠不关心继续拍我的广告挣钱。但这次大地唱片黄小茂等亲自上门和我一起喝酒
弹琴唱歌让我深为感动,他们并允诺由我选定歌手。于是,我们青铜器乐 队原主唱当时已
毕业正失业在家的老狼同志闪亮登场。
  1994年的某一天,我与老狼小眼瞪小眼同时冒出一句:“咱火了。”
  我的虚荣心已奔涌而出目不可及于是关了广告公司一心一意做起了我的名利事业。
  
  我的事差不多说完了。再往后基本上媒体都有报道,媒体没有的事我也不能说反正不是
说出来自个儿丢人现眼就是得罪别人还是捂着点好。再往前也没什么好说的。
  本来还想谈谈我的文艺思想其中不乏一些真知灼见为自己辩护又或聊聊文艺朋友其中颇
有几个大腕给自己壮胆再加上自己亲手带出来如今已炙手可热的数枚红星。原打算这些当做
这篇前言及序跋注批的高潮,但翻看前几页发现已足够不要脸的再写下去将令“我们”作呕,
虽然我名利熏心极想炫耀,但毕竟多年厮混于北京市井略知“寒碜”二字写上脑门的恶果。
就此打住,数字儿算钱,僻僻啪啪,勤劳致富是也……
  
  北京
  
  高举有几样今天看来非凡但那时的小男孩人人都会的技能。比如身高一米二的时候可以
骑在二八车上,右手托一个饭盒里装着从单位食堂打来的米粉肉,左手提一暖壶散装啤酒,
嘴含一根小豆冰棍以七公里的时速行驶于小街大巷,拐弯时身子一歪,绝尘而去。比如把一
饭盒米粉肉在家门口吃掉三分之一而不让肉欲同样旺盛的爸爸发现蛛丝马迹。比如把一大把
瓷片儿(马赛克)高高扬起连抓七下或将三大擦烟盒叠成的小长方形们掀到手背上,反手一
抓,正好有一张飘然落地,不多不少,又赢了。比如在建筑工地里躲过探照灯和戴红袖标的
巡夜者将一大篮子钢筋头拖出铁丝网藏好以便第二天去废品收购站卖掉。比如撕下造句本的
几页纸卷成小简装进随手抓来的螃蟹、知了、蚂炸点根儿火柴一烧,边走边吃下了肚。
  高举就是那时候的我,头没我大,但意气风发,健步如飞地跳过街边一堆堆布满铁钉和
圆洞的预制板,钻过一根根口径不一的水泥管子,逃过一个个目光如炬的中年女售票员的盘
查,把一个个烟点烫在胳膊上,把一个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骗至家中,把一张张卷子借来
狂抄(甚至抄了别人的名字交上),把一个个文凭混进兜里,又复在兜里装进些钱,然后出门
上街。按理说这就应该长大变成了我,可高举神出鬼没,我一不留神,他就冲进人海,搞起
了一种叫做生活的勾当。
  高举小的时候经常煌夜苦读,故白天上课时总在睡觉,偏生口水丰沛,泪泊于堂,幸而
彼时饮食粗淡,无肉无虾,口水并无怪味,流到的确良裤腿上回家时也了无痕迹,加上高举
学习尚可,头脑机灵,虽不天天向上,也未天天上当。所以一干人也不去管他。
  这一天高举刚卖了昨夜搞来的一篮子钢筋头儿,怀揣五元三角七分钱巨款,于古文课上
淆然睡去,梦见自己携一米姓大队委(该大队委员乃全班瞩目之小美人)骄至老莫餐厅,选
了一根豪华大柱边坐下,对朱大队委说道: “我爷爷有的是钱。”便吐气开声,要了一份奶
油烤杂拌及一份罐切牛尾,然后向朱大队委介绍起这两道菜的好处,正说得兴发,服务员阿
姨要求付钱,共计五块五毛钱。高举大窘,暗骂自己全校速算第一居然将两位数加法算错。
彼时用餐者极众,门口尚有排队等座者,齐齐向这桌看来,高举几被目击至死。朱大队委善
解人意,说道: “要不咱们去新侨吃吧,做的比这儿好。”高举正待起身,忽觉下体微凉,
低头一看,要了亲命,下身只着一的确良小裤衩,竟将裤子忘穿。于是强做笑颜对朱大队委
说道:“既已流了这许多口水在桌上,不如就在这儿吃吧,这儿的面包果酱也不错,就当在莫
斯科时间吃了顿早餐。”然后坚定地望着朱大队委,不去看服务员恶毒的笑脸。 “高举!”
  一个小护士站在化验室的门口,喊着手中的化验者名单,面前高低参差排着一队面色蜡
黄手擎一小盒待验大便的男女。排头一个目光呆滞一看便知是个智障者,该傻子听得护士喊
“高举”,又见望的是自己,便将手中大便高高举起。小护士看了看他,见无反应,便又大喊
道:“高举!”
  彼时高举已连口腹泻,在化验室排队时不堪忍受,又出现在医院厕所里蹲着,自然不会
答应。傻子闻声便又脏起脚更高地举着便盒。 “高举!”
  护士厉声断喝,傻子慌忙拽过墙边长凳,站上去高举便盒,忽然高举疾奔而至,大喊一
声:“到!”傻子闻得 “倒!”便一翻手,将一盒病屎全数倒在高举的分头上。
  高举忽地惊醒,躺在床上暗自盘算:梦见屎了,要发财了,更何况病屎乎。于是翻个身
便欲睡去,翻身时脸贴在枕头上有一点湿,“这么大了还流口水”,高举想着,心满意足地睡
着,腾俄中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节古文课。
  高举在那节古文课上被老师喝醒,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全班一阵哄笑,高举怔
怔地望着老师。
  老师:“你说,刘兰芝为什么出走?”
  高举:“是她妈逼的。”
  老师:“你说什么?”
  高举:“是,是小吏他妈逼的。”
  邻排一姓丁名小力者立时回击道:“是你妈逼的。”全班哄然大笑,这时下课铃骤响,众
童子齐刷刷拽出饭盒,教师朝指高举:“你到我办公室来。”
  一个半小时后高举回到教室,饭点已过,但高举心中装满老师殷殷期望,并不觉饥饿。
彼时众童子围在高举桌边指指点点,朱大队委正拿了张白纸画着什么,见高举过来,便亮起
手中的纸问道:“高举,你看这是谁?”
  高举望着该纸,只见上面画的是一个人脸的侧面,乃一笔画成,圆鼓隆咚,甚是古怪。
但高举自幼便有甜言蜜语之能,于是脱口而出:“你画得真好。”
  众童子一齐暴笑,闪出一条小路,高举走到桌前一看,不觉脸红及颈。原来自已桌上居
然也有这么一张脸,乃是由已干了的口水印子勾成,想必是睡觉时梦见老莫的奶油杂拌,津
液大生所致。高举嘴里喃喃道:“这有什么,谁没流过口水呀。”伸袖子便擦,正是无奇不成
书,那时高举便使出吃奶的劲却丝毫擦不去了,想是那老莫号称北京西餐之冠,因之而生的
口水格外粘稠,便如 502胶水一般。高举当时灵机一动,拿出书包挡在上面。但从此这张圆
鼓隆略的脸便现于世上,因其无法擦去,故而数次调座儿,谁也不要那张桌子。高举陪它度
过数年在蒋光阴,毕业那天忽有所感,在那张怪脸旁刻了两个字:“模样。”
  
  “模样。”
  第一个叫我名字的人是肖雅,其时该女为考大学刚刚从外地转来这所著名的根儿中,长
发及肩,亭亭玉立,有一帘儿我喜欢的刘海儿,坐在角落里推一的一张空桌前,很仔细地擦
了擦灰,便发现了我。
  肖雅和我邻窗而坐,操场上天天踢球,尘土飞扬,因此她天天早上都要擦桌子。这天清
早,窗外朝阳正暖,晨风徐来,肖雅擦毕桌子,突然做出一惊人之举——伊以手柬发,倒过
头来,一下子就贴在怪脸上,然后动也不动,望着窗外。
  那天早上,我潮湿的心里长出了第一个蘑菇,彼时我未经世事,不知那物叫做蘑菇,便
当是鲜花一般怒放开来。肖雅的脸暖如朝阳,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吐气如兰,风吹开她年轻
的领口,露出一种妙不可言的模样。
  一群人在我面前大声寒暄,坐下叫酒。这时我正在仲春时节的一根电线杆上,脸前是一
片三里屯酒吧街的黄昏景象:街边人行道上弥漫五颜六色的阳伞和五颜六色的桌布。这群人
或长发披肩,或胡子及胸,坐下时一人忽然指着电线杆上的我说道:“你们看,这就是北京,
电线杆上都有现代艺术。”众长发瀑须者齐齐抬头,口颂“模样”二字。我顿时兴味索然,想
起肖雅晶莹的泪水。
  那天早上。
  我觉得已渐渐被肖雅脸上的温热融化——逝者如歌,我想,口水毕竟是口水,经不起春
日秋阳,无关乎擦与不擦。正自愁肠百转之际,一滴热泪落下,以一种叫慢动作的姿态在我
脸上溅开,“这不是我的”,我对自己说。
  第七滴眼泪落下时,上课铃终于响了,肖雅迅速直起身,擦擦眼睛和桌子,整了整领口。
温暖虽然转瞬即逝,但我终于得善其身,续存于世,并且从此坚强异常,酸碱不侵,PH值永
远为飞。
  从那天中午开始,肖雅搞了一种叫写信的勾当,每日一封,直到高考临近,共计61封,
寄给外地某三中一钱姓理科生,其间收信不下百封,半数以上是那厮回的,其余来自各年级
男生及一位青年教师。该教师用毛笔写信,文辞隽永,除此之外的信一律胡言乱语,令人发
指。
  肖雅在大学读新闻系时一直主编系刊,估计和那一阵恶补写作有关。几年后我再见到她
时伊正躲在一片拆迁废墟里烧信,其时我正在一堵墙上紧挨着斗大的“拆”字,伊烧了整个
一个黄昏,熏得我呛得我好不难受。最后,伊例行擦过眼泪,站起身突然看见了我,眼露一
种玄妙的神色,有点儿浮生若梦的意思。
  那年高考时教室里换了一伙人,全是属于来迎接打击的那种。一个大眼镜坐在我面前,
费了两天四科八小时的劲往我脸上滴汗,恶心!第三天教室里少了一半人,“大眼镜”也没有
来。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和人们失去了联系,在一个堆积杂物的院子里静静待着。原因是从
前那所棍儿中搞到一笔捐款,把全校的课桌椅都换成了先进的可调节的使多大劲也刻不上字
画的那种。旧桌椅一时处理不掉,便扔在这里,奶的时候全校出动义务劳动,结果指挥失控,
桌椅们毫无秩序地胡乱堆成一种复杂的立体构成。我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很吃力地望着他
们离去的背影以及一小角天空直到夜色降临,心想那种叫寂寞的玩意儿终于来了。
  渐渐地,我发现周围的每张桌面上都刻满各种小字小画。画儿就不用多说了,反正其中
一部分我日后在大量厕所的墙上时有所见,另一部分则出现在现在的一干前卫画展上,卖着
斐然的价钱。对那些字,我则充满感情,因为只有他们陪我度过那些落寞时光,让我细细玩
味,就好像一位前辈大儒参透了殷墟里凌乱的甲骨文一样,当我日后在几所大学阶梯教室的
墙上旁听时发现桌上同样的字句时,我明白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好东西是不能写在纸上的,
尤其是这些像甲骨文一样记录着一个时代风貌的文献,他们这样写道:
   “来了”
   “打的”
   “对十二烷基苯磷酸纳——洗衣粉”
   “卿卿复卿卿,有人念外语。”
  “小眼镜,我爱你。”
   “环路积分等于零”
  “李娜、李娜、李娜、李娜。”
   “阁中帝子今何在,栏外长江空自流。”
   “ 1988年 12月 14日,别忘了。”
   “钱实穆到此一游”
   “海子”
   “C、Am、F、G、C、Am、E、E7”
   “秦国大将猛舔”
   “网”
   “小巷又弯又长,我用一把钥匙,敲着厚厚的墙。”
  “你住几号楼?”
   “老费和嘟嘟这对狗男女”
   “我又坚持了一天。”
   “小树林很有意思”
   “Shit!”
   “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个姑娘都是我们自己的,谁要胆敢抢占去,我们就和他贫到
底。”
  那些日子里,我经常夜观星相,想念高举和肖雅,以及那些在桌上留下行踪的少年们。
有时我甚至想,高举和肖雅也许是很好的一对,高举大几届,但肖雅心智早熟,属于早花儿
西瓜那一类的。我为他们设计了一个个悲惨的爱情故事,比如孔雀东南飞、茶花女或者俩人
一起乘坐泰坦尼克号什么的。总之红颜薄命,少年扼腕,春花秋月,夏日虫鸣,冬阳如血,
郎心如铁,好不啼嘘感慨,黯然神伤。
  
  我不知道许多事情,但我可以观察与思考,或者等别人观察与思考出来之后我再学习,
除了一样事情以外,那就是关于我的未来。无论我如何观察、思考以及学习,我也想不到张
扬会在那个下午背着一只摄影包像台湾特务一样出现在那片废弃的院子里。并且,他没有急
着发报,而是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地四处走动,然后打开包,拿出一只测光表来东量西量,最
可气的是,他居然还量了量自己的脸。最后他吃力地钻进一堆乱七八糟的桌椅中,把那仪器
伸到我的面前。
   “Fuck!”他说了一句他日后常说的倒霉英文,这倒不是在骂我,而是因为他退出去时
被椅子腿划破了小手。 “破伤风!”他这样喊道,然后从包里取出一种叫相机的,飞快地搞
起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朝一日我会成腕儿,被各种相机日夜拍摄,那时初次面对镜头,心中
着实有些儿慌。但不久我就高兴起来,因为那个叫张扬的厮,只见他时而匍匐前进,时而横
滚侧躺,时而端出古怪造型仿佛瑜伽巨子,这样折腾了好一阵子,天渐渐黑了下来,我以为
工作就会结束了,想不到他又取出三角架,搞了一种叫用B门拍的,我猜那得长时间曝光,
便耐心等着。正在万籁俱寂之时,好个张扬,突然抽出一根烟,点着了猛抽两口,然后把明
亮的烟头伸到镜头前半米处,凌空挥舞,画了一张圆鼓隆略的怪脸,接着用另一只手“咋”
的一声关了快门,继而仰天长啸,声传四野:
  “模——样——”听起来像北京胡同里的某种神秘叫卖。
  
  高举本想煮四个鸡蛋,结果只煮了两个,原因是他给自己表演了一种单手抓四个鸡蛋走
向厨房的活动,结果有两个砰然落地,溅得脚趾头缝里粘糊糊的,并且家里也没有更多的鸡
蛋了。
  高举一边用墩布擦着地上的蛋清脚印儿,一边回想起大学一年级时在食堂门口从卖鸡蛋
老头的盆里偷鸡蛋的事来。那时的高举头戴草帽,身着军装,神色慌乱,手大如耙,单手抓
着5个鸡蛋随便跳上不管哪辆自行车的后座冲向不管哪个教室,反正不管哪个教室里讲的都
是他听不懂的课。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天早晨宿舍的门被人用脚砰砰地敲个不停,靠门
下铺的高举从梦中伸出手去开门,一边嘟呐着“没长手啊,不心疼鞋啊,使脑袋磕呀”之类
的话。
  门开处,闪过一年轻貌美的女子,左手提一塑料口袋豆浆,右手托着六张油饼,进门后
伊用屁股一撅的方法关了门,然后找出为数不多的一只涮过的饭盆,将豆浆倒入,复将油饼
们盖于其上,继而搬了把凳子坐下来看着高举笑。高举迷茫地和她对视,伸出手掐了掐自己
的舌头,该女便更加笑嘻嘻起来。
   “我有一个记忆。”高举说道。
   “你该多锻炼锻炼。”该名叫王滚的女子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生。”高举甜言蜜语的本能使他说出了肺里的话。
   “每天做做双杠,引体向上什么的。”
   “你有一副魔鬼身材。”
   “早睡早起,多喝豆浆。”
   “和一个巨壮无比的男友。”宿舍里其他人纷纷伸出头看伊。
   “我们分手了。”
   “是为了我吗?”
   “少臭美,起来吃油饼,我该回学校上课去了。”
   高举把两枚鸡蛋吃来吃去,吃光了。
  
  我知道这世上有人在等我,但我不知道我在等谁,为了这个,我每天都非常快乐。我出
现在这个可爱大都会的无数角落,为的就是等待那种童话般的奇遇,就像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无数可爱姑娘一样。
   我断定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我从哪儿来,那就是肖张高,听起来像一种恐怖食品。
但他们都不会说出去,因为高举每天都被新鲜的小事儿所吸引,没功夫;肖雅每天则被陈旧
的文字所打动,没心情;至于张扬,他每天夜里出动把我搞的到处都是,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反正他更不会说。
  有一件小事引起我对自己平凡的重视并使我更放心地四处出现而不必担心被认出。那天
夜里我像往常一样在一根路灯杆上借着平凡的灯光看着一条平凡的冷清的街道,忽然想起了
遥远的过去未曾实现的梦,曾经一度人们告诉你说你是未来的主人翁。这话好像不是我想出
来的,而是~句著名的歌词,但是无论如何当时我脑袋里确实浮现着它们。这时有一辆好看
的小车从街角转过来,大晚上居然没开灯,并且一头就撞在这根路灯杆上,震得我眼前金星
乱冒,待我定下神儿来,已经有一个女子站在车前查看着现场,忽然她抬起头来——
  朱大队委。这时她用一只漂亮的手机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这样的:
   “是我。
   “我撞车了。”
   “我喝酒了。”
   “在三里屯附近,我想让你来接我。”
   “那好吧,就这样。”
  打这个电话时朱大队委一直抬头看着我,一脸茫然,丝毫没有认出我来的意思,我甚至
觉得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已然看不见什么了。打第二个电话时她低下了头:
  “是我。”
  “我喝酒了,把车撞了。”
  “他老婆在家,出不来。”
  “我知道你不会开车,我,就想和你坐一会儿。”
  “华都饭店往南二百米,我车里有烟,你带点儿酒来。”
  那时我已有很久很久看不到人们在路灯下唱歌、喝酒、欢笑和哭泣了,这两个人翻来复
去地说着三两件可笑的小事儿和三两句更加可笑的肺话,然后就抱在一起吐了一地。
  凌晨,洒水车和扫地车如期掠过,两个湿源源的人便钻进车里,行那苟且之事。这是我
第一次看到人们如此不堪的模样,尤其是我脑海中时时浮现朱大队委臂戴三道杠,在朝阳中
向着红旗举手行少先队礼的风采。但是朱大队委好像并不介意这些,而且看上去非常的快乐。
  
  九年来高举时时想念王毅,其实并不是见不到,就像九年前那个离奇的早晨一样,王薇
每年都会神秘出现,一般都是在冬天,因为春节前后伊都要回国探亲,按伊的话说,高举是
一个很亲很亲的人,当然要列入被探项目。
   (王薇笔画太多,以下简称W)
   W去美国的这些年和高举只通过两次电话,一次是伊不知为何出现在喝醉的东京,在
一间酒店的洗手间里语 无伦次地给高举打电话。其时高举正和一女子同居,两人照例呆坐
家中看晚间肥皂剧,因此接电话时吞吞吐吐,刚说了两句“我也是”,女友便转过头来逼视,
高举慌忙解释:“是王薇,她喝醉了。”那边便“咋喷”一声挂了电话,高举听着电话里的忙
音,怅然良久,随后起身回到卧室,找了本《神雕侠侣》,在女友的吵闹和认错声中看了一晚。
  另一次是高举独身的时候。
  那天高举午睡醒来,迷迷糊糊地忘了身在何地以及年已几何,并且被窗外明媚的阳光吓
了一跳。等到认出了周围的环境,算出了现实年龄,不禁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更兼那活儿
直挺挺立于被中,便又想起W动人的活计。
  高举第一次看到W不穿衣服是在1989年的情人节,那是他俩一起过的第一个情人节,同
时也是两人各自过的第一个情人节。彼时高举父母妹妹均在国外,家中空无一人,便于那晚
将W携至该处,顺便从学校食堂带了几个菜,又买了一瓶“中国红”,两人都不会做饭,倒也
省事儿,W弄了个沙拉,节日就开始了。
  时至今日,每日W回国,两人一见面便是一天两夜不下床,时常在高举生龙活虎之后,W
便会提起那个情人节。那天夜里W脱得一丝不挂,直看得高举心驰神往,各种香词艳句及体
内热血一齐涌上脑门。W属于典型尤物,浑身上下看不到汗毛孔且稍一拖拖就全身湿润发出
一种奇异的体香及甜蜜的声音。彼时高举虽貌似小痞子,其实却是个维儿,只看过若干毛片
儿,再加上W年方十八,虽然着急但也不知怎样帮帮高举,于是经过彻夜折腾,终于使那晚
变成一个遗憾之夜。
  高举躺在床上仔细地算了算时差,断定亚特兰大正是夜晚,便拨了电话过去,美国的电
话铃声真好听:
   “Hello?”
   “王薇?”
   Speaking”
   “是我。”
   “I know."
   “想你!”
   “Me too”
   “说国语!”
   “From Beliing,my ex-boyfriend·”
   “你跟谁说话呢?”这时高举听到一声熟悉的甜蜜哼哼,心中大恸。
   “一鬼子”
   “好看吗?”
   “好看, wait,wait。
   “活儿好吗?”
   ‘我这不正教他呢嘛,”甜蜜哼哼不绝如缕,‘我待 会儿给你打过去,你在家吗?”
   “不用了,鬼子时间长,我得出去了。”
   挂了电话,高举一把掀了被子,动手自己解决。
   有一滴粘糊糊的东西正好落在高举左眼上,猛然间高 举圆睁右眼,暴喝一声:
   “帝国主义,我操你妈!”
  
  夜,一点半。
  张扬赤膊着上身,T恤搭在肩上,正与数出租车司机围坐在街边一卤煮火烧摊儿旁边吃
边聊,原因是张扬也当了出租车司机。
  纽约摄影学院摄影教材的开头有一首配图小诗,翻成中文即不合辙也不押韵,大意是:
我自豪,因为我是一个摄影师,我幸福,因为我是一个摄影师,我记录下春天的第一株花蕾
和秋天的最后一片落叶,我记录下战争的残酷与和平的安宁,记录下千姿百态的动物和它们
灭绝前的挣扎,记录下人们幸福的笑容和伤心的泪痕,总之记录下各种各样的东西张扬也记
不清确切的说法,但最使他心动并牢记的两句是:“我自豪,因为我是一个摄影师,它不仅提
供我心灵的享受,同时提供我餐桌上的面包。”
  每当张扬开着出租车,听着乘客整整一路的倾诉然后接过乘客的钱时,便会笑着想起这
两句小诗,有一种二者兼得的快感。
  原本张扬是为了我才去开出租的,他搞了一辆黄夏利,在后备箱里放上一桶油漆,若干
大小不一的刷子,一架可折叠的小梯子,还有一摄影包,便顺理成章地游荡于北京的大街小
巷,即使在午夜三点也不会被人怀疑,巡夜的警察只盘问乘客,从不向他多看一眼。
  开始,他对我一往情深,白天踩点儿,夜里登梯爬高把我画在各种贴满治疗阳萎早泄尖
锐湿疣的祖传秘方的墙上,桥柱子上,电线杆上,马桶盖上。我的无处不在逐渐引起了这个
城市许多人的兴趣,市容、公安、记者、艺术家、朋克、黑社会都开始注意我,张扬也就越
来越谨慎。加之他越来越喜爱开出租这件事,于是画脸的频率从每晚十次递减到现在的每晚
只画一个。
  两点钟,张扬大方地替众出租司机付了卤煮火烧账,嘴里说着“回家看球去”,开车上了
路。几天前他就看好了一块正在招商的路牌,今夜闷热异常,正好下手。
  张扬开着黄夏利拐过一个街角,就看到了那块可爱的路牌,以及路牌前站着的肖雅。
  
  肖雅是最早注意到“模样”的出现的,不仅是因为伊认得我,更重要的是伊对于画我的
人深感兴趣,于是向报社打了报告,开始调查这件事。
   肖雅在这块路牌前已连续站了三夜,因为伊经过缜密观察,坚信画“模样”的人一定
会来这里,便下决心在这里进行一种童话般的等待。其间有不下十车次的男子在伊跟前踩了
急刹车,有操着京腔问路的,有戴着手表问几点 的,有说英文的,有问价钱的,甚至有两
个男子把车停在路边,声称没油了,站在肖雅跟前搞了一种叫两小儿辩日 的达十分钟之久,
然后推着车遁去。
   下雨了。
   肖雅看着一辆黄夏利出租车开过来,里面的司机赤膊着上身,T恤搭在肩上,便犹豫
是不是要伸手。这时黄夏利停了下来,司机迅速穿上T恤,探出头问:“小姐要车吗?”
  肖雅拉开门上了车。
  雨夜的北京美如春梦,张扬车里正放着Paul Simon的“The Sound of Silence”,缓缓
掠过的每一盏路灯下都有一片清晰的雨丝。肖雅不由地想起厦门大学的凤凰木和一场春雨后
的满地落英,以及黄昏时路灯下的板报栏,那里面有肖雅以“叶子”的笔名写的小诗,肖雅
还记得其中一首叫“麦克”,是写给一个流浪歌手的。
  肖雅在厦大的石井山上住了四年,石井山女生宿舍的每一间屋都对着大海,每一天,都
有一条从北方开来的白轮船经过窗外。那时的肖雅时常坐在窗前,听风铃在海潮伴奏下清脆
的声音,想像着白轮船上走下来的神情落寞的流浪歌手以及他背上斑驳的老吉它,直到有一
天她在鼓浪屿的街边真的看到这样一个胸前挂着“饿”字,弹着红棉吉它卖唱的高大小厮。
  肖雅很喜欢鼓浪屿,因为这三个字,因为这岛上住着一个著名的女诗人,因为从小对海
的想往以及真正坐在海边时那种被淹没的宁静。
  这天肖雅正循例独坐海边浮想连翩,忽见一男子身着绿军装,缠着七八条充满了气的自
行车内胎,奋力游向岸边,上岸后跌跌撞撞地向伊走来,肖雅下意识地站起身,那人走到跟
前,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然后用暗哑的喉咙说道:“我是从对岸来的,自由万岁,自由万
岁,小姐是电影明星吗?”
  肖雅“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扬看了肖雅一眼,说:“还有比这更可笑的。”
  肖雅:“你知道我笑什么呢?”
  张扬:“甭管你笑什么,肯定还有更可笑的。”
  肖雅:“你说说看。”
  张扬:“前两天我拉一客人,他喝了点儿酒,给我大讲他和一姑娘长达九年的爱情故事。”
  肖雅:“这有什么可笑的,人那叫真情流露。”
  张扬:“他是真情流露,下午刚在电话里听女友和鬼子打炮,然后就喝了一晚上酒。”
  肖雅:“停车!”
  张扬:“说的就是停车那会儿,他给我五十块钱,告儿别找了,开车门就下去了。我放好
钱,正想叫他关上门,一看连人影都没了,你猜怎么着?”
  肖雅:“停车!”
  张扬:“我下车一看,怎么那么寸,车旁边正好有一被偷了井盖的井,他直接井里了。”
说着张扬哈哈大笑起来。
  肖雅也笑了:“那你还不赶紧捞人家。”
  张扬:“我岂止捞他呀,我给他一直送到医院,挂号时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你猜他叫什么?
他居然叫高举,你听说过有人叫高举这个名字吗?”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星期后在三里屯一张沐着下午阳光的桌边,肖雅问张扬。
   “我是一俄罗斯人,西伯利亚的,叫情儿通懦夫司机,你呢?”
   “我是日本姑娘,叫白白干一辈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名字好,我以前净认识些日本姑娘叫松复库带子,未婚仙有子什么的,太不正派
了。”肖雅就跟没听见似的,望着电线杆上的我出神。
  我在各种场所被肖雅用这样的眼神望过多次,已很习惯了。倒是张扬顺着伊的目光看到
我时假装惊奇地瞪了瞪眼,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那天下午,肖雅给张扬布置了一项任务:晚上拉活儿时如遇有人在任何地方画我,就立
即通知她,并且伊愚昧地给张扬留了伊的全部通讯方法。
  
  我火了,大红大紫。
  大批便衣警察日夜守候着我。
  成群的大学生一看到我便欢呼起来。
  报纸分成两派激烈地辩论我到底是大都会进步的标志还是西方腐朽思潮入侵的象征,两
派主笔者都是京城一时名记,一男一女,笔名分别是“窖劲”和“庄雅停”。
  市容部门到处贴出布告悬赏捉拿画我的人,声称一旦抓获主谋,将逼令其擦去全城的“模
样”并负责清除那些更严重破坏了市容的悬赏布告。
  北京的俚语有了一点小小的改进,当表达某人不要脸时,许多人便说“丫太不要模样了。”
继而发展成“丫太不要模儿了。”
  一大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裤子扯得七零八落的男女搞了一个小小的组织——“模样党”,
他们背上一律画着我,并制作了几面画着胖胖怪脸的模样党旗。
  一个女大学生公开发表了致画我的人的情书,声称伊即将毕业走入社会,而摆脱肮脏世
俗的羁绊的惟一办法就是嫁给那个画模样的人。伊称伊容貌娇好,并公开留了通信地址,结
果伊收到一麻袋的来信。在毕业前的野餐会上,伊将这些信全数投入自制的野炊灶里。“这些
情书所蕴含的全部热量,”伊事后郑重地说,“尚不足以炒熟一盘豆苗。”
  肖雅所在的报社领导几次三番地催肖雅写关于模样的调查报告,“我们是第一家注意这
个选题的报纸”领导咆哮道:‘可我们却没有,什么也没有,我们只有童星撞地球,童星撞地
球,可我在你们预报的那天躲在卫生间里直到天亮,没有,什么也没有。你们这些田纳西州
新闻界的败类,天哪!我说了些什么?”
  肖雅一直沉默着,收集着关于我的剪报,最后,她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给我们的时
代留一个模样”。她要等到我消失的时候再发表,我会消失的,她觉得,这一天不远了。
  
  祖国突飞猛进地雄起着,继振奋人心的“深圳速度”、“浦东速度”之后,北京搞了一种
小小的,但同样耸人听闻的“三里屯速度”。数十家起着各种名称的酒吧齐刷刷出现在三里屯
南北两条街上,印着全世界各种名牌啤酒的阳伞密麻麻望不到头,望到的头密麻麻长发秃瓢
儿不一而足,下面时常会是一张报刊电视上的熟脸。
  除长发秀瓢儿外,座中最多的一种是“从美国回来的”,大家见面一般不问“你是哪省的?”
而问“你是哪州的?”其次一种是原籍四川的,见面互问:“死窜哪地儿底?”忽然有一天,
重庆人纷纷对“死窜哪地儿底”说 “不”,于是川籍势力大减,美国绿卡垄断各桌。
  “你们不要再说英文了,OK?”某人望着满桌中国脸,辛酸地喊道。
  三里屯各种卖花的下岗女工,卖羊肉串的神秘老头,推销啤酒的妙龄少女以及给人画像
的流浪艺人都喜欢高举,因为高举总是心太软,心太软,买一大堆东西自己扛。而出没于这
条街上的大老千们更喜欢高举,在他们眼里,高举是着实的阿土仔,永远有呼必应地踊跃参
加各种纸牌游戏,并且永远输钱,输了钱便笑嘻嘻地宣称“要交桃花运了”,于是端起一瓶小
酒,起身去巡逻。
  北京最新的俚语管姑娘叫“果儿”,管小伙儿叫“孙儿”,好看的姑娘叫“尖果儿”,难看
的叫“苍果儿”。三里屯的果儿自然是北京城最尖的,是当之无愧的大果园。高举每天在这个
品种繁多的大果园里巡逻,用服过度,浮想联翩,等待着像牛顿前辈一样被果儿砸中脑袋,
发现万有引力。
  W三年前回国探亲时和高举一起去了海南岛。俩人在海口租了一辆吉普车,轮流开着穿
过五指山和万泉河,一直开到最南端的三亚,游了一天泳,黄昏时游人全走光了,两人便在
那两块叫“天涯、海角”的大石头旁做爱。高举发现W的活儿愈发的好了,销魂之余不尽黯
然神伤,心中又长出一个潮蘑菇。
  夜里,高举和W坐在一处叫“鹿回头”的悬崖边喝酒,高举弹着一把在当地买的劣质吉
它给W唱“我最爱的你,是否还年轻……”W失声而泣,扑过来抱着高举,高举双臂被抱,
不能弹琴,默然良久,忽然心有所感,深吸一口山风,对月长吟道:
  桂掉兮兰奖
  击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予怀
  望美人兮天一方
  然后郑重地向W提出跳崖殉情的建议,W抓着高举的袖子擦了擦眼泪,抬头望着高举,
眼波如水,风华绝代。望了一会,说道与其跳崖殉情,不如结婚殉情。“我不用你养”,W说,
“而且你随时都可以走。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高举和W最终没有跳崖,也没有结婚。W回美国前在北京打下一个孩子,毛茸茸只有弹
球儿大小。高举把这粒白嫩嫩的小球儿泡进一个矿泉水瓶子放在浴室里,在瓶子上贴了一个
小标签,上写“高举子,W-01”,洗澡时经常看看。
  
  张扬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去西藏,因为一家欧洲杂 志雇他拍异域风光的照片,第一
站便是西藏。他离开的另 一个原因是他在北京的事已经做完了。
  本周市政府发出号召,发动全市人民周末义务劳动清除“模样”。各单位纷纷响应号召,
安排人手,趁机发些补助,看来我已在劫难逃。
  张扬整理照片时发现那张最初的在夜空中用明亮的烟头画我的怪脸的反转片,看起来恍
如隔世,便坐下给肖雅写信,写着写着,他决定把所有带不走的照片和幻灯片全部留给肖雅。
   “一整箱记忆”他最后写道,“都留给你,我带走了一些别的,比如那天夜里我们一起
去古北口爬长城,你从一块石头上跳过来留在我怀里的温暖。”
  肖雅的文章“给我们的时代留一个模样”被报社领导枪毙了。肖雅是周末赶到社里看报
样时发现的,她没有去和领导理论,便拿起报样,走到街上。出门时听见领导在里面咆哮:
“我们的时代什么都需要,就是不要这张脸,天哪,我说了些什么?”
  到处都是面带各种表情擦我的人,嘴里哼着千奇百怪的歌曲。老一点儿的是“深深的海
洋,你为何不平静,不平静就像我爱人,那一颗动摇的心……”
  年轻一点的是:“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再年轻一点就变成:“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
  再小一点的歌儿肖雅和我都没听过,能听清的片言只语都是“心痛”“泪流”“特别爱你”
之类的,半数以上都是粤语。
  肖雅独自穿过人潮车海,慢慢体会到上大学时坐在厦门海边看海时那种被淹没的宁静。
  那条白轮船。
  肖雅读大三时在学校旁边湖里山炮台脚下渔村里租了一间房,为了那个长发的流浪歌手,
并把自己的全部东西从宿舍搬进那间小屋,还买了油盐酱醋以及闽南人喜欢的沙茶,俩人过
起了一种叫日子的。这件事在厦大轰动一时,不仅因为肖雅是当时学校的校花,而且该歌手
嗓子破烂,连歌厅也进不去,故而分文莫名。该歌手对这个小家庭的推一物质贡献除了一把
破琴外,就是有天夜里出去偷了一只正在哺乳的老母羊,这种羊通常跑不快,该羊维持了两
人半个月的蛋白质。但后来肖雅看到卖羊奶的老担天天在海边找羊的惨状,又偷偷把自己一
个月的生活费给了伊,为此肖雅去医院卖了一次血。
  那时肖雅最快乐的事就是半夜里被歌手摇醒,听他新写的歌儿,然后满心感动,满怀激
情地与歌手做爱。那时正赶上海湾战争,早晨肖雅在沙滩边上的一口井旁洗衣服。歌手便会
在那儿急切地翻看报纸,然后热情地给肖雅讲国际形势。肖雅是学国际新闻的,该歌手曾帮
肖雅写了一篇作业,居然还通过了,这件事让两人快乐了好几天。歌手当时发誓要帮肖雅写
毕业论文,肖雅听了心里一酸,笑着答应了。
  海湾战争结束后流浪歌手也走了,坐着那条白轮船。在码头告别时歌手抱着肖雅说了一
句自唐宋以降中国小知识分子们说了一千年的话:“等我出名了,就来娶你。”
   肖雅本来一直克制着自己,听了这句话却忍不住泪如雨下,但伊在最后时刻还是哭着
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自唐宋以降中国红颜知己们说了一千年的话:“我等你!”
  
  我最后一眼看到肖雅是在那个全民动员擦去我的周末。当所有的人从我眼前渐渐消逝于
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当我最后坚守在一堵废墟的墙上——怀着一百二十多年前巴黎公社
社员们退到最后一堵墙前的悲壮心情——这片废墟曾被肖雅用来烧毁了61封信,现在每当风
起时仍有灰烬伺机飘扬——我看到伊在周末阳光下的楚楚身形和我多么熟悉的梦一样的眼
神。
  我以为肖雅会像从前那样表演一番伤逝,但她没有,也许她觉得没时间了,但我觉得是
她长大了。她平静地走到我面前,再次做出惊人之举——伊用当天的报样一下子就蒙住了我,
然后拿出四片“No Smoking”的不干胶贴住了报样的四角,接着便是脚步声走远,淹没在嘈
杂的周末里。
  从此我除了在安静的午夜数一下电报大楼的钟声外,推一可干的事情就是读那张蒙在我
脸上的报纸。但这张报纸,如果你仔细阅读它你就会发现人们四肢健全五官不缺地活着动着
简称活动着还不如像我这样被蒙住脸不吃不喝地挂在墙上。
  “Fuck!”我像张扬一样于心中暗骂,并且有些想念那厮。
  这张报纸的一则案例写了这样的一件事:一个英俊的青年因贪图一位老姐的巨额财产而
与其结婚,婚后为使老姬尽快玩儿完,他想出了一个这样的办法:他“每天夜里都用他那强
壮的体魄一次又一次地撞击那看似孱弱的身躯”,企图给老姐同志来个欢乐死,我觉得他还有
点良心。岂料天不信他,“几个月后”,报纸这样写道:老姐 “那原本白发苍苍的头上生出
了青丝,并且奇迹般地长出了新牙”,老担焕发了新生,小伙子却“一天天推摔下去”。结果
这个厮绝望之余,“竟凶残地用绣花枕头闷死了老姐”,结果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小厮饮弹,
为后世戒。
  另一个黑体大标题赫然写着:“流氓宣言”。正文开始是这样的,“王朔说:我是流氓我怕
谁?这恐怕是大家最熟悉的‘流氓宣言’了,但王朔充其量只是文化流氓。在1998年的夏季,
气势汹汹向我们扑来的,却是另一种流氓——足球流氓。”下面写的都是1998法国世界杯组
委会及欧洲各国警方如何防止欧洲足球流氓闹事云云。原来是些不折不扣的旧闻,却不知为
何写成“气势汹汹向我们扑来”。中国队根本就没资格去法国,那些欧洲足球流氓扑“我们”
做甚?莫非将“我们”当成日本人、韩国人也未可知。但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把个叫王朔的同
志拉出来陪扑,还要冠以“流氓宣言”之标题。我当时想,如果上面那则“小厮闷杀老姐”
的案例由这个记者来写,他一定会起个更惊世骇俗的题目,比如叫“为众富婆讨面首檄”什
么的。
   报纸的另一边有个大大的鸡头照片,旁边写着“鸡不 喜欢摇滚乐”。原来是一群科学
家在研究鸡和音乐的关 系,“有不少例子表明”,一位博士说:“音乐能逐渐帮助鸡改掉没事
互相啄羽毛的不良习性。”我从没吃过鸡,不知道人们是不是新添了吃鸡毛的嗜好以至于必须
给鸡听音乐以减少鸿毛的损耗。报纸继续写道:“初期的一些研究显示,鸡似乎更喜欢古典音
乐和比较舒缓的通俗乐曲,而对比较闹腾的摇滚乐并不热中。”呜呼!原来鸡们如此高雅,并
且和报上文化官员们发表的看法完全一致。这时我想起多年前陆高举和肖雅读书时的快乐时
光,想起牛顿、瓦特、法拉第、门捷列夫以及被炸得乱七八糟的诺贝尔。高举当年曾经想当
个科学家,为此还写了一篇作文,叫“那天夜里,我梦见了科学。”里面写到他将来要发明一
种“脑门显示器”,在脑门上显示人的思想,“这样”,他写道:“人们便会越来越诚实,向着
共产主义迈进了一大步。”这篇作文曾在班里被宣读,朱大队委为此多看了高举两眼,使高举
激动了三天。刚上大学时高举还曾搞过一两个小发明,比如把六管机改装成窃听器放到女生
宿舍床下,导致七公里半径内所有人打开收音机都能听见该女生宿舍的聊天和梦话。其中有
一次一个女生在宿舍熄灯后说高举是个“讨人喜欢的小痞子”,顿时整栋男生楼一齐爆发哄楼
大笑,小发明就此被学校禁止并使高举获得小小处分。其后高举先是和W如漆似胶地恋爱,W
出国后他又彻底颓废,便再也没梦见过科学,要是高举真成了科学家,这个鸡听音乐的问题
一定会把他搞疯掉的。
  鸡不喜欢摇滚乐,马尾巴的功能,烟暖房屁暖床,我们伟大的科学。
  除此之外,是一些令人作呕的文艺界消息:一个歌手非常喜欢孤独,他是这样的孤独,
那样的孤独,孤独得以至在上千人的剧场唱不过痛,最后终于进了万人体育馆,用那孤独的
歌声挣了不少钱。另一个年届四张儿的青年诗人在电视上公开朗诵了他的新诗如下:“足球/
和钢笔/虽然没有什么联系/但是/却让我想到了/很多/很多/完了。”还有一位女歌手声
称自己每天都会流泪,非常“小布尔什维克”(疑是“小布尔乔亚”),当在电视上看到索马里
儿童鼻子上的大苍蝇时便决定终生为此唱歌,她的新专辑经过音乐界六位大腕(名字—一列
出)的倾力合作即将上市,正在热卖中,据歌手本人讲到处脱销,她跑了十几家店都说卖完
了,店员们拉着她签名的热情让她又一次流下了眼泪(这段逻辑有问题,但原文如此)。
  中缝里是三家婚姻服务公司为单身会员登的征婚广告,三家公司的广告标题估计出自同
一人之手,因为这是同一个词牌的三种叫法,分别是“蝶恋花”,“凤栖梧”和“雀踏枝”,然
后无一例外地罗列了几句爱情老格言,接下来的正文让我吃惊不小。
   “男,而立之年,博士,美国公司驻华首席代表,英俊沉稳,才华横溢,幽默体贴,
重情爱家,名车豪宅,望心中的她丰满俏丽,妇雅温柔,修养好,气质佳,28岁以下,大学
本科以上。”
   另一“凤栖梧”公司则推出此女:
   “Y80197,女,25岁,1.68米,大学本科,青春靓丽,苗条而不失丰满,活泼而不
失沉静,修养好,气质佳,高知家庭,不慕虚荣,弹一手好钢琴,讲一口流利英 语,心中
的他三十岁左右,沉稳俊朗,懂得生活,用情专 一,受过高等教育,事业有成。”
  好一对前世伉俪,可以称之为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样的条件居然双双登
报求偶,可见世事难料,知音难求,人海茫茫,有线者渡,生而何欢,死而何苦,吃饱了撑
的,尿急了憋的,气死老百姓,羡煞万户侯。
  第三家“雀踏枝”推荐了这样一个人:
   “男,28岁,1.79米(不驼背时),大学本科(并未学会),曾获国际奥林匹克数学、
物理竞赛优秀落选者奖,有轻微妄想及精神恍惚症,童贞未纸,不常流口水,爷爷有的是钱
(解放前),父母均为下岗归侨,三居室一套(有该房钥匙者九人)。未婚,有一子(夭折),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爱人不见了,无处去喊冤,欲觅一条件相当者共赴黄泉(数十年后),
最好有美国绿卡,来信请附绿卡复印件。”
   “他妈的高举,”我心中暗笑,“居然想出这种办法舍身赴美,莫不失了心疯了吗?么
哥。”
  电报大楼的钟声远远传来,我在心中默默数着,凌晨两点钟。我不再看那张报纸,这世
纪末的一天。
  
  肖雅在机场被一个长发男子紧紧抱着,男子是在一间酒吧里吹萨克斯的,三天前才认识
肖雅。那晚上他照例吹完The shadow of your smik”,收拾乐器时看到肖雅一个人坐在角落
里出神,便端了杯酒坐过去,照例大谈了一通音乐以及自己的卖艺生涯和小小梦想,并表示
自已年届三十,估计这点梦想只能留着说给儿子听了。也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接下来的事
出乎意料地顺利,肖雅跟他回了家。
  直到昨天晚上他才知道这个令人陶醉的女子第二天早晨就要远赴悉尼留学去了。“这是最
后一夜了”,他嘟囔着:“你想要我做点什么?
   “随便你”,肖雅从被窝里爬出来找了件男人的大T恤套上,倚在窗前:“什么都行。
  沉默了一会,他开始给肖雅讲起十多年前在色团吹黑管时卖了手表、自行车、四喇叭录
音机及九时黑白电视和一个年仅16岁的芭蕾女演员私奔的事。
   “我们一直逃到新疆,还是被她家里人追上了,”他走过去关小了电视的声音,“她们
家是部队的。
   “然后呢?”肖雅看着电视上一只无声的猎豹在奔 跑。
   “她当场就被她爸打昏了,我是被绑回北京的,回来就 被色团开除了,那时正赶上
严打,我直接就劳改农场了。
   “回来以后我和几个哥儿们在色团旁边开了个小饭 馆,就是现在这间酒吧。
   “这酒吧是你开的?”
   “现在不是了,我把它卖了。
   “是为那姑娘吗?”肖雅眼里泛出了久违的光。
   “算是吧,我回来时她已经嫁给我们团一吹巴松的哥 儿们了,后来那哥儿们停薪留
职出来做生意,出了事,跑 香港去了。她带着一孩子,欠了一屁股债,警察天天来折 腾,
你知道,她长得太漂亮了。后来她跟一警察睡了,想给了人家一大把零钱,然后又哭了一阵,
觉得非常舒服。于是洗了把脸,要了份亚特兰大地图,出门上街。
  两年前那届奥运会的遗迹比比皆是,被垃圾桶炸弹炸过的公园一片秋色,高举每天出没
于亚特兰大的秋日秋夜,他非常喜欢‘丫all”这个词,尤其是用来指秋天的时候,传神传
义,就像他这时的心情。
  高举本来给W带了几本国内正流行的小说和十几盘好玩电视剧的录像带,到了这里才发
现不但书有卖的,那些电视剧录像带居然也有租的,便把这些东西全数送给了~个在餐馆端
盘子的中国女生。
  离签证到期还有好几个月,高举决心在亚特兰大磕下去,无论如何,还想碰见一次W。
他在当地的中英文报纸各登了一则语焉不详的启示,中文报上这样写道:
   “今天晚上不吃饭,不吃饭,不吃饭,你已成了别人的妻子
  今天晚上不吃饭,不吃饭,不吃饭
  我来了,你已成了别人的妻子。”
  这是W当年很喜欢的一首“愤怒股俄诗”,伊曾不止一次对高举说,如果有一天伊嫁人了,
高举只要在婚宴上朗诵这首诗并配以绝不吃饭的行动,伊就一定跟高举跑,“把我那傻老公活
活气死”伊这样说。
  英文报上登的是那年W喝醉了从东京打来电话时反复说的推—一句话:“After so many
years, she still Iove you。”两份报上都留了房间号。
  高举于是每天从早到晚守在旅馆房间里,三餐叫到房里吃,拉屎时都开着卫生间的门生
怕错过了也许永远不会位同学。他们都很想念高举,事实上他们想念很多人,但高举全然不
知道这些人的下落,最后他们每人交了10美元班费托高举带回北京“校庆时请老师同学吃顿
饭”,又给了高举全美各地同学会的联系办法,“到处都是我们的人”,便匆匆离去。
  高举从大家口中得知W刚刚结了婚,算起来正是高举离开北京开始周游各国的时候。W
虽不是高举他们学校的,但在美国“老中”圈子里很有些名,据说伊在乔治亚理工念书时好
几位年轻教授的夫人曾联名写信给伊,请求伊转至别的学校。“你知她嫁给谁了?”
   “XXX!”大家一脸不屑地(XXX乃在美国的前学运分子),“拿着政治避难绿卡,吃着
老美救济,一辈子回不了国的玩意儿,也不知这王薇怎么想的,八成小时候摔一跟头磕门槛
上落下后遗症了。”
  众男生齐替高举不平,“你可别去找丫的,万一沾上点儿事回国还说不清了。”
  高举来美国前已经买了飞亚特兰大的OPEN票,本想给W个惊喜,这时万念俱灰,同学们
散了之后,便一个人去了拉斯维加斯,结果正应了中国关于“情场这这,赌场那那”的老话,
玩什么赢什么,最后还和一个输得精光的墨西哥姑娘睡了两天觉,条件是带着她一起玩儿,
最后买张机票把她运回去。
   亚特兰大的标志——可口可乐公司总部巨型招牌映人眼帘时,高举突然号陶大哭起来,
吓着了一路上所有的人 以至于酒店行李员连小费都没敢要就退出了房间。少顷,服务员送
来一个花篮,说是大堂值班经理送的,这次高举给了人家一大把零钱,然后又哭了一阵,觉
得非常舒服。于是洗了把脸,要了份亚特兰大地图,出门上街。
  两年前那届奥运会的遗迹比比皆是,被垃圾桶炸弹炸过的公园一片秋色,高举每天出没
于亚特兰大的秋日秋夜,他非常喜欢“Fall’这个词,尤其是用来指秋天的时候,传神传义,
就像他这时的心情。
  高举本来给W带了几本国内正流行的小说和十几盘好玩电视剧的录像带,到了这里才发
现不但书有卖的,那些电视剧录像带居然也有租的,便把这些东西全数送给了一个在餐馆端
盘子的中国女生。
  离签证到期还有好几个月,高举决心已在亚特兰大磕下去,无论如何,还想碰见一次W。
他在当地的中英文报纸各登了一则语焉不详的启示,中文报上这样写道:“今天晚上不吃饭,
不吃饭,不吃饭,你已成了别人的妻子
  今天晚上不吃饭,不吃饭,不吃饭
  我来了,你已成了别人的妻子。”
  这是W当年很喜欢的一首“愤怒增俄诗”,伊曾不止一次对高举说,如果有一天伊嫁人了,
高举只要在婚宴上朗诵这首诗并配以绝不吃饭的行动,伊就一定跟高举跑,“把我那傻老公活
活气死”伊这样说。
  英文报上登的是那年W喝醉了从东京打来电话时反复说的推—一句话:“After so many
years, she still love you。”两份报上都留了房间号。

  高举于是每天从早到晚守在旅馆房间里,三餐叫到房里吃,拉屎时都开着卫生间的门生
怕错过了也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门铃声。“我绝不给她打电话。”高举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
  有好几次,高举一个箭步扑过去开门,结果出现的都是装在套子里的旅行推销员,这使
高举房间里添置了不少免费试用的古怪器具以及两种神秘宗教的宣传品。
  最后,来了一个中国男人,50岁上下,一脸正气,自称是心理医生。“免费的,”他郑重
宣布,“都是中国人,我想和你聊聊天,我姓吴。”
   “我问过服务员,你已经9天没出门一步了,”坐下后吴医生说道,接着他问了高举三
个问题:
  1.你是做什么的?
  2.你以后打算做些什么?
  3.你多的人会来吗?
  高举像吃了摇头丸般晃着那张看来仍然有点像“模样”的脸,吴医生定睛看着他,沉默
了一会儿,等高举停止了摇头:“好吧,我们这样开始,你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来回答,
随便什么问题。”
  于是高举也问了吴医生三个问题:
  1.是谁把射箭的“射”字和矮小的“矮”字搞反了?“射”者,“寸”“身”也,一寸身
子岂不是“矮”的意思吗?至于“矮”字,“委”是奶的意思,“矢”是箭的意思,委矢就是
扔箭,难道不该读做“射”吗?是谁搞错了它们而居然让全国人民都同意了?
  2.是谁想出来让犹大出卖了耶稣,而他(她、它)又用一种怎样神奇的力量在一千八百
年后让三个货真价实的犹太人断送了耶稣,断送了甚至上帝及会会诸神。为什么爱因斯坦—
—他证明了宇宙万物的根本联系,那里面没有上帝;马克思——他证明了决定历史的根本原
因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那里面没有上帝;弗洛伊德——他证明了一切心灵与潜意识的根源,
证明了图腾、禁忌与崇拜的成因,那里面依然没有上帝——宇宙、历史、心灵,上帝无处遁
形——而这三个恰恰全是犹太人,是谁派遣了他们?
  3.是谁拆散了生死同心的爱侣,是谁让从爱情出发的每一条路上都荒草离离,挽歌期期,
是谁让我和王该如此相遇却又无从结局?
  高举激动得说也不会话,家也搬了嘴,忽而冲进热水,猛放浴室,脱了屁股,光着裤子,
却又忘了要干什么,裹了块房间又回到浴巾里,向着吴医生逼问:“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是同一
个吗?是同一个人吗?是同一种物质吗?是同一种场吗?是同一种量纲吗?是同一个谁也听
不懂的词汇吗?”
  吴医生瞳孔放光,表情古怪,瞪着高举背后,吓得高举猛然回头——本来无一物,何处
落尘埃。高举松了口气,转回头关切地问吴医生:“你在想什么?生活挺美好的。”
  吴医生用眼睛聚了聚焦:“我在想我小时候最爱听一支曲子:独子笛奏——当红叶枫了的
时候,嘟嘟嘟,嘟嘟嘟。”
  高举和吴医生~齐纵声狂笑,指天划地,撮土为香,割袍断袖。诗曰:鼻涕眼泪青衫湿,
一世冷暖片刻知,两杯酒醒无心事,三餐后与猪狗吃,情待追兮方知迟,人到老兮挺不直,
飞燕玉环皆不日,人哭人笑任我痴。
  
  在一大片操着各地口音的民工声浪中,我听出一台推土机开足马力,直冲而来。这片废
墟终于要寿终正寝了,包括我在内,这里即将变成北京的第二条长安街,也许叫平安大道。
许许多多的故事将被铺在沥青下面长达许多公里,车来人往,无迹可寻。
  我倒下时蒙在脸上的报纸被民工捡走,我看到了久违的北京深秋的天空。高举和肖雅从
前都喜欢在这样的天空里放风筝,肖雅放的是一串小灯笼,高举放的则奇形怪状,难以命名。
我喜欢看他们放风筝。你知道,当你仰着头的时候,世界是那样的纯净、安宁、遥远并且疼
痛。
  夕阳和新月同时挂在天上,我已经没时间仔细看你们了,在夕阳和新月之间,有一柄大
锤正划出优美的弧线,了然落下。
  来生再见,肖张高,一种美妙的食品。
  来生再见,W.王该,如果转世相逢,我一定娶你。
  来生再见,我没能选择的道路和未曾实现的心愿。
  来生再见,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北京。
N
newflower
2000-07-25 08:45
高晓松:玩一把文学
  作者:张英

  称为“青春”代言人的歌手高晓松最近推出了他的小说处女作《写在墙上的脸》,而且一不留神成为了畅销书。不管他在歌坛的名气有多么大,搞文学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早在中学的时候,高晓松就是北京四中学文学社的骨干,主编一份报纸,写过不少诗歌,读过不少文学书籍,后来还写过一阵子小说,是当时女同学眼睛里的偶像。后来,在大学里,高晓松突然有一天在某个场合听见了罗大佑自弹自唱的歌曲,年轻的心灵迅速被感动了,之后,他和几个同学组织成一个乐队,四处演出,开始到各地高校演出,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涯。在大学就要毕业的晚会上的演出感动了所有的毕业生。不过,在我面前,提起这段往事,高晓松还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张英:真是没有想到,你做音乐写歌曲之外,还能够拍电影写小说。这本名为《墙上的脸》的新书不仅收录了你的全部歌词,而且还收录了电影〈那时花开〉的剧本和小说《墙上的脸》,之所以采取这种方式,你更多的是出于哪些考虑?

  高晓松:我是在香港逛音像店的时候,看见罗大佑的作品集做得非常漂亮,它是由一本小书、三张CD和一张VCD组成的,镶嵌在一本书里,我当时就买下了它。在拍完电影〈那时花开〉以后,我就想,我自己也可以出这么一本书,因为我的作品在内容上也够了,加上小说都是现成的,所以我很快就编好了书,在和出版商谈了几次以后,书很快就出版了。不过,在我以前的设想中,这本书也应该由两张CD、一张VCD和一个剧本加一个小说组成。但是,出版商的建议在实施过程中间被证明是可行的,让这本书有更加多的读者,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本书。有时候象电影比较容易,象电影准备的时间特别长,每个地方都推敲了很久。基本上就是自以为是的回想从前。我老觉得我可能没有才华,一会儿就写完了。小说写得很快,先写写写,写不下去就扔在那儿了。然后过了一阵子想起一件事又给捡起来了。到开拍的时候剧本就写完了。小说特别顺,我的习惯是不顺的东西我就搁那儿。写歌也是一样。

  张英:说真的,当时听见你在写小说,我还是吓了一跳,怎么大家都开始玩文学了?但是在内心吧,出于对你以前歌词的好感,我对你的期望值还是比较高的。看过这本书以后,我感觉你的歌词比小说要好,小说在内容和形式上显得太乱,故事没有讲完突然就结束了,在语言上受王朔影响太大,书的序言写得特别调侃又得意洋洋(被打断)------,

  高晓松:(激动、不能够同意的)序言是调侃,那跟小说没关系,序言一定要调侃,不然还能象跟念悼词似的,把我一生的光辉事迹好好说一遍。我肯定得调侃,但小说我不觉得是可以随便的,我可能特认真的时候也就写成现在这样,但我不知道别人看了怎么说。

  我不同意你对我小说的看法,我觉得我这篇小说是自己精心构制的,不是我胡写的。我老是觉得我特别有才华,一会儿就写完了,基本上是自以为的回忆从前,小说写得特别顺,我对文艺一贯的风格追求是写什么不在乎,要表达什么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一直在追求我怎么来表达这事儿。你看我写的歌也好,小说也好,剧本也好,其实没表达什么东西,但我觉得有意思就行了。也许这小说就失败了?但我现在听到的反响还很好,无论是出版商还是王朔都认为我的小说还不错。其实没什么,我觉得我个人对文艺在表达什么是我最大的弱点。其实我以前在文艺圈里如果说受到批评的话,基本上就是您在这儿一天到晚在表达什么呢?我基本上属于有分寸感的,我在形式上有比较好的,我在跟别人在探讨判断、控制这两个问题的时候,其它人老问我,你觉得谁这两关都过了,我说就是王朔,判断比较好,控制就是表达的时候拿捏得住分寸。然后别人问我那您呢,我说那咱就是控制得较好,判断不怎么样,我想出一个特别好的角度来看,我描叙的东西都很平常,我要是连控制再不好,这事儿就别干了。

  张英:那你觉得对一部小说而言,内容、思想和精神重要吗?

  高晓松:其实这本书的内容也没什么,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为什么我觉得内容不重要呢?因为北京每个出租车司机都有一个内容,你跟他聊天,他内容比你还多呢!他能跟你讲无数的事,比卫慧还多呢。关键不是要表达什么,我觉得内容特别不重要,不然的话你得象月亮一样生活,你得看尽人世间的一切你才能说你是一个好作家。如果你要追求你想表达什么的话,当然人人都不是月亮,人人都只看见生活中这么一点。所以最后大家比的就是这个。我怎么去表达,就这么简单。你说内容我都同意,就是内容狭窄。我但是谁说形式我就根谁急,我追求的就是这个,跟我写歌一样,一直追求表达的形式。

  张英:这个小说特别简单,通过两个主人公的故事,你想表达什么呢?

  高晓松:我从来不想对这个人要表达什么对那个人要表达什么。我了如果我想表达什么我就写在前言里,我就不用写小说了。我就告诉你有俩人,这个人表达了什么,那个人表达了什么。哪有写小说写这么长,这不有病吗?所以我不会去想这人表达了什么,那人表达了什么,我也没什么话要通过他们去说。我高晓松要说话我可以说,大家都听得见,我不用非得通过俩个人去说。我是觉得有意思,这部小说有张力,让你觉得这俩人一定会相遇的,他们一定会有点什么。因为两个有感情的人就是这样,这脸就和这两人一起生活过,但这两个人从头到尾就一直没有见过。只有一次搭上过关系,还是通过一出租车司机,因为这个女人上出租车,这出租车司机给他讲,刚才一个人叫高举,听我这个段子了吗?他们俩就发生了这么一个关系,还不是面对面的,而先后上了一辆出租车,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一种东西。就是我把很多东西写了以后,后来已经很少很少煽情了,后来九六年我们作品集就不做斗志昂扬的在那儿煽情的事了。电影就更冷了,电影基本上没什么感情,已经很冷。你写的时候所有的乐趣都不在煽情,这本小说从头到尾一点也不煽情。所有的乐趣在于构置这种结构和它之间的转场,有人说它乱,我觉得这种转场是精心构置的,是特别有意思的。就是哎这么过去然后那么转回来,这样拐一弯,始终不把一件事情特充分的给你说下去,我觉得这是我的一个大乐趣。当你写作时你把一件事情一直写下去,就象我在中学写作文一样,非把它写清楚了,最后还得给老师总结一下中心思想。这篇作文白写了,其实就一句话,我告诉你得了。

  张英:我算了一下,小说中把女孩子写得特别前卫,在性关系上也特别随便,一点也没有象以前文学作品中间的那种庄严感和神圣,时代真的是变了。这个女孩子在生活中间有原形吗?

  高晓松:(与肖雅发生性关系的男子有四个?我没数过)我小时候上学的时候有一个大队长,这个女孩长大了以后特流氓,因为我目睹了这女孩小时候是大队长初中是团支部书记,然后高中就变了,到大学就瞅她一人,没别人了,就她一个人在那儿,这可能是我的一情结。这个人物不知道谁是她的原形,但是我一定有这么一情结,一提醒我们想起来了。因为我在写的时候没有特别想人物的这个问题,我想这里边人物原形一定是我生活中的,一些不管是阴暗还是光明的一些潜意识,反正就是不敢要的那种,其实也没干什么,再就是死皮赖脸全都样,可能就跟玩似的。然后那个女的也不是一流氓,她一直是暖乎的,她的那种方式是一好姑娘的方式,她每次都是真心真意,有很多姑娘都是这样的,爱得不行,她每次都表演一番声势,每次都有中国唐宋以来,跟了书生的那种才女情结,大学里就有这样的女生。

  我觉得我写男的肯定要比女的丰满,所有男的写小说很少有把女的写得特丰满,因为这男的他不知道女的怎么想的,他对于女的想法了解了是出于男人恋爱中的心理,男人觉得女的应该这么想,其实这女的不一定这么想的。所以我觉得男人写的东西女性角色不太成功。从前有许多论点,说女性一定很特别,我没有那么欲望把人的心情写得特别,因为我没有那么欲望成为一个大作家,我得把要饭人的心态写得特细致,我干吗呀,这不有病吗?就是说我写小说是因为我快乐。但是如果要把这些当作责任我背起来夹起来,我就得把这世界上每个人的心态都体验、琢磨一下。我觉得创伤都是从每个人的主观出发,就是你了解了这个女人,那也是你的主观印象,我一直觉得这个女的到底怎么样这是科学的事,弗洛伊不是说了吗,小说的人是描绘我自己头脑中的印象,我没有责任去描绘心理学上的东西。已经太客观了,我再说就成科学家了(笑)。

  张英:封面上的那张脸很有意思,它在现实生活中间有原形吗?

  高晓松:封面真的是拍下来的,书商拿一相机在所有北京的大街上去找,最后在师范大学墙上发现这么一级脸,把它给拍下来了,不是他画的,是拍下来的。这个画是一个叫张大力的人画的。因为小说的主题就是这张脸,我实际上是看了这张脸之后才有写小说的感觉的。我特爱跟人开玩笑。开始大家说干吗呢,这人是一黑社会。然后有人说这不是黑社会,这是艺术。我就老爱跟人开玩笑这是什么艺术呀,这是人流哈喇呢,流到桌上摊了一滩,就成这样了。所以我的小说就是这么写的,脸怎么来,就是那小孩上课老爱睡觉,趴在桌上流哈喇,然后这哈喇特粘稠,干了以后擦不掉就留下了这么一张脸。

  这张脸我没太大兴趣,因为什么呢?我没见着给这种东西取名字的。后来我看见这张脸旁边还有两个字:模样。哎,我觉得这事,这意思就来了,特有意思,因为画图。你去看没有一块墙上是空的,只要有一块空墙,绝对给涂满。但是它有一名字,我觉得它特有意思,我问画这个东西的人,了说名字不是他取的,他就画了这一张,是另外一个人,不知道是谁,反正我看到的是写的“模样”,我突然就觉得,哎,这个特有意思,因为我本身就很喜欢模样这两个字:我觉得中国字里象茶叶一样有一种,就属于这样的两个字,你看我的我特别希望你仔细看,因为我特别讲究这里面。这两个字让我有了特别好的感受。我本身喜欢这一类,我一看这东西叫模样,我就来了,有意思。

  如果没有这一个技术性的线索(这张脸),小说就不产生了,如果让我看小说,我肯定喜欢卡夫卡,我喜欢的东西是你看清楚了,你把它写糊涂了。这样的东西我最喜欢。而不是说您糊涂了,写着写着您自己突然明白了。这小说就不用看了,也没法看了。就是说你要有一个技术性的线索,这个线索不是生活中的。

  张英:在出书之前,你的文学生涯起源于什么时候?

  高晓松:中学时写的都是校园小说,现在想起来特可笑,就是一同学抱一只猫感觉伤怀的那种。我一直都不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就都是作品。在很多时候你看的技术性的时候会说这是一习作,为什么呢?这就是这样的,你写这首歌能唱这就是一首歌了。我就觉得这是一习作,因为你很多东西想表达没表达出来,在那儿说了一堆废话,这能叫一首歌吗?当然很多这样的歌也发表了,著名某人写的,以前都是习作。这一篇小说是我觉得比较成熟的一个东西。可能我不知道什么叫寒碜,但我对作品特知道什么寒碜。包括我看别人的,我再看看自己的,我知道哪种东西是比较丢人的,千万别拿出来丢人现眼。在音乐上我有个别的时候真有这样的情形,这我得跟大家坦白,但是我知道,我把为了钱要丢人的事集中在一个地儿赶快把它捂在那儿把钱要了就完了,别那个太丢人了拿出来大张旗鼓,反正我敢拿出来大张旗鼓的跟大伙儿说了,你看我采访的时候基本上回避一些话题,比如说你给谁谁写小说,我说我不谈这个问题,那肯定是说我为了钱而写的。我大张旗鼓的说出来我觉得这不是丢人的事,我觉得这本小说是我觉得挺好的一个。

  《写在墙上的脸》这个小说是在九八年写的,出版商把我最后那个落款九八年五月二十日给拿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不反动。九七年一月份到九八年十一月份,我就是几乎一天没拉下过在三里屯酒吧呆着,三里屯实际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下午、晚上、跟夜里共有三拨人,而且三拨人都特有意思。我下午在那儿呆着吧,都是一帮外国人,白领什么的,没人跟你闹,于是我就写东西,偶尔跟人聊天什么的,到晚上就是一帮准备好了要等点什么的人去了,然后在那儿等一晚上。到了夜里连等什么都不想等的人就从各种夜总会里出来了。下午的人他知道他要等什么,他生活特别充实和悠闲,晚上是想等点什么的人去了,两点以后来的人你看他那种醉生梦死的状态连等什么都想等。这三拨人都适合于让你写点什么东西,你跟他们聊天,然后写一会儿,特别有意思。

  张英:就是说你的写作还比较时髦,在酒吧写作,感觉好吗?。

  高晓松:我当时在写小说的时候旁边还有一导演在那儿写剧本呢,就是张扬,在那儿写《洗澡》呢,我当时一看,你干吗呢,哥儿们也写点。也跟着写剧本。年青人吧还有一个具体的问题,你要在家里写作,你得做饭,多烦呀!在那儿你就不用做饭了,随时要点面条、汉堡包之类的,随便喝点酒,省得麻烦。你要是写东西的时候去做饭,我觉得有点傻吧。

  张英:你自己也真是够胆大的,写了一篇小说就敢出版。

  高晓松:我觉得名利对于钱钟书钱先生这样的人可能拒绝,我这样的人基本属于非常名利熏心的人,肯定要看,还要翻过来调过去的看,然后还要想这个人不要再让他写了。因为有的人他一写就让我觉得自己特“事儿”。我最怕人家把我写在文字上的东西当成我回答的话,给引伸上来,然后自己编一个问题。结果我说自己我能那么“事儿”吗?我说话跟他妈写字似的,特有逻辑,特有这种连词。有些记者写得跟我特别象,我不是一特坏的人,我也不是跟这记者不是一时代的人就没法沟通。而且跟我在下边的人其实挺多的,我原来在前言里写了,叫我们的问题,后来,给删掉了,小说写完以后想到一个问题,我不是我,我是我们,还有一“们”字在中间呢?这“们”字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有这么一堆人象我一样,小学调皮,中学早恋,大学颓废。这样的人有很多,在记者里有一些,所以这样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就比较象我。我不是一个跟谁都不大象的人,非得大家来理解我,你不用来理解我,你只要跟我象,你只要知道你自给儿怎么想的,那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也没经历过什么惨痛的经历,也没打过仗,没以做英雄也没蹲过监。小学中学大学跟大家一样,无非没读过博士后,比本科稍低一点,比大专稍高一点,所以差不多,文艺的多数。

  张英:作为一个文学青年,你对现在的一些年轻人的小说有什么看法?

  高晓松:我这人就是这样,我不喜欢就是因为我不会,但我确实不喜欢象现在流行的女作家的小说,我喜欢特别有技术虚荣心的作家,我看小说不是看这故事,我看完小说人家问我这小说写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比如看王朔小说我都不知道他讲什么呢,但我能明显看出中间他这种技术虚荣心特别强。他在写的时候对结构,对语言文字的编排,他甚至不想让一句对白重复一次。但是他的小说充斥着对白,他能从头到尾十多万字的小说不重复这句话,就说明他是一个特有技术虚荣心的人,而不是胡写。你看古龙、温瑞安的书,那一句对白可能在一部小说里重复八次到十八次之多,因为他不去看,忘了这事,这句话我写过了,所以看小说一定是看技术虚荣心,不断在用这个编织这种东西故事。我讨厌的卫慧就在于她们的小说里头技术虚荣心没多少,有生活虚荣心在里头。一会儿说她们家去通奸,一会儿说他穿的一身牌子或者是什么牌子的裤子和香水之类的。这种生活虚荣心最烦人,你又不是一个做广告推销商。我经常躲在被窝里偷偷看小说,咬着被角乐、或者破口大骂,说他妈的写的什么玩艺呀,傻得跟傻B似的。

  张英:那你怎么看王朔的小说?

  高晓松:当然有很多作家介乎两者之间,技术的虚荣心他有,又穿插了很多生活虚荣心在里头,实际上的生活的虚荣心可能人人都有,我只能谈这种特低俗的。如果自己去写作或者拍电影做音乐,当然比在这儿玩这些东西特有意思。我看过王朔和我比较喜欢几个作家的小说特别慢,王朔是首屈一指在中国没有人能跟他比,有人说王朔能痞,我觉得特愚蠢。看内容的评论家是最愚蠢的,内容我说了,出租车司机每个人有一肚子的内容,比我听见的都多。所以看小说不要看内容,内容没什么重要的,尤其你是文学评论家更不要看内容,你要按题材本身就没法评了,如果划分题材哪种题材高档,哪种题材低档,非得说祖国才叫高档,别的就叫低档,题材并不重要,就象我以前做音乐一样我老提这个问题,谁拿题材界定音乐,谁就是最愚蠢的。题材不重要,关键是你怎么写,一个最傻的人一出来当时他写祖国,当然他写得很臭。象王朔的小说技术性使我看到了中国作家里最好的,有很多人追求过头了,就是我所说的控制力不够,没拿捏住这分寸,你可能看到一作家(我就不提名了)很有技术,但是一看就知道不是一好小说,从头到尾在耍技术了,恨不得脸雾之床都出来了,这词都是伪造的,这又让人觉得你根本就没技术了,就剩口语了,特过头让人觉得您迷是干吗呢,编两个中国字得了,王朔让我觉得他是拿捏分寸感,控制力最好的一个作家。我也希望我的小说大家都看,你觉得乱我觉得挺好,你没觉得我是完全在玩技术,其实我是精心控制的。王朔也是,没让人一看就认为你彻底的在玩技术。但是也不要让人看到觉得这是一个出租车司机的一段话录下来,直接写成文字就这样,那也不行。需要的是控制力。我觉得艺术控制力是最重要的,就是你的分寸感,这是天生的,不出来的,有人一生下来没有分寸感,到最后还是.乐是过头了就写着哈喇子就是特别无聊,这个东西你看记者写文章,就这么短的东西就能看出来,有的人就夸人夸得让人特肉麻,特事业心,当然不是得让人觉得这篇文章说什么呢,不知道。但是有人始终就掌握得很好,他夸你的时候让你自己都觉得心里特美夸得特巧妙,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才华。判断跟经历有关,因为你要经过很多事才判断得出来。

  张英:到现在为止,你对这个小说得到的评价怎么看?

  高晓松:看内容的这一拨人都是看完了之后都说不知道说什么。但是看技术一类的人(包括出版商、书商)都觉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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