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缩在角落里，桌上的咖啡热气细细缭绕，细碎的音乐夹杂着低
沉的交谈声流淌在咖啡屋的每一处角落，巨大的玻璃墙静静的传递着室
外料峭的冬日讯息。

　　这时的阳光在这个北方的滨海城市总是苍白清冷的，不时从太平洋
上刮来的海风也是漠然不带半丝温情。车辆慌慌张张的从沥青路上一闪
滑过，人群也把自己藏在围巾大衣下匆匆忙忙的涌来又流逝。

　　芙蓉叹口气，她已经觉察不到自己的麻木了，心底一汪灰暗的厌倦
始终在荡漾，就像潮汐，一起一伏，不紧不慢，有节奏的冲击着灵魂深
处，日复一日地侵蚀着她的敏感和热情。

　　峰坐在芙蓉的对面，轻轻松松的将喝葡萄酒的方法应用在那杯精致
的蓝山咖啡上。他搅动咖啡勺，审视着白皙滑润的炼乳从杯底旋舞腾上，
与黑褐色的咖啡渐渐融为一体；然后端起咖啡，凑近鼻子，深深吸一口
气，先啜吸了一小口，紧接着又喝了一大口，最后带着满意的表情放下
咖啡。芙蓉注视着他无声又优雅的做这一切，甚至可以真切的感受到，
那举世闻名的蓝山的清香甘柔在他舌间打着转，然后心甘情愿的“咕嘟”
一声顺着喉咙滑下，直达肠胃。

　　峰抬起头，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还不错。”他耸耸肩，带着几
分不羁几分无奈几分甜蜜——迷死人的“峰牌”的邪气俊美。

　　芙蓉的嘴角弯了弯，笑容未爬上脸已无力的滑落进不知名的深渊。

　　面前的这人，有着一头乌亮的黑发，白皙秀气的面孔，狡诘温柔的
眼睛，挺拔的身材，洒脱的举止……一切都如她16岁时的梦中情人模样。

　　今天他如此真实的出现了，他却味如嚼蜡般兴趣索然。

　　“噢，芙蓉，给二哥一个面子嘛！”峰真有些无可奈何了，“和我
峰出来玩的女孩子还没有不开心的呢。”

　　这倒是事实。芙蓉讽刺的想。她懒洋洋得扭过头，心不在焉的目光
游移在室外。

　　峰又喃喃的说了句什么，芙蓉已经听不见了。她的视线锁住了不远
处的一个身影，那人安静的站在电线杆下，冲着芙蓉微微笑着，闪烁的
眼神，飞扬的神色，坚定的姿势，仿佛他已等过了沧海桑田，而且可以
继续等下去，任时光荏载，海枯石烂。芙蓉屏住呼吸，什么东西哽咽在
喉，她的心狂跳起来。

　　峰只来得及看见芙蓉的面颊迅速布满红晕，她着了魔似的一跃而起，
磕磕绊绊的穿过摆设复杂的桌椅，一言未发的冲出咖啡屋。

　　“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理智在芙蓉心里狂乱的击着鼓
点，但感情这站无不胜的疾风鼓满了芙蓉的风帆，推着她不顾一切的尽
快跑向前。

　　芙蓉猛力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跑下台阶。门大声的在她身后砰然合
上，芙蓉只是死死盯住电线杆下那人。

　　那人仍然微笑着，保持他刚才的方向不变，向前走了几步，迎向从
另一个方向走来的俏丽身影。

　　芙蓉双腿一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两人，直
到他们双双转过头来。诧异的面孔清晰的呈现在她眼前，芙蓉才发现自
己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他们跟前了，而且她明显认错了人。

　　所有意识又回来了。刹那间，失望、沮丧、惆怅、痛楚……种种复
杂的感情像潮水涌来，无声无息的将她淹没。芙蓉呼吸急促，面孔燥热，
两眼潮湿，喉咙干哑。她眨了眨眼，想放声大笑，泪水却流下来，模糊
了双眼，面前的人影在泪光中顽强的幻化成枫，他亲密的搂着另一个女
骇。

　　芙蓉觉得脸上湿湿的，她从黑暗中坐起，指尖所触之处，除了泪水，
还是泪水。

　　“泪水越多，就越不值钱。”芙蓉想起芸的话，不由笑了。更多的
泪水涌出来，成串成串的滴在被上，啪啪作响。芙蓉冷静的下床，把自
己关进洗手间，洗净脸。宿舍里另外两人睡得正香。

　　擦得很干净的镜子很分明映出灯下的芙蓉。芙蓉漠视镜里那双陌生
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珠闪着金黄色幽光，像野兽一样用冷漠掩盖着冷彻
骨髓的怀疑与孤傲。这不是一个女孩子的眼睛，也不是那个一笑就弯成
月牙儿的芙蓉的眼睛。

　　芙蓉笑了笑，轻轻抚摩镜中的眼睛，寒气立刻从指间通过神经末梢
窜遍全身。芙蓉总算知道了，自己就像玻璃一样，当一束光照来，它会
不经任何折射反射的从另一面穿出，就像这寒气，从指尖流入，从趾间
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