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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森把灯关上，屋子里只剩音乐在流淌，音响的小灯珠儿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婴虹感觉压抑，啪的一声把灯打开。明森站起身，重又关上。他说：这样多好。于是，彩灯又开始亮亮地变换图案，琢磨不定的闪着。婴虹无声的哼了一下，不再坚持，望着黑暗中明明灭灭的微光，眼中却潸然有了泪。每次争执都以她的让步告终，这就是她和明森的维系。
　　有时候，她真愿自己是个傻子，面对明森，她常有一种把什么都看穿了的表情，因此，明森一些举动就像是按着预先写好的程式而发展的，生硬而刻板。她为能看透这点儿羞愧。有时，当明森对着她滔滔不绝时，她就想永远躲开，聪明真是种不幸。她想。
　　明森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别人来替他担负，他的这种依赖通过和婴虹的交往源源不断的表现出来，婴虹也愿意替他担负，可她宁愿是在不知不觉中充当着一次挑夫。她假装不觉。
　　明森总是一副落寞挂在脸上，这一点，足以牢牢抓住某些把烦恼当作时髦的天真女孩，但婴虹不天真，还偏偏异常敏感，这种清醒让婴虹痛苦，觉着自己像个不信佛的人装模做样地跪在佛坛下。
　　　　　　　　　　　　　　　　　
　　婴虹认识明森在一次银行系统组织的会议上。那次会议开了一周，各地来的同行刚刚有点熟悉，结束前的一晚，明森敲着所有的门，挨个地问：认识一次不容易，最后一晚，是不是聚聚？各房间的人态度不一，有人要打一晚上麻将，不参加。有人刚刚认识三两个投缘的，想搞小团伙活动，好多人对此不感兴趣，婴虹是第一个响应的人，尽管她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她把明森的那句话老掂在心里，——认识一次不容易……
　　婴虹觉着明森应该是个很真的人，那最后一晚的聚会中，明森是惟一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回去时，婴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他的步态有些不稳，婴虹追过去送他，问：不要紧吧？明森在第二天早晨对婴虹说，“谢谢，昨晚我忘了说。”婴虹正提着东西要走，望着明森的一脸诚挚，不由笑了。回去后，明森就来了电话。
　　婴虹并不拒绝明森的闯入，随其自然对任何一种爱都有好处。她不是个矜持的人。何况明森不惹人讨厌，相反有点几分时髦的现代感。
　　明森很会表达。说的全是真话。明森经常对婴虹讲他的过去，甚至是以前的感情，这对于一般人来说有点忌讳，而他不忌讳。说的时候，丝毫不掩饰那种深植于心的懊恼与失意。望着明森的表情，婴虹觉着，也许自己太自作多情了，明森只是把自己当作了一个好的听众。
　　明森的真诚更像一种道具，婴虹明白，却不愿意相信。
　　　　　　　　　　　　　　　　　
　　茉莉是明森以前的女友。据说很漂亮。而且爱猫如命。
　　明森说，她就是一个猫样的女人。
　　婴虹不知道猫样的女人是什么样子，问明森，明森说，太——聪明，聪明到了敏感的地步，明森说，我不敢撒谎，一撒谎她就立刻觉察，跟我打个没完，简直像个巫婆。婴虹就想，听不出别人撒谎的人有几个呢？所谓听不出，有的时候是不愿听出，就像现在——婴虹想不出，如果自己现在冒出一句：你撒谎，她没你说的那么好，——会是什么样子。婴虹不想跟他打个没完。
　　在明森的眼里完美无缺的爱情却画了一个俗不可耐的句号。他们没走到一起的理由很简单，明森家负担太重了。明森挣的倒也够花，可明森的爸爸偏瘫，已经好多年，家底折腾的没什么了。茉莉去过他家，去过一次就不再去了。据说茉莉后来嫁了个有钱老板的公子，那男的比她还小两岁，被她哄得团团转，可爱的很。
　　明森从此最忌讳别人说她。可自己又忍不住去打听。
　　婴虹猜测，那个女巫一样的女孩大概很会折磨人，所以明森对她刻骨铭心。她走后，明森的墙上就贴满了猫的画片。婴虹第一次走进明森的房间，狠狠的被吓了一跳，婴红面无表情地对明森说：“你其实是个没有审美观的人，任何东西多了都乱。”她抬头又看，只觉的满屋都是猫，天花板上都是。相形之下，她和明森的空间就显得越发狭窄。明森就在她对面，两人之间窄窄的间距和明森那双注视的眼睛使婴虹有种紧张感，她有些慌，拼命想装的自然一些。明森突然说了一句，“你很单纯”。然后就扳过她的脸，婴虹没敢抬眼，真的是不敢。明森在吻她的时候，她一眼都没敢看。
　　事后她想起来，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也许那天的一切有些牵强，不像是情之所至，倒象是在逃避某种气氛而制造另一种气氛。明森总是把一切说得太过坦白，他说，也许，上一场感情把我都耗尽了，我怕会亏欠你。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听起来无懈可击——假如他真的亏欠了的话。
　　婴虹想，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了，明森其实是需要一个人来支撑和填补，而她，需要的是爱情。那段时间明森去了广州出差，约一个月，婴虹想，好吧，这是一个相忘又不伤人的的机会。她想彻底把这件事放下，就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他。然而几天后明森的电话追到了她，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急切的传来，“你躲哪去了？”婴虹几乎是镇静地问：“怎么了？”那边好久传来一句话“我——想你。”婴虹的手在一瞬间握紧了话筒，听着从遥远的广州打来的电话，几乎落下泪来，很想你，这是明森第一次明确的表示，这该不会有假的。毫无抵挡的，婴虹就忘记了要相忘于江湖的念头。
　　明森总是迫切的把自己的思虑和想法交付给婴虹，而婴虹在没有防备的心理状态下也就全部捧了过来，尽管她知道自己的力量根本承担不起那么多，她甚至承担不起自己那份越来越清晰的感情，而现在，明森不由分说就给她压上了另外一份，却不问她愿不愿接受，能不能负担，爱不爱他，——这分明不符合常理，也许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也许他根本就不希望听到婴虹说爱他，他不想负这个责任。他只要这么一种似是而非的局面。
　　　　　　　　　　　　　　　　　
　　要命的是婴虹没能把握住，她开始认真。十一月，婴虹过生日，她把明森叫出来，坐在街口的台阶上，把几块酒心巧克力放在明森的手里，然后静静的望着他不作声。明森就神色慌乱起来了，和婴虹之间，爱和不爱全是由他来操纵的，而今天，婴虹一个小小的主动就使他显得被动不安。这时，婴虹清清楚楚问他：“要是我真的爱上你了，你准备怎么办呢？”然而明森的表情却是措手不及的，似乎从来没有这种准备。没有防备的揭去谜面，谜底是所有人都吃惊的。明森下意识的一下一下攥着婴虹的手，神经质似的，好久才说：“你——傻。”
　　这一句就够了，婴虹是个及其聪明的女孩子。她一下子把头埋在明森的膝上，眼泪汹涌着滚落在明森的衣上，手上。
　　回到家，她就决定不再理这件事了，心情甚至有些舒畅了，话已至此，明森根本没打算爱谁。那么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一上午，婴虹把自己关在屋里听音乐。一盘老带子，尼古拉。安捷罗斯的吉他曲。如水的琴音淹没她，一只手固执地在翻弄她的心。眼泪一次又一次上来又下去。婴虹翻转身，对着枕头低低的吼“别来烦我！”
　　门铃却响了，同时门口啪的一声碎响，婴虹跳起来，抓过毛巾摁到水里，捂捂眼，然后去开门。一棵工艺相思树躺在碎泥里。明森蹲在地上，绝望的拿几片碎瓦往一起凑。
　　婴看不下去，过去拉他，“算了，换个盆儿就行了。”明森一脸沮丧。婴虹把那棵树捡起来，连同碎瓦片。明森才慢慢说“生日快乐。”婴虹忍不住要掉泪，问他“你又何必要来呢？”
　　就好像一个走出门的人又被人一把扯了回来，婴虹到底舍不下。
　　记得有一次，明森叹息着把婴虹的脸捧在手掌中说了一句“不要对我太好了，有一天你会恨我的。”婴虹不觉得这话费解，明森在拒绝深入。——尽管他不拒绝婴虹爱他，给他。
　　明森骨子里是个孤独的人，在若干年之后，世界上流行一句话：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如果婴红能看见，就极有可能回头是岸了，可惜……
　　那次，婴虹要明森陪她参加一个同学会，是个小范围的聚会，都是很好的朋友，明森却不肯，他说他烦那种没有头绪的热闹，婴虹有些气恼，就问他：什么东西是你不烦的？在婴虹眼里，明森的一切创伤都来自那次失败的恋爱，伤口倒不至于太深，可他就像个不会保护自己的孩子，老想揭开伤口看看，痛愈深。一次恋爱就足以改变一个人吗？婴气不过他对自己的忽视，这一次她的声音很高：不去是你的事，我不奉陪可以吗？
　　明森还是去了，整晚上和整个场面格格不入。婴虹索性气他，和一个男同学有说有笑，亲密无间的样子。却感不到明森的冷眼——明森故意不看她。大家正高兴，婴虹就撑不住拉着明森逃走了。何必这样作茧自缚呢？婴虹几乎不愿意再看他一眼，她决定，就这样结束吧，可明森拦着她，整个人都挡住去路，从未有过的坚决，他只有一句话——跟我走。
　　婴虹还是跟他去了，这一次，她没有一点保留。她想她是深思熟虑过了，她要给他。哪怕第二天就散伙，至少自己是彻彻底底对他有过交待了。她要让明森承认，她婴虹不是他的第二个伤心。等明天一早，这个梦就算作过去了。
　　那事发生得很自然，令婴虹惊讶的是居然会那么疼，她最终忍不住哭喊了几声，过后仍然很紧张。明森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再一次抱紧了她，婴虹清楚的听他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往后的一切自然多了，两人开始有了恋人的感觉。有时候明森会打电话说想她，口气里有两个人都能听懂的暧昧。婴虹就悄悄准备好那些必备的东西。像个老道的小妇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明森却从未提结婚的事。也从未领婴虹去过他家。婴虹听说过他家情况不太好，她知道明森性格中的虚荣，这样总不是办法。偶尔试探一下，明森立刻就明白了。有一次，明森说：我一定让你作个最风光的新娘。他的意思让婴虹感动。
　　再后来。明森说他要辞职，其实他已经辞了。开始四处闯荡，开了个音像厅，没作好。好的地脚太贵，便宜的人气薄，他的底子又太浅，很快就关了。一大堆卖不出去的光盘没法处理。明森失踪了好几天。回来后什么也不解释，只说没什么。后来又到处借钱。婴虹把几年的积蓄全拿出来，放在他眼前。明森头也不抬，说：我会还你。婴虹不说话，几天工夫嘴上起了一圈儿水疱。
　　这一次开了家涮馆，开始挺冷清，明森整夜整夜辗转着，婴虹也睡不着。后来开始有了买卖，婴虹总算放下了心。明森开始话多了，他说那钱我很快会还你的。过了些日子，又说。婴虹问他：你何必分得这样细？我又不会赖上你。明森笑笑。
　　天一点点冷了，涮馆的生意好起来，婴虹下了班就过去看看，看着明森在店里窜来窜去，干些添乱的活儿，就笑他，不像个当老板的。如果太忙，婴虹就过去搭把手，店里的小姑娘见她来，立马儿卖力许多。还彼此间悄悄提醒：老板娘来了。婴虹装作没听见，心情却格外好。
　　明森请了个正宗的四川厨子，上了川菜。店面显得有些挤了。这期间，明森和婴虹的关系明朗了许多，那是从明森的父亲病危开始的。从认识明森，婴虹从未到过明森家，明森也从未向婴虹说起自己家中的情况，但婴虹对此一清二楚，她听说过明森家中很困难，也知道明森的第一次恋爱失败与此有关，这是明森的心病。明森的心性太高了。开了店之后，明森一边收回投资，一边隔三差五往家送钱，婴虹问起，他也只是淡淡说，“给我爸看病。”再不多言。婴虹再问：要不我也去看看？他略一愣神儿，很快的一摇头。再说吧。
　　刚请了川菜厨子的那天，明森对婴虹说，晚上要尝尝厨子的手艺，晚点回来。婴虹说好，就去他的住处等，捎带把一些脏衣服找出来洗。正洗着有人敲门，是明森家的邻居，捎信说明森他爸又喘不动了。婴虹扔下谁盆里的衣服跑去叫明森，明森他们正吃的开心，一听就变了脸。放下筷子就往外赶，婴虹紧跟着，还没走两步，桌上的一个女孩子追上来，把明森忘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来，婴虹听她声音很大地说，别冻着。婴虹匆忙间接过明森的衣服，说声谢谢。婴虹感到那个女孩子很留意的看了看她。她长得真有味道，婴虹心里说。
　　一进明森家，婴虹就明白为什么明森迟迟不带她来家——如果那还算个家的话。明森的父亲偏瘫多年了，还有哮喘的毛病。一直是一个农村来的亲戚在伺候，农村人也不太讲究，东西扔得东一个西一堆，床前的痰盂也没刷，厚厚的一层污垢。老人长一声短一声地喘着，偶尔一口痰堵住喉咙，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一边的婴虹顿时觉得也要透不过气来。胃也翻腾了好几下。一瞬间，婴虹明白了那个叫茉莉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夺门而逃。也明白了明森的肩上背负着什么样的重荷。
　　老人拖了好久才故去了。那一段时间店里刚刚上了川菜，顾客盈门，明森脱不开身，婴虹说，我来吧。每天刚下班就赶去明森家，把该洗该涮的都弄好，再给老人做好饭。然后吩咐那个乡下亲戚该如何如何，等明森回来后，再交待一遍。然后回家。乡下亲戚对老人说，明森媳妇真能干呐！婴虹也装作没听见……那天明森送她回家，快到家了，明森突然改了主意，他说，今晚去我那儿吧。婴虹有些意外，看得出他太累了，就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说，改日吧。明森没说话，手攥着婴虹不放，转身就走。
　　那是从未有过的疯狂，婴虹才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淋漓尽致的做爱。她有一种被揉碎了的感觉，那种暴虐般的蹂躏使她一次次快乐的哭喊。婴虹的牙齿在明森的肩头留下了斑斑的血痕，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第二天，他们睡了个懒觉，婴虹睁开眼时明森正在看她，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自己一定是蓬头垢面的样子，连忙捂着脸说：不许看。明森一下子笑了。小声说：“你以为我干什么？我是等着算账哪！”明森坏笑着指着自己的肩膀说：“你这个荡妇，还咬人呢。看，把我咬伤了。”婴虹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婴虹永远记住了那天早上，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明森非要检查检查她的牙齿，说她是属狗的。婴虹恼羞成怒地威胁说“再说我咬死你。”明森笑说：“再咬人给你拔掉。你的牙太厉害了，以后咱家喝啤酒省了啤酒起子，开酒瓶子全靠你了。”
　　也是那个早上，明森把笑得几乎背过气的婴红抱在怀里，第一次对她说：我爱你。
　　老人去世了。丧事办得极其简单，只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明森家没有几个亲戚，来的大多是明森的朋友。大家适时送来几句安慰，有的买了鲜花和贡品。这时，婴虹看到了茉莉。看到她才知道，其实她们已经见过了，——就是在明森店里遇上的那个，提醒明森别冻着的女孩。茉莉买了厚厚的一叠烧纸和纸钱，明森说，谢谢。不自然的样子。婴虹立刻联想到来人是谁。也想起那晚茉莉对她深深的一瞥。明森要把纸钱投进火里，茉莉轻轻喊住了他，她从明森的手里拿过烧纸，示意说：要这样——婴虹看着明森顺从的照做了。
　　茉莉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女孩，连说话都是轻的。她安慰了明森几句，都是很得体的话，然后就告辞了。从婴虹身边走过时也是轻轻的，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婴虹根本就没在她的眼里。婴虹立刻明白，自己永远都不是她的对手。婴虹不是个漂亮的女孩，而茉莉是，男人往往越是得不到，越想得到，婴虹不会制造这一种悬念，她和茉莉之间，简直没有可比性。
　　婴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住回了自己的宿舍。也没说什么理由。她知道明森会追来，她想要他的解释。结果，她等了三天。
　　三天后明森追了来，请她回去。可她已经不会掉眼泪了。原来苦苦纠缠她的有关茉莉的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她失踪的三天里，他居然没有发现！
　　明森当然知道事情的原委，他的解释是：那个四川厨子是茉莉帮他找的，所以，那天茉莉会出现在店里。至于葬礼上的事——礼尚往来而已。
　　礼尚往来而已？婴虹问他，眼睛直盯住他的眼睛。直到他低下头。
　　第二天，明森又来了，坐在婴虹床对面不说话，一切听候发落的样子。婴虹也不说话，两人整整坐了一下午。
　　第三天，明森终于说：我错了。泪水开始一点点浮上婴虹的眼睛。尔后一颗颗滚落。
　　明森紧紧拥着婴虹，两人都有种失而复得的侥幸与欣喜，明森说，我们结婚吧。我真的不想折腾了。
　　　　　　　　　　　　　　　　　
　　结婚吧。这是明森正式的求婚。
　　这个结果对婴虹来说很是辛苦。婴虹写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的父母。并着手准备结婚的事。明森家的房子是简陋了点，婴虹请了人来收拾，整整忙了一个月。也花了不少钱。最后明森说，还是简单点吧，我想先把店面扩大一点。
　　婴虹本来不同意，小店刚刚有了起色，生意正红火，也有了不少主顾。还是先攒点钱再说。可明森说商机不等人，过了这村没这店。雄心勃勃的样子。婴虹不懂经商，看他说的肯定，不想扫他兴。毕竟两人的感情走到今天不容易。
　　他看好了闹市中的一块地角，贵得很。可钱一时凑不够了。问婴虹怎么办，婴虹说，你看着办吧。婚礼于是推迟了。装修新店又是一大笔钱，四川厨子出主意说让明森把旧店转给他，明森想想，一狠心，把小店转让了。新店紧锣密鼓的筹备着。
　　没多久明森就觉出了不妙，新店的开支远远出乎他的意料，钱像流水一样哗哗流了出去，而回收却遥遥无期。这才后悔旧店不该转手，若有旧店支撑，尽管累点，还不至于如此窘迫。可如今后悔也没用，只有硬着头皮干到底了。等装好，又欠了不少。
　　九月份，新店开张了。明森请了几桌客人，都是以前的老主顾，意思是让大家继续来支持。酒桌上颇为客套了一番。过后似乎效果并不大。九月份是最热的时候，大家似乎对热火朝天的涮食和川菜不感兴趣。而且顾客们似乎都只认以前那个旧店，后来才知道那个四川厨子为了留住这些主顾也下了不少功夫。同行是冤家，明森犯了个大忌，居然把原本红火的酒店给了竞争对手。
　　明森有苦说不出，毕竟厨子是茉莉给他弄的。
　　没过多久，明森就真正理解了祸不单行这句话的含义。新店的位置本来还不错，慢慢撑下去肯定会有好转，可偏偏遇上了旧城改造，几条主要街道全部翻修，明森酒店前的那条街道是干道，首当其冲。酒店前挖起了壕沟，先铺设下水道，后来又挖开铺煤气管道，一条路挖得寸步难行，一个顾客也进不来。明森急火攻心，气的直骂。那天婴虹去找他，见他直盯着壕沟发愣，见了婴虹，解嘲地一笑：说，你看，这就叫插翅难飞。
　　酒店光是装修就伤了元气，这一下子更是负债累累。房租，店员工资，水电，管理费用，一笔接一笔逼到眼前，明森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婴虹的那点钱是杯水车薪。
　　两个多月一晃就过了，婴虹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度日如年。店里只剩下两个服务员，客人进不来，服务员几乎可以全回家了。明森开始烦躁异常，坐在店里干瞅着店外热火朝天地挖沟，气就不打一出来。窗外风一刮，玻璃上就是一层土，明森一遍遍喊服务员擦玻璃，那天也该着有事，明森喊服务员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有点想偷懒，嘟嘟囔囊说都已擦了三遍了，外面施工，擦也是白擦。明森抬头往外看时，正见一个民工在筛沙，沙子一扬，尘土顺着风呼的就过来了。明森一拍桌子就窜了出去。明森大骂民工不长眼，民工明知道明森的火儿在哪儿，火头儿上却偏偏气他，——“有本事找上面管事的人，没本事活该，跟咱吆喝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明森受了伤，又因为打伤人被拘留了十五天。民工看病的钱还要赔偿。治伤花了不少，偏偏那个民工受了别人点拨，干脆躺在医院不出来了，整天嚷着头晕，医生说可能当时有点脑震荡，可是又检查不出什么。婴红和明森在处理这种事上都没有什么经验，婴虹没办法，只好买了香蕉桔子一大堆去求他出院，民工家里的人就要钱，婴虹明白她们平时穷惯了，是想趁机诈一笔，可也只能低声下气的说现在的困境，民工的老婆泼得很，香蕉塞得嘴巴透不过气，呜呜噜噜地说：没钱？没钱你能开饭店？
　　明森回了家，埋在烟雾里不吱声，婴虹不敢对他说民工的事，其实不说他也知道。明森说，你甭理她们，惹急了我弄死他们。婴虹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事情是茉莉帮着解决的，找了几个小哥，既没动手，也没没费什么事儿就让那群人滚出了医院，婴虹这才知道什么叫虾有虾道，蟹有蟹道。人和人是有很大差距的。社会远不是明森和婴虹这种书生意气的人所理解的那样。从一开始离开明森，到后来嫁了商人，到现在出手相救，茉莉自有她的过人之处。
　　经过这番周折，店是开不下去了，婴虹想关门算了，明森说，关门？关门也关不起，店租欠着，再说好不容易装修好了，花了那么多钱，关门就全赔了。茉莉说，还是先撑一段时间，只要路一修好，马上就有转机了。明森说和我想的一样。窗外是黑的，婴虹第一次感到店里的灯亮得过于突兀，茉莉的眼睛盯着明森，很亮的一闪。在这么一番折腾之后，明森和婴虹，和茉莉，都自然了许多，茉莉的确帮了太多的忙。婴虹知道，茉莉也在有意无意偿还对明森的亏欠。可对于婴虹来说，却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来面对她的坦然。婴虹把一杯咖啡递给茉莉，茉莉站起身说，我该走了。
　　明森的店继续开着，为门前这条路，茉莉请来了一桌人，挨个敬酒，喝了个烂醉，答复说尽快吧。婴虹真的惊讶了，原来这个世界竟然可以如此的变通。
　　酒桌上婴虹坐在明森身边，茉莉坐在明森对面副陪的位置上，茉莉对客人介绍说，这是我表哥表嫂。眼睛看着婴虹一笑。婴虹看看明森，不知为什么，她特别想看看明森的表情。
　　明森能够解释的全解释了。婴虹想，其实他没有必要解释什么，因为她不问。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开口就开得了的，比如现在。人在有的时候连计较的权利都没有，因为你承载了别人的好意。
　　接下的一切都顺利了许多。唯一麻烦的是钱。
　　　　　　　　　　　　　　　　　
　　认识明森之前婴虹从未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的看重钱，她一直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比较清高，记得刚上班时，每一次领工资她都是拿了就走，从不好意思当着会计的面再点一边，有一次会计笑她，说她的样子就像偷了钱就走。说得她脸红了好久。现在想想自己真是虚荣得可以，人是要食人间烟火的。
　　人是要食人间烟火的，这人间烟火是钱买来的。这一点茉莉比自己要明白得多，茉莉的身上，手上，每一个小小的饰物都是价格不菲，都显示了主人与众不同的品味和档次，明森的眼光果然没错。自从见到茉莉后，婴虹经常会在上班的时候沉默起来，她又不是个有事情能说开的人，事情就在自己的心里掂量着。
　　从小到大，婴虹一直比较顺利的走过来，也没有在什么事上失意过，包括上大学，分配工作，这使她的人生阅历有些简单。她也没有在什么事上自卑过，她算是比较优秀的——在各个方面。现在，这种自信一点点垮下去——她知道这种自卑来自何方，可她没有办法，她甚至也没有勇气告诉明森她其实很在乎他。
　　她觉得尽管她不说，明森应该是知道的。
　　知道又怎样，她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关键在于她不知道明森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她其实可以放弃他，天底下的歪脖子树多的是，没必要非得一棵树上吊死。更何况，自己也并不是个痴情得转不过弯儿的女子。
　　有几天婴虹又开始设想一次失踪，甚至一次死亡。她猜想着自己发生了什么不测，明森会不会痛心疾首，她甚至设想了一个个死在明森怀里的很戏剧的画面，从梦境中醒来时她又想：我真是言情小说看多了。不过——明森会不会伤心欲绝呢？？
　　明森对茉莉的感情就像一出戏换了场景，原来是爱不成生恨，现在恨又变成了感激——或者还有些复杂的东西。婴虹像一个编剧一样分析着眼前的故事。她觉得这真是荒诞极了。
　　明森的店周转得很累，他现在需要钱，撑过这一阵可能就好了。麻烦的是可能就要撑不下去了。三十万，明森说就要三十万，只要周转过来就行了。婴虹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帮他，想想自从明森辞职以来，自己真的没有帮上他什么——尽管自己已经付出了所能付出的最后一点。婴虹忽然有了一种很凉的感觉，这如果是茉莉的话，事情会完全不同的。婴虹无法漠视茉莉的帮助，明森和茉莉的暧昧尽在眼底，这一点上他们是默契的。
　　一段时间以来，明森经常很晚的回家，回来后不等婴虹问就主动解释，说今晚店里有事。声音很低。婴虹轻轻点一下头，说知道了。第二天，婴虹假装无心地说：“其实昨晚我去店里找过你。”看着明森一下子呆在那里，婴虹忽然就泪如雨下。
　　明森只好说实话，出去借钱了——和茉莉一起。为什么是茉莉呢？婴虹不问，婴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这个问题无法启齿。再说这也不是个争风吃醋的问题。在帮助明森的问题上，自己似乎没有发言权。
　　明森回家把家具全卖了，东西打了包，他说要先把房子抵押出去。看着自己辛辛苦苦装修好的家，婴虹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六年白活了，居然第一次知道钱对于人是如此的重要，她依然不说什么，可明森全明白，看着她的眼神，明森招架不住，几乎落下泪来，临走时明森拥过她，轻轻说：“我会还你的，你放心，这房子还是咱的。”
　　　　　　　　　　　　　　　　　
　　就为这一句话。在婴虹最后的日子里，她反复想的仍是这句话，不过这时候，她也明白了一件事，有许多事情命中注定是无法兑现的，不管你付出的是多大的诚心。
　　　　　　　　　　　　　　　　　
　　婴虹给明森拿来了三十万，她没说从哪来的，只说：“你尽快还给我。我还要用。”明森也没问。婴虹想其实他是知道的，婴虹在本地一个亲戚都没有，借是借不来的。明森不问，是因为他猜得出，这钱是婴虹单位的。
　　明森从茉莉那里借了几万，他没说，婴虹还是知道了。隔了一天，婴虹约了茉莉，把钱还了。她问茉莉：“够了吧？”茉莉表情很自然地点完钱。说：“也好，两清了。”茉莉打电话把事情告诉明森：你老婆把钱还我了。
　　见到婴虹，明森还是没问。婴虹心里更加有数儿。明森其实明白自己怎么弄来了这些钱。他不问，是他不想承担这份责任。有些事情是心照不宣的。婴虹一直想问明森两个问题，一个是：在他的心里自己和茉莉到底那个更重一些，另一个是：茉莉和自己谁把他看的更重些。茉莉当年的背离和今天的相助都没有违背她的做人原则——她是游刃有余的。而婴虹不——她把自己逼进了死角。婴虹很明白自己会毁在这件事上，不过她一直抱着侥幸：等明森的钱一周转过来，马上把这个窟窿堵上。
　　但是事情来的太快了，毕竟婴虹不是个善于策划的人。事情突如其来的就败露了。还没等她把钱筹齐。
　　那天是休假，领导突然打电话找她。说单位有事，让她来一趟。她立刻就明白了。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在发抖，真的发抖。她打电话给明森，好半天才才想起明森的号码，脑子全乱了。
　　明森不在，手机关机。突然间她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其实明森帮不了我，打电话也不过是告别而已。总得告诉他一声。可是他会在哪儿？婴虹几乎是在一瞬间冷静了下来，轻轻拨通了一个号码，茉莉的声音在问：哪位？婴虹说：“告诉明森，我走了。”
　　　　　　　　　　　　　　　　　
　　据负责这个案子的人说：其实事情没有婴虹想的那么严重，明森把所有的钱退回了，案子顶多定性为挪用公款。再说数额不大，单位再出出面，顶多开除公职。再说就算判也判不了多重，怎么就想不开呢？女人真是——在看守所，婴虹拒绝回答任何人的问题，审讯的人拍了桌子，其实也是吓唬吓唬她，当时她就哭了。她说，“有好些事，我也不明白，我要想一想。”她抬眼望着冲她拍桌子的人，“行吗？”
　　明森知道消息是在婴虹自杀後的第二天，婴虹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守所里壁垒森严，婴虹不可能找到自杀的利刃，明森不知道一个人咬断自己的动脉需要多大的气力和决心。看守她的人因失职受了处分，谁又会想到她会采用这种方式呢？谁也不知道婴虹是如何学会了这么一种自杀方式，看来一个人如果想死，什么办法也会有。
　　婴虹一句话都没留下，没有人知道当时她是怎么想的。
　　但是明森知道。明森立刻就猜到了婴虹最后一刻所想到的，明森听到婴虹的声音从那个遥远的早晨传来：再笑，我咬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