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
　　
　　　　　　据说古琴有着某种类似于气功辟谷的功能，譬如能让人“三月不知肉味”，但是没有经过物理学或生物学上的检验。不过古琴无疑仍与众不同。乐器存在的证明是它们所演奏出的声音，古琴在一定程度上却是例外。隔着历史回头观望的时候，我们清晰的辨认出古琴的价值，但声音却被过滤掉了——似乎从陶渊明悠悠淡淡的说出“但识琴中趣，何劳指上声”的时代起便一向如此。不论是西善桥南朝大墓的砖画，还是道君皇帝著名的《听琴图》，反正仅仅通过图像，我们就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了古琴的全部。似乎重要的只是一种背景：例如远山，清流，茅舍，疏篱；又如在古琴旁的一方青石上应该摆放式样古朴的炉鼎，炉中的三两线素馨飘忽的书写着淡蓝色的烟篆，这个时候清凉光滑的阳光凝结成一簇松针或一片竹叶尖上的露珠，七彩的光晕一旋一沉，然后露珠坠落——这是一种真正的坠落，你可以联想到广岛的原子弹及哈雷彗星撞地球之类——在琴徽上，打湿了演奏者空灵的思绪。
　　　　毫无疑问这个抚琴者应该是一个相貌清癯，仙风道骨的老者，所以“空城计”的故事尽管荒唐，却仍是可信的；而一个落拓的少年或云鬟高耸的女子却显然破坏了琴趣的语境，从而显得不免有些滑稽可笑，我至今无法想象司马相如是怎样用绿绮琴弹奏浪漫的《凤求凰》，并赢得了卓文君的芳心的。古琴的音韵空洞幽旷，切贴道家大音希声的标准，但要它抒情，或承担起道德教化的使命却有点勉为其难。它对大众缺乏吸引力，早在春秋时代就被郑国卫国的流行音乐杀得大败亏输，当然更不用指望在今天的排行榜上占据一席之地。但对于一种被称为哲学家的疯子，它却仍具有医疗效用。海德格尔给我们提供了终极困惑的某些发问状态：“当万物消隐不现，诸义趋暗归无，这个问题就浮现出来了。也许只出现一次，犹如一声浑沉的钟声，悠然入耳，发出缓缓的回音。”在这个时候你如果听一段古琴，你就会觉得万物本来若隐若现，诸义原自似有似无，于是钟声渐渐远去，问题也被遮蔽和遗忘。古琴中沉淀着中国文化中特有的一些消化酶，它善于解除对尘世人生的一切整体忧虑，最偏激的表现形式仅仅是嵇康的《广陵散》，一个死刑犯的泰然。我不知道这种文化对我们而言是一种幸或者不幸。
　　
　　　　　　　　　　　　　　埙
　　
　　
　　　　埙,这种有着五个小孔的陶制乐器吹奏起来十分简单，即使吹不成调子，只是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你也好象已经吹出埙的忧郁来了。风笛里吹出的也是一种忧郁，但风笛的忧郁是天青色的，边缘微微晕着一抹蓝，就像是苏格兰层层叠叠的山，清新里沉浸了怀旧，因此还可以从忧郁里咀嚼出往日的愉悦和甜蜜。把风笛的忧郁拉长了再洒上些海水，也就成了《TITANIC》的主题曲，可是埙浑朴暗黄的忧郁却不能再拉长了。沉甸甸的已有了五六千年，呜呜咽咽没有中断，还不够长么？埙的忧郁很纯粹，现在它是忧郁的，过去也是，并且将来也一定不会快乐。吹埙的地点应该是在旷野，时间则是一个野云四合的黄昏。整个画面的色调是阴沉晦涩的，吹奏者的面容隐没在黑暗里，连身形的轮廓也很不清晰，就像是一张景深之外的照片。暮色越蓄越浓，天空越压越低，正在天边酝酿的风雨的味道直逼进鼻观和心脏里来。这个时候你隐隐有些慌乱和恐惧，你闭上了眼睛。于是你发现埙的忧郁里还有一种平静，一种泰然。经历了五千年的沉积与火焰，埙里已流泻不出涕泗滂沱的哀伤了。一边吹着埙一边踽踽行走，或者干脆躺在干燥的黄土地上。天空继续低下来，万物的灵却渐渐升起，它们用看不见的电光和你交流着生和死的信息，沉默的热力流遍了你的全身。于是你恍惚懂得了，埙的忧郁是一种超然于宇宙之外的悲天悯人。它关注，却并不投入，忧郁，却并不悲哀。这是上帝造就了世界就从此袖手的睿智。所以，不管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是个喜欢附庸风雅的外行，你都应该试着去吹一吹埙。当你静下心来吹出埙长长的忧郁的时候，你也就顿悟了你的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