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一个城市的边缘，总有人在那里流浪，从这里到那里。他们流浪，不是因为失去家园，也不是要寻找家园。他们，只是为了生活，为了星星点点的现实希望，那家乡土地上所未曾给予的梦想。他们，被这个城市称为“盲流”，被辱骂和被驱赶是他们流浪中注定的命运。
他们，就在我们这个城市生活着，就在我们身边生活着。虽然我们无法进入他们的生活，但他们总在我们视野之中一再的停留。夜深人静时，在城市的街上，在昏黄的路灯底下，他们躺卧在那里，身上只有薄薄的棉被，陪伴他们的只有暗淡的星光和冷冷的风。有一次，我骑着车，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中穿行时，我看到了他们，他们在雨中抱着他们的棉被，他们在哆嗦。我不知道，那一夜他们是怎么度过的，但我知道，那一夜的回忆中只有寒冷。在年关将近时，在火车站的广场上，他们和乡人蜷缩在一起，热切地想象着家乡，那里有着他们的母亲和爱人，他们在准备回家，然后拥挤着被塞进密不透风的车厢里等待窒息。在正午的阳光下，他们蹲伏在路旁，前面是一块牌子，上面书写着他们的希望，在无望中等待着雇主。这样的场景，每天在我们的生活中发生着，我们都习以为常了。他们，每天就这样没有声息地在我们身边走过，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们，虽然在这个城市生活、劳作，但却始终是被抛弃在城市之外的，没有城市的任何权利，城市的门对于他们实际上是紧闭着的。他们没有权利在这里居留，总是在心惊胆战中等待着被遣返；他们没有权利在这里工作，只能游击战似的摆摊或是在不平等的劳动契约下沉默；他们甚至没有权利去拥有一辆合法的自行车，因为他们没有这个城市的身份证，不要说月票了；他们的孩子也没有权利在城市的学校里上学，只有整天在大街上流荡或是乞讨。他们是城市中的弃民，只有在城市的夹缝中艰难的生存。
他们，在城里人冷漠而不屑的目光中被视为二等公民，称为“乡巴佬”。城里人的目光，总是那样的鄙夷和不屑，而且是如此的戒备，远远的躲开，生怕他们身上的尘土扬在他们漂亮的衣裳上，甚至将他们当作小偷或是潜在的小偷。“喂！”，是对他们最常见的称呼，“小姑娘（小姐）…”，则是带着调戏的口吻的。他们被这个城市所鄙视，甚至连这个城市最文明和最卑劣的人都可以同时辱骂他们。渐渐地，他们习惯了辱骂，他们的目光变得木然而呆滞，愤怒深埋在心里。当他们被大盖帽和红袖章驱赶甚至殴打时，围观者只是围观，甚至暗自拍手称快。在他们和城里人之间，有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流，他们互相敌视，互相仇恨。但仇恨的根，其实就是城里人的目光。
他们，就在这样的目光中生活着，在饥饿和寒冷中忍耐着，生活的鞭子抽打着他们，他们已经顾不得疼痛了，他们被逼仄到生命的角落，没有爱情，没有诗歌，只有肉身的生存。对于他们来说，生活，真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
今天，他们依然在流浪，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他们的脚步永不疲倦。你可听到他们沉重的脚步声？

后记：昨天读到《为谁说话》中的那个被驱赶到昌平挖沙的人的遭遇，不由想起了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她也算是这个城市的被驱赶中的盲流吧。因为贫穷，没有读过一天书，十八岁起就开始在独自各个城市流浪，从杭州被驱赶到嘉兴，到苏州，再到南京，她在其间换过数不清的工作，小饭店的服务员、食品店的女工、早点摊的摊主等等，每一天都是起早摸黑地劳作，甚至有时一天还有好几份工作要做，但一个月的收入只有可怜的二三百元，其中的大部分还要寄往家里，她的生活标准是难以想象的，每天的伙食只是一元多，住的房子是50元一个月的与人合住的小茅棚。但对于生活，她没有丝毫的埋怨，脸上总是有着微笑，很纯朴的微笑。她是个基督徒，我遇到她时，她正在借着一本新华字典学习圣经，她说每天晚上都要学到两点钟。可是，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个城市，或是又被驱赶到别的城市，在那里流浪。我只是祈愿她能找到一份好工作，然后有人爱她。想起她的遭遇，便作了以上的文字，也算一种怀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