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塌糊涂

我们已经老了,再也不想回顾过往、憧憬将来,也不再愿诉说现在...但是却仍然可能被打动。这一发现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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涓生的纸片

D
dino
2000-09-14 11:28
据说,心灰意冷是大彻大悟的前奏。据说,在网上混迹日久,不难觉悟。然而--得失之间,几人又能真正无动于衷?

  荷风曾经说:有时候,当我们失落的瞬间,恰是得到的时候,只是我们执著于自己,常看不到生命中的那朵正在微笑的花。

  凡夫如我,不能同意这样的论调。得之失之,恰成故事。

(一)

  今天,荷风的文字又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上网聊天,除了文字还有什么?我需要放松和忘却,头却残酷地痛,似乎已经盖过了被人摒绝之后的心痛。七个月的夜深共语,就那样被她定义为往事。

  我必须找个地方说话!其实,许多话可以跟陌生人讲,却不愿意对家人和朋友说。聊天也象吸毒,瘾来不由人。于是,我找了个完全陌生的聊天室,披挂起涓生的名字。只想胡说一气,好好发泄一下。

  收到荷风的绝交信后,我不死心,又和她通了一次ICQ 。荷风依然平静温和,最多也就幽幽叹了一次气。于是我也只好硬充一回绅士。两人礼貌周全,客客气气地就算完蛋了。我只提出一个“看上去很美”的要求,分手前通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电话--既然已经到了尾声,何妨打破一次她不作网下交往的戒律。

  可荷风当即一笑,谢绝了这一要求。她说彼此已经了解很深,声音就不必交换了,要结束就结束的洒脱一点。最后她居然还打了一句:“请再勿套磁。^-^”

  这话显然不是她的口吻,她是地道的江南女子--但上网时间长了,荷风就是不跟我学,宁财神和李寻欢之流也早把她教会了。我呆了两分钟,眼看她下网走掉。

  一去不再,果然洒脱。

  说起来,涓生这名字有点矫情,十足的“文学青年”模样。但我喜欢它所蕴含的伤感意味,所以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常常用它。聊天室里,看多了书的美眉偏受不了这一张满腹心事无从诉的忧郁面孔,总有些温存体贴的句子忙里偷闲递过来。这些话以前我爱听,但现在没了心情。烦。

  生命不息,聊天不止,我都是涓生了我还怕谁?在这个陌生的聊天室,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天空不再湛蓝,逝去的不再回来……网络是牢狱,囚禁了灵魂的爱情。”

  荷风说过,我这调子有一点钓鱼的嫌疑。可世上哪有不变的事?语气心情,尤其如此。人生失一知己足矣。

  “天空也有下雨的日子,四季的交替是世界的完整。”这时候,聊天室有一个名叫诗心的对我说话了。

  这种“斯文”的聊法素合我意,也不思索,立即回了一句:“穿过透明的伞,抬头望洗湿的彩虹,遥不可及,渐渐散去。”

  反正大家湿来湿去,言不及义。谁又真知道谁呢。

  “沿着时间的长河,我们欣赏两岸无尽的风光。”这诗心反应还挺快。
  “我只摇舟摆渡,迎接一个前世的缘定。”我说。
  “你的话半文半白,看了不少书吧?”
  “一知半解,正好最酸的那种人。”我呵呵干笑两声。
  “你怎么不和别人说话呀?”
  “这里欺生啊,呵呵,我是新来的。”我觉得老垮着脸有点说不过去。
  “你的话还挺诗情画意,写诗吗?”诗心又问上了。
  “诗情画意?这可是充满血泪的控诉啊。我写诗?从来诗兴十足,没见诗才。”
  诗心一看就乐开了:“你好幽默呀!”

  聊天最有意思的就是有人和你站在同一高度神侃。这一位年龄经历肯定和我不在同一级别,但文笔还好,聊天室里能遇到也是幸运。胡聊之中,时间白马儿一样溜走了。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哪怕交谈无关痛痒,只要打破那个不间断的思绪。

  下线的时候,诗心大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我得走了,你还会来吗?今天真开心,认识了你!”
  “也许还会来吧。今天谢谢你,我也很高兴。”我的心情的确好多了。
  “谢我?收下了,嘻嘻。再见!”

  再见?我真的还会来吗?心情晦暗的时候上网找乐子,找来的多半是新的麻烦。荷风已远,那股忧伤融入键盘,自己“无故寻愁觅恨”,却赢得别人无端同情。也许,悲剧从来比喜剧高明……也许,我该戒聊了。

  记得有人在聊天室雄心壮志地说:上网要不整一网恋,怎么能算聊过天?那么我算是网“练”过了吧。下了网,我给在美国读书的妻子打了个电话。在报告了我饮食起居一切都好之后,又听了她温婉而千篇一律的叮嘱。上有政策,我唯唯诺诺。

  听着妻熟悉的声音,觉得网络一时就象火星一样遥远,一切只是一个模糊的梦境吧。

(二)

初遇荷风,是她刚上网的日子。那时的荷风,拘谨得象个初见生人的孩子。年龄和性别就象揣在口袋里的奶糖,被小手捂得紧紧的。可她又不知道怎样婉转地不说出来,于是常常得罪人,自己也就傻兮兮沉默着。有时她也会冷不丁发表一点看法,对话不对人。就是这些只言片语,平厚温润,清新幽默,引起我的注意。

  记得第一次跟她搭话,我说的是:“雪莱说:是否有一个人听到了我?”她的回答是:“阿甘的妈妈说:你不说话,没人知道你傻。呵呵。”我当场失笑。这个荷风。居然。

  渐渐发现我可以和她聊一些比较深刻的话题。有时候,也调侃她一两句,她总是应付裕如,亦庄亦谐,不落下风。过了一阵子我工作忙,说不上网聊天了,就给她留了个伊妹儿。没想到恬淡的荷风还真的会来信。

  荷风的信寥寥数行。大意是说既然被光荣授予了伊妹儿地址,便总该写封信问候一声,显得有礼貌些之类。最后还画了个笑脸符号。那也是她在聊天时一贯保持的和气作风。

  第一次看到她在聊天室之外的文字。聊天室跟她交谈时,好像她的和气总透着一种孤高,读她的妹儿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不知怎么,我觉得荷风的笔调沉稳得近乎沧桑。也许是我那时已经在各大聊天室里只顾贫得热闹,忘乎所以日久,整个人越来越浮躁了。我暗自信奉上网就是要忘却现实,不然,大大小小的人,上网都做什么?其实对那些无意深交的人,又有什么必要把自己暴露给他们?医生对病人,家长对孩子,政府对平民,欺瞒还少吗?我们的心性平和宽厚时,人们说我们“迂”;保护自己时,就算滑头。真是难以为人。

  和网友写妹儿的时候,我常喜欢拽两句文言,卖卖关子。但荷风那几行字表现出的温和幽默、意象平和,却是那样的篇幅根本无法收拢的。

  我当即回信,自己美其名曰“礼尚往来”。抄了几句《心经》上的名句,文字倒是冒充的老气横秋了,不过怕露陷,也没敢写太长。我们真正的文字交往打这儿就算开始了。结识荷风这样的网友,是聊天的幸运吧。

  十几封高手过招似的信过后,大家总算摸清了彼此的虚实。

  荷风比我小八岁,单身。大学读的是中文,现在效力于深圳一家外企。我也实言相告,是在北京一家计算机公司做项目负责人。结婚四年,目前妻子在国外读书--说了那么久,到底总得交代点现实了。

  妻子出国以后,通信和电话越来越少。渐渐对生活烦躁起来,在网上的胡说愈演愈烈。总以为一网相隔,天南地北,谁也不认识谁。文字的游戏不过是相互扮演虚无的知己。面对面酸掉大牙的话可以在聊天室肆虐就是一个明证。和陌生人通通电话也不错,可以视之为声音按摩。可是,遭遇荷风以后,我却收敛了很多,或者说回归了许多,上网也有“网德”吧。她是信奉表里如一的,还自嘲说是个网上网下不分的糊涂蛋。

  我在介绍自己家庭状况的信里曾经半开玩笑地问:“你该不会就此消失吧?”

  荷风的回信破天荒地迟迟不到。

  就在我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开始焦躁不安的时候,她来信了:“我不知道你已经有家。你告诉我这些,是你的选择吧,也见你的诚实。但你的问题,那样一问,是希望我被吓跑呢,还是盼望我留下来成为某种影子?”

  交往到那时,我已经在日复一日的聊天中领略到她的博闻强记和敏锐细致的洞察力。那也是我日后棋逢对手,欲罢不能的一个原因吧。她对我是否已经也有了一些想象?

  网络固是虚幻,可谁不对网友百般揣测?至少我就对荷风的现实世界常常好奇。

  她信中文字简洁如昔:“寂寞如灯,灯前愉悦于网上的文字。但自忖脆弱,也不想平白多些烦恼。上网于我,也算每天纷忙工作之后的一种怡养性情吧。有许多东西,你恐怕已负担不起,何如清净说话。”

  后来给荷风写信的时候,我连风纪扣都要系好。不敢造次啊。

(三)


隔了两天,我又逛进上次那个聊天室。一露面,就见那个诗心大叫:“你好呀!想SSS你了!好久不见了!

我回道:“夸张,不就是两天没来吗?”上网聊天就这点好,什么时候都瞅着热闹,聊一回就这样熟络了。

“我在BBS有个帖子,《擦肩》!你去看看!”

她既这么说了,就得去捧场。这道理我一向还明白。去了一看,她的帖子是一首诗:

相遇是一种偶然
就像擦肩在 巴黎的街
阳光 是你曾经的笑意
你的笑意是我呵护的空间
摆渡的心情 打湿了聊天室谁的眼角
伞下的未来 保护着谁不离不弃的誓约

我的世界
像你的一样 空白
寂寞中坚守着希冀和 等待
不期中
迎来了你 飘忽出现
失望里
目送着你 轻易远别
怎样的刹那
重筑起 我孤独的城啊
面对茫茫人海
微笑 凝在彼此的
擦肩

我心里直乐。想那真是个傻孩子,这就感动了,也不知道为的是谁。咬文嚼字地,酸得可爱。不过诗写的不坏,也不像抄的。倒难得她一聊之后,就把我的心情琢磨得那么透。
其实,那天胡说的时候,摆渡的说法是跟张曼娟借来的,透明的伞倒是以前骗美眉时自己
写的,可也还是有戴望舒油纸伞的痕迹。看来名家就是名家,改头换面抄出去都可以打动人。当然,要是荷风见了,肯定是会轻笑一声的……

那诗心一定是个多愁善感的小美眉。年轻真好,笔都轻盈。不过,这首诗传达了一种模糊而危险的信号。我直觉一向准。

看完帖子回到聊天室,诗心问:“你多大了,可以说吗?” 我暗叫糟糕。询问是要落实想象,而有些想象是不应该有的,我知道如果不想惹麻烦,就必须坚决予以打击,当下就在键盘上敲:“呵呵,风烛残年了。”

她也不善:“是吗?那我就放心地孺慕之思了!西西。”
" 这不好,代沟深深,聊无可聊。”
“我就愿意跟比我大的人说话!”诗心有点蛮不讲理了。
“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吗?”我有点无可奈何。
“不是说这些没意思的话,给我写信!有意思的信!”说着打出了她的伊妹儿地址。
“好的,我一有空就写。”好的,我开始如坐针毡。
“什么话?你忙啊?忙还来聊天?骗人!555...” 这句话随着“5”的数目不同,在屏幕上重复了5遍。

这就让聊天室的一位美眉看着闹心了,说这位诗心闹什么?烦不烦呐?你喜欢人家,也得人家喜欢你呀!我一看更要坏事。本来诗心大约也就是要找个人撒撒娇,证明自己魅力四射。听了这样的话,诗心要面子,怕要假戏真做了。果然,诗心和对方大吵了起来。

于是,就有另一位网友来责备我:“都是涓生惹的祸。你给人家小姑娘写封信很委屈吗?”看来诗心在那里的人缘不错,众网友纷纷搬出旧地图,对涓生一阵狂轰滥炸。等我对付完这些“意外”的导弹,战火纷飞中再想给诗心一个圆滑婉转的说法时,她已经泪洒聊天室,愤然下网了。

我还真纳闷:人到中年,在生活里灰头土脸,怎么到了网上就能桃色事件不断?诗心该是挺纯的一个“小女生”,今天没准还真伤到了她。再说了,对我来说,写信也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我不温不火地发信:“谢谢你这么愿意跟我说话。你的文笔很美,读得出你的年轻和朝气,不比我们这些沉沉的人。我们之间说忘年之交有点夸张,但也相去不远。其实,你们年轻人的游戏年轻人玩才有意思。刚才在聊天室是我不好,惹你不开心,还跟别人口角。给块糖,摸摸头顶,该不生气了吧?”

诗心的回信很快:“你好!你不好!你好流氓呀,敢摸本姑娘的脑袋?哼!!!不过我挺喜欢的,就不追究了。你七老八十了吗?起什么哄,还忘年之交?我年轻,说话不顾后果,可并不代表我没有头脑。你怕什么呀?我都不怕!我今年二十二岁,不会比你小二十二岁吧?喜欢是一回事,别的又是一回事,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们见面不多,谈的不多,但深刻。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你不是寂寞吗?不是刚受过打击吗?我就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有理由打击你。我的感受写在那首诗里。别拿我当不懂事的毛孩子!”

然后又告诉我她在上海,在公司的秘书部做行政秘书。她居然说:“既然你无礼‘接触’了我,我要求平等待遇不过份吧?拥抱一下,行个外国礼!*-^”反正怎么可以捉弄我她就怎么来。

最后她问我:“你说,要是我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又不肯理我,我该怎么办?”

读了她的信,我觉得这位诗心并不简单。荷风走了,从理论上讲我这时极易陷入另一场恋爱。但我好歹也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摔倒吧?像中国男足在亚洲的门槛上摔得鼻青脸肿有什么好看?在家里关起门来搞个联赛自己玩一玩不就结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四)

  其实我都不能说离开荷风,我何尝真正走近过她?

  “痛说革命家史”之后,我和荷风的关系稳定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荷风曾开宗明义地说:“我自信我的文字比我的声音美丽,我的灵魂比我的外表美丽。”她一贯不主张跟网友打电话,更谈不到见面。所以,我们的联系一直是纯粹的文字交往。

  我在给荷风的信里隐隐约约表达了我作为一个俗人的不同观点:“‘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你自称现在还可以有这份闲心思,由得你做槛外之人。可是,槛外人有什么好?不过是粗茶淡饭,以书充枕。俗世的尘嚣固然没有了,俗世的享乐自然也没有了。不管是一代大师,还是一介苦工,在他的一生中,都会有快乐和悲哀。能分得清哪一种是高雅的,哪一种是卑微的吗?事实上,应该是那苦工更懂得生活,他享受的时候不会觉得难为情,他遭罪的时候也不会觉得过于委屈。”

  荷风对于我,实在跟路人没有两样,但文字间的亲切却又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也难怪我暗自引以为同类。得意时不免忘形,就跟她斗嘴,自然也常遭她奚落。余光中说过,调侃朋友,最难恰到好处。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则调者自调,久而无趣。如果对方十分在乎,则反应过强,恐怕伤了和气。也许我们更像林语堂笔下的豪猪。记得林先生说,冬天里的豪猪,挤在一起取暖却又彼此不可接触,分开合拢,反复多次,直到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相安无事而又暖和,这便是人类社会。其实,网上的谎言多半是自己替对方捏造的,我们唯恐线路那端的豪猪不漂亮、不潇洒、不善解人意、不温柔体贴。在我的想象中,荷风典雅风趣,还应该是美丽的。

  荷风总是那么不疾不徐,却又不失女孩子的俏皮。

  就连她动容,也只是这样的口气:“你看了杨绛的《回忆我的父亲》吗?我第一次看时只觉得胸中一口血要被激得喷出来。心口痛得惊天动地。吓得丢下几次,保命要紧也--不幸是在朋友家,人看我眼泪直滚下来,也吓坏了,不知我一个人本来好好儿坐在角落里,出了什么事。当时的情景,现在想想实在有趣爆笑的很。可惜能那么随心所欲放肆的朋友,现在都不在身边了……”

  她在聊天室里越来越受欢迎,引经据典,话题广泛。于是写信的时候就顺便恭维她有学问,总能随手赠人以妙语。她回信说学问是值得追求的,但是显摆学问是不好的,那叫掉书袋,雅一点的称呼又叫“獭祭”。我在南怀谨的一本书里见过这个典故。传说水獭喜欢把捕到的鱼虾一字排开,自己则在前面进退有裾,就象冲它们顶礼膜拜。她还说我对她的恭维更像描绘一个杂货铺老板,把所有针头线脑全都摆在明面上,一边招揽顾客,一边自娱。看到喜欢的过客,随手送些小惠什么的。

  现在的世界,每个人都寂寞,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用笔去和陌生的朋友说话。人们已经不习惯写信给朋友倾诉了,顶多互相打个电话。人们正在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有荷风这样的笔友,精神充实,生活也有趣起来。

(五)


我给诗心写了一封认真的信,告诉她我已经成家了,虽说并不比她大二十二岁,十二岁还是有的。我承认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刚好很寂寞、很失落,也承认那是网上本来不该发生的一段故事。

我还告诉她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明白谁都没有权力戏弄生活,哪怕是在网上。

她飞快回信说她不在乎跟我拥有相同的属相,而不拥有相同的年份。还说我骗她,有家的人怎么会成天泡在网上。我告诉她我的妻子在国外,她就问没人看着我我还怕什么。

其实,这样的事情原本不可以开头,即便是讨论结尾的开头。诗心对我的感觉,大概就是生活中一见钟情的翻版。我难以接受她这种直截了当,可又偏偏被吸引着。兴许,这就是青春的诱惑吧。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只要你的感情现在没有被人占领,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什么,只希望我们在一起开心。当然,如果你不喜欢我,如果你的感情不是自由的,我不会勉强你!你坦白地告诉我好了,我很坚强!”

难道我还不够坦白吗?再坦白不就是伤害吗?不知道诗心是不是真的坚强,但我知道自己不坚强,经不起这样诱惑。我不知道这算放纵自己还是成全自己。

妻子是个极有条理的人。刚收到的信被她编号为HOME-92,第92封平安家信。这些信短小精悍,每一封几乎都是上一封的COPY &PASTE。

朋友们都说我好福气,家里井然有序,我被照顾得象幼儿园的孩子。因为我们一直不能确定自己工作和生活的地点,所以我们至今没有孩子。事实上我们也都赞同两人世界。一年以前,随着她的出国,两人世界变成了一人世界。

门窗和墙壁围起了我空洞的世界,好在我还可以打开另一扇窗户--比尔盖茨的WINDOWS。有人说过,生命在孤独中显得格外漫长,人不是企望长寿吗?人又何以那么害怕生命的延长?那一段日子,我曾经拼命在网上疯闹。聊天时间长了,很容易沾染玩世不恭的痞性。

“黑与白交,黑能污白,白不能掩黑;香与臭混,臭能胜香,香不能敌臭。此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势也。”至悟的人自然可以无人相无我相,彻底的坏人,似乎也相去不远,大忠大贤和大奸大恶一向如此。我自然修练不到那么坏,属于那种可以被捉住的坏人。

网上有不同版本的防狼手册,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种大尾巴狼。我喜欢跟清纯的美眉谈理想,跟白领丽人谈沧桑,跟读书不多的女孩子胡侃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跟文学青年嚷嚷“不要总跟我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然后在她们优越感冉冉升起的时候,我再打过去一些生僻的诗词警句。对热情无羁的女孩子,我可以跟她们说BB & KK,就是“抱一抱、亲一亲”的意思。对眼睛朝天傲气十足的美眉,我可以保证把这些话说的比她们还要晚。

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与荷风开始了常规的通信。然而现在呢?

我和诗心的关系进展飞快,就好像一套小软件安装时的进度条。三周之后,诗心已经在和我讨论先交换照片还是先打电话了。结果她寄来照片,我打去电话。

诗心的照片很耐看,赏心悦目。相形之下,荷风的照片却是百求不得一见。其实,我喜欢美丽的文字胜过美丽的女人,因为文字的美丽可以陪伴一辈子,女人的美丽通常不可以。问题是,很多时候这些要素并不矛盾。

诗心的声音很甜。

她在电话里依然咄咄逼人:“哼,你骗人!你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大!声音这么好听,明明不过二十几岁嘛!”

“我没有骗你啊。”话虽这样说,我到底有些飘飘然。毕竟,年轻是人人向往的,即使只是电话中声音给人的感觉。

起初的拘谨过后,诗心的声音竟妩媚起来。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我还真有点手足无措。好在是第一次通话,大家都有些拘谨。十分钟挂了电话,又去上网。回到ICQ,我开始调侃诗心:“你不是有一大箩筐好听的话吗?怎么真打电话,我一句也没听着?不过,你的声音才真的好听。”

“我才没骗你呢!原来想好有话说的,可一下子对着电话,全忘了!不知道要说什么,直傻笑,只好收线了。别笑我呀!你也差不多嘛!”

有了ICQ,大家就偷懒不愿意写EMAIL。推广开去,通了电话,自然也就不再满足于ICQ。于是网上生活便转化为日常生活,各种由于自己喜欢而轻易加在对方身上的品质和优点也就开始慢慢地被剥离。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总让我用打得很慢的拼音去和诗心专业水平的五笔对抗,却实在是一件苦事。看来只好增加电话费的预算了。

诗心的心情变幻很快,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B型血,天生的!”接触到诗心以后,我觉得我和她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地球,却不是同一个世界。她千方百计要我相信在这个世界应该是她们那样的活法。如果说我在妻子面前还常常自诩不保守,那么我在诗心面前差不多就成了原始人类。我所拥有的,是我们那个年代的道德和所谓精神上的财富。我不愿看到自己被时尚所折服,甚至故意带着一丝睥睨。但是,网上年轻的冲击波,越来越强烈地动摇着我的人生观。

诗心说的明白:“你自己愿意做苦行僧,我还看着可怜呢。”
“可是,爱情终归是纯洁的。”我怀疑这该被算作以守为攻。
“但不一定是唯一的。”
“要么不曾拥有,要么天长地久。”我叹口气,“这是我们的信念啊!”
“我真的不在乎,不在乎付出,不在乎回报。如果你对我好,我愿意和你天长地久!”我除了大吃一惊,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诗心与荷风的作风,处处截然相反。

“可是,我不能……”

“嘘!什么能不能的?又没有人逼你离婚!谁不愿意寻找一份一生一世的完美爱情?可是,现实吗?爱情无法匀速前进。很多时候需要额外的滋养!就说你吧,你不是说婚姻还算美满吗?怎么还会喜欢别人?”

“不是有种说法叫‘七年之痒’吗?”自然而然联想到荷风,我不禁又掉书袋。
“什么‘七年之痒’?”她果然没听说过。
“就是说一段婚姻的感情危机出现在第七年前后。”
“哈哈,现在的说法是三年!再加一年觉悟时间,最多四年!眼下正好是你的痒痒期呢。”
“说的也是,可是别把我扯进来,我们只谈理论。”
“就说你,就说你!在我之前,你不是也喜欢过别人吗?”
“可是,动心是一回事,真的怎么样又是另一回事。”
“你总不会是存心逗女孩子玩吧?让人家动心了,你又道学起来?”
“也许,我这号人也就算伪流氓吧,连流氓都比不上。”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诗心好象呆了一下。
“不,你说的有道理,我在这个问题上,一向很糊涂。”

在诗心开朗活泼的包装下面,天知道她还有多少令我吃惊的想法。如果荷风看到这样的谈话,不知道她将作何感想。

(六)

荷风有一次和我谈起她读过的一篇文章。

一位画家、一位摄影师和一位作家去了一处海滩。
海面。沙滩。船骸。巨大的枯树干。他们同被这沉寂荒凉的美震摄。
忽然,海边上飞起一群白蝴蝶,灵动的飘逸点缀并比照着绝对的静宓。

摄影师反应最敏捷,立刻奔了过去。其余两位等摄影师回来后问道:“拍下来了吗?好美!”摄影师张开手,手心里是一张小小的碎纸片。他告诉大家:“这就是我们看到的蝴蝶。”

那个唯美主义的作家由此讨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人寻求真实的本能,以及面对真实的承受力。

荷风说,就视觉而言,荒寂的海边蝴蝶翩飞和碎纸片飘舞的景象并无二致,天差地别仅仅源于主观的感受。

也许她是想告诉我,感应与其说来自视觉还不如说来自想象。人生许多时候受着想象的蒙蔽。没有写完的诗,没有结局的恋情,被惊醒的美梦,对山看不清楚的房舍,都是生命大海边飞舞的白蝴蝶。不一定要快步跑过去看清楚。

如果看清了,有了一个结局,思慕不再流动,那时蝴蝶便立即定格成为纸片。

我与荷风都是敏感过了头的人。包装再严密的暗示也不必担心对方看不明白。其实,到了我这个年龄,有很多话已经不怕说出来了。但是,我一直把自己的思慕放在远处的海边,宁肯相信那是美丽的蝴蝶。跟荷风对话,就好像读一本好书。抬头看四周的时候,也许会有些杂念,但埋头到书里,却不敢亵渎。我们彼此有太多的好感,否则也不会交往那么久。看了她这段话,我也惶惑,生怕心中滋长的景象定格为破碎的纸片。可是,荷风怎么可能是纸片呢?

荷风曾经明确驳回过我的暗示:“所谓的好感,无非是喜欢那一份平和的诉说。我们很幸运,彼此做了听众。心无杂念,对于我或者并不难做到。大约这也与经历、性格有关吧,呵呵。若是有了别样的压力,我肯定不再和你说话。”

其实,即便是纸片,惟其破碎,我们反倒能够以自己的方式拾起,拼凑组合成喜欢的图案?

(七)

我负责的那个项目要交付用户了。我带领项目组一行三人离开北京去用户那里“蹲点”。系统试运行大约需要一个多月,走以前我当然给诗心打了招呼,但去了之后,一来忙,二来上网不方便,我一直没有机会查伊妹儿。只是很仓促地与诗心通过两次电话。

大家回到北京的时候,刚好是深夜。三个人都累坏了。我直接回到家里,一头栽到床上,居然就整整昏睡了一天两夜。等我有机会开机的时候,信箱里悬着诗心的九封妹儿。

最后的一封写道:“涓生不好,你不好!你出一次差,就等于消失一次吗?你不在北京没法回信还说的过去。你都回去了,竟然连个字也不给我回,电话也没人接!5555555555!你一点都不好!你这臭家伙!--诗心哭诉”我不禁莞尔,这就是诗心。

电话线插在计算机上,话机忘了接。手机也不知什么时候没电了。清锅冷灶。尘封的空屋。

温润忽然漫上心头。我立即拨通了诗心的电话。诗心的声音在线路那端不容辩驳地说:“我要见你!”

按照现在的热度,我们见了面什么都可能发生。这就是我的期许吗?抑或是我的解脱?心里除了躁动,那份内疚是对妻子的,还是对荷风的?对妻子有内疚还说的过去,对荷风算怎么回事呢?

这半年多来,荷风潜移默化之间,以她人格的力量影响着我的理念。我觉得,这一生都走不出荷风的影子了。可怎么会?她不过是一个比我小很多的女孩子……

昨天我和诗心都有些兴奋。她问我:“我好紧张呢。见了面会什么样啊?”我说:“你见到我,自然双臂一张就扑过来,双手紧环着我的脖子。然后就发觉自己双脚离地,整个身体在空中旋转。”她乐了:“嘻嘻,你以为机场有那么大的空间呀?”

嘻笑归嘻笑,我何尝不紧张?至少,那天难得我在镜子里对自己认真打量了几眼--我是你想象中的涓生么?

我对镜子做了一个荒唐的笑脸,长春藤立时爬满了荒凉的额。

妻在给我寄一种很贵的药,约两美元一小粒,每天一粒,至少需要吃一年。我已经服用了半年,发际居然真的长了好些细毛出来。人的头发稀少与看书多少并无直接关系,而是由遗传和一种叫做DHT的特殊荷尔蒙共同决定的。人的头发平均每月长一厘米,每根头发持续
生长两到四年为生长期,接下来停止生长两到四个月为休息期,然后它就会脱落。这时,在原有的毛囊上,又会有一根新头发生出。满头的毛发就按照这样的规律不断重复。也就是说一个人头上随时都会有不同状态的发丝,有新生的、休息的、也有脱落的。

感情生活大约也符合这样的规律吧。无端又想到荷风讲的故事,蝴蝶翩翩,终究有渐渐落定的一刻……

首都机场。

我穿了条浅色牛仔裤和一件半旧的雅戈尔衬衣,站在“国内到达”出口前面的人群里,心神不宁地等着班机的降落。我没有举“接诗心小姐”的牌子,觉得完全有把握认出她来。

旅客差不多走光了,还是没有见到诗心。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诗心的号码。拿起来:“喂?”

“你是涓生?”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面前犹疑地传来。

“诗心?”抬头一看,一位高挑的姑娘站在面前,五官与诗心寄来的照片大致相符。“剪头发了?怪不得没有认出你。”我说着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动作自然的自己都惊讶,好象诗心只是出差归来。我似乎一直都没有什么表情,一直都很茫然,一直都在故作轻松。

“也不是,我去了一下洗手间,晚了一点。你,真的是涓生?”

真切地瞥见失望在她的眼中一涌,又被匆促地掩饰下去。我对自己暗笑: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她新补的妆,在阳光下略显隆重。

出租车上,诗心发问:“我们去哪里?”“先去旅馆,然后看你的兴致,再决定去什么地方吃饭。怎么样?”

“好呀。”

只有这声音是熟悉的。身边的人呢?

诗心也穿了一条牛仔裤,脚蹬一双笨跟皮鞋,上身是一件紧绷的白色T恤。青春仿佛有了形骸,透过她的身体用年轻灼烧着我。

我的手心有些微汗。

我看看她,她也恰好转头看我。

大家笑笑。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再笑笑,没有抽回。

我再笑笑,就这样僵硬的握着。从网络,到眼前。

一路上,心里不知是兴奋还是麻木。一直知道诗心是小孩子,可是当彼此的对话在网络上肆无忌惮,她的热情洋溢与我的一室冷清对垒,我人性中阴暗的一面难免错步上前。现在,不再是天涯海角各不相干、不再可以闭上眼睛张开想象胡说,她已经活生生地坐在我的身旁。她的年轻无情地映出我的荒唐。只是,我仍希望,她或者真的爱上了“我”--网上的和现实的。我不免希望延续网络上的一切。

(八)

有人说,三十岁年龄段的男人最不可以信任,他们无限放大自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却又不负责任。既不如二十岁的男人热情坦率、无所顾忌,又不如四十岁的男人返扑归真、不再奶油。

回想起与荷风交往的日子,我的确很多时候自以为是,而荷风却大多有礼有节。很多时候,我们的谈话都象智力的游戏。老友间默契的那一种。

有一次谈起网络文学,我问她:“你是中文科班,为什么不写一点小说呢?”

“学了中文并不一定要写小说啊。正相反,写小说的常常倒不是中文系毕业的。”她呵呵一笑,“你为什么不写呢?”

“说的也是。陈村说网上发表一两篇小说就象去唱卡拉OK。只管自己过瘾,不必管听众的情绪。可是象我样的网虫,恐怕也就象后宫的太监:虽有机会,却无能力--不是我说的,是钱锺书老先生说的。”

“呵呵,那我就算黄集伟笔下的太监吧:总嫌别人做不好,自己却做不了。”荷风偶尔也开了一个这样的玩笑。

还有一次是在深夜,细雨敲窗,孤枕难眠。那天晚饭应付客户,我喝了一点酒,很晚才回来。到了网上,说话仍然有些管不住自己。

“真希望我们有机会围炉共话。”我的话显然有些暗示。

“如果你只是一阵风,就不要吹落我的叶。”她的语义从来流转分明,尤如金珠走玉盘。

跟荷风完蛋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她出了一趟差,我在每天的等待中沉不住气。想来想去,认定自己是恋爱了,就写了那样一封信。

“你出差的这半个月,日子被拉长了。清宵独坐,邀月对饮,释不去心头的郁结。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脆弱得不可救药。你一天不写妹儿来心里就怅然恍惚。那感觉不是孤独,不是寂寞,也不是被忘却后的遗憾,只是一种很复杂古怪的情绪。你有没有?”

假如我写到这里停下来,大约事情也不会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可我偏偏不知死活地多写了几句:“其实,这种情绪是什么你也知道。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太正襟危坐了一点?我已经情不自禁了,多么希望你理解并应和我的感情。”

卢梭指点,好的情书必须从“不知道说什么好”开始,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结束。我写的这封信,格式先就错了,内容更是离谱。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荷风出差前的一封信,低徊不尽,语意朦胧。最后的几句是“问余别恨今多少?落花岁暮争纷纷。言亦不可尽,情亦不可及。这是谁说的啊……明天我将远行,抛离种种牵念。”听得萧瑟,看罢惊心,琢磨了就出错。

然而,不论我们曾经有多少默契,不论我们曾经把话说的多么含混,我都不该捅破这层窗户纸。

荷风的回信极简单。她表现得就像在领奥斯卡奖,左一个感谢,右一个感谢。她感谢这段日子我对她说了很多有趣的话,也感谢我耐心地听她说了很多无聊的话。但遗憾的是现在她再也不想说下去和听下去了。最后,她请求我原谅,说还是做回陌生人吧。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得如一泓清水。

我真后悔给了她这样领奖的机会。

可是,人和人的关系是如此脆弱地近乎微妙么?现实是什么?当我们接近美好时,便要看到幻灭与失落么?

缘份可遇不可求。荷风不是我求来的,我也不能求她什么。她从不奢望,似乎也就不失落。代价或者是宁可错失。也许,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捍卫着自己的准则。所谓“人到无求品自高。”

可是,荷风真的可以平静如水吗?我无限想像她的真实世界。一言一笑,素昧平生。荷风竟这样,将自己变作永远遥不可及的白蝶。

两个人交流到一定程度,都会感觉到一种困境,忽然间变得无话可说。在一座界碑的面前,我们可以选择跨越,也可以选择回头。如果选择围绕界碑转圈,则是最愚蠢的。荷风选择了转身,因为以她的智慧不难推测,跨越之后多半不会有任何结果。我却很愚蠢,至今还
在那里打转,念念不能忘怀。

虽然荷风对我实行了不给照片、不打电话和不见面的“三不”政策,但我仍然从她的伊妹儿地址上找到了线索。我先查到了她们公司在美国总部的网址,然后又在分支机构里查到了深圳办事处的地址和电话。碰巧她的姓氏还比较特别,在公司里多半不会重复。所以我几
乎有百分之百的机会找到她。

可是,没有找到时,荷风是心中美丽的蝴蝶,找到了之后呢?我又能如何?

我后来在日记里套了几句余秋雨的句式:她的退避其实保留和标榜着一种孤傲,而孤傲的退避终究是不诚恳的。分开了,并不能还原以前的平静;拒绝了,也不能回归以前的寂寞。--然而,一切都无从证实,我明白那无非是以己度人而已。

真后悔曾经搅乱了她的清灵淡泊。

惊心动魄、生死相许已经不属于我的年龄。而我正在面对的,却是这个青春热情的诗心,以及与她这场一“网”情深。

(九)

诗心到达当天的那顿晚饭,我们吃的还不错。灯光晕晕,音乐轻轻,客人不多,食物可口。

朦胧之中,诗心的轮廓份外柔和。眼睛亮而大,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巴略向两侧拉,耳朵微微招风。细看网络天地里走出来的一个真人,格外令人有一种震动。昔日无数的嘻笑应答,这时突然有一个鲜明真实的对象,我心里隐隐地惶恐。

话渐渐多起来,节奏变得热烈,仿佛又回到网上。说到高兴的时候,诗心竟扬手招来服务生,问有没有上网的电脑,我急忙拦住她,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谁也不准上网。她笑笑说,也是,上去就下不来了。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据说有酒窝的人心软。

只觉得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在我额前掠过。

回到酒店的时候,我们已经聊的很投机。许多网上来不及印证的推想和猜测都在这时澄清了。比如辨明某网友的性别,比如落实某网友的女朋友是不是某某网友,又比如揣测一个大家都熟的聊友的真实性格,等等。不上网的人,大概也体会不到其中的乐趣。诗心词锋犀利活泼,尤胜网上。

我们花了所有的时间谈论了彼此知道的人,唯独没有提到我们自己。

我曾经设想了这次见面的种种,但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次“愉快而失望”的见面。我敢打赌,诗心曾经盼望的绝对不是这样的会面。在网上,我们已经习惯了BB&KK。

一定是那些岁月刻在我脸上的痕迹叫她梦醒。蝴蝶落下了,原来是一地碎纸。我怎么可能是她想象中的涓生?

隔了网络,与诗心热闹的说笑间,我的动心若隐若现。说实话,内心深处始终放不下的还是荷风的清淡与隽永。可是当诗心真的走近,令我耳目一新时,却正是她对我失望之日。那些远在天边的热切期盼不复存在了,她的态度网上网下判若两人。

我其实很理解,甚至同情,这样的网恋对诗心是一种残酷。可是对于我来说呢?谁不期盼被关心,被想念?即使虚幻。现实是网络的天敌。都说相见不如怀念。

我站起身来,对诗心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诗心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那样怔怔的注视着我,就象林心如在《还珠格格》里无辜地盯着乾隆。

夜很深了,小小的空间里静得好像听得到她的一呼一吸。真实的空间。

“涓生,就这样突然见到你,实在是不习惯。对不起。”一霎间,她的眼睛蓄满了泪水。我们必须面对真实。那是曾经百计寻求,希望证实的一些答案。是谁说,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知道,其实你这次来,也就是整理一下这份感觉。现在有答案了,你也就安心了。”我努力扮演温厚平和,回避了感情这个词。

“不!不!不是的!”诗心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下子扑到了我肩上。“刚开始只是不习惯,现在好了。我们说了这么多话,就好像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就好像我们还在网上。”

诗心的身体压迫着我,淡淡的香味从她的头发和身上逸出。

“可是,我们下网了。”我声音发涩,把她扶到旁边坐好。

“不,我们在线……”诗心垂头仿佛自语。无助地坐着。她真的是个孩子。女孩子。

夜还是那样静,灯光还是那样柔和。只是眼前没有了熟悉的键盘。

“诗心,不要试图说服自己。我们的梦到这里已经很圆满。你见到涓生了。”

“可是,我好像很小人耶!都是我不好,拖你下水,然后自己跑掉。”诗心“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吗?你看,有的时候感情是不由我们自己所控制的。”我慌不择言。

“涓生,我真的不是假道学……”

“我懂……”

“那么,我认你做哥哥吧?”诗心仰起脸来,睫毛上缀着泪珠,当真我见犹怜。

“呵呵,我最怕哥哥妹妹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是做朋友吧。要么,就叫我叔叔吧,我早说了是忘年之交嘛。”年龄给我最大的好处,是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最好是笑一声。

“臭家伙,又占我便宜!”


(十)

接下来便由我客串导游,我素来不冷落朋友。何况眼前这个女孩子,可能今生也就只见这一面,想到彼此那些网上的疯言疯语,那些曾经的温暖,我尽心尽意,想要让她开心。

前门,我们吃烤鸭时,诗心一边说太腻,一边拼命往薄饼上抹着甜面酱……看看我的表情,又嬉皮笑脸替自己圆场。

靶场,诗心头戴耳机,眉头微耸,一脸专注。准星,靶心。

酒吧,诗心微醺,朗声大笑。

迪厅,诗心在“蹦”,我坐在一角。

一个叫诗心的网友。我默默注视她年轻的笑脸。快乐就好。年轻就好。不要记得那些不该发生的失落吧。

我是诗心的纸片,而诗心在我眼中,是蝴蝶吗?或者,仅仅在出租车上相握的那一路上她是我的蝴蝶。见面是好的,一切都可以明了。假如不见面,她又怎么会明白这一切终究如此这般?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又到首都机场。这次在“国内出发”大厅。

诗心不容置疑地递过一个信封。“等我走了才可以看!”

“这不太老套了吗?你怎么用我们那个时代的方式告别呀?”我接过来,动作夸张地掂一掂,“这么沉,你要交多少饭钱啊?”

“对于我,它的确很重很重。”诗心的神色暗淡了一瞬,随即又是一脸春风,“好呀!那就按我们的方式告别吧,吻我一下!”

“免了吧,可不要让我为了这一吻以后牵肠挂肚的。”我扮怪脸。

“嗨!别那么老土了,这可是我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哦!我都不嫌弃你又脏又臭的,你还犹豫什么呀?”

我在她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唉呀!没劲!我就知道你会吻这里。完蛋了!认识你以后,我都学会叹气了。”诗心又换回了她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口气。

“你该进去了,一路平安!”

“好的,再见!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自己?我为这四个字心里一愣。那些曾经与她在网上热闹的嘻嘻哈哈一闪而过。我感激那样的温暖。

出了机场,在出租车上我打开了信封。熟悉的馨香再次迎面扑来。诗心的字很娟秀,信也写的整齐。

“涓生: 你好!

认识你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你知道吗?
我们在网上的那些MAIL,那些ICQ,在电话里的那些交谈,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是多么地爱你!
可是,我知道,这一次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这三天来,你什么也没有说,可我知道你其实很痛苦,我自己也一样。
你总是试图告诉我,我们之间有很大的反差。而许如芸却在她的歌里告诉我:‘真爱无敌’。
见到了你,总算明白了你说的话。还记得你有一次跟我说,你妻子临走的时候一下子给你买了十件‘雅戈尔’衬衣吗?刚见面的时候,我不能进入角色是因为我不习惯于和你这个年龄段的人一下子贴得这么近。到了后来,我已经觉得我们的见面完全是网络生活的自然延续,没有什么障碍可以阻止我对你的亲近了。可是,三天三件雅戈尔!好夸张哟!你的生活里已经有了太多她的痕迹。我无法说服自己装作她不存在,我也不忍心破坏你的生活。
哥哥妹妹就不认了。你说的很对,好畸形的。
以后我们就不必再来往了。我会把你的EMAIL地址BLOCK,把你从ICQ上删除。请你也这样做。当然,聊天室里,我们还会客气地互相问候,对吗?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经过这一次与你相遇,我明白了很多。我从心底里感激你,你让我懂得了感情,懂得了生活。我还要从心底里感激你,因为,那些个夜晚,我其实很想堕落的。事实上,我至今还有些后悔,总觉得自己的梦没有圆满。但我也明白,也许就是这样的残缺,使我更加深刻地记住了你。
涓生,你已经拥有了幸福的家庭,也已经拥有了另一个小女孩内心深处的倾慕。很成功了,对不对?你并不是自己说的那种坏蛋,我一直相信的。
曾经非常想见到你,于是见到了真实的你和真实的自己。
爱你,但到此为止。希望你也能这样!
留下我的住宿费,吃喝玩乐我就不管喽,嘻嘻。
再见!
诗心”

徐志摩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庄子说,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理智离我很遥远。我的眼前很模糊。心中无数纸片在飞舞。

寂寞永远比热闹具备更多的和谐。热闹可以是一种生机勃勃的生活,也可以是一种聒噪不安的忙碌;寂寞可以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苟且,也可以是一种清明理智的退避。

坐在快速奔驰的出租车里,思绪也一样急急驰骋。诗心与荷风,见过的,抑或没有见过的……

车里放着那首《真爱无敌》:
“The city is so empty.....
只因为这里没有你
The city is so empty.....
这天地彷佛要失去了主题
The city is so empty....
只因为这里没有你
The city is so so empty...
可是我依然相信真爱无敌”

人与人之间,真能体会了解的部分总是不多。诗心的信里,有些事还是不明白。但她还年轻,一个梦醒了,不管怎么说都是好的,我也不必再作解释了。

三天来,我带着诗心玩,逗她开心,周周到到。真正的喜欢与宠爱,也就是呵护而已。那么荷风的退避,也并非真的无情。真爱无敌?而纳兰性德词中道:“情到深处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薄情并非无情,清淡之处,转见情重。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细细的雨在车窗上横流,映照着这个世界分外闪闪烁烁五彩缤纷。离市区越来越近了。家就在前面,还有我的电脑……

想着网络的虚幻,虚幻之中的真情。亦悲亦喜。纸片和蝴蝶的假想已经模糊得不可区分。追究与不复追究之间,我知道这个城市没有你。

也许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雅戈尔。

我的心终于温暖,世界这样的好。寂寞依旧,但我不再想见荷风了,已经不再需要证实什么。

不会忘却,不再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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