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心剑阁

浪心无语,剑阁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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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声音

微
微分子
2002-04-14 11:46
没有声音


2001.3-2002.3


油菜花儿黄了呀,大片大片柔嫩的色彩在远近的田野里泼洒开来,空气充满了明亮与清新。我站在宽宽窄窄的田埂上,像站在大地的中央。青青草丛安静的低首,浅蓝色的野花露出甜美的笑容。
只有我自己,轻松自在得如同那毫无影踪掠过的微风。水塘里该有些鱼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会浮到水面上来见见我。二百米外有家农舍,黑色屋顶隐没在大树后面,家里人应该出去串门了吧。
真舒服,感觉自己突然塌实了下来,人很简单,像看过去那座山清晰的轮廓,有流畅的线条。透明的忧伤在空气里细细的游走,蔓延爬上榕树梢头。

我亲爱的兔子,让我好好看看你。

一

春天
花开一地

旧篱笆的后面


去年冬天那个假期,我回到家乡。记得每个熟悉的人,每条熟悉的街;坐破旧的环城公交车,上车,下车,售票员大声的说笑着。看陌生的人们手插在口袋里匆匆的赶路,看陌生的广告橱窗店铺门脸。就像是对脑子里面旧存的文件来一次upload,然而有很多很多,刷新之后突然是晃眼的空白。
再也无法后退。

J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初二开始,一晃八、九年过去,只要我呆在家里,我们就可以煲电话粥半个小时以上,再决定几分钟之后的见面地点和要做的事情。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无非是从街的这边逛到街的那边讨论某个骑车擦肩而过送快餐的背影或者讨论那个小店里浓妆艳抹但有着很好看眉毛的女人。

那个时候,我十指空空。
有一天我们趴在一个珠宝首饰店的柜台上看款式各异价值不菲的戒指,柜台小姐是J的朋友,笑吟吟的和我们谈天聊一些互相都认识的朋友之间的琐碎小事。J突然和我说:“我想换个戒指戴戴。”我不加思索的接道:“那你手上的这个给我吧。”
白色塑料的戒指,透明线穿过盛开的白,泉水般清澈明了。从那时起,开在我的指间。J有些恍惚,她说这个戒指陪了她有半年,突然间看不见,心里空落落的。
我们总是这样,互相送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因为我们每年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在同一个城市,匆匆见面又匆匆分离。一起买电影票去这个城市最冷清的电影院看寂寞上映的电影,屏幕上闪过的画面比人还要孤独;一路逛街在夏日的傍晚挑最热闹的路边摊坐下吃辣得令人流眼泪的炒田螺;一块在安静的江边看寂寥没有清月和星子的夜空聊女孩间的悄悄话。

那个冬天里,见到来往信件很久的熟悉的Lan。在漆黑的夜里,坐在冷冷的风里听王菲的《彼岸花》。江面仍然沉默。江水平静缓慢的流淌,绕过默默的沙滩,绕过等待的绿洲,绕过伫立的桥墩,依恋着远去。沉默是最多的诉说,然而突然就从此开始变得陌生,看不见彼此。我有些讶然于这距离的突然拉远就像电影里的长镜头,渐渐地,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小点,只有模糊的记忆残存在胶片里,让我在某个时候心惊一下,叹息。
悲伤轻轻的飘起,而又沉重的令人无法呼吸。

时光流过指间,大三下学期,回到了学校。
春天刚露出些许色彩,娇嫩的花苞微红着脸颊惹人怜爱着。学校的生活是单一的,我每日往返于教室与宿舍之间,抱着厚厚的书本忙碌地上课下课。偶尔走过前面那个不大的花园里那块空空的水泥地时,不自觉的想起已陌生的Lan。想想他在另一个城市里正在做什么,想想他已经不再记起我们曾有的快乐、疑惑、熟稔与陌生。整整一季,随身听里只有一盒旧磁带。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
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鲜花的爱情是随风飘散
随风飘散随风飘散

我短暂而又敏感的春天,那空气里潮湿的温暖。我不知所措的春天。


怎么也不知道
春天看不见只有一次
花全开了 开的到处都是
没有声音
微
微分子
2002-04-14 19:47
二




日子一如既往的平淡。闲暇时我开始上网。上网的目的也从以前的收发邮件联系老同学变成了使用那个有着许多彩色跳动着头像的QQ以及在网上看大量的文章。再后来,无聊的时候常常打开查找在线网友,看一页页有趣新鲜平淡庸俗的呢称,累到极点就下线睡觉。
A是我在Q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现在也不明白也从来没有问过他怎么通过了当时头像很傻气资料也平淡无奇的我的请求。那时我的打字速度还很慢,还很不熟悉ABC的字词,常常为了一个词找很久的字。其实,对他来说,也许仅仅是鼠标轻点一下“通过验证”“加为好友”那样的简单。
有一日,在图书馆翻看一本《Arts of the World》,看到一幅插图《新生态雕塑》,硕大的金属质地看起来花花绿绿的胖鱼,悬浮在城市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局促而生疏。注释写到:我是游鱼,游鱼是我;我不知道从哪儿游来,要游到哪里去。而鱼却知道。我是一条游来游去的鱼。我觉得这有些意思,就用它做了签名。
再后来,看到网上十分流行的《悟空传》。小白龙幽幽的说,是不是选择任一个方向,都会游向同一个宿命呢?

而我是一只双鱼座的兔子。

突然从梦境里醒来,破天荒地比平常早了半小时。那个梦清晰极了。Lan走了,而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或是不明白如何面对。梦啊,你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他走了。不会再回来。我是巫婆再世吧,只对你灵。有点儿难过,把头埋在被子里,浅浅的呼吸。就让他这样过去吧。
谁也不要想起我。

有时候觉得生活里有着无数的偶然,无数的分子不明方向的运动,碰撞之后迅速远离。有的分子们一辈子也不可能碰撞上。一切都是未知。
未知,还是未知。

何苦要抱着我,何苦要不停的说
岁月如河水流过,年轻无知的你我

A还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会在网上贴文章的朋友。我与他熟识了以后,就经常一起天南地北的瞎扯,看他贴在bbs的点击量很高的贴子,再傻兮兮的跟贴在后面。他总是声称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随便拉一个话题都能看起来一本正经的讨论半天。
A叫我丫头。
A说你怎么从来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呢?
我回答说我不会。

我个子不高,皮肤也不够白皙。时常戴着眼镜,压在鼻梁上很不舒服。喜欢套一件大大的黑色T恤衫,脚上穿球鞋走来走去。和不熟识的人呆在一起话就很少。只迷恋自己的手指。喜欢看手指在键盘上上上下下的跳动,有柔软的触觉。还喜欢走路插着耳机,听不到嘈杂的声响,也听不见别人喊我。我希望前后左右都没有人。
我喜欢在一边看着别人。
这天在网上无事可做,点开了一个QQ聊天室。我在里面作了十分钟的看客。十分钟内,看见大致两对人在交谈。其中有一对在讨论“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典故,另一对由起初的讨论网恋转为后来的讨论呢称和老婆。还看见无数人潜水或是私聊。也许还有我这样的无聊的元素一直在作壁上观。
彩色的文字一行行的往上滚动。很安静的,没有人打扰我。我想我可能打扰了别人。于是又安安静静的退出来。反正什么也记不住。

我笑笑,反正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怎么也不知道
春天看不见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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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
微分子
2002-04-14 19:47
三





夏日时光
生活如此悠闲
鱼儿跳跃 棉花疯长
宝贝,没有什么会伤害你

不要哭泣
No,no,no,no, Don’t you cry。Janis沙哑的嗓音涩涩的拉长,拉长深邃的忧伤。一切不是都很好吗?为什么还要哭泣不止?

阳光照在我床上。我喜欢坐在床上写字,钢笔浅浅划过纸张沙沙的响。J一直不间断的给我来信,有时凌乱有时漂亮。J说她今天又买了一件新衣服,说那天她去赴同学的喜筵,说家里那边的天气湿湿的潮,说她教的小学生怎么惹她生气又怎么的可爱听话。
J还问我怎么样了。

我在看一部港片。半支香烟慵懒的靠在烟灰缸边,无声的燃烧。那个矮矮胖胖还有点秃顶但戴上假发就帅多了的男人眼神黯淡的坐在镜头前,喃喃的说:“我一直都以为得不到的,只要在心里永远记住她就够了。可是有一天老天爷要告诉你,我就是连记也不让你记住。”
手里没有烟那就划一根火柴吧,去抽你的无奈,去抽那永远无法再来的一缕雨丝。
坐在楼梯口的女人突然欣喜的笑了。她对身旁的儿子说。
“香烟,我想起来了,你爸爸是个警察。”

我的头开始疼痛起来。眉心一点的隐隐刺痛。身体留在原来的位置,灵魂跳了出来,在一旁冷冷的瞧着。她在笑,眼神痛苦而挣扎。我本能的恶心,闭上眼睛还是看见她。她仍然在笑,笑我像个无谓的小丑,明知演出无关紧要还在苦苦的继续。
别看我。


我开始很长很长的时间呆在网上,去看满满一屏一屏的文字。寝室里不断电的时候,就常常一直挂着,待到凌晨两三点。身边漆黑一片,只有屏幕暗暗的闪烁。夏夜里,小虫子飞过来,在显示屏上扑腾。深夜里的Q上安静极了,可以肆无忌惮的亮着也没有人看见。
我在这时候认识N。她总是在零点的时候跳出来吓我一跳。键盘轻轻的响,像平日里安静的聊天。黑夜总是让人细腻而又感伤。望望窗外,路灯也不亮了。就离线,爬到床上去,沉沉入睡。
N寄给我一个玫瑰红颜色的戒指。她非说这是紫色,说紫色会给爱情带来好运。她写来的信字数很少,信纸叠成漂亮的形状,用蜡笔涂抹着大块的色彩,色彩跑到我手上,我想起家里那个老式书柜底下也放着曾经用过的一盒蜡笔。
N给我的戒指很漂亮。是十一颗细小的水晶。

我从这时候开始喜欢红色。我不要总是深夜里一个人把音箱关掉插上耳机看电影、不要假日里无聊就躺在床上看小说、不要那些撕裂嗓音的金属音乐、不要灰色暗淡的一切。

淘气鬼,别这样。那些美丽的鲜花、粗麻绳捆绑的质朴的藤条箱、橘园里挂满枝头的累累橘红、蹦来蹦去的碧绿蚱蜢、厨房里飘出的袅袅香气……。只要想起这些,我就不会感到痛苦。


兔子,你要好好的。


怎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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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
微分子
2002-04-14 19:48
四




我在学校里忙忙碌碌着地过着。课程较之以前少但深。我想起我还是个让爸妈放心读书的好孩子。高中的时候语文分数可以修的很漂亮,即使课上经常躲在下面看内容晦涩的小说或是抢来的《体坛周报》,而不去理会那些枯燥的课文分段概括中心思想。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我一直都是凭感觉去看文字,写出来的信和日记散漫的一塌糊涂。

这个理工院校里的活动很少,我一直也害怕去人多热闹的地方。课程紧张的时候,抱一大堆书去教室上自习。在演算习题的草稿本上胡乱涂抹一些零散的文字,常常随手就丢了。后来带个练习本去写,常常写了几页的字后面又是潦草的演算数字。有时候看看周围的人都在埋头苦读,而我心安理得的抱着漂亮封面的杂志小说看。

学习越紧张的时候我看的小说越多。闷的慌只好刺激一下麻木的神经。慢慢的,我看完了米兰·昆德拉的《为了告别的聚会》、《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看完了余华的《活着》与《许三观卖血记》;看完了铁凝的《对面》;看完了加缪的《局外人》;听了一张《在别处》、一张《造飞机的工厂》、一张《那一年》、一张《adore》,听一些形形色色的拼盘以及网上下载的mp3。

塞一盒磁带到随身听里。
小号吹出的主旋律响起,忽然间几乎惹出我的眼泪。紧接着大段的钢琴声涌出来,小提琴的声音镶在里面,悠长而婉转。一层层卷过来的惊涛骇浪,扑打在岩石上,激起白色翻腾的泡沫。波涛汹涌过后,低音部的钢琴声响起,平静些了,倾诉。

我在中午的时候上网,碰见A就彼此聊聊近况。J这时候似乎在网恋,老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N也渐渐地见不着了。大概和我一样放弃了选择零点的时候呆在寂静无边寒冷的网路上,与陌生人交谈,认识以后便再见。再遇见时仍然陌生。

我在网上找电影看,开始down大量的电影和mp3到硬盘里。我开始做自己的站点。脑子里全是布局,凌乱又重复。我把写的不知所云的东西放在主页里,标不同的漂亮色彩和背景图案。主页大概有了形状之后,我一直也没法对它进行彻底的改造。A总是说,你的这个兔子窝太破破烂烂了。我笑,烂就烂呗,总归是自己的。

这时候看到一部德国的影片,叫《罗拉快跑》。有着一头火红头发的Lora一直在大步的奔跑,在四十分钟的限期里一次次的重来,以期得到不同的更好的结局。紧接着又看了一部以前的片子《春光乍泄》。整个画面氤氲的蓝色瀑布的大峡谷,音乐幽幽的。人物出场的时候,灯光暗暗的亮白。梁朝伟在里面有着干净利索的短发,白色衬衫。张国荣娇媚的身段蛇一样贴着他,在房间里跳舞。他总是说:“不如让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重新从哪里开始呢?




怎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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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
微分子
2002-04-14 19:49
五




又到假期。


J要带我去她教书的小学。为了避开中午热烈的阳光,我很早就起床,在小城的南端坐公共汽车到北端去。车子路过中心医院的大门,路过新华书店,路过大块草坪的广场,路过邮电大楼,路过我常去的那家音像店,路过外婆家,路过城北的集货市场。可以过桥了。在我记忆里,这是年代比较久的一座大桥,连接着赣江的西岸与东岸。我就一直生活在河水的西边,这里是小城大多数人生活的中心,有着各项城市设施和国道的经过。大桥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叫“井冈山大桥”,桥头还仍然有着两对堡垒一样的建筑,顶上是飘扬的五星红旗的塑像。由于年代久远,堡垒在我记忆里一直是发黄的颜色。桥每天承载着很大的交通量,桥面变得坑坑洼洼。汽车行驶在上面,时而颠簸一下,车前挂着的小挂历乱晃,停不下来。

过了大桥,我下了车。站在桥头等J来。河东是一片冷清的地方,没有开发多久。京九线穿过这块土地,给这里带来了些许的新鲜。我还清楚的记得十年前这里的火车站刚开始建造的样子。那时候我没见过真正的火车,爸爸和妈妈带着我来这边玩。铁轨上安静的躺着一节绿色的车厢,破旧而古老的。我有点害怕,不敢踏上车,怕这个巨大的怪物会张口吃了我,再把我带到很远很远未知的地方。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还是上去留了一张影。直到现在,还能看见那张照片上我皱着眉头,阳光很强,两手搭在车厢门口上很酷的样子。

“我给你带早点啦!”J 笑着跳下车来,手里拎着一兜好吃的。说真的,我还真没吃早饭就跑出来了。我们说说笑笑的走下桥头,J 带我从水泥路上拐弯上了一条泥土的路。表面有大小不同颗粒的砂石的土路,有两米左右宽,两旁是不大的水塘或者田地。还能看见下面搭起的农舍,偶尔的路段有灌木丛,阴森的树木突然伸出一根枝条,横在路边,狰狞的笑。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梦境,我走在一条两旁都种着纤细小树的路上,路两旁是两个互不连通的水塘,水渐渐地往上涨,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漫到路面上,漫过树的底端,漫到我的脚下,它们联合起来,瞬间把我淹没。
我是一个多梦的人,几乎没有无梦的睡眠。


J是第一次带我去她教书的小学。一路上不停的给我指她从前骑车在哪里摔了第一跤,在哪里被路旁吃草的老牛吓着掉下车来,在哪里差点没看见滑下斜坡,在哪里有什么新鲜玩意。
“你看下面那个水塘,上次我差点就滑下去了,那我的自行车就休想拿上来了。”
我探头往下瞧了瞧,一片阴暗的水,斜坡上的草倒是绿的惹人喜欢,可是休想在上面立足,因为也许很快水塘就能吞噬你,我想象不出来在烂泥中的恐惧。
J一直以轻松的口气说着这些,阳光照在裸露的地面上,我闻到牛粪的气味。
“哎呀,还好我们没在路上吃早餐!”我笑着提醒她。

也不知道走了有多久,J终于喊道:“看见我们学校的房子吗?”远远的,我看见一个在这边平地上还算高的塔楼,三层。旁边有座长长的平房安静的躺着,还是南方那种常见的瓦顶。走近了,再近了,和塔楼面对面的相望。校长热情的跑出来,招呼我们。这里很少有外面的人过来。
长长的平房是学校的教室,五间很小的屋子,每间屋子只开了两扇小的窗户,和一个古老的木门。J对我说,五个年级各占一间,全校99个小学生。平房前有片比较大的草地,乡间的小孩假期的娱乐除了在家,大概也经常到学校来玩耍的罢。可爱的是,他们黑黑的眼睛瞧着我,有点疑问,有点害怕。J笑着说:“他们肯定以为你是新来的老师,怕你很厉害会教训他们的。”


我笑了。我看见草坪的一角有颗大树,树那边似乎有口水井。是那种压式的水井,手柄隐约可见。那里的水,应该是很清甜的吧。我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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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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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4-14 19:50
六



家永远是我最温暖的记忆。


我坐在四楼靠北的小房间里,拉上暗红的窗帘。屋子里黑黑的,只有些许的光亮闪进来。打开一盏久违了的台灯,暖暖的灯光溢出来,我想起来我在这里度过了整个中学时期的读书时光。墙面上还有我用铅笔划过的痕迹,细细的,清晰的。刚搬进来时在那里贴过的小图片,被我撕去还留下了残痕。满满一床头柜的信件、贺卡和明信片,朋友们的字迹里隐藏了太多太多的过往。

我不是一个恋旧的人,喜欢记忆不期而至的感觉,或喜悦,或惆怅,或刺痛。
那个被我打破了一角的深蓝色玻璃笔筒,憨头憨脑坐着的小耳朵熊,古老的坐上去就吱嘎作响的床板,我藏在书柜最里边却没有任何秘密的绿色封面的日记,房间门口叮当唱歌的简朴风铃,纱窗上破掉的一个洞,大本相册里珍藏的笑容……都活生生的跳出来,在眼前。
“你坐在朝西的阳台,让寂寞随黑夜袭来。”


我长于这个到处都能看见白大褂的地方。自小就常常跑去父亲的工作的地方,看见一排排小试管里装着要化验的新鲜血液。父亲用细长的枪似的工具往里加各种试剂,用触目的红色颜料给试管编号。打开机器电源,离心器飞速疯一样的旋转,之后大批大批的试管送往另一台机器,逐个掉下去。检验的结果出现在电脑屏幕上,一行行的闪现。这是个医院里冷清的地方,门口挂着的牌子上写着“放射科”,年代久远都发黄了。父亲说,为了防止放射性物质对人体的损伤,从前他们都是穿着有厚厚铅块的衣服工作的。


我时常在医院里行走,从大门都到后面的家属区。每年如此。我看见嘎然停在急诊门口的救护车里抬出血流一地的伤者;看见面容苍白的男人和女人拿着处方急急地询问;看见交费处苍老干瘦的手一层层揭开旧手帕露出一卷数量不多的纸币,颤悠悠的递进小窗口。我还能看见沉默的脸,阴沉的脸,惊慌的脸,焦急的脸,压抑着悲伤的脸和痛哭失声的脸。
我在他们的脸上看见生活的痕迹。在这样一个小的侧面里,看他们的脸。
他们在医院里治疗伤口。
有人对我说,书籍可以如药膏的作用般,涂抹受伤的心灵。


父亲很宠爱我,母亲则要严厉的多。父亲烧得一手好菜,高兴时还喜欢哼两个小曲,常常是他在厨房忙活一阵,喊我“开饭了”,于是我又乐悠悠的跑到阳台上喊正在洗被套的母亲吃饭。客厅的电视声音开的很大,父亲记得每星期有二台的《开心辞典》和《幸运52》播出,他还饶有兴趣的一起答题,正确的时候像个孩子一般的开心。母亲通常也在一边看,抿着嘴笑,手里不忘织毛衣的活儿。母亲如果看到电视里某个出名的人物,就转过头来教育我好好学习,而父亲总是帮着我说话。

父亲和母亲都是在医院工作。家里药水药片镊子棉球酒精一应俱全。小时候玩过家家,就能用这些给布娃娃治病。长大了,每当有了伤口,深的浅的,要保护伤口,不让它碰水感染;要隔绝空气,不让病菌侵害。每个伤口都会有治愈的良药。尽管有时候会留下疤痕,母亲温暖的手轻轻抚摸过,就再也不会疼痛。
然而真正长大的时候,要学会自己去抚摸这些伤口好好照顾自己了。
只有在家里,我才能踏踏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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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
微分子
2002-04-14 19:51
七


“要走了,抱抱吧。”我说。
夜里十点,我和J告别。第二天一早的火车,我要返回学校完成大四的课程。夏日夜色很好,些许的凉意在空气中触摸肌肤。我穿着在家这边买的白色棉布裙,脚上一直是淡红的轻便球鞋。刚刚与她的几个朋友在一起吃饭聊天,认识了几个比较有趣的家伙。他们远远地站在一边说话。
我走近J,伸手抱了抱她,轻轻的拥紧。她比我稍胖些。我感觉到她的体温。
“好了,早点回家。别落下东西没收拾。”J 松开我,笑笑。
“嗯,走了。”

别了,二零零一年的夏季。我站在河东火车站长长的站台上,身旁是许多与我一样带着行李要赶车的人。每次离开都是阴雨的天气,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细雨淅淅沥沥,写着“吉安”两个字的站牌暗白的亮。我将要离开这个我生长的城市,每次的回来就是为了下一次的离开,每次的回来都似乎只是为了艰难地寻找逝去的,每次的离开仍然什么都带不走。留下它们在这里不是很好吗?我所要努力寻找的东西,只需要安静的呆在原处,不被打扰。而我已经走远。在远处想念。
我想要抓住的是现在。

我的现在,就如同站在这列正缓慢启动的火车上,看着站台上的挥手送别的人们。我看见父亲和母亲慈爱的脸在人群中闪了一下,就不见了。玻璃厚厚的,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火车驶出站外,微小的颠簸着,摇摇晃晃。速度开始快起来。往近处并行的铁轨看去,已看不清单独的枕木,都连成了一块,急急地后退。稍远的田野,村庄,树木,水塘渐渐地从视野中消失。雨丝闪过玻璃,划过一条条倾斜的线。

我爬上中间那个铺位,躺了下来。在火车上总是闷的发慌,听着单调的车轴声,旁边人的说话声,手机的铃声。冗乱而重复。坐火车总是疲劳之极,闭上眼睛就能昏昏沉沉入睡。繁杂的念头一个个的跳出来,左争右吵。有个古老的故事说,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两个小人,一个白色,一个黑色。他们总是趁人迷糊的时候跳出来争吵。一个代表正义,一个代表邪恶。两个小人的争论从来都不会有结果,当你被他们烦的不行没法睡觉的时候,只能把他们赶回去。最后还是自己做决定。
“爸爸是不是去上班了?可能又是在办公室看报纸。”“妈妈应该到了家,说不定在收拾我那乱七八糟的房间。”“J可能在讲台上教书吧,她那些个可爱的小学生别添乱就行。”“不知道有几个室友已经到宿舍了。”“到学校先去图书馆借两本书吧。”“哎,不行,还是先把带过去的小说看完。”

我睁开眼睛,看着不亮的玻璃窗外。有一种飞速倒退的画面映象在玻璃上,不那么清楚,只隐隐的闪在一角。快极了,一点也抓不住。火车开过绿色的田野,开过红色的土壤,开过丘陵地带,开过平原,开过白桦树林。
上学,放学,十一长假,自习。找工作。南下的火车,北上的火车。

转眼,就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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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4-14 19:51
八


寒冷,棉衣,北风,手套,情人
暖气,呼吸,凛冽,拥抱,雪花

雪来的很早,一点也没有深冬酷寒的霸气,轻轻柔柔的铺了一地。细腻而冰凉。于是冬天也来的很早。
真的很冷了。把自己裹的暖暖和和的,走出门外。看着平地上树枝上浅浅的一层白色。真的很好。世界变了颜色,单一而美丽的色彩。我说,我爱冬天。我喜欢冬天里风割过脸庞微微的痛;我喜欢冬天里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把心脏冻住;我喜欢冬天里温暖的牛奶流进我孤独的胃;我喜欢冬天里嘴里呼出的热气呵在手心湿湿的感觉。我固执的说,我爱冬天。
Y在网络那边说:一个原本并不喜欢冬天的人,因为爱上了只有在雪中才能获得的那种孤寂清冷的感觉,于是爱上了下雪,于是爱上了冬天。

我去新浪粉色而柔和界面的聊天室,将guest的随机数字改名为“ilovewinter”,长时间的挂在里面,不说一句话,也不去看那个窗口。挂在热闹里,让我有一种没有被抛弃的错觉。我对Q上的朋友说:“我是一只懒惰的兔子,睡在这腐朽的网络里面。”网路里和生活中一样,每天你都和这个城市中的许多人一样或懒散或忙碌有着相似的轨迹,可是你们并不相识,你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交集。网路里每天都有着许许多多的id路过,他们访问同样的页面,下载同样的情绪,看同样的排行榜。我也置身其中,看着与我擦肩而过的id,就会觉得我正站在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晃动的镜头不停的闪,闪过漠然的脸,闪过陌生的脸。我记得A说,寂寞是相同的,落寞也是相似的。

冬天真的很好,我这样的迷恋寒冷。用冰冷苍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听着它发出的愉悦声响。出门也不戴手套不戴围巾只是下意识的缩缩脖子。信箱里还是时常收到N寄来的电子贺卡,可爱的一塌糊涂。我却总是懒惰的不肯给她回一张,只是打开空白的页面敲封email发送出去。冬夜里愈发的寒冷,屋檐下可以结漂亮的冰凌,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它们在光线中闪亮。我骑车去了北海,两手冻得通红,但大声的说笑,大口地吸进冷彻的空气。

我在书里看到,兔子在哈萨克语里是火焰的意思。火焰?

茫茫无际的草原,高高的牧草连成大片的海洋,天空似乎离我近了,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她的蓝色温情。空阔而遥远的想象,我渺小得可以隐没在任一个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包括我自己也不知道身处何处。
那个故事里说,赤兔在荒原上奔跑。像火焰。

是的,我还能看见自己么?我懒散的在冬天里行走,看模糊的太阳升了又落。风吹过,吹过寂寞的树梢;风吹过,吹过飘浮的云彩。风吹过,吹过没有声音的心。心冻成冰块,玲珑剔透的吗?……看不见……只感觉到它表面裂开细细的纹路,蔓延蔓延。

冷血动物的冬眠的好时光。兔子可以躲在狼温暖的肚子里,冬眠。会死去吗?管它呢,无所谓了……真舒服。

怎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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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全开了 开的到处都是
没有声音
微
微分子
2002-04-14 19:52
九


三月,又到三月。

我所熟悉的朋友一个个地离我远去,渐渐的没有了消息。我听见Lan说和我们在一起聊天很无聊,我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和他说过话了。我知道N在那个南方的小城里正一点一点地实现她的梦想,劳累但满足。我还在网上看见A,不过他的头像已经不会再跳动,号码里写着“此人已死亡”。我还知道J已经完成了她的大专函授课程,也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告别纯朴的乡村小学。还有很多别的朋友,或者继续读书,或者出国的出国,工作的工作。
只有我,我在原地发呆。
我感觉自己在一艘离开陆地的航船上,逐渐远离。帆没有升起,也没有风,只有我坐在空空的甲板上,沉默。水面平静的有点可怕,轻微起伏,潜伏着未知的危险。我曾拥有的一切以及我所拥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我周围重现,然而却是迅速的四散流去。我没有想把它们抓住,我无能为力地看着它们散去流走,我却宁愿呆坐着。我对这种情绪感到恐惧,我在失去,可我无力挽留,无力挽留。

我忽然明白了Y对我说的很多。他是对的。我总是不喜欢他话说的直白,我一直否认。否认又有什么用呢,事实就是事实。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胆小而懦弱。这些上面戴着一个好看的光环叫“理性”,我开始憎恶这个说法。我甚至没有勇气走出我自我营造的封闭,一直在拒绝。现实一旦剥离,幻想就不再成为幻想。我讨厌的思维一直在阻挠我,我悲哀的发现我已经失去了激情。

我在深夜里毫无意识的一页页的翻动Q里的聊天记录,把它们导出来,再删除。我在电脑里翻出以前的文档一篇篇的看。我打开263的邮箱,看着收件箱的邮件列表,一封封的看过,一封封的删除。我还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在发件箱里留下我曾经写过的所有email。于是还是要重复对收件箱的操作。我看见很久以前的贺卡还留在邮箱里,链接早已失去了目标。我看见许多琐碎的小事在那里平凡,看见哭过和笑过的曾经;看见遥远的温暖问候和幽默故事。把这些都记住,然后全部删除。我相信它们会被脑子里的某个神经细胞吞噬,变成化学物质永远留在那里。即使忘记,也还留在那里。

我在和Y的聊天记录面前,难过起来。冬天里的两场流星雨,我都没有去看。我不知道在划过天际的美丽下,是否还能够想起愿望。人不能够太贪心。流星一灿的瞬间,已足够。我记住了他说的“一刹即永恒”。我记住了那首歌。
“我听见海浪的声音,站在城市的最中央;我想起眼泪的决心,你说愿意的那天起。后来怎么消失去,再也没有任何音讯。”

我已经满了20岁,就在三月。20年前我从母亲的肚子里剖腹产来到这个世界,瘦弱但健康。5岁摇摇晃晃的上了小学,一路平安无事的读完中学,成为父母亲属朋友眼中的好孩子,离家1000多公里来到北方,再继续完成大学的学业。我时常做的事情是发呆,最想去的地方是草原,最理想的职业是在家工作的平面设计;最不会做的事情是打牌,最喜欢做的事情和朋友在一起。最爱看的一本书还没出现,最喜欢听的音乐只在记忆里。

只在记忆里。




怎么也不知道
春天看不见只有一次
花全开了 开的到处都是
没有声音
微
微分子
2002-04-14 19:52
十


我不喜欢给故事写结局,就像我不喜欢写下“十”这个标题一样。过去的一年已经过去,我还能在文字里,在记忆里跳跃着前行。

我的生活,只能是这么写的。
我也就能写成这样。写出来总是有一半实在和一半不实在的。
我也不能说这里就是完完全全的我
我只是把那些艰难的东西挑出来。

如果我要你说,你能想起过去一年里最快乐的一件事。你能想起来吗?
我就不行,我觉得一片空白。快乐稍纵及逝。

我过去的一年,好像什么也没有,我一点一点把它们挑出来。让这些变成文字出现在我眼前。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整理我的记忆。

记忆里,我听不见风吹过的声音,听不见热闹的嘻笑,听不见知了快乐的歌声,听不见自行车轮碾过下过雨的露面磨擦的沙沙响。我脑子里只有那些静止着一张张切过的画面,停止在记忆里。嘎然而止。

我很喜欢清醒的一首歌,叫“记忆散落了,没有声音”。




(全文完)
怎么也不知道
春天看不见只有一次
花全开了 开的到处都是
没有声音
相
相思为谁
2002-04-14 22:20
你要贴的长篇就是这个?
不错!!!
妮
妮子啦
2002-04-15 00:55
有意思
我慢慢看
相
相思为谁
2002-04-16 16:20
不过我的意见
还是贴到鸦雀无声里比较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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