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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榴榴是在第四次为好朋友做伴娘时，决定同骆驼分手的。
她只给了骆驼一个简陋的理由：我和你连张合影都拍不好，分开算了
。骆驼很不成功地笑了一下，伤心地点了点头。骆驼撤退的背影令榴榴心
头怅怅的。榴榴没想到骆驼会一言不发，她准备了一夜的长篇宏论还在胸
腔里发酵着气泡，骆驼的耳朵却不再担负聆听榴榴话语的重任了。
骆驼在榴榴的生活里彻底绝迹后，榴榴常常在灯下拿出她和骆驼拍的
照片细细打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榴榴对骆驼残存着的游丝一般的留恋，
就会在她一遍一遍的审视下土崩瓦解。照片上的骆驼表情沉郁，姿态尴尬
。傍在巧笑倩兮的榴榴身边，显得很不相称。榴榴每每看到凝固在镜头之
前的骆驼，就会觉得委屈一浪一浪地在心间泛滥。她总是想，这也许才是
骆驼最真实的心态。看看他那阴沉沉的脸就知道了，他是那么不喜欢和自
己相依相偎。榴榴总认为自己捕捉到了骆驼瞬间的内心折射，再看看自己
每一回都拍得那么开心投入，就仿佛输给了骆驼什么东西一般难受。她的
结论通常都是在此时跳出来捍卫自尊的：他对刹那的组合都心怀勉强，怎
么能指望他给我长达一生的守护？
榴榴十分羡慕密友李彤。她陪着李彤小两口去拍婚纱照时，一直目不
转睛地注意着他们的表情。造型师不断给这对新人提出苛刻的要求。连一
旁的榴榴都替那些别扭的姿态叫累。可是李彤和她的准老公在拍照的间隙，
自然而然地交换着温存的对视，那细微的柔情蜜意在两个人之间传来传去，
把整个漫长枯燥的拍摄过程滋润得温情四溢。后来榴榴以伴娘的角色参与
了李彤婚礼的全过程，她更加坚信，幸福就是一本厚厚的影集，那是由每
一个甜美的镜头连缀而成的。她不断听到有人喊“茄子”，喊过以后，嘴
角就抖落成一朵初绽的花。骆驼从来不需要榴榴说“茄子”。他每次都漫
不经心地握着榴榴那架小巧的理光FF10傻瓜相机，总在榴榴没有准备好的
最不经意间，按动快门。于是榴榴的心里胀满了大喊“茄子”的渴望。那
天的婚礼上，她跟着一大班朋友起哄大笑，把“茄子”叫得山呼海应。榴
榴高兴地大呼过瘾。“茄子”是对幸福精心酝酿的过程啊，榴榴茅塞顿开
地想。
等到榴榴把和骆驼的照片锁进抽屉的最底层，她和新男朋友马克的相
处已经瓜熟蒂落地走向了婚姻。马克有一次刮着榴榴的鼻子问，你到底喜
欢我什么呀？榴榴不假思索地说，你会照相嘛！马克开怀大笑，可这一笑
却勾出了榴榴些许隐藏着的忧伤。
马克比榴榴还喜欢拍照。他长相出众。又很会动用姿势和表情生产照
片。榴榴把那些金童玉女般相配的照片拿给朋友们看时，总会引来一片羡
慕的称赞。可榴榴发现自己对照片的兴趣没有以前那么浓厚了，她从没认
真端详过和马克的那些合影。她觉得自己的笑千篇一律，连说“茄子”后
嘴角拉开的尺寸都不差分毫。她的照片上再也没有骆驼镜头里沉思的榴榴，
佯怒的榴榴，娇憨的榴榴，忘情的榴榴了。榴榴从这些丢失的自己身上，
轻易地回想起和骆驼去钓鱼的情形。骆驼带了一大包为榴榴准备的东西：
零食、水果、坐垫、杂志、甚至还有件厚厚的毛坎肩。骆驼生怕榴榴耐不
住鱼儿上钩前的寂寞，一口气给榴榴讲了二十五个笑话。还有那次去登山，
半路上榴榴渴了，打开包才发现带来的水被他们忘在了山下卖纪念品的摊
子上。榴榴耍赖不肯走半步，骆驼就背着榴榴拾级而上，边气喘吁吁地走，
边给榴榴唱所有带“水”字的歌给她解渴。直到二十分钟后发现山腰卖水
的小贩才算歇了口气……
榴榴心酸地想，从前怎么就记不起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呢？骆驼无声
地关爱敦厚的体贴一旦在榴榴心头复苏，马克完美的表情就变得苍白轻飘
起来。马克像一只爱美的雄鸟，只要把自己的羽毛梳理得光鲜夺目，别的
事情就可以全部淡出他的视野。即便刚和榴榴呕过气，在镜头前，他脸上
摆出的表情也不失灿烂。至于站在他身边的榴榴，那和一件漂亮的布景没
有什么区别，他们虽然各自微笑着，笑的内容却始终互不相干。
榴榴没有勇气再用照片做借口，把马克从自己的生活里删除。她已经
意识到靠一张薄薄的照片去记录幸福多么幼稚可笑。她已经没有多少青春
可以在镜头前挥霍了。如果第一次放弃骆驼是她勤劳的虚荣在蠢蠢欲动，
那么这次选择马克则是她懒惰的迁就在负隅顽抗了。
很长时间以后，骆驼在一次业余摄影大赛上凭着一幅题为《源头》的
作品获得了特等奖。榴榴在展览馆看到那幅照片时，储存在她心底的有关
骆驼的惆怅再次决堤。骆驼拍了无数张人脸，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哭的笑
的忧伤的愤怒的，叠印的脸错落的表情唤出了榴榴背住的某个诗句：“如
果你愿与我/一起去追溯/在那遥远而谦卑的源头之上/我们终于会互相明白”
榴榴那天回家就一直拥着被子发呆。她在展览馆遇到了骆驼的朋友大兆。
榴榴搭讪着说，想不到啊，骆驼还有这一手。大兆惊奇地说，你不知道？
骆驼的老爸是个很有名的摄影师，得过国际大奖哩。可惜最终也是死在了
摄影上，当时骆驼也在，亲眼看到他爸挥着相机摔下山崖，如今骆驼能子
承父志也真不容易。他打那以后一直见不得相机和照片……
榴榴整晚都在心里流着泪说怪不得怪不得，她躺着的床头，半面墙壁
大小的婚纱照正高悬在榴榴的头上。照片上的马克和榴榴，演练着程式化
的微笑，他们说“茄子”的声音和谐地重合着。即使最细心的人也难以发
现，他们的眼神各自为战，他们的笑意没有源头。
3.........我有三个家
一个由我自己经营的冷饮店，每天在吧台后收银，看着各种各样的人
来来往往，各种各样的话题，居然也可以不出门而知天下事。
附近有一所贵族小学，在里面上学的孩子非富既贵，我们这里的冷饮
作得很好，且花样繁多，他们都很喜欢到这里来吃冷饮，不分贵贱，不分
季节。
注意到那个女孩是在春天，学生开学的日子，一群男孩女孩结伴儿来
这里吃冰点，那天似乎是其中的一位过生日，点了几种冰点后便旁若无人
的说笑起来，服务员一再解释那几种都是成人饮品，好声好气的哄着他们，
让他们换几样来点，说了几遍，无人理睬，服务员尴尬的站在那里，那个
女孩儿忽然敲了一下桌子，大声说；“你到底给不给上？”其他孩子也一
脸嚣张的跟着嚷嚷，服务员为难的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示意让她照办
。然后我转到后台，让后台的人每一种里面都只兑少少的酒，带上一点味
道就行，结帐的时候少算些就行了。
那天他们玩得很开心，那个女孩长得有点黑，很健谈，一直听到她在
说话，短短的头发，穿得很好，只是小小的年纪，居然透着那么一点玩世
不恭。
她出手很大方，每次好象都是她买单，她那些所谓的好朋友给我感觉
就象她养的食客，吃着她的，说着她爱听的好话，一群十一、二岁的孩子
看上去很市侩，她却浑然不觉，每天傻里傻气的挥金如土。
一天，吃过后，女孩买单，掏来掏去却掏不出钱来，急得满脸通红，
说忘记带了钱包，要给她爸爸打电话，我把电话给她，打了半天也没有人
接。于是，她跟我商量第二天拿钱来可不可以，我很爽快的答应了，我想
对于孩子总该相信她们一次，如果她们不遵守诺言，我只是损失些金钱，
而她们损失的是人格和一想起就让人心神不宁的谴责。
第二天，女孩没有来，我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心疼钱，而
是有感于一种信任危机。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女孩卷着一股春日里还有些冷的风冲了进来，
“啪”地把一张百元大钞按在吧台上，“阿姨，快找钱，我们快上课了，
昨天我学英语没来成。”呼呼喘着粗气，似乎跑了一段路。我迅速地把钱
找给她，她转身“蹬蹬蹬”地跑了出去。自那以后，她便引我为知已，按
她的话来说，觉得我特别够意思，每次吃完冷饮总要跑到吧台前面和我聊
会儿天，和她说话很有意思，我只是不太习惯她那孩子气的声音总是说些
大人的话。
“阿姨，我妈妈要是也象你这么爱说话多好啊！”她一手拄着头，一
手轻轻拔动着吧台上挂着的风铃。
“哦？那你妈妈不喜欢和你说话？”我边整理帐单，边和她说着话。
“不是不喜欢和我说话，她是不喜欢和任何人说话，不过，我不知道
她外面的时候什么模样。”她的小脑袋歪着似乎在回忆什么，小脸皱着，
一付想不通的样子。
“哦，那你家离学校远吗？”“你问我哪个家呀？”她一刻也不闲着，
又开始“哗啦哗啦”摇动我的笔筒。
“啊？哪个家？你有几个家呀？”我停下手中的工作，瞪大了眼睛问
她。
“我爸和我妈离婚了，所以我爸一个家，我妈一个家，我谁都不跟，
住我姥姥家。每个星期和我爸住一天，和我妈住一天，不过我不喜欢去，
新妈妈和新爸爸不喜欢我。明白咯？我三个家。”她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和
我说，不大的眼睛望着我，似乎觉得我好奇的没道理。
“哦－－－－”我开始明白她为什么穿得那么好，却总是给人一种不
齐整的感觉。
“我姥姥到是挺喜欢我，只是她身体不好，自己都照顾不来呢，我爸
妈就知道给我钱，开家长会的时候互相推来推去，唉－－－－”听着那么
稚嫩的嗓音，叹出那么一大口沧桑的气，让人心酸，只是十一、二岁的孩
子呢！她到是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哼着歌上学去了，可是我知道她要是
再说下去就要哭了，歌都走了调。
天气转暖的时候，那个女孩儿放在这里一件衣服，是一件薄棉外套，
她感觉热，脱到这里保管。如今一个夏季已过去，冬天都快来了，我想她
是升了初中，她只是始终没来取回这件衣服，我猜她或许是忘了，精神上
的空虚造成她对物质上的挥霍。
那件衣服放在那里，质地优良，只是作为一件女孩儿的衣服，它太脏
了，象她的主人，一付有人照管却没人关怀没人疼的样子。
童年本来是最幸福的时光，流离失所对于孩子来讲是一件太沉重太残
酷的事，可是我每天都能看到这样可怜的事情上演，总有穿得破破烂烂的
孩子，骨瘦如柴的来讨要东西，眼神过早的染上了狡猾和仇恨。而另一类
虽然表面光鲜，吃得好穿得好，但是心灵的流离失所却使他们早早失去了
孩子的天真，过于早熟，过于沧桑，甚至过于市侩。不负责任的父母啊，
花儿过早的被推到阳光下，没有足够的营养，你让他们怎么活？
榴榴是在第四次为好朋友做伴娘时，决定同骆驼分手的。
她只给了骆驼一个简陋的理由：我和你连张合影都拍不好，分开算了
。骆驼很不成功地笑了一下，伤心地点了点头。骆驼撤退的背影令榴榴心
头怅怅的。榴榴没想到骆驼会一言不发，她准备了一夜的长篇宏论还在胸
腔里发酵着气泡，骆驼的耳朵却不再担负聆听榴榴话语的重任了。
骆驼在榴榴的生活里彻底绝迹后，榴榴常常在灯下拿出她和骆驼拍的
照片细细打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榴榴对骆驼残存着的游丝一般的留恋，
就会在她一遍一遍的审视下土崩瓦解。照片上的骆驼表情沉郁，姿态尴尬
。傍在巧笑倩兮的榴榴身边，显得很不相称。榴榴每每看到凝固在镜头之
前的骆驼，就会觉得委屈一浪一浪地在心间泛滥。她总是想，这也许才是
骆驼最真实的心态。看看他那阴沉沉的脸就知道了，他是那么不喜欢和自
己相依相偎。榴榴总认为自己捕捉到了骆驼瞬间的内心折射，再看看自己
每一回都拍得那么开心投入，就仿佛输给了骆驼什么东西一般难受。她的
结论通常都是在此时跳出来捍卫自尊的：他对刹那的组合都心怀勉强，怎
么能指望他给我长达一生的守护？
榴榴十分羡慕密友李彤。她陪着李彤小两口去拍婚纱照时，一直目不
转睛地注意着他们的表情。造型师不断给这对新人提出苛刻的要求。连一
旁的榴榴都替那些别扭的姿态叫累。可是李彤和她的准老公在拍照的间隙，
自然而然地交换着温存的对视，那细微的柔情蜜意在两个人之间传来传去，
把整个漫长枯燥的拍摄过程滋润得温情四溢。后来榴榴以伴娘的角色参与
了李彤婚礼的全过程，她更加坚信，幸福就是一本厚厚的影集，那是由每
一个甜美的镜头连缀而成的。她不断听到有人喊“茄子”，喊过以后，嘴
角就抖落成一朵初绽的花。骆驼从来不需要榴榴说“茄子”。他每次都漫
不经心地握着榴榴那架小巧的理光FF10傻瓜相机，总在榴榴没有准备好的
最不经意间，按动快门。于是榴榴的心里胀满了大喊“茄子”的渴望。那
天的婚礼上，她跟着一大班朋友起哄大笑，把“茄子”叫得山呼海应。榴
榴高兴地大呼过瘾。“茄子”是对幸福精心酝酿的过程啊，榴榴茅塞顿开
地想。
等到榴榴把和骆驼的照片锁进抽屉的最底层，她和新男朋友马克的相
处已经瓜熟蒂落地走向了婚姻。马克有一次刮着榴榴的鼻子问，你到底喜
欢我什么呀？榴榴不假思索地说，你会照相嘛！马克开怀大笑，可这一笑
却勾出了榴榴些许隐藏着的忧伤。
马克比榴榴还喜欢拍照。他长相出众。又很会动用姿势和表情生产照
片。榴榴把那些金童玉女般相配的照片拿给朋友们看时，总会引来一片羡
慕的称赞。可榴榴发现自己对照片的兴趣没有以前那么浓厚了，她从没认
真端详过和马克的那些合影。她觉得自己的笑千篇一律，连说“茄子”后
嘴角拉开的尺寸都不差分毫。她的照片上再也没有骆驼镜头里沉思的榴榴，
佯怒的榴榴，娇憨的榴榴，忘情的榴榴了。榴榴从这些丢失的自己身上，
轻易地回想起和骆驼去钓鱼的情形。骆驼带了一大包为榴榴准备的东西：
零食、水果、坐垫、杂志、甚至还有件厚厚的毛坎肩。骆驼生怕榴榴耐不
住鱼儿上钩前的寂寞，一口气给榴榴讲了二十五个笑话。还有那次去登山，
半路上榴榴渴了，打开包才发现带来的水被他们忘在了山下卖纪念品的摊
子上。榴榴耍赖不肯走半步，骆驼就背着榴榴拾级而上，边气喘吁吁地走，
边给榴榴唱所有带“水”字的歌给她解渴。直到二十分钟后发现山腰卖水
的小贩才算歇了口气……
榴榴心酸地想，从前怎么就记不起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呢？骆驼无声
地关爱敦厚的体贴一旦在榴榴心头复苏，马克完美的表情就变得苍白轻飘
起来。马克像一只爱美的雄鸟，只要把自己的羽毛梳理得光鲜夺目，别的
事情就可以全部淡出他的视野。即便刚和榴榴呕过气，在镜头前，他脸上
摆出的表情也不失灿烂。至于站在他身边的榴榴，那和一件漂亮的布景没
有什么区别，他们虽然各自微笑着，笑的内容却始终互不相干。
榴榴没有勇气再用照片做借口，把马克从自己的生活里删除。她已经
意识到靠一张薄薄的照片去记录幸福多么幼稚可笑。她已经没有多少青春
可以在镜头前挥霍了。如果第一次放弃骆驼是她勤劳的虚荣在蠢蠢欲动，
那么这次选择马克则是她懒惰的迁就在负隅顽抗了。
很长时间以后，骆驼在一次业余摄影大赛上凭着一幅题为《源头》的
作品获得了特等奖。榴榴在展览馆看到那幅照片时，储存在她心底的有关
骆驼的惆怅再次决堤。骆驼拍了无数张人脸，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哭的笑
的忧伤的愤怒的，叠印的脸错落的表情唤出了榴榴背住的某个诗句：“如
果你愿与我/一起去追溯/在那遥远而谦卑的源头之上/我们终于会互相明白”
榴榴那天回家就一直拥着被子发呆。她在展览馆遇到了骆驼的朋友大兆。
榴榴搭讪着说，想不到啊，骆驼还有这一手。大兆惊奇地说，你不知道？
骆驼的老爸是个很有名的摄影师，得过国际大奖哩。可惜最终也是死在了
摄影上，当时骆驼也在，亲眼看到他爸挥着相机摔下山崖，如今骆驼能子
承父志也真不容易。他打那以后一直见不得相机和照片……
榴榴整晚都在心里流着泪说怪不得怪不得，她躺着的床头，半面墙壁
大小的婚纱照正高悬在榴榴的头上。照片上的马克和榴榴，演练着程式化
的微笑，他们说“茄子”的声音和谐地重合着。即使最细心的人也难以发
现，他们的眼神各自为战，他们的笑意没有源头。
3.........我有三个家
一个由我自己经营的冷饮店，每天在吧台后收银，看着各种各样的人
来来往往，各种各样的话题，居然也可以不出门而知天下事。
附近有一所贵族小学，在里面上学的孩子非富既贵，我们这里的冷饮
作得很好，且花样繁多，他们都很喜欢到这里来吃冷饮，不分贵贱，不分
季节。
注意到那个女孩是在春天，学生开学的日子，一群男孩女孩结伴儿来
这里吃冰点，那天似乎是其中的一位过生日，点了几种冰点后便旁若无人
的说笑起来，服务员一再解释那几种都是成人饮品，好声好气的哄着他们，
让他们换几样来点，说了几遍，无人理睬，服务员尴尬的站在那里，那个
女孩儿忽然敲了一下桌子，大声说；“你到底给不给上？”其他孩子也一
脸嚣张的跟着嚷嚷，服务员为难的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示意让她照办
。然后我转到后台，让后台的人每一种里面都只兑少少的酒，带上一点味
道就行，结帐的时候少算些就行了。
那天他们玩得很开心，那个女孩长得有点黑，很健谈，一直听到她在
说话，短短的头发，穿得很好，只是小小的年纪，居然透着那么一点玩世
不恭。
她出手很大方，每次好象都是她买单，她那些所谓的好朋友给我感觉
就象她养的食客，吃着她的，说着她爱听的好话，一群十一、二岁的孩子
看上去很市侩，她却浑然不觉，每天傻里傻气的挥金如土。
一天，吃过后，女孩买单，掏来掏去却掏不出钱来，急得满脸通红，
说忘记带了钱包，要给她爸爸打电话，我把电话给她，打了半天也没有人
接。于是，她跟我商量第二天拿钱来可不可以，我很爽快的答应了，我想
对于孩子总该相信她们一次，如果她们不遵守诺言，我只是损失些金钱，
而她们损失的是人格和一想起就让人心神不宁的谴责。
第二天，女孩没有来，我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心疼钱，而
是有感于一种信任危机。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女孩卷着一股春日里还有些冷的风冲了进来，
“啪”地把一张百元大钞按在吧台上，“阿姨，快找钱，我们快上课了，
昨天我学英语没来成。”呼呼喘着粗气，似乎跑了一段路。我迅速地把钱
找给她，她转身“蹬蹬蹬”地跑了出去。自那以后，她便引我为知已，按
她的话来说，觉得我特别够意思，每次吃完冷饮总要跑到吧台前面和我聊
会儿天，和她说话很有意思，我只是不太习惯她那孩子气的声音总是说些
大人的话。
“阿姨，我妈妈要是也象你这么爱说话多好啊！”她一手拄着头，一
手轻轻拔动着吧台上挂着的风铃。
“哦？那你妈妈不喜欢和你说话？”我边整理帐单，边和她说着话。
“不是不喜欢和我说话，她是不喜欢和任何人说话，不过，我不知道
她外面的时候什么模样。”她的小脑袋歪着似乎在回忆什么，小脸皱着，
一付想不通的样子。
“哦，那你家离学校远吗？”“你问我哪个家呀？”她一刻也不闲着，
又开始“哗啦哗啦”摇动我的笔筒。
“啊？哪个家？你有几个家呀？”我停下手中的工作，瞪大了眼睛问
她。
“我爸和我妈离婚了，所以我爸一个家，我妈一个家，我谁都不跟，
住我姥姥家。每个星期和我爸住一天，和我妈住一天，不过我不喜欢去，
新妈妈和新爸爸不喜欢我。明白咯？我三个家。”她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和
我说，不大的眼睛望着我，似乎觉得我好奇的没道理。
“哦－－－－”我开始明白她为什么穿得那么好，却总是给人一种不
齐整的感觉。
“我姥姥到是挺喜欢我，只是她身体不好，自己都照顾不来呢，我爸
妈就知道给我钱，开家长会的时候互相推来推去，唉－－－－”听着那么
稚嫩的嗓音，叹出那么一大口沧桑的气，让人心酸，只是十一、二岁的孩
子呢！她到是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哼着歌上学去了，可是我知道她要是
再说下去就要哭了，歌都走了调。
天气转暖的时候，那个女孩儿放在这里一件衣服，是一件薄棉外套，
她感觉热，脱到这里保管。如今一个夏季已过去，冬天都快来了，我想她
是升了初中，她只是始终没来取回这件衣服，我猜她或许是忘了，精神上
的空虚造成她对物质上的挥霍。
那件衣服放在那里，质地优良，只是作为一件女孩儿的衣服，它太脏
了，象她的主人，一付有人照管却没人关怀没人疼的样子。
童年本来是最幸福的时光，流离失所对于孩子来讲是一件太沉重太残
酷的事，可是我每天都能看到这样可怜的事情上演，总有穿得破破烂烂的
孩子，骨瘦如柴的来讨要东西，眼神过早的染上了狡猾和仇恨。而另一类
虽然表面光鲜，吃得好穿得好，但是心灵的流离失所却使他们早早失去了
孩子的天真，过于早熟，过于沧桑，甚至过于市侩。不负责任的父母啊，
花儿过早的被推到阳光下，没有足够的营养，你让他们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