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狮迷情(黑街十三太保系列 帝昊——猛鸷狂狮)
楔子
深棕色大门被人从里头打开,露出一张阴柔面孔。
“真是稀客,你也会出门。”拥有阴柔酷似女子容颜的男子侧开身,让门外的人进
入,扬起唇角微微一笑,更添几分媚色。
“不要对我笑,龑。”入门的男人闪动一头异于常人的银发,诡异的紫色双瞳瞇起
一抹调侃:“我会情不自禁爱上你。”
“这不是个好笑话。”阴柔的男人未见有什么怒意,和善的微笑始终保持完美的弧
度,阴柔之下显而易见的美感足以令世上女人为之汗颜、男人因此倾心。“怎么想到过
来这?”
“看看咱们伟大的帝昊先生是不是和以前一样‘顶天立地’、‘无所不能’……”
就在银发男子的话尚未落尽时,齿轮转动的机械声响起,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由
客厅的角落阴暗处缓缓出现。
“滚!不准你接近龑一步!”
“昊,你冷静一点。欧阳只是来看你──”
“笑话!”欧阳拍了下风龑的肩顺势故作亲密状地环住,自作主张地夺去他的发言
权:“这里是黑街,不是你帝老大的帝氏财团。要赶人,我建议你去问问巽凯,这里的
当家是他不是你。”
“滚!”怒意写满黑瞳,如狂狮要捉捕猎物之前的凝视,狠狠盯住银发紫瞳的欧阳,
完全无视他不同于一般人的外表皮相。“同样的话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
“失去脚的狮吼充其量只是丧家犬的远吠。”紫眸上的冰冷不下于因暴怒而冷峻的
黑瞳,牢牢紧紧地揪住同属冰冷的视线,一动也不动。“你是丧家犬还是狂狮呢,帝
昊?”
丧家犬?轮椅忽而因上头坐着的人的动作颤了颤,发出巨响。
“昊!”风龑冲上前,稳住差点倾倒的轮椅。“冷静一点!”
“这事与你无关!”敢说他是丧家犬!狂怒不再是形容他此刻情绪最佳的形容词,
愤恨的程度远远超出仇人的界限,甚至凌越直上,黑瞳始终不肯放过惹怒他的罪魁祸首。
“欧阳,我绝不放过你!”
“这句话等你能走的时候再说也不迟。”紫瞳不知从何时起便添上一抹不寻常的光
彩,诡异妖冶,却又令人移不开视线,瞬间胶着在如迷幻药似的紫瞳中,久久无法自拔,
就连正和他对峙的帝昊也不例外。
“欧阳,你……”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眼皮……好重……“啊?开始想睡了吗?”
渐渐合上的黑瞳映入笑瞇起的紫眸。“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能进入状况。”
“什么?”不行,他的头好昏。“什么状况……”
“催眠状态。”
催眠……为什么……又困又迷惑的表情柔化了他方才发狠的神态,明明白白地将疑
惑表达在脸上。
“没办法。”欧阳耸耸肩,紫眸瞥向身边的风龑,后者则是避开视线不看他也不看
眼皮逐渐沉重的帝昊。“不这样你怎会乖乖到旧金山去动手术。”
旧金山!黑瞳奋力膛开直视他唯一信赖的人……风龑回避他的视线──这是他每回
瞒着他做事时会有的表情。“为……什么……”
就在问出口的同时,一记弹指声响,来不及得的答案怎么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因为
询问者已然沉沉睡去。
第一章
美国旧金山该死的欧阳!该死的滕青云!该死的──坐在轮椅上始终保持狂怒状态
的帝昊心里不知咒过多少人,几乎是把黑街所有人都咒骂了一遍,唯独风龑例外──是
的,一直只有他例外。
“你竟然任由他们将我送到旧金山!”狂暴的愤怒说什么也无法在一时间平息下来,
唯一能平息的方式就是迁怒──迁怒在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风龑,什么时候我的事
由得你作主?”残酷早已成习惯的脱口而出,然而,事后的后悔也习惯性的倾巢而出,
就算收了口,但话已收不回。
残酷的话风龑早听得习惯,但是痛始终不曾因为习惯而得到舒缓,心口上的伤汨汨
流着血,却只能像从前一样──任由伤口发疼,直到血流尽结了痂为止。
面对这种情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苦笑以对,还有劝他:“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你的腿伤已经耽误两年的时间,再继续下去,本来医得好的伤也无药可救。”
“我的事与他们无关。”
“你来自黑街!昊,不要忘了,我们都来自黑街。”
“不!不是!”双拳硬生生搥上两边轮椅手把,肉与金属交相撞击,之后是一阵咆
哮:“我跟黑街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一样,我们的一切都与黑街无关!”
“不,我们都是出身黑街。”为什么帝昊要如此否定自己的过去?出身黑街当真就
这么令他觉得耻辱吗?“你不承认也不行。”
“不!”猛力一拉,将只距一步之遥的风龑拉入两年前使失去知觉的大腿上坐定,
即使直视柔和纤美的脸孔仍无法将他从狂怒中拉回。“不准再提黑街,不准再提那个污
秽航脏的地方!我不准你再提!”t
“那是我们认识的地方,是我遇见你的地方。”
“即便如此──”黑瞳瞇起狭长的视界,单单只映入怀中人的身影;是独占,是自
私,也是霸道。“我也不准你再提!”
“你否定它的存在……”风龑抬起实应交付女人脸孔的完美凤眼,双眸微微泄露出
不满及痛楚。“是不是也连带否定我的存在──”
“我没有!”帝昊飞快地截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该死!为什么要扭曲他的
意思。“风龑,你知道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你知道的!”他想解释,但在各种情绪
交杂的情况下,脑子里始终理不出一套完美的说辞。
风龑拉开紧箍在自己腰上的大掌,退开身子站了起来。“你冷静地想一想,我先出
去,等你真的冷静下来我再回来。”
离开?帝昊猛一惊,不由分地说立即拉住险险抓不到的手。“不准走!”使劲拉回,
忘了自己在轮椅上,一时失去平衡,连人带椅摔倒在地,身下压着为了护住他不让他受
伤的风龑。
“不准走!我不准你走!”他怎能说离开就离开!难道自己在他心目中比不上那个
可恶的混蛋,所以他急着想回到那个人身边?想离开他?“不准!龑,我不准你走!”
该死的!为什么那个人要出现?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风龑和那人的亲昵景象──
该死,为什么让他想起来!
“有没有受伤?”风龑试着挣开楼抱他的双臂,他只担心帝昊有没有伤到,什么离
开回避的念头全然丢到九霄云外不复见。“告诉我,你哪里痛?”
深埋进风龑肩窝的头不停甩动,似乎试图将脑中所想拋至天边不再想起;但是,愈
是禁止自己去想,那景象愈是清晰,清晰得教他除却怒火外又加了一把妒火。
“我不准你回她身边,不准!”
“昊,冷静点好吗?”反手圈住激动得不能自己的帝昊,风龑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始终拗不过突然发孩子脾气的帝昊。“我跟练霓只是兄妹,没有其它。”
“不。”抬起埋进风龑肩窝的头颅,锐利的黑眸发出野兽般的警戒。“她爱你,跟
我一样,她──”话未说尽,风龑已捂住他的口。
“别再说这种话。”深幽的黑瞳格外具有警告意味,有别于一开始的柔顺和蔼。
“我和练霓只是兄妹,而我和你──是朋友,确确实实的好朋友。”
“风龑!”朋友……他竟然说他们只是──朋友!
“别再说了。”别开脸,风龑强迫自己别去在意他受到伤害的痛苦表情,这是事实,
他必须认清这一点。“我们是朋友,是好兄弟。”
“我不承认!”话像是赌气说出来的,紧箍的手空出一只,扳过风龑那不肯直视他
的阴柔脸孔,准确无误地锁住两片唇瓣--他始终、始终想独享、霸占的地方,不属于
她,只属于他,是他的!
“帝……唔……”风龑用尽力气想推开他,但是徒劳无功,平时他的力气只能勉强
和帝昊并驾其驱,现在的帝昊正处于狂怒状态,他又怎能抵得过。转眼间,唇回复自由,
但颈项问的麻痒更骇动人心。“帝昊!”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他们会……强迫自
己努力遗忘的残酷记忆如梦魇般袭来,吓白阴柔的美颜,再次回忆起过去,除了害怕,
更多的惊恐重上心头,终于他忍不住失控大吼:“你答应过不再做这件事,难道你忘记
了吗?帝昊!”
如梦初醒地停止一切动作,帝昊错愕地俯视身下的风龑,方才的失控让两人呼吸急
促,紊乱的交杂在一起,高低起伏的胸腔不时相互碰触;但心思──说什么也无法再有
昔日共同的相融。
他在做什么?回过神来,之前的动作他根本一点记忆也没有。他到底做了什么?
视线重新回到风龑身上──凌乱的衬衫、半裸的胸口、艳红微肿的唇、惨白的脸
色……他刚才做了什么!
“放开我。”修长的双臂交叉遮住大半张脸,风龑平朗的声音隐隐泄露出不稳的颤
抖。
“是你选的路。”微愣的呆茫只是昙花一现,顷刻间,残酷的冷笑又在帝昊唇边绽
放,字字犹如利刃,句句伤人心肺。“这条路是你选的,后果由你承担。”
说得仿佛他一点责任也不需要负,如此的天经地义,如此……撇得一干二净,似乎
这一切全是他的错。是他的错吗?
放在风龑心里许久的疑问始终徘徊不去,而他一直不答腔不辩解的反应更惹来帝昊
的愤怒与--嫉妒。他还在想她!即使是这种情况他还是……
“在你眼里我永远比不上风练霓!”该死!为什么要在他和龑之间安插一个风练霓?
那个可恶至极的女人!
回避他炽人的视线,风龑四两拨千斤地敷衍着:“你和练霓对我都很重要。”
感觉身上的压制加重,随之在后的是帝昊冷漠的反诘:“孰轻孰重你以为我不知
道?”
“你们一样重要。”说完,风龑试着推开他。“你最好坐回椅子上。”
“回答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绝不罢休--这是他帝昊的脾气。“我跟她,你要
选谁!”炽热的视线始终烧灼眼前错生性别的美颜,内含莫名暧昧的深沉感情。
与帝昊相对而视,风龑只感觉心中情感复杂难办,他始终无法为自己和帝昊对彼此
所抱持的情感下一个批注,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后……
“两年的时间……”他们将来会是什么样子?说话的同时,风龑自问在心里。离不
开帝昊是事实,不,应该说是不可能离得开他;但是,他们这样下去可以吗?“我丢下
练霓待在你身边,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贪心是最原始的本能,拥有一点就想要更多,他难道不懂?“不只两年,
我要更久。”
“当初你推开我的时候可有想过我的感受?”那一幕他永远无法忘怀,本来可能残
废甚至死亡的人应该是他,毕竟他有这份责任;而帝昊却挺身代他受罪,让他自责内疚
得痛不欲生。
“我不想你受伤。”
风龑苦笑。“何不坦言说是为了救练霓,那辆车要撞的是练霓不是我。帝昊,承认
这一点吧,你并不讨厌练霓。”
“她抢走我唯一想拥有的,我不该恨她吗?风龑,她抢走你,抢走我唯一在意的你!
我绝不原谅!”他宁可在废了双腿的自残中度过,最起码风龑为了补偿会待在他身边,
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但是现在──滕青云该死的派欧阳将他催眠送到B.S.L.,这腿
伤成了不定数,传闻B.S.L.的医疗技术全球首屈一指,尤其是负责人,绰号“及时雨”
的神秘男子,医术无人可及。如果他的腿能再度行走,那么风龑的心就不会再专注在他
身上,可恶!
“那你当初就不该救她。”风龑仍然无法不去回想两年前的意外,练霓是他的责任,
救她是他的义务,帝昊的多事只是徒然增添他的心理负担,感激是有,但更气他一意孤
行,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帝昊为他所受的伤和痛,他无法偿还──这一点,帝昊心里
应该明白才是。
“我要救的人是你,龑。”他从不知道风龑有这么迟钝。“我知道你一定会冲出去
救她;而我,绝不允许,绝不!”如果真要救也只能救他──这是他帝昊的自私,绝对
的自私。“你的命只能是我的,只能为我存在为我活,风练霓休想干涉!”
“你和练霓都很重要。”风龑只能重申这件事。“昊,成熟点,别闹脾气。”
“只有你的事能让我这样。”叹了气,再度亲近习惯的体温和肩窝,那种感觉就像
是离海的贝壳,拚命钻进沙地只为了回归大海的怀抱。接近龑总是能让他有种归属感,
仿佛这地方就是他的家、他的故乡。“你知道,只有你能让我大失冷静。”
“我知道。”风龑只能只手轻轻压贴他的后脑勺,任他这么压着自己不再挣扎。帝
昊难得示弱,但每每总能令他放弃逃离的念头。这也正是他无法离开的原因,同时更矛
盾地成为他之所以想逃开的理由。帝昊的依赖是对他的信任,却也造成他的负担。
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不在或死亡,帝昊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象,因为这后果不
单只是帝昊自身的问题,还有因此可能被迁怒的无辜受害者。
记忆中,台湾股市有一次因市场上某家投资财团疯狂拋售股票导致的低迷惨跌,幕
后黑手之所以如此疯狂只因为他的一次不告而别。
时间虽短,但损失何止上百亿。帝昊的狂怒,受害者不只是身边临近的人,只要他
愿意,金融市场可以因为他的任性而一夜崩溃,台湾的金融市场并不如表面上呈现的健
全,只要拨动一根主弦,其它便将全盘崩塌,化为乌有。
面对这样的帝昊,他怎能放心离开?
★ ★ ★
“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啊。”萤光幕前的修长身影发出怪异的赞叹,“Asa,
想不到名闻遐迩的十三太保其中两个是这种关系。”呵呵,真是有趣。
“的确。”身后更为倾长的身影低沉的语气跟着附和。“你现在要过去见他了吗?”
修长的手停在半空左右摇了下。“还不是时候,让他们多聚聚也好,将来恐怕想见
都见不到了。”
“你又想玩游戏了是吗?”Asa叹了口气,“这种游戏你似乎百玩不厌,真有那么
好玩?”
修长完美的手指来回抚摸着下颚,思忖一阵后发出低沉笑声。“不好玩我又何必
玩?”呵呵,爱情吶──才送走一个即使欺负也没什么趣味的小天使姑娘,这下滕青云
又马上送来新病号。“他们应该受得起这游戏不是吗?”
“他们是来接受医疗,不是来当玩具的。”这个上司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Asa自问:拿黑街的人当玩具……想挑起台湾美国两地黑道对决也不是用这种方法阿!
“没办法。”被称为上司的人耸了肩,颇有赖皮意味:“那个帝昊很顺我的眼,对
这个人我挺有兴趣。”监视器上的帝昊像个小孩子,愚蠢又任性,凭这样就能掌握台湾
的投资市场。对这一点他不得不抱持质疑的态度,那种没定性的男人,暴躁易怒、霸道
又蛮横,完全看不出有领导人的架势,他想研究他。
“那么滕青云呢?”
“那小子已经有别的女人,再将他记在脑子里也没意义。”得不到的东西,他向来
不是彻底摧毁就是放手不管,滕青云该庆幸他并没有想摧毁他的念头,这是滕青云之所
以还能活得如此安稳的原因。
“你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还是没改。”
修长身影背后一条似长鞭的发辫旋出半弧,邪诡一笑。“如果是就好办多了。Asa,
我只是在想这新来的玩具应该比滕青云有趣才对。”
“因为他有弱点?”这个上司……如果真被他说中的话,那么,滕青云将这两个人
送来,只怕到时腿伤医好换心伤难止,眼前这个人最恨那些看来爱得难分难舍的情人,
他的游戏向来是将有情人变成怨偶各自分飞,要不就是把不可能在一起的人硬生生凑在
一块,所谓的恶魔--他当得彻底。
“哈哈哈……”不愧是跟在身边多年的手下。“弱点?呵呵呵,是啊,一个非常明
显的弱点。”狂放的笑意盈满眼眸,藉以隐藏深处不为人知的落寞。人类一旦有了最爱,
不是变得脆弱就是益发坚强,这句话实在对得离谱。
“狄。”Asa难得叫出他的名字,口吻不似先前的生疏,他的话里饱含浓郁的情感:
“凡事适可而止,也该定下心了吧!”
“定下心?”狄斜过隼眸,特殊的眸光隐含冷峻。“有谁值得我定下心的?”他问,
似笑非笑地倪着Asa。“你吗?”
“我说过,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狄别开脸,视线转向萤光幕并转移话题:“如果这玩具玩不坏的话--”说着,他
又回头瞥了Asa一眼。“我倒觉得这男人比较好。”细长手指准确地指向萤光幕上将人
压在地上的男人,然后看着昼面上的变化。“哎呀,那男的被帝昊气走了呢。”好玩!
狄完全无视于身后Asa的反应,笑得十分怡然。
Asa的脸色沉了下来,不若之前的轻松自在。“随你!”丢下话后便先行离去。
“哈哈哈……”独剩他一人的监控室里回荡着诡异的笑声。
★ ★ ★
*
“风龚!”帝昊狂吼,唤不回背对他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门扉另一头的风龚龑可
恶!他凭什么生气!该生气该咆哮的人是他才对,他生什么气!
砰的一声重搥,打在可怜的轮椅手把上头,力道险险让轮椅再度失去平衡,翻覆在
地上。
“什么事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帝先生。”微电脑控制的门别地一声往左没入墙中,
一阵调侃的语句以英文传入帝昊耳际。“‘美人’惹你生气了?”
“你是谁?”帝昊同样以英文提出质疑,锐眸犀利地直扫向甫踏进门,身着中国式
黑色唐装、头发梳成发辫,在室内却诡异地戴着墨镜的男子。
墨镜下的薄唇咧开上扬的弧度,答非所问:“我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名字只是人的
代号。”
帝昊皱起眉,不满意他模棱两可的回答,再加上风龑的离去,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正
处于极度不佳的状态。“滚!”
呵呵,真像是刺猬吶。“刚才那个‘美人’没好好照顾你吗?”
“不要让我说第三次,滚!”
男子抓过长辫在掌中把玩,一边啧啧出声:“黑街的人脾气好象都不怎么好是吧?”
“我不是黑街的人。”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敢在他面前放肆。“滚!我没
兴趣跟你东扯西扯!”
“你英文说得倒满流利的。”这句话,竟是以中文发音。“如何?我的中文说得不
错吧。”
如此明显的转移话题更是惹火帝昊。该死!这男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在这里又是
什么职位?“你到底是谁?”
“不是说了吗?名字只不过是个代号,总有一天会不用的。”呼──男子吹了吹发
梢末端,随后将发辫盘旋在食指缭绕,看样子颇自得其乐。
只可惜帝昊无法感同身受,更受不了绕着圈圈转的谈话方式。
“出去!”他冷然地下逐客令。
“轻松点,在手术之前我倒希望你能平心静气。要知道,心理情绪也会导致生理反
应;当然,生理反应也会影响心理情绪。就好比你现在不能行走形同废人,所以个性会
因为关在室内太久而跟着扭曲变形,这也难怪你会把‘美人’给气走,我刚才看他的表
情很难过。”
“滚出去!”这个男人,不过才几句话便不只一次戳着他伤口、击中他要害,该死
的混帐!
面对男子的犀利言词,帝昊只觉怒火攻心,双拳紧握缩放在腰间,仿佛正在等待出
拳的时机,随时准备把对方一击毙命。
“你的反应还真是有趣,帝昊。”有意思的玩具,不知道禁得起他玩多久,这一点,
他暗自思忖在心里。
铿的一声,一只凌空飞来的玻璃杯成了开战的序曲,同时也冻结来者先前八风吹不
动的笑容。
“滚。”帝昊似乎是怒火攻心到了极点而形成的冷硬,简简单单的字以命令的口吻
说出,竟也具有不容忽视的威喝作用。
可惜,来者不吃这一套。
迅速欺身上前,在帝昊还来不及回避的情况下,一词响亮的巴掌硬生生地烙上他左
颊。
“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耍脾气,你也休想例外。”威胁一落,男子立刻又回复成笑
容满面无事烦心的表情。“所以,我们好好相处吧!”脸上表情变换之迅速委实教人心
惊,完全无法理解这人心里到底是怒还是喜。
帝昊的反应是──忍下颊上的火辣痛楚,挪动轮椅操纵杆,将轮椅转了个力向背对
他。“不论你是谁,滚出去!”
愈来愈好玩了。“嘿嘿,你是第一个敢背对我的人。不怕死吗?将最没有防备的地
方暴露在不知名的陌生人面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点道理身为黑街人的他不
是应该最清楚的吗?
帝昊当然知道这陌生人在说些什么,虽然如此,但他宁可露出破绽也不愿浪费眼力
去看一个令他大为光火的人,所以还是简短的吐出一字:“滚!”
“会再见的,帝昊。”好玩好玩!原来情绪易动的人这么好玩。男子像小孩子看到
新玩具一样地兴奋,几步跨出立时来到帝昊跟前和他面对面。“我个人很欣赏你,只是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坏掉。你知道的,人类很脆弱。”
“你……唔:”怎料一道黑影下压,温热的唇瓣贴上他的唇,惹来他极度的错愕,
也封住了他欲脱口而出的话。
男子移开唇,湿热的舌滑过帝昊刚毅的唇瓣一圈,得意地咧嘴而笑。“味道不错。”
果然和他所想的一样。
“你……”
“会再见的,帝昊。”在帝昊出拳攻击前,男子早一步退至方才进来时靠门的位置
逃过一劫。“你的命还在我手上。”说完,长辫依然俐落画出半弧,门开了又关,再度
只剩帝昊一人。
该死!那混帐究竟是谁!
第二章
帝昊终于知道前些日子骚扰他的长辫男子是谁。
“狄.吉亚达.凯鲁。”狄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笑得人畜无害。“我说过我
们会再见的,帝昊。”眨眨促狭的眼,摆明存心挑起对方的火气。
“你!”帝昊倾身向前,立刻被风龑按住肩膀,一回头,看见他对自己暗暗摇头示
意忍耐;不得已,他只好按捺住满腹的怒气。
“美人在旁,英雄也会变成绕指柔是吗?”果然是个美人,狄的绿眸直扫站在帝昊
身后推动轮椅的风龑,由上而下地打量,教被看的人感到为难。“只可惜你是男人不是
女人。”他无礼地轻托起风龑的下巴左右抬了下,仔细审视。“这张脸不该长在男人身
上,太可惜了。”
“放开你的手,不准碰他!”
“昊!”风龑轻按住帝昊的肩。
狄的绿眸下望,轻蔑地瞥了眼坐在轮椅上矮他一大截的帝昊。“等你有本事真正保
护一个人的时候,或许你的话还有人听得进去。不过此时此刻……”放开抵在风龑下颚
的手,他弯身对着帝昊勾起笑脸。“你有能力阻止我做什么吗?”
“你……”
“注意你的言行。狄.吉亚达.凯鲁。”出口制止他的竟是先前暗示帝昊忍耐的风
龚龑。“开玩笑最好有个限度,请别落入无知的程度,降低贵组织的风评。”
“唷!”狄像发现至宝般,直起上半身惊讶地盯着风龑。“我还以为你是个没脾气
的男人,原来你也会生气;不过为帝昊出头并不会为你带来任何好处。”
“什么意思?”风龑开始对这趟旅美之行感到后悔,狄.吉亚达.凯鲁本身多变的
性格恐怕连青云也料不准,他太疏忽了,竟然忘记事先调查有关“雨”组织负责人的资
料。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青云曾要他对狄多加防范,之前他一直以为是青云多心,现在,
面对这么一个异常俊美脾气却古怪的男人,不小心是不行的了。
这个绰号“及时雨”的男人真能下起及时雨挽救昊的腿吗?他开始质疑。
只见狄又开始把玩起长辫,依然微笑说道:“别忘了,帝昊能不能再度行走的控制
权在我手上,而你们也还在我的地盘上。”
果然,帝昊冷哼一声,事情正如他所料。“龑,准备回台湾。”
“昊?”
“我没兴趣跟一个疯子打哈哈,准备回台湾。”
“但是……”
“Asa,放下屏幕!”狄一声令下,室内瞬间灯光乍灭,只留下一大片蓝色屏幕,
之后,影像出现。“这张是滕青云送来的图片,为你动手术的同时他派人录下来作为医
疗参考;很明显,你的腿之所以不能动,主要原因是负责传递讯息的神经失去功用,其
次是肌肉纤维的丧失,最后──”顿了下,他讽刺地哼笑一声:“就是为了留住美人不
肯接受手术治疗。”
帝昊别开脸,不肯正面对上狄调侃的神色;风龑则是低下头,默然地接受他的嘲讽。
这是事实,他和帝昊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前年青云到这里,要求我手下的生物工程部门拨出时间研究神经再造。你得感谢
他,如果不是他,我绝对没有兴趣玩这东西。Asa,转换影像。”
影像转换的同时,狄走至屏幕前头,只手指着正中央的图片。“针对你的腿,我要
做的是神经再造以及肌肉纤维组织的修补,说太多只会让你更迷糊;所以,一句话,接
不接受治疗?如果不,你们可以马上离开;但是记住一点:你的腿拖两年已经是极限,
以后要再想医好,除非有人本事高于我。开灯!”
瞬间,室内恢复一片光亮,帝昊和风龑一时无法适应,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狄
已经倚在长桌边缘坐定。“如何?你的决定呢?”
“接受。”
“不接受。”
风龑与帝昊的声音同时响起。
“昊?”风龑按了按帝昊的双肩。“你为什么拒绝?”“让一个疯子医我的腿?哼,
我宁可一辈子坐在轮椅上。”这个叫狄的男人忽喜忽怒难以捉摸,如此情绪不稳定的人
所做的事可以让人放心吗?“回台湾。”
“昊!你要考虑清楚。他说了,拖了两年的伤已经是极限,再下去你的腿就真的废
了。”
“我说不就是不。龑,你该了解我的个性才对。”
“我不了解。”风龑松开碰触他的手,退了几步。“我也不想了解,我只知道你必
须重新再站起来,否则我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
按了按自己的腿,没有任何感觉传达,帝昊低叹了气。“我说过不关你的事。”龑
还要为这件事自责多久?
他始终不曾怪过龑,为了龑,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即便他总是在言语上伤他、怪他,
也都只是为了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并不是真的怪他、恨他。
昊以为这么说就能解除他心里的内疚?“你是为了救……我而受伤。”不提起练霓,
为的是避免他在听到练霓两字时又突然暴发怒气。
“我并不后悔。”
“但是我后悔。”他后悔,后悔至极──后悔没有及时拦下他,自己去救练霓;后
悔没有来得及将彼此的感情厘清,才会让原本就难以分开的他们变得更难分开。
暧昧不明的感情只会毁了他们──他明明知道,却任其发生;为此,练霓始终无法
谅解,帝昊也因为这样和练霓形同水火;而他,也因此夹在中间痛苦不已。
谁从中得到了好处?没有人!每个人都为这件事而承受各自独有的痛苦,并且在痛
苦中无法自拔。
“龑。”帝昊唤了声思绪游离的风龑,立刻又被狄的诡异笑声打断,他愤然瞪他一
眼。
“呵呵呵……两个男人演这种肥皂剧能看吗?”狄较一般男人略细的声音不客气地
打入他们两人之间。“你的决定呢?接受或不接受?快点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恶,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感情戏码,真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存在于这世上吗?真想看看它被摧
毁后会是什么样子。
“昊。”无视于狄的冷嘲热讽,风龑移身至帝昊面前蹲下,抬眼凝视,双眸中有说
不出的痛楚以及恳求。“我真的希望你能站起来过本该属于你帝吴昊的生活。”“到时
你还会在我身边不离开?”俯下视线,这张美颜的主人,是他活到现在唯一在乎、唯一
肯投注目光的人;是他让他理解原来自己也会对事情有在乎的情绪。在没遇见他之前,
他就像个没有情绪的活死人──在乎与关注,是他初次觉得自己活着的证明。
风龑的响应是一股劲儿的沉默与低头不语,面对他默然的响应,帝昊已然知道他的
答案。
“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一辈子残废。”
“不要逼我,昊。”风龑站起身退开。“这样下去我们都不得善终。”
“无所谓。”大掌紧握住自己生命中唯一的在乎。“即使不得善终我也要你在我身
边,让我看得见。”
风龑抽回手,“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
“我认为值得就行。”
“昊,你──”
“够了!”狄突然大喝一声,不耐烦的表情配上厌恶的眉头紧皱。“你们两个烦不
烦?干脆一切由我决定。Asa,送风龑离开雨部,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出现在雨部,听
到没有!”
帝昊直觉地以双手撑起上半身大吼:“你敢!”
“这是我的地方。”绿眸盈满不耐,眸里两簇火光夹杂怒意。“雨部的任何事由我
全权作主。除非你能走,能凭自己的本事离开此地,否则你休想见到风龑,这就是我的
命令。Asa,送客!”
“是。”暗处闪出一道人影,金发、一身白人特有的肤色加上健壮体格的Asa说了
一口流利中文:“风先生,请。”
风龑回头看着帝昊,下唇微微轻颤,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突然决定吞回去不说。
“风龑!”情急之下吼出全名,命令的口气和过去一样:“不准走!”
“我要走。”阴柔的美颜露出罕见的笑,其中的涵义复杂且难办,这是帝昊第一次
看见他这么笑着,映入眼帘的同时,心不由得揪紧发酸。“除非你能自己走出这里,否
则就像狄说的,我不会见你--永远不会。”说完,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隐藏了多少
情绪,他硬是逼自己转过身背对昊慢慢跨步离去。他知道自己若不这样做,昊永远不会
同意接受手术;所以,即便不愿在他有困难的时候背弃他、不想就这样为两人划下休止
符,他还是得做──这是他私下和狄的约定。一切都是为了昊,表面的争执只是一出欺
骗的戏码。
“你答应过我绝不离开!”该死,为什么他要听信那混帐的话!扳动操控轮椅的控
制面板,在机器运作的声音下,轮椅往风龑的方向移动。
可该死的,才前进几步,一只手突地拉住后头人工推动用的把手,让轮椅动弹不得,
只能发出叽叽的声音,难听又刺耳。
“狄.吉亚达.凯鲁!”帝昊回头瞪视正俯视他的狄,发火的黑瞳对上深沉的绿眸。
“放开我!”龑就要走了……就要消失了!随着熟悉身影一点一滴地消失,他的心益发
揪紧疼痛,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直到风龑的身影消失,一时间帝昊以为自己没法再呼吸,以为自己会这么死去。他
生命中唯一在乎的人就这么离开他,离开他的生命……这要他如何接受?
“呵呵……”狄怪异地干笑两声,“你不知道我的兴趣是破坏别人的感情吗?怪只
怪你表现得太热情,让我忍不住想替你降降温。乖乖接受手术吧,如果你真想早点再见
到他的话。”
“你!”拉回神智的帝昊气得双眼布满血丝,像瞪视仇人般的眼神简直是要将狄拆
吃人腹连骨头都不剩。“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随时欢迎。”绿眸划上一抹奇异的光芒,像在鼓舞他杀了自己一样。“如果可以
结束我的命,我会非常感激你。”他的命──老实说,连他都觉得太长了点,如果可以
提早结束的话……有何不可!
★ ★ ★
“他的表情像是要把你杀了一样。”送走风龑又将帝昊推回他专属卧房的Asa,走
进狄的卧室向他报备。“一双拳头到我送他回房后还不肯松开。”
“早料到的结果。”狄拉过长辫解开束发的黑绳,乌亮的黑发立刻呈螺旋状散开,
最后又整齐顺从地平贴在挺直的背脊,垂落到大腿处。“要杀我也得有点本事。”
发辫散开的一瞬间,Asa的眼不由得被突来的乌黑光泽所眩惑,呆了好半晌才佯装
咳嗽的掩饰失神,重新开口:“四处树敌对你不是件好事。”复而又补充道:“蓝迪要
你将这句话记在心里,难道你忘了?”
“记得并不代表一定得照做。”狄转身面对负责保护他的下属。“这件事不准你回
总部嚼舌根。”
“是。”
“还有。”说话的同时,狄只手解开自身唐装上的袖扣,似乎是准备休息的样子。
“二十四小时派人轮流照顾他。”
“知道。”
“你可以出去了。”
“这──”
“怎么?”绿瞳增添莫名的光彩,妖异而诡谲,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还有什么
话要说?还是又想毛遂自荐,要我接受你?”
“不,只是有件事……”Asa一边说,一边困窘地摸着自己的头发,迟疑着该不该
问,不一会儿,他终于决定开口:“对帝昊,你有什么感觉?”
“Asa,你不觉得自己管太多了吗?”什么时候他的私事轮得到他来过问。“呵,
我有授权给你来管我的私事?还是蓝迪.雷特纳又给了你什么捉弄我的任务?”那个小
鬼头就不能让他安安稳称做他的雨部首领吗?
“不。”跟了上司这么久,再听不出他话中的不悦,那他这几年不就白活了。“抱
歉,是我逾越本分,请原谅。”
“如果再一次……”旋身面对他的同时,狄过长的黑发扫起一阵凉风,拂过Asa的
侧脸,散发的发香勾出一剎那的心悸,出口的话无情地打压他加速的心跳。“准备回总
部找新工作。”容忍一个对他有异样情愫的人在身边工作,已经是他最大的忍受极限,
如果他再不安分,那就只有两种下场──离开或死!
他是不怎么想在自己人身上丢下这种选择题,如果他知道什么叫收敛的话。
长期服侍在主子四周,对他的情绪若没有完全了解,至少也得要懂得六成,再不收
起放浪的情感只怕自己是活不久了。
有此认知,Asa深深鞠了躬,口气回复先前的冷淡:“告退了。”
“嗯。”狄懒懒应了声,待Asa退出他房间,门自动关上且由主控室落了计算机锁
密码后,才深深呼了口大气,将一直藏在手掌心的薄刃手术刀丢在床上,褪下一裸裎伫
立于室内,如同身处于伊甸园中。
帝昊……他开始思忖起这个男人。根据“魅”传来的资料和滕青云的叙述,这个叫
帝昊的男人是台湾首屈一指的投资天才,手下的帝氏集团财力惊人,数年前台湾一次股
票市场狂跌的惨况,正是源自于他一时的龙心不悦;如此具有影响力的男人怎么来到这
里,却像个任性无知的愚蠢孩童?
难道车祸和不能行走就能夺走一个男人该有的帝王气势,甚至将一个男人的心性逼
退到幼童时期?如果是,那么男人未免脆弱得令人齿冷。
还是因为在风龑面前,所以他故意示弱想留住风龑?狄在心中暗自揣测。
既然想到就难免记起他的脸──多严峻的一张脸啊!如切割完美的立体石雕,有棱
有角,完全看不见一丝软化的轮廓,凌乱的黑发、始终闪动愤世嫉俗之光芒的瞳眸,像
极了在原野上独自求生的狮子,有霸气、有狂野,却少了人味只有兽性以及──深藏在
兽性之后的悲哀,属于野兽才有的悲哀。
一个霸气的男人也有悲哀的心事?这一点他挺有兴趣想查出原因,外科手术固然是
他的本行,但心理剖析也是他挺在行的,虽及不上蓝迪.雷特纳的老奸巨猾,但那家伙
本来就是个怪胎,不值得挂在心上。
思路再回到帝昊身上,他唯一有人性的时候,恐怕是只有在视线对上风龑时才会出
现的一点柔和吧!
就是那一点点的柔和令他生厌!
哼!与生俱来的性格让他格外厌恶人类的感情。什么叫感情?那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感情和感情间又靠什么来维系?爱吗?誓言吗?那种浮华不实的东西也能担任维系的工
作?
爱,看不见摸不着;誓言,除非录音,否则跟风吹过没啥两样;这样的东西能有作
用吗?
只是……厌恶的同时,一股羡慕的情绪也油然而生。为什么即使感情给人的负面影
响多过于正面,人类还是像飞蛾扑火地朝它飞去?拥有感情真的比没有感情好吗?
在他拆散为数颇多的有情人后还是不懂感情是什么,那些情侣在经他破坏后又能找
到新的感情,这更迷糊了他,在他破坏之初那些人所流下的泪和表露的痛苦究竟是真是
假?
如果是真,为何能遗忘得如此之快?如果是假,那又为何要装出“山无棱,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的恶心假象?
人类的感情实在太难捉摸,尤其是帝昊和风龑。
想必帝昊料不到吧?在狄决定大玩拆散游戏之前就有人来请他帮忙拆散他们两人,
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风龑。
头一回有人上门要他帮忙破坏感情,是以他理所当然提问原因,而得来的答案竟是
──因为爱他,所以必须让他恨我。
风龑要他做的就是让帝昊由爱生恨──十分奇怪的动机,加上当天他说这话时的表
情,让他开始对这两个人感到好奇。
曾有人说他不懂爱,是个可怜人;但眼观帝昊、风龑二人,懂了爱又能快乐到哪儿
去。
还是──其实懂爱与不懂爱都一样可怜?
★ ★ ★
没有风龑气息存在的地方,委实是个地狱。才不到半天,帝昊为此已然替自己以后
的冶疗过程做下结论。
他们一直在一起,从相遇的那天开始即都是。吃饭、睡觉、挣钱、抢地盘……没有
一件事不是他们一起做的,焦不离孟,有他必有风龑,有风龑在的地方也一定有他的身
影。直到今天,环视室内完全陌生的环境和只有他一人的孤寂,如果风龑在的话,至少
他有个可以发泄情绪的对象,因为无论他再怎样无理取闹,风龑只会笑笑地包容他,任
由他做想做的事,他是唯一会对着他微笑,接受他一切的人。
如今风龑不在身边,那他的郁闷烦心又该找谁倾泄,叉有谁能够在他遭恶梦侵袭的
时候唤醒他,将他拉离过去的沉痛包袱?
思绪逐渐回到过去,但一股异样的存在感直窜他的背脊,那不是他熟悉的人。
“谁?”
“人。”黑暗中有一个柔细的声音以中文回答,完全不因为帝昊严厉的口吻有任何
受惊的迹象,仍然保持该有的冷静,仿佛早就在等着他发现。
“滚!”
“不行。”来者拒绝离开。“你需要人陪。”
帝昊转动轮椅,面向声音来源处,因为长时间躲在黑暗里,现在的他能在没有灯光
辅助下看见事物大致上的轮廓,因此他明确的知道那是个女人。“你没资格。”
“我以为我最有资格。”能在黑暗中辨识无误的不只是帝昊一个,潜入的神秘女子
也是,她从从容容没有碰撞到任何东西便来到他身边。
淡淡的香水味渗入鼻中,帝昊推动轮椅想拉开距离,却被女子一脚抵住轮子而动弹
不得。再一次,她的话打中他另一道伤痕,更令他疼痛。
“我说错了吗?”她问得随意,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她知道自己没有说错。
“不关你的事。滚!”被拆穿心事的帝昊,恼羞成怒的低吼,所幸黑暗中他的表情
不会被看穿,但这个叫雨的女人已被他列入碍眼之流,再让她待在这里只会使自己更加
无所遁形,他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得开始防备。
“我不会走,相反的,我每晚都会来。”雨捏住他刚硬的下颚微抬起,让两人视线
胶着成对峙的场面,即使微弱的光线无法将两人的眼神照得清楚明白,他们仍能感觉到
那股无形的对峙。“我想知道明知爱上不该爱的人,你还是选择继续执着爱下去的原
因。”如此狂炽的举止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事,只有他这头狂狮,做什么都是这么冲
动。
啪的一声,帝昊迅速拍开碰触自己的手,推动轮椅拉开两人的距离。“滚!”
“除非你告诉我答案,否则我还会出现。”
“当心我杀了你!”
“这句话你今早就已经说过了。晚安!”说完,室内第二道人气立刻消失于一瞬,
只留下淡淡的香水味飘荡在空气中流连不去。
瞪视满室的寂然,纵然有一肚子的怒气待发,没有对象他又如何宣泄。
该死的女人!为什么这里尽是能看穿他的人!狄是,她也是!只有风龑有他始终回
避他,始终不肯面对他、给他一个确切的响应,只有他……
“不能走路真的很不方便对吧!”无法看清事物的黑暗中,女子纤细的声音调侃着
他的残疾。“想逃避也逃不了,就算真逃得开,距离也有限不是吗?”她一语双关地说
道。
帝昊当然听得懂她的嘲讽,却没有以往怒气直窜的激烈反应,口气平平淡淡,仿佛
她说的不是自己。“你是谁?”
“雨,下雨的雨。”雨似乎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谁派你来的?”
“狄。”
又是他!帝昊恼怒地皱眉。“你就心甘情愿做他忠心的哈巴狗?”
“不,因为是你所以特别。”雨收回抵住轮子的脚,她知道帝昊不会再退开。“我
是因为你才出现。”
“什么意思?”帝昊的口吻中暗藏即将被戳破防护外壳的危机意识,这反而让他得
以沉淀烦乱的心绪,稳定心神。
“你和我……有相似的悲哀。”雨低柔的口气透露出某种讯息:“因为相似,所以
才想主动接近你。”
帝昊哼笑。“相似的悲哀?我有什么事值得悲哀?”除了……
“你自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悲哀。失去行动力的狂狮有的只是张吼的表面威力,再无
其它。”雨的话正好打中他的心,结结实实,准确无误。“另外,爱一个明知不该爱的
人,这也是你的悲哀。”
第三章
中国福建以黑色玻璃为左右四壁、以大红地毯为地,如此金碧辉煌的大厅内,数人
或坐或站,间或传来对谈的声音──“帝昊人在旧金山?”浑厚的声音质疑身边派出去
刺探消息的手下。“你确定?”
“是的,老大。”数名手下其中之一如是回答。“我的消息绝对不会错,听说是被
滕青云送去B.S.L.开刀医腿。”
B.S.L.,美国第一大黑道组织……原来滕青云跟那里有关系,嘿嘿,这可有趣了。
看来黑街里有太多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未能知彼,也怪不得他当初会失败;当然,选错合伙人也是一大败笔;所幸,失去
的只是在台湾一小部分的人员财产,将势力由台湾移转到大陆的决定果然是再正确也不
过,那一票黑街人恐怕还不知道他的真正势力是在中国,而非台湾那小小的冰山一角。
“他的腿还有得医?”帝昊──他的骨中刺、心中刃,一天不拔除,他就一天没有
好心情,即便现在台湾的风帮已经烟消云散,但他对帝昊的恨始终不曾减退,早在知道
有帝昊的存在时,他心中的恨意便与日俱增。
想不到那条腿拖了两年还有得救!上天未免太优待他。
“是的,B.S.L中有位绰号‘及时雨’的名医,外科技术目前在世上无人能敌。”
“是吗?”为首的男人拿起印有“大清干隆”字样的陶瓷茶杯就口慢慢啜饮,缓缓
呼出芳香的甘纯。“及时雨?”
“是,而且听说他的性情古怪,救人杀人没有个准。老大,也许我们能利用他除掉
帝昊。”
一记巨灵掌轰上提出建言的手下。“帝昊只能死在我手上,听清楚没有!”男人勃
发的怒气让脸上的刀疤变得狰狞可怖,看了令人生惧。
那名挨揍的手下只敢低头猛道歉:“是,是!对不起,老大。”
“冲动易坏事,贺航。记住这一点。”唯一和贺航平起平坐的男人沉稳地提醒:
“利用那名医生除掉帝昊可以省很多事。”
“这句话杨金成也说过,但是结果如何?哼,他正在牢里度过晚年。”贺航冷哼,
无视于来者是客的礼貌。“他是我的猎物,只能死在我手上。”过去的他太过急进坏事,
再加上杨金成那半死不活没啥作用的老狐狸,让他险些落在巽凯和司徒鹰的手里,将近
两年的养精蓄锐,他已经不是当年毛躁的贺航了。
报复,是让他急速成长的动力;对帝昊的恨意,只有随着时间的延长增加,并未减
轻任何一分一毫,也成为他急于扩张权势的催化剂,即便在台湾,风帮已成昨日黄花,
但他仍将一切过错算在黑街头上,尤其是帝昊。
“安排我偷渡到旧金山。”他要亲自出马,杀了帝昊!
不杀他,他永远不会快活。
“可以,但是你答应我的事有没有在进行?”
“当然。”颇具自信的眼神斜睨八风吹不动的男人。“我们是伙伴,你提升地位我
多少也有好处,将来说不定我风帮还得仰仗你在旧金山中国城的势力哩。哈哈哈!”
“别高兴得太早,赤炎的继承人是个失踪十年的小娃儿,不容易找到。”要不是有
谣言传说当年赤炎的儿子媳妇是在中国沿海一带出事,他也不会找上贺航。
伙伴?哼,相互利用倒是真。“打算什么时候去旧金山?”
“愈快愈好。”贺航频频冷笑。“我等不及想见见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弟弟……。”
弟弟──他恨之入骨、不该存在的人啊!
★ ★ ★
“滚!”同样是没有开灯的伸手不见五指处,同样是不耐烦的口气,同样也赶不走
死赖在这里的女人。为此,帝昊气闷到极点。
“我说过,除非你给我答案,否则我不会消失。”第十天的对峙,同样的对白也重
复了十天。
“有没有答案对你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十天来,从言语之间的观察与思考,他发
现她对于答案根本没有急迫求得的念头,在意的程度也只到偶尔想到似的随口提提罢了。
是以,他根本无从得知雨每晚出现在他面前是何居心。
“是无关紧要。”雨老实说道。“你猜得没错,我并不急着想知道答案。”问题的
答案只是她出现的原因之一。“狄派我来的目的是为了活化你双腿的肌肉纤维。
过去风龑做得很好,这两年内你的肌肉并没有因为缺乏运动而萎缩。”那个男人想
必花了大半时间在为帝昊做按摩吧!
“与你无关。”他任她扶他躺平在床上。五天前她第一次有这举动时他曾试着抵抗,
最后的结果是──她没达到目的,他也没占到便宜。之后,她天天重复这举动,而他因
为不便,无法天天和她上演全武行,再加上白天又得面对狭的冷嘲热讽和威胁利诱──
他老拿和风龑见面这件事作利诱。
“他很辛苦。”熟练地捏揉他的腿,红酥手下的肌肉仍保有它的鲜活,虽然左大腿
因为肌肉和神经的缺失而显得较右腿细瘦,但剩余的健全肌肉仍有它应有的弹性。“两
年来不曾动过却还能保有运作功能,风龑功不可没。”说话时,她以拇指按住他腿部穴
位,椎心的痛来得突然,让帝昊冷不防叫出声。她急问:“痛吗?”
“废话!”该死!她在做什么!
“痛是促进细胞活化最快速的方式,你得痛到手术前一天。”由大腿改至胫骨处,
所施的力道比先前更剧。“会习惯的。”
痛的人不是她,她当然能说得无关痛痒,十分风凉。
“习惯是你在说!唔……”帝昊说得咬牙切齿,实在是痛得难以忍受。子弹打在身
上都没现在这么痛,混帐!
“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痛,这不是你们中国人常说的吗?”调侃的语句中隐含着笑
意,让帝昊十分恼怒。“你现在看起来不像狂狮,倒像只病猫。”
“换你来试如何。”
“女人喊痛是天经地义。”
“好一个借口--晤!”这个痛比先前更烈,痛得他龇牙咧嘴,双手紧绞着床单强
忍着痛。
“放轻松点对你比较好。”见他如此,她好想笑。“太紧绷穴位会按得不够深,达
不到效果。”
“那你就想个办法让我不痛。”混帐女人!只会说风凉话看他的糗态。“该死!你
在按哪里!”
“什么时候狂狮会怕痛来着?还是……我说的没错,你当真变成病猫了?”噗哧一
笑,她实在是忍俊不住。原来,痛能让帝昊卸下一身冷硬防备的外壳,她早就该用这招
才是。
“你!”握住她一撮长发,连带将她拉近身侧。“你故意整我!”黑鸦鸦的一片,
瞳眸对着瞳眸,虽看不出个所以然,但能明显感觉到彼此吐出的气息──他的是恼羞成
怒,她则是强忍笑意。
“忍着点,快结束了。”她伸手轻拍他的脸,举动之亲昵让帝昊微愕。
虽然说早已习惯了黑暗,但不代表人真能在黑暗中清楚的看见一切事物,是以雨并
没有察觉帝昊的愕然,仍兀自做着她的按摩工作。
气氛逐渐沉闷之间,除了帝昊因为剧烈疼痛的闷哼外,两人并没有再多说什么,雨
专心致力于揉按穴位,帝昊则专心忍痛。
无言的状态持续好一会儿,最后由帝昊开口打破沉默:“你和狄是什么关系?”
“咦?”雨在黑暗中抬头,颇似惊讶他会有此一问:“你说什么?”
“狄是你什么人?”
“你在问我和狄的关系吗?”
“废话!”帝昊不耐地回道。在这种时候才故意装呆未免太过愚蠢。
“呵呵,你在意我跟狄的关系吗?”她当然知道他不会,只是难得他这个除了风龑
外,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会问起有关她的事,冲着这一份难得,不逗逗他末免太对
不起自己。
雨的调侃让帝昊后悔问了蠢问题。“我是无聊才问,随你爱说不说。”
之后,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之中,帝昊已失了追问的兴头。
“我和他很像──”柔和的声音里隐含莫名所以的无奈和沉重的负荷。“一样的生
活背景、相似的性格、如出一辙的行动模式……你懂吗?我和他,是拷贝与本尊的关系。
只是……谁才是本尊,谁才是拷贝?我和他到现在还分不清楚。”
拷贝与本尊?“他是男人你是女人,完全不同性别,很好分辨。”
雨没有答腔,无言的响应让帝昊以为她同意自己的说法。
“在B.S.L.生活要靠实力,狄阴晴不定的个性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安全,擅于逞
口舌之争为的是让自己具有攻击性,不靠近人也不让人靠近;对他而言,只有一个人独
处的时候最安全,生与死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你在为他辩护?”帝昊闷着声音说,没注意到自己的口气渗入了某种情绪--一
种名谓“介意”的情绪。
“我只是为他的行为做一番解释。无论他的个性如何怪异,外科技术无人能及是铁
铮铮的事实,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能不能走对我而言并不重要。”说着,他将脸埋入枕头之中。“我不在乎。”
“这样骗自己、骗别人可以吗?”素手探上他后脑勺,揉搓他稍硬的黑发,这个男
人连头发都跟个性相像,刚直得不懂什么叫作妥协。“你想再站起来不是吗?为了留住
想留的人,你才会任由情况变坏的不是吗?”
帝昊这回没有拍开她的手,柔软的手轻轻抚触着头发,传达莫名所以的舒畅;讽刺
的是,这手的主人正踩在他的伤口上蹂躏着。
原野的狂狮被迫撤离熟悉的家园来到全然陌生的地方,身边唯一信任倚赖的人又离
他而去,加上经年残障的事实打击……种种的挫折几乎将狮子本应该有的利牙磨钝,无
法再如以前那般锐利具杀伤力;于是乎,帝昊即便被戳中痛处,业已麻木无所觉,却只
能默默承认,间或加上点自嘲。
帝昊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枕头里,也亏雨听得出来。“很蠢吗?到最后还足留不住
人。”
几天下来,因为长时间一个人独处,所以帝昊有更多时间厘清事贸真相,那就是-
-如果风龑真的愿意待在他身边,那么不论狄如何强迫,他自然有办法留下,风龑有多
少能力他很清楚。但是他没有,甚至连拒绝也没有,只是对他笑了下便转头离开,最终
最终,他还是回到她身边,还是选择离开他回到她身边……“他已经离开不在这里了。”
自嘲后又回复静谧,她不是不知道这静谧代表什么。人总是放不掉过去的包袱,所以每
每作茧自缚,所以痛苦,所以学不来让自己关起记忆重新面对接下去的未来。“再想只
会让自己痛苦,既然不能爱,又何必一颗心恋在那里放不下。”
“你不会懂。”帝昊闷声道。“你永远不会懂,我跟他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对我而
言他的存在是必要的;没有他,我不知道什么叫感觉、什么叫活着。”是龑将他带出象
牙塔,但也是怕--将他丢回塔中。
“是吗?”雨不自觉地沉下脸。“不知道什么叫活着吗?”
“你不会……呀!”胫骨一阵强烈痛楚突然传来,令他措手不及地大叫,抬起头怒
视她。“你做什么!”该死!按摩不是结束了吗?
“你会痛?”
“废话!”这女人又突然变笨了!
“那就代表你还活着,还是个人。”
“你--”帝昊被激得直起上半身坐定在床上,抓过按住他胫骨穴位的手连带将雨
拉到面前。
“还活着不是吗?”雨努力不懈地追问。“痛也是一种感觉,也是活着的证明。”
她一直是这么证明自己还活着,没有因为狭的出现而有任何改变,她还是她,一点也没
改变。“如果风龑的存在让你感觉到所谓的幸福,幸福地活着;那么他的离开也是为了
让你痛苦,明白活着不单单只有幸福,痛苦总伴随在幸福之后。你难道不这么认为?”
“你像是有感而发。”她曾说过他和她相似,这一点他从未认同过,直到现在,突
然间觉得和她不须拉开太多距离,因为感觉到彼此的相似。“你也为了某个人的离去而
痛苦地活着?”
“不,恰恰和你相反。”在黑暗中他隐约听见一丝苦笑,帝昊认为他没听错。“是
存在--他的存在使我痛苦,占去我的生命,让我的生命只剩二分之一。”
“什么意思?”狄当真作恶多端到连女人也不放过?
“没什么。”惊觉自己说得太多,雨欲抽回手退离。怎么回事?是她要剖析帝昊的
心理,自己反倒陷入情绪之中,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该走了。”
“把话说清楚。”适时拉回要逃避的两,这回逃避现实的人换了,不是他帝昊,而
是她。“把话说清楚再走。”“你会知道的。”雨扳开箝制她的那只大手,他突如其来
的关切彷若在他们之间突然投下个氢爆弹,炸出似有若无的火花。“总有一天,你会知
道的。”
“什么时候?总有一天是什么时候?”总有一天--这个模棱两可的词句,依他向
来要求准确的性子来说根本完全不能接受。“说!什么时候?”
“手术之后的复健。”她诚实道。“到时候即使想瞒你也瞒不住。”
“你瞒我什么?”她有事瞒他?不知道为什么,帝昊心中有着强烈的不满,她有事
瞒他--这点真的令他非常不爽。
“你会知道的。”她只能重申这一句话。“好了,我真的得离开了。明晚见!”
黑暗中,他听见门开了又关的声音,确定她已经离开。
该死!她到底瞒着他什么事?
★ ★ ★
“你决定要告诉他?”Asa说话的语气透出惊讶。“这……你确定?”
“我的事你管得着吗?Asa。”狄平朗的声音充满寒气。“与你无关的事少管。”
“怎么会与我无关!”平日的服从与尊敬此时此刻再也不复见,卸下上司下属的包
装外壳后,他只是个深情的男人。“你的事就是我--”
“不要让我多费唇舌,事情与你无关,我做事用不着征求你的意见。”
Asa反常地发出怪异的哼笑。“他能接受吗?你也看到了,他一心只念着风龑,怎
么可能会--”
“如果想死可以多说一点。”薄刃的微光在手上闪亮,威胁不单单只是威胁,还有
更多的警告。“我不在乎你的生死。”
“我却在乎你的心情!”Asa头一回失去冷静。“你该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才对,为
什么故意装作不知道?”
“我不在乎你。”绿眸闪动窒人的寒光,冷测地落在激动的Asa脸上,对于他因自
己而起的情绪,狄回报以嗤鼻,狠狠地在他心口划下一道伤口,痛及骨血深处。“听清
楚了吗?我不在乎你对我有什么感情。”他在乎的向来只有雨,只有她才是他存在的唯
一日的;其它的,一概没有资格入他的眼,更遑论进他的心。
“狄!”“够了。”狄扬起手。“我不要听,你下去。”
“我……”
“下去!”狄不耐地喝道。
“是。”最后,Asa不得不认输,如战败的斗犬,狼狈地退离。
一个男人在舍弃他的自尊求爱被拒后,又怎能立即回复冷静的状态?即便他所遭受
的挫折不止一次,但受伤的耻辱、不被接受反而倍受嘲讽的响应……在在令他痛心疾首。
他是这么爱着狄,为什么?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狄的秘密--他以为只有他有资
格知道,一直以来也只有他知道;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狄会决定告诉帝昊那个家伙!他
只不过是病患,只不过是黑街送来的病患啊!
难道……不!不会的!
倚在空无一人的川廊,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现在的他哀莫
大于心死,然而悬挂在所爱的人身上的那一颗心即便死去仍有其温热,而这一份温热讽
刺地令他痛不欲生。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他不懂!跟在狄身边最久的人是他不是帝昊,投
注心力在狄身上的人也是他,帝昊只是出现不久的配角,凭什么抢走他主角的地位?凭
什么!
杀了他!疯狂状态中的人所抱持的想法往往出人意料,因过度心痛而噙在眼眶的泪
之下,暗藏无法忽视的杀意。
“杀他……对!杀了他!”低头凝望张开的手掌,血腥早在Asa初入组织时便已沾
了满身,为了能待在狄身边,他不知染红自己双手多少次,早不在乎了。
不杀人即被杀--这是初见狄时他告诉他的话,多少年了,他仍将它铭记在内心深
处。
是的,不杀人即被杀……
第四章
“看样子你昨天晚上睡得不错。”
厌恶的声音一早就在耳朵旁边响起,帝昊不悦地皱起眉。“你来做什么?”
狄轻推墨镜,透过镜片将帝昊的不悦神色收入眼底,但还是恍若无视地坐上帝昊床
畔,像个好朋友似的打招呼:“通知你动手术的时间。”
“什么时候让我见风龑。”
“你还在惦记他?”狄的口气隐含不寻常的情绪,意味混沌不明。“他已经离开一
个月了,你应该知道。”
“雨没向你报告?”一个月来,雨让他不自觉透露太多和风龑的事,而她自己对于
瞒着他的事仍然守口如瓶,冲着这一点,他十分不快,也因此近日没给过她好脸色看,
当然,也没再同她说什么。“她不是你的手下吗?”
拉了拉唐装的衣袖,吹开上头的灰尘,狄笑了。“我和她不只是上司下属的关系,
我们关系之密切你绝对无法想象。”嘻嘻,有时候逗逗狮子也是满好玩的一种娱乐吶,
狄心想。
关系密切?帝昊直觉自己非常非常不喜欢狄的口气。“拷贝与本尊--构得上关系
密切?你的中文造诣极差。”
“狂狮,你别忘了一点--”狄暧昧地发出怪笑,“有时候拷贝与本尊会同源而
生。”
狄和雨--关系不止于此?为什么雨不向他明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狄站起身离开床畔。“时间到了,你该进诊疗室接受最
后一项检查。”说话的同时,他将轮椅推至床边。
“什么检查?”暂且放下心头疑问回到自身,这问题他没打算放过,更没打萛\让狄
这个阴阳怪气的疯子来作答,可以正常回答他的人是雨,所以疑问自当留在晚上问她。
“再造神经是否与你的体质互斥。”他走近帝昊。“如果没有,你明天就可以进手
术室。”说完,作势要将他扶至轮椅上坐定。
以往这件事都是由Asa做,今天狄的亲自出马让帝昊疑惑,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
如此接近的时候,也因为太靠近,所以帝昊嗅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香水的气味。
他好象闻过这种味道……“把左手给我。”狄伸出手,等着帝昊将左手放到他掌心。
“不用。”帝昊拍开他帮忙的手。“不需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你老是拍开我的手拒绝帮忙,对你并没有好处。”
“老是?”帝昊抓住他的话病。“你有‘老是’伸手帮忙我的时候吗?”
“我天天在帮你。”狄高深莫测地回道。“难道你没发现?”
“少说废话。”帝昊已经靠自己坐上轮椅,得来狄一阵像在佩服似的呼声,他没好
气地睨狄一眼。这个疯子:“还不快走。”
“喂,你不在意雨和我的关系非常密切吗?”狄突然天外飞来一个疑问,再次将话
题移转到雨身上。“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说话时,他特地弯身将耳朵凑近帝昊的唇。
“与你无关。”帝昊将脸撇向另一边,熟悉的味道再度入鼻,让他嗅进更多的疑惑。
为什么在他身上会有这种味道--他熟悉的味道?
“原来雨在你心里一点地位也没有。”他直起身继续推动轮椅,边走边说:“看来
除了风龑以外没有人能打进你的世界是吧?”
“你未免管得大多。”
“会吗?”狄反问。“你不觉得风龑离开以后你还活着是雨的功劳?记得你那时候
的表情好象没有风龑会死一样。”
“你!”帝昊坐挺上半身回头瞪他。“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让雨负责晚上看顾你的工作?”无视于帝昊高张的怒气,他露
出自以为体贴的笑容。“她很尽职吧?”一个递补者!他终于明白雨的出现有何涵义。
这个疯子:“你少看扁我,她永远不可能会是龑的替代品!”他不允许!
“因为她取代不了风龑?”狄意味不清地模糊说道:“放心,我也没想过让她顶替
风龑的地位,但是--”
“够了,给我闭嘴!”天生的警觉告诉他,再听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气恼,如果可
以,他真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绝听下去;但是这举动肯定会惹来狄的一阵讪笑,他该死
的无法忍受!
“该结束你那种小孩子独占玩具的态度了吧,帝昊。”狄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硬
生生打进帝昊耳里,传递到他心里,结结实实在他心口猛打一拳。“再继续愚蠢地执着
下去,只会贬低了你在黑街狂狮的名号。”
“住口!我跟黑街无关!”该死的,为什么又提起黑街。“不准在我面前提起那个
地方!”
目的已达到,将帝昊交由手下离开时,狄说出观察已久而推敲出的心得:“你死缠
风龑不就因为黑街?”
帝昊不发一言,暴戾的杀气自始至终不放过说完话狂笑的狄,直到他离开自己的视
线为止。
那个疯子!该死的疯子!
★ ★ ★
“听狄说,你明天进手术室。”雨走进帝昊房间。在夜晚从末开过灯的室内仍然没
有任何光线,但她已然熟悉屋内摆设,泰然自若地坐上帝昊的床。“离你自由的日子不
远了。”
视线不明中没有传来任何声息响应她的话,雨心生疑惑。“帝昊?”只手探上床铺
中央,没碰到任何物体,这引起她一阵心慌。“帝昊!”
他不见了!“帝昊!帝--唔……”
黑暗中,不知名的手无声无息自雨背后伸出,捂住雨的嘴让她发不了声。随后,身
后的重量往前压,两人压叠在床榻上,雨在下,陌生人在她背上。
“别动。”帝昊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来背后的突袭是他所为。
“你为什么不在床上等--”背上不停使力下压的头颅一再磨蹭她的背,像极动物
在母亲身上撒娇的模样。“怎么了?心情不好?”雨问,停止自己的挣扎,任由他压在
她身上寻求温暖,虽然她只觉被他所触之处莫名感到异样的微热。“狄又说什么重话了
吗?”
帝昊摇头。狄说的话该死的对!对得让他无言反驳,硬生生吞下怒气却又不知往哪
里发泄才好。
“你不说话我怎么猜得到你在想什么、担心什么。”其实又何必猜呢?她心里再清
楚也不过,说穿了不就是因为风龑。
“对龑--我很自私吗?”
“自私的定义各人领受。如果他不觉得,旁人也无话可说。”
那么,真的是他自私了。“他选择了离开我。”逃避,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的自
私让风龑选择逃离他。“我真的做错了吗?留住他的这个想法真的错了吗?”说时,他
的脸由雨的背移至颈间,深深吸纳属于雨的温柔,吐出属于他的痛苦。雨静默不动,任
由帝昊压在身上诉苦。
万兽之王的狮子应该是尊贵、高傲、目空一切的;但是为什么她面前这头狂狮却显
得格外的脆弱?只有在生气时才能微微见到过去叱咤风云的气势。
“回答我。”久久等不到响应,帝昊开始不耐烦了起来。“雨!”
沉默良久的声音开始有了波动。“你该找个愿意被你束缚的人。”挣扎了下,在帝
昊些微松开箝制的瞬间,雨转过身让彼此虽在黑暗中仍然得以正视。“是身为万兽之王
的悲哀吗?所以在来不及准备面对自己居高位的孤独时,急着想捉住身边最近的人排解
寂寞的痛苦;久而久之,忘了那个人的感觉,以为两人的声息互通,你喜欢的他一定喜
欢,你厌恶的他绝对厌恶;如果是这样,这不叫自私,只是你被孤独的利爪伤怕了,看
不清事实也看不清自已,只能紧攀住他不放。风龑之所以留在你身边想必也是因为了解
这一点。”风龑是个善良的男人,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出身黑街。“他很善良,所以待
在你身边静静地等,静静等着有一天你能真正想通。”
之前她以为帝昊是懂爱的,所以即便是爱上与自己同性别的人她都觉得羡慕,和他
相比,不懂爱的她显然输了一大截。但是相处之后才发现原来懂爱与不懂爱之间,还存
在着似懂非懂的误解,帝昊与风龑就是这种情况。
这种似懂非懂的情况和完全不懂相比,五十步笑百步,谁也没比谁好过,就在发现
的这一段时间中,模模糊糊的好象有什么东西介入他们之间,就好象是……同伴的感觉。
就在雨试图在一片呆茫中找寻头绪、厘清复杂难解的结时,帝昊也没闲着,她的话
勾出他深埋多年的记忆--昊,想想看--想想看你将我放在哪里、定位在何处?
过去,在多少次的争执中风龑不断重复这个要求,帝昊一股劲地以为又是风龑故意
佯装不懂他的感情,一味地想逃开才丢下的陷阱。现在想来,是他愚蠢没发现到风龑言
语之中隐藏的意思。
他了解风龑,所以明白他不明说,是因为知道如果自己无法接受,会当他是在找躲
开他的借口。
“静静地等待……”低沉的嗓音荡漾着深深的追忆,重新上演的是每每龑略有去意
时他的响应--咆哮、怒吼、箝制、强留,然后才是龑勉强的表情及最后的妥协……
“那的确是龑会做的事。”静静地等他想通,正如同静静地等待那女娃儿长大成人。
“很善良的男人不是吗?”雨淡淡地道。
“这份善良有时也是种残酷。”不肯让他面对事实,徒然饱受委屈和他的情绪,这
要他如何面对龑?“为什么他不说?最了解我的人是他!既然如此,他该要明明白白告
诉我,免得自己被看不清真实的我迁怒才是。为什么他不说?什么都不说……”
帝昊懊恼的表情埋藏在雨肩颈之间,触上刚直的黑发,雨柔声道:“迁怒他的你同
时也在气自己,折磨他的时候你也一样不好过,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仍然是爱他
的,帝昊。只是你已经明白这份爱的定位在何处,无关爱情,而是家人、兄弟、朋友;
你对他的爱不再是负担,也终于是他衷心祈求的感情,他的等待并非没有价值。”
“这是你的安慰方式?”
“如果你不喜欢我也没办法,但这是事实,我只是尽我陈述事实的本分。”颀长的
身子往旁边一滚,退开淡淡香水萦绕、柔嫩为衬的娇躯,帝昊挺起身,伸手将腿抬放到
最舒服的位置,以最舒适的姿势坐定后开口道:“你曾说过我们很相似。”
“我是这么说过。”雨承认。
“如果错爱的是你,是不是会比较轻松?”
“我不知道。”极度微弱的光线中,帝昊隐约看到说话的对象摇着头,长发随之摆
动。“爱上同性也好、异性也罢,一切皆与我无关。我不懂什么叫爱、什么叫感情。”
如果知道,她就不会不明白每回他提起风龑,或是自己见到帝昊……甚至自己想起他时,
胸口就没来由的发闷是什么原因。
低沉的嗤笑在空气中扩散,雨明显感觉到床铺的微微震动。
“你诚实得教人惊讶。”
“我的世界只有拯救、破坏和摧毁,不懂情爱应该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是人类原
始的本性仍残存在我身上;至少,我的情绪在你出现后才有其它从没领会过的波动。在
乎--是我初次见到你时油然而生的感觉。”
这个女人恐怕比他还不了解自己!帝昊突然明白了这点。在无法清楚辨视的环境下,
柔和的笑藏匿在后,雨看不见,他也不自觉。
“雨……”掬起柔细的发丝在手心盘绕把玩,嗅进一抹馨香,往自己的方向拉,连
带将长发的主人牵进自己胸前。“其实你很笨。”
“我?”她笨?“你是说我?”
“不是你还有谁。”在乎……除了风龑,世上再也没有人在乎他,这一点是他从以
前使抱持到现在的想法,直到她提起,原来除却风龑外还是有人在乎他,而且他想起过
去因风龑的出现才衍生出的种种情绪,和她一样,在乎是他最初最初觉得自己像个人的
情绪。风龑能让他产生许多情绪波动,而他绝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存在会像风龑一样,
牵动别人的情绪。他是如此的惯于拒人于千里、如此厌恶除却风龑之外的任何人,却没
想到不知不觉中他已成了风龑的角色,而她--是过去的他。
不知为什么,理解角色的互换后,一股莫名的愉快在心中直窜,不知道是因为摆脱
过去的轻松使然,还是有其它不知名的原因,总之,他只觉得愉悦,愉悦到有心情开她
玩笑。
“当一个女人开始在乎一个男人时,它所代表的意义是什么难道你会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雨老实不客气地回答。“‘在乎’这个字眼我前几天才在中
文字典上找到。它代表什么?”
“你喜欢我。”这个女人啊,是笨还是蠢?抑或两者皆有?“一个女人开始在乎一
个男人,就表示她已被那个男人吸引、喜欢那个男人。雨,你已经喜欢上我了。”笃定
的口气好象事实就真的如他所言,充满令人无法忽视的自信。
“说这种话你不觉得脸红?”这个男人可真自大呵!“这种话是一般人会说的吗?
告诉对方他喜欢的人是自己。”
“如果说错,你可以纠正,我无所谓。”
静谧的沉默仿佛要与黑暗共存似的漫长,直到帝昊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才听到迟疑
的回复:“我不知道是对是错。在乎就等于喜欢吗?”
“没有人会去在乎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那么,你在乎我吗?”
突如其来的一问,着实令帝昊有些错愕,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你在乎我吗?”雨不死心地再次问道,明白显露这问题的答案她十分重视,有别
于之前她对所有提出的问题的反应。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对这问题热衷起来,好象真的没有答案的
话她会食不知味、睡不安枕似的。这答案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在心里自问。
“帝昊,你会在乎我吗?”第三次间,她才终于知道--是的,这问题的答案对她
的确重要。
“你……”是他的错觉吗?她热切的反应是他从未在她身上看见的,突然间,他兴
起开灯看它的念头,想知道她到底是用什么表情在问这句话的。
“帝昊。”为什么他不回答她?
“如果你有那个自信的话。”自始缠绕在指头上的长发未曾离开过,一个多月下来,
他早已习惯将雨的头发缠在指间把玩,既柔又细,是种特别的触感--易碎且坚韧,全
然矛盾的感觉。“你不妨试试,设法让我不得不在乎你。”“让你不得不在乎我……”
低声重复他的话,雨忽而噗哧一笑。“帝昊,你太过分了。”简直是欺负人嘛!
“什么意思?”
“想利用我忘掉风龑也不是这种利用法。”她的话里间或伴随着笑意:“你在利用
我,利用我来转移你对风龑的注意力。帝昊,我不相信一个人只花一个晚上就能将长达
十数年的错爱做个完美的厘清与解决,还有一部分的你们停留在爱风龑的感情上,你想
藉由我除却那一部分的自己。”没有以疑问结尾,因为她肯定这说法正确无误。
帝昊微愕,扬起笑将她揽进胸前。“你没说错,我是还爱着龑;但是,至少我给你
机会让你使出本事让我忘掉他,不是吗?”
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她知道他在笑,并没有因为她的拆穿而有丝毫怒意。
多奇怪的男人,提起风龑他不是应该生气的吗?为什么现在的反应和刚开始不同?
还是真的又像狄在拆散一对对情侣那样--伤痛也许会有,但时间能解决一切,改变当
初所谓的执着。让他不得不在乎她……这是句带有挑战意味的话,摆明故意挑起它的战
斗兴味。
不想承认,但她真的被挑起深入探讨的欲望。“你以为我会照你的话做?”
“不会吗?”帝昊没有给予正面的回答。
面对他可有可无的响应语气,她只能苦笑。
陷阱,本是人类为了猎捕野兽才精心铺设的,想不到一头狂狮竟然将人类的聪明学
了去,从猎物正式升格成猎捕者;更令人惊讶的是,明明知道是陷阱还笨得自动跳进去
的人,正好是她!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她仍然有办法采到他的唇,委实不客气地仰头贴近便是一
吻,温热且激烈,深切得足以令男人兴起冲动的念头。
正当他想响应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时,疼痛突然自一边唇角爆开,不一会,他同时感
受到微热的刺痛和腥甜--她咬伤了他!
柔细的嗓音不知为何忽然变得略为低沉。“这算是……”柔软湿热的丁香舌,舔上
他唇色的伤处,拭去微渗的血丝,紧接着探入先前进占的领地,纠缠不清,直到彼此间
的热力因此升高才鸣金收兵。“我接下战书的证明。”语毕,她的人立即如云雾般消失
在暗室。
抚上嘴角,黑暗中帝昊的表情模糊难办,只听见一声声浅浅的低笑回荡着,久久不
散。
★ ★ ★
专属于雨的房室中多出异于平常的气息,雨敏锐嗅进一丝异常,冻寒声音向一个角
落冷冷发出警告:“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冰冷的语气乍听之下颇似平朗的男中
音。
“别生气嘛!”
一句话后,不明人物跳上床榻的声音和灯光开关被激活的声音同时出现。灯光亮起
时,雨清楚看见一个女孩大剌剌地落坐在他的床铺,朝她直笑。“狄.吉亚达.凯鲁,
我终于见到你了。”嘻嘻,谁想得到呢?人家B.S.L.的“及时雨”竟然是个女人!呵呵,
好有趣的消息喔!
“你是谁?用什么方法进来的?”像是换了人似的,女性特质的音调不知怎么的,
再出口时已是平时专属于狄的平朗声调。
“好厉害啊!你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哩!”来者故意不理会她的问题,顾左右而言
它。
“不一样的人怎会有同样的声音。”一阵怪笑随后扬起,似笑非笑的眼神像蛇般盯
住猎物不放。“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你会不知道我是谁吗?狄,难道负责搜集情报的‘魅’没有向你报告这件事?”
“什么事?”
“帝昊的仇家上岸了。”
“与我何干。”
“帝昊人在你这里,理当由你保护他。更何况--”女孩故意拉长语音,灵动的大
眼转了转才继续道:“你喜欢他,保护喜欢的人不是应该的吗?”
“小姑娘,喜欢他的人不是我是雨,要不要保护帝昊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这可奇了,你的说法像是有两个人一样。”少女灵动的眼闪着疑惑。“你有病吗?
没事把自己说得好象……呀--”好痛!女孩俯视射伤她脸颊后落在脚边的银色薄刃。
“你敢伤我!”
“小孩子饭可以多吃,话可别乱说!”相较于少女的怒焰,狄看起来似乎十分愉悦。
“说,谁派你来的?”
“我自已来的不行吗?”啧!早知道狄.吉亚达.凯鲁是这种神经病她还会来吗?
真后悔!
“那你就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本来嘛,如果她是受人雇佣他还可以放她一
马;但是她不是,那他这一份被人探入卧房的怒气要发在谁身上才好;想来想去,她不
就正是最好人选了吗?“人类要懂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才是,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你想做什么!”
“不就杀人灭口啰!”他说话的口气好象在回答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似的,两池深
幽如碧潭的眼眸投射而出的光芒,不是先前稍带温和的警戒,而是活生生的杀意。“怎
么?开始害怕了吗?”
“我……我……”她是不是惹上麻烦了?呜呜呜……早知道就不要膛这趟浑水,她
不该自找麻烦多管闲事的,怎么办?回不去了。呜……“别吓她,狄。”柔细的声音诡
异地从手握银亮手术刀的狄口中逸出,同时也顿住攻势。“这小女孩是为了帝昊而来。”
“你又知道了,雨。”另一个声音,出自于同一个人口中,情况诡异得教人胆寒。
“她有本事潜进雨部就表示她的能力不容小觑,杀了她以绝后患。”对他而言,世上只
有两种人--他一心珍视保护的雨和都是敌人的其它人。
“她只是为帝吴而来。”
“我才没有!”女孩跳下床,忘了害怕的直直站在狄的面前高吼:“我才没有为那
混蛋来!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绿眸再度闪出冷冽的杀意,低垂俯瞰少女。
呃……这个是男人的声音……女孩退了退,开始懂得藉由声音分辨面前这非常奇怪
的女人。她到底是男是女?为什么一下子可怕一下子温和?
“说吧。”较为和顺的声音,是柔和的女声。“你所谓帝昊的仇家指的是谁?”
是女的狄,不,是雨!女孩在心中已然将狄分化成两人,平朗的声音属于可怕又阴
阳怪气的狄,柔顺的则属于眼前放柔目光的雨;可是,在她面前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格
竟全都源自同一个人身上!她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还不快说!”催促的声音属于可怕的那一个,吓得女孩跳开好大一步。
“是贺航!帝昊同父异母的哥哥贺航!”
“贺航?”狄低喃这个名字,而后抬头。“既然同父异母,你为何说是仇家?”问
话的是沉下声的狄而非雨。
“我……我怎么知道?”她只不过是偷跑出来泄密的,哪管得了这么多。“我是听
人家说的。”
“哪个人家?”
“要你管!”说完,几乎是立刻,一记银光划过另一边没有受伤的脸颊,着实吓了
她好大一跳。
“说,你听谁说的?”
“我……我风哥哥啦!”可恶!这样一来,万一他告诉风哥哥她偷跑进B.S.L.分部
的事,风哥哥一定会生气的。
“风龑?”呵呵,那家伙还是对帝昊放不下嘛!
“对,就是风哥哥!喂,我不管你到底是谁,也不管你是男是女,不准你跑去风哥
哥那里告状,要不然我绝对不放过你。”
“绝对不放过我?”狄指着自己,而后哈哈大笑。“小姑娘,你现在站在谁的地头
上难道你不知道?容我提醒你,在这里有权决定生死的人是我不是你。”
“你……”
“你叫什么名字?”无视于女孩害怕的神情,狄竟然开始象话家常似的打开话题准
备和她闲聊。
女孩吞了吞口水才敢说话:“风……风练霓。”
“哦,原来你就是帝昊常挂在嘴上的混帐丫头啊!”有意思!风龑的妹妹是帝昊吃
醋的来源。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一下说要杀她,一下又和她聊天。疯子!除了疯子以
外她找不到第二个形容词。
“我决定不杀你了,不过如果你敢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到时就算雨替你求情,我也
一样照杀不误。”
“你……”
“趁我尚未改变主意之前--快滚!”大喝一声,语尾还在房内回向时,风练霓的
人影早已先一步消失无踪,速度之快让狄嘻嘻笑了起来。那丫头本事不小嘛!又一个好
玩的玩具出现了。
“谢谢你放过她,狄。”此刻的躯壳为雨所进占,同狄表达她的感谢。
“不必谢我。”再一次,狄夺回发言权与躯体的使用权。“我只是觉得她很有趣才
不杀她。回你的地方休息,现在这个身体是我的。”
“好。”雨应允。
修长的身影突然微微一倾,像是被抽走什么似的无力地躺在床铺上;十分钟后,绿
眸重新眨动,露出精明妖邪之光,随后,怪笑声起--“嘿嘿,Nowismytime。”
第五章
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即便在意识迷离的昏暗中--寒冷的雨,由天空直泻而下,
反射出在雨天仍有日阳的诡谲天气;每一道直泻而下的雨,都仿佛是一把利剑--一把
染血的利剑,狠狠的、毫不留情的打在脸上、身上。
痛!是的,很痛。能想象吗?千枝针、万枝针般的利器直往身上打,那种痛找不出
伤处亦不会有痕迹,但痛得真实不容忽视。
帝昊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这番痛楚,在原就伤痕累累的心里,无疑是加重他疼痛的负
担,唤醒他早痛到麻木无感的知觉;再一次,因为疼痛的侵袭而落泪。
他始终低垂着眼睑,呆茫凝视泥泞的大地,绿意盎然的郊区因冬季而显得萧瑟,因
冷冽寒雨更添苍然,利剑般的雨始终不曾停过,落入泥泞之中竟也溅出红艳的泥沼!
是泥沼?还是……鲜血?
“你在做什么?”
质问他罪行的竟是有张阴沉却又柔美脸孔的女孩--仿佛是地狱派来审判他恶行的
美丽使者。
地上的泥和僵直的人体是证据,一身的血是左证--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力宜述罪人
是他,恶行是他所为。
一再滚落的泪模糊影像,除了看不清楚外更加添因蒙眬而起的恐惧,审判就此开始
了是吗?他,就要被判刑了是吗?那么--但,完全出乎意料,审判者将他拥入怀中,
从未有过被疼惜的感觉竟在这审判者的拥抱下全然领会。这……究竟代表什么?
他被原谅、被赦免、被拯救……还是被救赎了?
“不要难过,有我在,我会陪你。”耳里突然传进这几句话。他终于明白,这唯一
的见证者并非前来审判他的魔鬼,而是--前来陪伴他,驱逐他一生孤独噩运的……天
使。
但是……游离的意识逐渐回流入躯窍,凝集了意识、苏活了感官、强增了自大腿传
来的痛楚,伴随痛苦而悠悠转醒的同时,他似乎望见天使带着愁苦的笑容离他远去。
他知道,天使不会回来,因为幸福不属于他,自始至终都不属于他……“恭喜,手
术顺利成功。”绵细的声调是已经习惯的频率,张眼和闭眼效果等同地都是暗黑,他知
道在他身边的人是谁。
“成功了吗?”久久未曾浸渗水分的喉咙既干且痛,声音粗哑得像鸭子在叫一样难
听。
“嗯,狄说只剩下复健工作。只要你配合,再度站起来走路不是问题。复健工作由
我负责,你不用担心会有其它人。”
“我不担心。”唯一挂记的已经离他远去,没什么值得他再花心思,更何况是担心。
“不要想他。”以往的柔和渗入显而易见的嫉妒,话说出口的同时连她自己都为此
感到错愕与震惊。
行动迟缓地抬起手,帝昊将他身边人的黑发撩绕五指之间,丝丝紧扣刚健修长却又
触感柔细的指头,让人不忍任由它松开回到主人身上,只想紧紧与之纠缠、再纠缠,仿
佛被这柔发一绕疼痛便会消逸无踪似的。
“你在嫉妒。”暗哑难听的嗓音藏不住一份自得,一个不知道什么叫爱的女人,竟
然因为他而起了嫉妒之心。“雨,你刚才是在嫉妒。”
“我没有!”嫉妒是什么她不懂,但是为什么在他提出的时候,她竟会有作贼被捉
住的困窘!
雨连忙想退开身,不料长发硬是被他扯住不放,想退也退不得。
“现在的你倒不像那时候接下战书的你了,呵,你那份勇敢跑哪儿去了,嗯?”
“主动吻你的不是我。”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那晚吻你的人是--”
一股怒气没来由的直窜丹田,不顾她会不会疼,帝昊硬是拉过长发,将她带至面前。
“现在才否认不觉得太晚了吗?”
“不准你伤害雨!”平朗的声音忽而窜出,在黑暗的加护病房里仿佛投下一枚炸弹。
“放开你的手!”
“我和她的事你少管。”那家伙来做什么!“滚!”
“除非你放开手。你是这么对待医好你腿的人吗?”硬扯他的头发做什么。“我叫
你放开手,听到没有?”对帝昊的拉扯感到不耐,同雨交换的狄扣住帝昊的手腕。“放
开!”
“雨,你说话啊!”依他对她的了解,她不可能面对他和狄争执而不吭声。
“她被你吓到,躲回自己的窝去了。”
躲回去?帝昊听得不明不白。她的长发仍在他的手上,说什么躲回去,她能躲到哪
儿去!
“开灯!”他从没有看过雨的容貌,也一直没有兴趣看她长什么样子,但是面对这
种怪异的情况,即便再如何厌恶光亮也得开灯,看明明头发还在他手上纠缠的雨如何躲
回去,又躲回哪里去。“我叫你开灯!”
“先放开。”这个男人未免太强人所难,他的头发还被他扯在手上,他却要自己去
开灯,哼!比他还会为难别人。
“先开灯。”帝昊将手上的长发再盘了一圈、抓紧,表示没得商量。
“呼--”没辙了。不是败给他,只是……他非常期待这家伙看到他和雨时的表情,
会不会是那一种……让他再开杀戒的表情。像在说他是妖怪、怪物、令人作恶的表情。
如果是,雨,别怪我杀他;看不起我们的人都该死!
不!狄!就算他真是那种反应,求你!不要杀他!不要!身体里另一抹灵魂,充满
与狄互斥的慈悲魂魄如是哀求着。千万不要啊!狄。
“你的命操纵在你的脸,帝昊。”
耳闻莫名其妙的语句,帝昊才没有那份闲情逸致理会。“开灯。”
狄一手探进左侧胸口,薄刃在阴暗中闪出银白的光芒,奇准无比地射中室内灯光开
关,条地,满室单一的黑任由白光取代,伴随明亮而回复原本供人欣赏的室内布置,也
终于发挥它的作用。
帝昊忍住光线乍入的刺痛,用力闭了闭眼才睁开。入眼的,竟是自己向来视如仇人
的狄;看不见属于女人的身影,低头俯视手上的黑发,发现它竟是狄所专属!他立刻放
手松开。
“你怎么说放开就放开?”狄佯装莫名其妙地问道:“方才你不是死抓着不放吗?
”得到自由的长发服顺地贴回到自己胸前,狄掬起把玩,上头属于帝昊的体热仍未
消散,他虽感厌恶,但那却是雨所眷恋的;所以,他只能掬起它,贴在胸口让她感受。
“她人在哪里?”
“谁?你说风龑吗?他当然不在这里。你忘……”
“我说的是雨!�
潘朵拉(黑街十叁太保系列 柏仲——打手雷拳)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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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小男孩流落至台湾前的最后一段回忆--
“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女孩稚气的声音带着恳求,几乎要哭出来了。“留下来陪我,我不要一个人”
“我也不想走,也想陪你,但是--”男孩过度早熟的语气中有着不舍,翠绿的瞳眸定定凝视着女孩,试图将她的脸牢记在脑海里,充满情感的眼神最后定在她拥有特殊膜色的双眸。“但是我没办法,我--”话未完结,一只大掌粗鲁地拉他远离泪眼盈眶的女孩,不让他们说完话。
“还罗唆什么!”抓住男孩的男人吼骂叫嚣,嘴里不时吐出难听的秽言秽语。“还不快走!当心我剁了你的脚!”
“柏纳!”小女孩终于掉下泪来,跟在男孩后头跑,不一会儿,早已熟悉的矮门再度紧锁,木制栅栏的牢笼隔阻始终相互扶持的两人,她攀扶牢宠顺着男孩高去的方向移动,心心念念着来到这儿后唯一记得的名字。“柏纳!”
“潼恩!”男孩挣动道箝制的手腕,拼命减缓两人分离的速度,频频回头叫喊:“潼恩,我……我会回来!我会想尽办法回来救你!我会救你!所以等我--你一定要等我,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回来找你……等我……”使尽力气的嘶吼是他最大的努力了,声音渐去渐远,成功地烙印在女孩心版上永远磨灭不去。
“我等你--”女孩同样使劲大吼回应着:“不管多久,柏纳!我等你--永远等你--”
一年过去,男孩与女孩怀着相同的希望遥想曾紧紧相拥互慰的彼此;两年过去,女孩成为另一项出卖的商品时仍抱着被救的希望,而男孩极力存活于三餐不继的饥困,只为了回去救出心系的女孩;三年过去,女孩仍旧等待着昔日的救援,男孩仍挣扎于困顿。
第四年--
男孩逐渐长成为男人,过着在刀口下与生死相争的日子,却因为意外失去了记忆,访煌的心只敢惦记现在、思量未来--
女孩仍不知情地抱着希望一年盼过一年,频频伸长的手却抓不到昔日答应救她的男孩的手,期盼而失望,失望再期盼--辗转反覆--
终至,酿成了恨。
柏仲走进位居纽约市中心的一家高级酒吧,根据可靠消息指出,美东大宗军火买卖商阿道夫·菲佛--他的猎物--今晚会出现在此和另一名军火商葛恩会面。
踏进门,望见内部装渍,他几乎要为“高级”两字赞叹,整间酒吧内壁包括天花板及地板全以宝蓝色大理石砌成,就连进门左手边立时可见的吧台亦是同样材质,右手边则是宽广隔离的隐密包厢,大厅则是开放式座位,正中央是舞池,最末端是微微高起的舞台,舞台中央架了一支麦克风,微暗但仍可清楚看见他人的脸,灯光调整得恰到好处,烘托出这家酒吧的高格调;由整体设计看来,可见负责人的巧思及大手笔。
他挑了吧台最末一个座位坐定,慵懒地后倾上半身倚在相距不到二十公分的大理石梁柱,轻勾手指唤来酒保点了杯薄酒,等待猎物上门。
他轻噪口酒,摇头笑自己多事的性格,在纽约当闲人当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然跑到曼哈顿区四十二街打了场地下拳赛!
一场拳赛赢了就算了,拿钱回家当作是意外收获也罢,怎料会在赛后进休息室时听见了个小道消息--军火大盘商阿道夫企图瞒过美西碟血盟私售军火进入亚洲市场。
他一时好奇,忍不住暗中查探更详细的内容,才发现阿道夫竟然还打算以台湾为定点枢钮,分别向东南西北亚四个方向进展。
军火贩售一事牵涉到台湾,自然等同与黑街有关,就算他早将黑街事务交由第二任管理者负责,但远赴海外的地仍是黑街一份子。这几年来断断续续与黑街联络互通讯息,对台湾的情形他大致上还有个了解--台湾军火一向来自中国,这一条绿有黑街把关,进入台湾的数量相当有限;但如果美东方面企图将军火带入台湾再转销至亚洲各地,将造成台湾军火泛滥,到时黑道火拼会因武器来源充足而连绵不断,第一个受害的自然是身扁黑道首位的黑街。
以此情势看来,他不多事也不行了,谁要黑街等于他的故乡呢!
游走于桌与桌之间的服务生在随身携带的对讲机通知下,迅速集合在大门两侧排成两列,首位的两名服务生拉开大门后,便跟着其他同事一起弯腰恭敬地迎接贵客。
棕发稿眼、身形魁梧的阿道夫,菲佛带头大刺刺走在最前面,金发蓝瞳的葛恩跟在后头,相较于阿道天,葛思看起来像是文弱的清瘦中年人。
两人身后是两长排的跟班,大约十来人,全部一致冷凝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许久不见您到本店了,菲佛先生。”领班躬身微笑道:“您专用的包厢已经准备就绪,请随我来。”
“好。”阿道夫豪爽称好,大手拍上领班左肩“葛恩、来到这儿就尽管放松心情,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强尼会通知我;而且这里的负责人和黑白两道都熟。放心好了,来者是客,我会好好招呼你的,你就放心享受吧!”
“先谢过了,阿道夫。”葛恩回之以礼,例开薄唇附和地笑道。
柏仲转身面向吧台,背对着阿道夫一伙人低头啜酒,直到一群人随领班越过他走向离舞台最近却也是整间俱乐部最末端的私人包厢后,才回复先前慵懒半倚的姿势。
他敢打赌舞台幕后一定有条便道供他们危险时逃难用。他打算先探看四周环境,再试着潜入便道将猎物一举成擒。
就在他准备开始行动之隙,俱乐部的门再度开启,他惯性地朝门口看去,看见一名装扮似童话故事中送白雪公主毒苹果的巫婆,棕褐色麻布质料的大篷衣将她从头到脚全数遮尽,只露出一截苍皱手臂托择一颗黑色水晶球的诡异人物;用着老人步行的速度缓缓走进来,而后直接转右,游走于开放式的桌位与客人交谈。
柏仲忍不住一时好奇,食指轻叩大理石吧台发出清脆声响召来酒保,回头指着仍与客人交谈的诡异人物。“那是什么人?”
“您有所不知,她是最近流浪到这附近来的吉普赛人,听说很会占卜算命,常常到我们俱乐部找客人占卜挣钱过生活。”
“难道你们不管?”
“怎么可能不管!但是赶也赶不走”酒保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又马上展露笑容:“不过她算命算得挺准的,日子久了也变成我们俱乐部的特色,倒也替我们吸引不少客人。”
“吉普赛人啊……”柏仲食指频频轻叩下巴,绿眸随着吉普赛老妇人移动。“她手上那颗水晶球真看得到东西?”他记忆中吉普赛人的水晶球通常都是透明无色,而她手上拿的却是黑色。
“不清楚。”酒保回答他后兀自回到工作岗位上继续擦拭酒杯。
柏仲跷起二郎腿,双眸仍不放过缓慢步行中的吉普赛老妇人,他总觉得事有蹊跷。是他神经过敏吗?为什么他直觉认为这老妇并不单纯?
约莫一刻钟,他看见老妇佝偻的身子朝最末端的包厢移动。
正如他所想,果然不单纯!
就在他站起来有所动作前,微暗灯光倏地全灭,数声枪响与火光并起!
“哈哈哈!葛恩老弟,只要我们合作,相信美东一带的军火市场不久之后都将归我们所有。”阿道夫仗着包厢有优越的隔音设备迳自开怀大笑,完全不考虑声音的大小。
葛恩则是将食指置于唇中央,警戒地扫望四周,
“小心点,协商的事情可以多谈,但音量最好放低,小心隔墙有耳。”
“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在纽约没有人敢惹我阿道夫菲佛!”阿道夫十分有自信地大拍胸脯。“既然你是我请来的。我就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毕竟我们将来是合作的好伙伴是不?呵!放心好了,就算现在有子弹过来我也会替你挡下!”
葛恩笑了笑,这才放下悬吊的心。“有你的保证我可以更安心了。”
“当然、当然!”阿道夫豪爽地拍上葛思的肩。
“你尽管放心好了。”
“实在是不得不担心”葛恩淡笑道:“最近道上出现一名杀手,猎杀的对象清一色是军火商,而且集中在美东沿海一带,想必你也听说这消息了吧!”
“嗯!”阿道夫沉下脸,摆明葛恩提了个不怎么令人愉快而且大杀风景的问题。“你是指人称潘朵拉的职业杀手吧!”
“没错,这个杀手已经连续结束六个同是美东地区颇有影响力的军火商,我担心接下来我们俩也会成为目标。”
“所以--”阿道夫躺进柔软的沙发,跷高腿。
“你是想大家合力捉拿他是不是?”双眼微眯,他心知肚明葛思的如意算盘
果然开始提出要求了,哼哼!商人本奸,他怎会不清楚葛思打的是什么主意,以为他阿进夫不知道吗?
葛恩咧嘴笑道:“总得让我安心与你合作,才有利于将来的发展不是吗?”天下岂有白吃的午餐,想要他手上控有的中南美洲市场配合,就要先有个甜头让他尝,否则万一将来情况生变,他的损失要找谁算帐去!“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合作计划能毫无窒碍的进行,你也如此希望吧!”
“当然……”阿道夫顿了顿,眯了眯危险的眼而后放松。“当然。”
“那么--”
“两位先生算命吗?”一名手拿黑色水晶球的佝楼老妇以沙哑难听的声音介入,打断葛恩的话。“我收费很便宜,占卜又准,不信的话两位先生可以去问问其他人我有没有骗您。”
“滚开!臭老太婆!”阿道夫不悦地吼道,厌恶地挥手赶离她。“滚!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占个卜吧先生,我可以预测你们将来合作是否会顺利。”
合作……阿道夫与葛恩互看一眼,难道真的隔墙有耳?
“你听见多少?”阿进去抬抬下巴暗示手下在老妇身后围住。“谁派你来的?说!”
“老太婆我只是吉普赛族的占卜师。”麻布下的面容仍;日不得窥见,但粗哑的声音有令人顿感诡异的作用。“我能预见你们未来的运势,这一切是大自然神秘力量的赐予,如何?占个卜吧!”
“哼!”阿道夫嗤鼻道:“这种怪力乱神的事谁信,说!是谁派你来的!”
“我老太婆只有一个人哪。先生!”老妇朝葛恩重重点点头。“算命占卜巴,很便宜,不会花您太多时间的。”
“好,就让你占卜。”葛恩跷起二郎腿,朝老妇淡淡一笑。“事先说好,占卜的结果不顺我意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占卜的结果由天神决定,老太婆我无权改变。”老妇神秘说道:“您的运势如何只能由天定。”
“喂、喂,葛恩老弟,你该不会信这一套吧?”阿道夫怪异地皱起眉,似乎不怎么赞同。“这老太婆的话你也信?”
“我倒想看看吉普赛人自诩的占卜是怎么回事阿道夫,叫你的手下退开,别吓坏她。”看阿道夫点头让手下退开后,葛恩满意地勾起一笑。“老太婆,你打算用什么占卜?”
“这位先生这么好心,老太婆我用塔罗牌为您占个卜吧”说完,老妇蹲在两人面前的一张大理石桌前,放下水晶球,从怀里拿出一叠底面全黑的塔罗牌,“请将手按在牌上并在心里想着要问的事。”
葛恩倾身向前,依言而做。“好了。现在呢?”
“老太婆我就开始为您占卜。”话说完,她按照画巨星的五个点依次排列塔罗牌。“请随便翻一张,翻出的那张就是您未来的运势。”
“是吗?”葛恩笑了笑,随手翻开五星芒顶点的牌,而后皱眉注视翻开的牌面。“这是什么意思?”
老妇拿起他掀开的牌,沉缓解说:“拿着镰刀的死神。先生,您离死期不远了。”
“你说什…”
灯光倏地全灭,引起场内一阵惊呼。
“保护老板!”阿道夫的手下中有人吼道。
“葛恩!”阿道夫忽然喊叫葛恩的名字,之后便是数声枪响。
坐享吧台的相仰仗着良好的夜视力,在黑暗中仍然行动自如,他朝阿道夫的包厢方向走去,走没两三步,身边忽有一阵风轻巧掠过,夹带轻微的烟硝味;他顺着风势回头,一道黑影背对他迅速离去,敏捷如豹。。
他立刻改变方向,追着黑影离开。,
可恶!柏仲忍不住在心里咒骂,阿道夫什么地方不。挑,偏偏挑上这家这么高的俱乐部,让他迫人也追得这么辛苦!天晓得他何苦自找罪受爬这十几层的楼梯。
抱怨归抱怨,他两只脚还是保持一定速度地踩过一;阶又一阶的楼梯,追着前方背对他的黑衣人。
“站住!”明知道这种喊话很蠢又没有实效,但他就是喊了,过过当影集中警探的干瘪也好。
可他却怎么也想不到黑衣人竟然真的乖乖站住,只是依然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柏仲对此惊讶不已,立刻加快脚步追上。
就在他与黑衣人只差一个楼层的距离时,黑衣人突然转过身,迅速放出两记冷枪!
“该死!”柏钟左右闪躲,躲过一枪却让另一枪擦过右肩,在地上滚了半圈,然后他立即起身半蹲在楼层与楼层间的死角抬头向上望去,却再也不见黑衣人的踪影。
他马上又站起来追上去。
一前一后、一追一赶的情形最后到了顶楼才算终结,柏仲推开半合的安全门追出去,只见月光下一架滑翔翼停放在安全门左侧,却不见黑衣人行踪。
他立刻抬头,一发子弹从上方直射过来,他迅速反应向有滚翻躲进阴暗处紧贴墙壁。可恶!这家伙手上的枪到底还有几颗子弹?
“你是谁!报上名来!”柏仲抚着染血的右肩咬牙忍痛。
微暗的顶楼却未闻任何声响,黑衣人仿佛消失了一
但他知道他还在,站在上方等着他探出头送上门挨枪。
双方僵持了许久,柏件有些不耐烦地转了转眼珠子,瞥见地上投射的黑影,而后露出会心一笑。
他怎么没想到呢?笨!
他刻意贴壁看着黑影的一举一动,朝他的反方向缓缓移动至他背后,双脚用力一蹬、双手配合反抓凸出的屋檐,一个翻身将自己带上屋顶。
黑衣人没料到他会有这招,听到声响一回头,正好接下柏仲飞来的一踢,踢掉他手中的枪。
“现在大家一样了。”柏仲摆好徒手战斗姿势,等待对方的攻击。
黑衣人却在此时放弃缠斗,一个后空翻翻下地,朝滑翔翼跑去。
“还想逃!”柏仲立刻跟着跳下去追上他。
就在他快要追上之际,黑衣人突然又停住,一时措手不及的伯仲等于是暴露在危险中任人攻击:事实上,对方的回旋一踢也的确踢中他胸口,而且力道大得让他退了好几步。
“咳、咳咳!有必要这么用力吗?”柏仲连咳数声后才道出追赶的目的:“你的目标和我一致,你替我除去一个麻烦我道谢都还来不及,追你只是想要问你为什么杀阿道夫?”
黑衣人不答腔,但已转身面对他
就在此时,遮掩住大半满月的乌云缓缓移开,愈来愈多的光线投射在楼顶,让他们彼此有更佳、更清晰的视力。
月光先后由下而上逐渐笼罩两人时,柏仲首先看见蒙着半张脸的黑衣人唯一露出的一双眼,在月光的照射下竟诡异的闪动着金色的光芒,似狐狸的眼睛。
当月光也将柏仲包裹在一片皎洁之中时,黑衣人才得以看清他全貌,倏地金色瞳眸大睁,在瞬间染上复杂且愤恨的色调,原本止住的攻势再度展开。他迅速欺上前去,而这一次毫不留情。
“等一下!”柏仲挡下两拳和三记正踢后,往后跳开一大步。“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攻击他?
“杀!”刻意压低的声音透过蒙面的布中仍然清晰,随之而来的是另一波更加猛烈的玫势。
“我招惹你了吗?”柏仲大感不解,采取防守姿势应对。
“你该死。”回身一踢,却让柏仲单手接住并抓握不放。“放开!”
柏仲这时才有机会近距离看他,那一双诡异的金色眼眸里充满他无法理解的愤怒与恨意直直盯住他,且隐含令他无法解析的复杂情绪混合其中。
“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恨我?”他非要问出个道理来不可。
黑衣人一个后翻,以另一脚踢开他的想制,立刻冲向滑翔器,抓握横杆加速冲出三十层楼高的大楼,稳稳地飞向夜空。
相仲追到护栏边停下,只能抬头对空兴叹。他没有翅膀能追上天吗?
但他真的不明白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为什么会突然两眼愤恨地瞪着他,还出手攻击,招招凌厉?
金色的瞳孔--这么一双特殊的眼睛他从未见过,更别说得罪这样一个特殊的人。
但是,从没见过面的人为什么会恨他恨得入骨?他明确的感受到从看清他面貌后黑衣人的转变,那种憎恨的眼神加上特殊金瞳,衬托出的诡确令他震惊。
他做了什么让他憎恨的事吗?他左思右想仍然无解。
末了,他决定转身下楼回到俱乐部查探暗杀行动后的情况,走没几步路,一个方形不明物体由天而降:他抬头一看,是黑衣人折返又扬长远去。
是给他的吗?他疑惑不已,弯身将盒子捡起,在月光下他端视手上的木盒,巴拿大小的木盒上有极细腻的雕纹,像是古罗马文字。
他打开木盆,里面以红丝绒为垫,只摆了一张诡异的纸牌,他拿起一看,立刻高耸眉峰--
拿着镰刀的死神,侧着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冷冷地斜睨地,在月光诡橘的照映下漾动晶光,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塔罗牌,”因故来到纽约暂借柏仲居所做为住处的南宫适反覆观看手上纸牌的两面。“死神是危机、结束、离死期不遗的意思。”
柏仲停下替右肩上药的动作,倾身抢回他手上的牌,没好气地应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将牌丢向一旁,继续方才中断上药的动作。
南宫适扬起无害的和善笑容。“我怕你无知到连近来流行的占卜游戏都不知道。”
“闭上你毒死人不偿命的嘴。”相仲搓搓鼻子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碧眸充满抱怨的意味。“该死的!你到底打算在我这住多久,一天到晚提炼什么花花草草,弄得我整间房子臭气熏天。你明明知道我对这些花草过……哈啾--你还故意……哈啾!”
“工作使然。”南宫适笑容未变,似乎挺乐于看一个高大的男人红着鼻子惨败在花草下。“你只有忍耐
柏件不敢置信的眼神膘向看似斯文的他。“你以为我会相信你那该死的笑和无奈的语气?”在台湾他投机会和这家伙深人相处,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交友磁场,他们俩算是不会把彼此归类在自己交友范围的人;因此,除了为黑街事务集会外,他们鲜少碰面。想不到会在美国重逢,之后又慢慢发现自己误交匪类。
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用这种语气和表情骗人!
“我想现在问题的重点不在这儿吧!”南宫适好心地拉回正题。“是谁给你这张牌,又为什么要给你?”
“如果我知道还用得着和你商量?”柏仲反问,难得有机会嘲弄他怎能错过。“这张牌是跟着这木盒丢给我的。”说着,他将木盒丢进南宫适的怀里。
南宫适拿起木盒紧盯着盖子上精细的雕纹,哺哺拼音:“潘--朵--泣,潘朵拉?呵!雷拳,这回你可遇上对手了。”说这话时虽然语气依旧轻松,但他已敛起笑容,换上一脸严肃。
相仲抬头望着他,通常南宫适称呼昔日伙伴绰号就表示有严重事态发生,再加上他突然正经的神情,“你知道些什么?”
南宫适将木盒丢还给他。“你仔细看,上头刻的是潘朵拉的罗马拼音。”
柏仲仔细再看一次。“的确。但这又代表什么?”
“听过潘朵拉之富的传说吗?”见他摇头,南宫适继续说,没有兴趣再乘机嘲弄同伴。“传说中潘朵拉之盒是所有不幸的总汇,是中古世纪一个览女在死前对人类的诅咒,这个魔女在盒子里装进疾病、死亡、危机。不幸的恶匾,举凡你所能想到的一切恶运,全都被她施咒放在里头,只要哪个人打开它--”南宫适伸出食指划过脖子。“下场一律凄惨,这就是有名的潘朵拉之盒”
“那又怎样?”
“你还没去过欧洲吧?”南宫适啜了口薄荷茶,柏仲摇头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前几年欧洲出现一名代号潘朵拉的杀手,他杀人的手法迅速且准确无误,在猎杀每一个猎物前他都会迭份小礼物,以塔罗牌宣告死讯和他打算用的手法,有时
候还会注明日期,这份礼物道上都称为潘朵拉之盒--我这么说你懂了吗?”难怪有几年时间没听到潘朵拉的消息,原来他已经转移阵地到美国来了。
他惹上一名杀手?柏仲仍旧不解。“我愈听愈胡涂。我从未见过他,为什么他会丢下这东西给我?”
“这是个问题。”南宫过抚摸下颚思忖。“依你的描述,他丢下木盒完全是突发的念头,但是为什么呢?你做事虽然莽撞、老是顾前不顾后像个白痴,但也不至于会触怒到他。”
“多谢你的评价。”柏仲不怎么真诚的说道。早知他不会错放任何一个馍人的机会“你刚说他会宣告死讯和杀人手法甚至日期是什么意思?”
“比方说他送上的是倒吊男人的牌面,这表示他会让猎物变成牌面那个倒吊考;如果是死神,很简单就是一死了之:如果是恶魔,这表示他会让猎物生不如死,直到他玩腻为止。至于日期就更简单了,他会以塔罗牌中的数字牌告知猎物还剩几天可活--总而言之,虽然你不知道为什么惹上他,但你最好小心,他没有告知日期就表示随时随地只要兴致一起,你就是他猎杀游戏里的猎物。”
柏仲点头接收他所告知的一切,忽而他心生疑惑。“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该不会是他故意作弄他的吧?
“我来纽约前在巴黎遇到冷换。”南宫适说出原因。“同为杀手,冷抉自然会对欧洲一等一的杀手感兴趣,再加上他身边有个蝶血盟暗杀组织的前任负责人,你说会怎样?”
“原来如此。”搬出冷抉,柏仲不得不相信了,但是--“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会突然想要杀我。”这问题是个关键,他眼中对自己浓烈的恨意又是为了什么?
“与其想这个问题不如做好和他周旋的准备。”南宫适这次是真的关心地提供看法:“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等他上门找你而不是主动出击,既然处于被动的地位,就该知道以静制动、将计就计,会反咬猎人的猎物通常只要一招就能让猎人丧命。”
“我知道。”他在明、猎人在暗,除了等待他也明白自己无法可想,但是……有异于一头耀眼金发的两道黑眉凝锁,不满的对象是对面正恬然品茶的南宫适。
“为什么你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有变成会咬人的狗的错觉?”
“不是错觉,而是真的把你当成狗看待。”南宫适笑声道,化解先前讨论正事时那股凝重的气氛,他们早惯于处在危险之中,这样时而严肃、时而嘻笑的气氛才适合他们。
“你这家伙!”柏仲猛翻白眼,随即也跟着他笑出声。
尽管表面如此开怀,但他心下仍念念不忘那双充满恨意的金色眼瞳,盯着他的样子仿佛他亏欠了什么似的,这么强烈的恨意所为何来?
如果再遇见他,他想问:为什么?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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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着皎洁满月的辅助,一身黑色夜行装的诡异人物俐落且熟练地将滑翔翼左倾,顺利停驻在一面是传海的直壁悬崖、一面是山坡的别墅屋顶。
黑衣人解下身上的固定带,打开安全门走了过去,一下楼,黑暗的室内立刻灯火通明。
“回来了?!”柔软温和的呢哺在起居室里响起,声音主人有着与声音搭配的天人美貌,她看向黑衣人。“听到声音就知道你回来。撞恩,事情办得如何?”
潼恩扯下蒙面布中及头罩,露出不亚于眼前美貌女子且有异于她柔美气质的冷巴面容,亦属用色。“潘朵拉要的人头能留吗?”她不答反问,语气里尽是自信。
“我找到他了,夺魂。”
“柏纳?”
潼恩没有出声,只是点头。“我杀了猎物后他紧追我上顶楼”回想起和他交手的一幕,向来下垂的唇角轻扬。“哼,如果不是他追上来,我根本投机会看见他的脸。”
“这是不是就叫得来全不费功夫?”阴夺魂没有被她脸上罗刹似的恨意震慑,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当初还以为得多花上一段时间,想不到他会自动送上门。你出手了吗?”
“咽”
“他死了?”
“不。”撞恩低头瞥向手背大块的红肿,是先前打斗被他踢掉枪时所挨的伤。
“从黑街出来的人果然都有两下子,不容小觑。”她别有所指地望向阴夺魂。
“你是在叫我小心?”
“不然呢?”她反问,金色瞳眸敛下仇恨的愤怒,添上一抹探试的光芒。“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阴夺魂莞莆一笑没有回答,拿起茶几上所放置的大大小小瓶子中的一瓶走向她,停在离她几寸的距离后,打开瓶盖倒出混有淡淡清香的膏状物在手上,然后按上握思伸出的手。
“这是什么?”温热的手温加速挥发在伤处的膏液,扩散其清淡的香味,再加上阴夺魂技巧性的按揉,让潼恩不知不觉松懈了紧绷已久的神经。
“熏衣草、可以帮你消肿化瘀又能舒缓神经。”阴夺魂解说道。“待会要我放个热水让你泡澡吗?我已经替你准备好新的药草袋等你享用。”
潼恩无可奈何地叹笑,坐上窗台。“享用?你干脆说试用还比较恰当。认识你到现在,我哪一次不是被当成试用品去验证你的配方?”
“至少我没将‘夺魂’用在你身上啊!”阴夺魂漾起纯真的笑容,试图化解好友眉间长年累月凝郁不去的忧愁,虽然她明知不可能,但至少能暂时化开她紧锁的眉头也好。
“你敢!”潼恩迅速将她扳过身子背对自己,进而从后头探出手勾勒住她脖子,存心开她玩笑,“当心我也送你一份小礼物。”
阴夺魂顺势倒在她怀里呵呵直笑,“我早就想向你要一个了。我喜欢你的雕工,有这么一个精致的木盒,我可以拿来放香水,再多几个更好。”
算是服了她。“死神的礼物你竟然想拿它来放香水?!”
阴夺魂转过身,额头抵住她的,吐气如兰,“我是你的命运之轮不是吗?如果你是死神,那么我就是你手上那把镰刀,生死与共,祸福与共,谁也离不开谁。”
她们是在黑暗中相互扶持以求生存的两抹游魂,任何人的性命对她们而言只代表金钱价值的多寡:唯一在她们心中占据位置的,是对方的生命。
靠着这份坚持与信任,她们走过数不清的崎岖、度过无数的荆棘,才走到今天这刀口舔血却能隐密安稳生活的地步。
潼恩以沉默的方式认同她的话,脑海翻腾的仍是今晚与“他”重逢的那一幕,所有的恨意再度被点燃,随着压抑的时间愈久,愤恨的程度愈强烈;十几年的时间,累积的恨让她在一看见追来的人竟是久寻不着的他时便瞬间蒙上杀意。
“我将死神的礼物送给他了。”久久不发一语、兀自陷在沉思里的演思终于开口说话。
阴夺魂抬起漆黑如子夜的深幽双眸,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她并未让潼恩察觉。“什么时候?”
“今晚跟他交手的时候。”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下手?”
潼恩侧过脸抬眼望向异常皎洁的明月,她几乎是直觉的讨厌这种满月,然而金色眼瞳却没有因为厌恶而移开,反而像是着了迷一样,斜倚窗模静默凝视无语。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阴夺魂忽像个参透宫里的居士般轻哺出口。
“夺魂?”潼恩回头愕然看她。她刚说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出手、准备以什么方式出手?”她重复之前的问题,没有打算向她明说。
“死神的镰刀。”她决定将他排进猎杀游戏里把玩,要他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至于时间--等手上的猎物处理完后再作打算,我想专心猎杀那个背叛者。”
“你真的想杀他吗?”阴夺魂轻柔的询问,包含些许该不该问出口的迟疑与心中洞悉某事的精锐。
“我这些年来所忍下的苦就是为了杀他。”潼恩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决绝,毫不犹疑。“你认为我敌不过他?”
阴夺魂摇头。“不是,只是……”犹豫了一会,她还是放弃开口说出与她共处多年自己对她的观察与了解。
如果当事人执意不去面对自己心中真正所想的一切,不论旁人如何推波助澜仍是无用,她只盼她这位好朋友别颉悟得太晚就行了。
“夺魂?”怎么回事?今晚说话支支吾吾的和平常大不相同。潼恩盛满担忧的金眸落在她身上,从头至脚扫视一遍再回到她细致的瓜子脸上巡视。“你有心事还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如樱点的红唇轻扬起淡然如往常的笑靥,拉起她的手走向浴室。“去泡个澡吧,你一直最厌恶身上留下枪的烟硝味的不是吗?”还有血腥味。她暗忖。这是她们彼此心理都明白的事实,但身为好友的她怎能明白告诉她这件事。
虽是不争的事实,但她们都极有默契的不去提起,只因每提一次,心下便对自己身处黑暗的心甘情愿多存疑一分,这对明知一旦染上黑暗色调便永远无法脱身的她们而言只是一种痛苦。
潼恩若是沾染人类血腥的猎杀者,她就是人类一切罪恶的源起。
她们俩,一个是死神,一个是恶魔。
在得知前晚狙击事件中只有葛息和阿道夫几名手下死亡的消息后,柏仲差点将自家地板踱出个大窟窿。
没道理,这太没道理。“以他的身手没理由会让阿道夫存活,而且还只是一点轻伤。”真的很没道理。他愈想愈觉得事情不是他刚开始所想的那么美好。
“别再绕圈子,我头都晕了。”南宫适揉揉疼痛的太阳穴,斯文的脸上高耸着眉峰。“事情不会因为你踱来踱去而得到解决。”
“那家伙的猎物不是阿道天。”柏仲反覆思考后作出结论。“他的猎物是葛恩。”
“然后呢?”这回南宫适换上芳香的茉莉花茶品尝,”一边听柏仲的推测。
“如果是,为什么不挑葛思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偏偏选择有阿道夫同在的时间?”他朝南宫适也对自己提出疑问,脑子里飞快回想在俱乐部里自己听见的对话,难不成--“这是阿道夫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葛恩死了他就可以吞下中南美洲这条线,但是如果只是让葛恩在独处时被暗杀,中南美洲的动乱将成为一个问题,要吞下这条线就不容易了;但如果是他为了保护葛恩而受伤,不管葛恩是生是死,至少他就能因为这件事收服葛恩的手下,对他占夺中南美洲的路线是有利无弊。”
南宫适扬起满意的笑容。“看来我们俩还是有心灵相通的时侯。”
“谁要跟你心灵相通!”相仲斜睨他一眼,脸上仍挂着得到答案的欣喜。
“最近美东几个军火商死于非命的事情你也不妨算在阿道夫头上。我想潘朵拉是他委托请来进行暗杀的。”眉头,唇角上扬,勾勒出危险意味浓重的笑容,碧眸闪动着欲冒险的兴奋光彩。“你曾说要我以静制动,等他自己送上门是吗?”
南宫适放下瓷杯,解读他话中真意,一会儿,地凝眉睬了闲适淡然的笑容。“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了?”
“如果他真的是阿道夫请来负责清除所有阻力的暗桩,那么要找他就简单多了。”没有人规定猎物不能主动找上要猎杀自己的猎人吧!叹口气,他有时候不得不服了柏仲仲这样冲动的个性,难怪索靖会和他成为知交莫逆,一个冲动、一个冷静,正好互补。“又想要白痴了是吗?”
柏仲勾起躺在沙发背上的皮夹克披挂在肩上,回头
朝他一笑,“你知道我的个性不适合以静制动,与其要等到头上结满了蜘蛛网,不如我亲自送上门任他宰割,顺便分出个胜负。”
“记得活着回来。”南宫适也不阻止,只是叮咛外加恐吓:“别让我等太久,否则我可能会无聊到在你这房子里种花种草拓展事业。”
这些话果然激恼柏仲,让他回头瞪他。“你敢!”
“不想这样就早点回来。”南宫适笑眯了眼,再一次在返弄他的过程里找到乐趣。
相识多年,对于南宫适的话他还是得要思考再三才能领会其中真意,这次也不例外;想通后,恼怒的表情被愉悦取代,他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峰回路转,一点也不直接。
“你休想把我的房子搞成温室。”柏仲笑道,高伟的身形没入大门之后。
柏仲心知肚明,这样瞎蒙的方式无疑是大海捞针,但除了这招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他早点见到那个杀手。
在查阅过所有美东地区搬得上台面的军火商资料后,他直觉地打定主意钦点主导华人军火市场的工彻作为等待猎人出现的饵,当然前提是他之前所作的一切推论正确无误,潘朵拉真的是阿道夫委托的暗杀猎人。
走进华人街上一家酒吧,这家酒吧的老板正是王彻,据他查知的消息指出,每晚到这来消磨时间是王彻的习惯,而规律的习惯很容易让自己成为别人的囊中物,这也是他之所以选上王彻的原因。他回头看向王彻落座的位置,不禁佩服起他对自身安危的浑然无党,不知是真的胆大包天不怕死,还是无知到搞不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
倘若那家伙的性情真的如他所想的一样嗜血好斗,那么,愈是不好下手的对象反而应该愈是最后解决,而愈是容易下手的人也会愈早死。这点潜在性格他是从冷抉身上看出来的,同为杀手,他们之间应该有些相似处才是。
环视酒吧,三三两两的顾客有些正高谈阔论、有些低头私语、更有些就地划起酒拳。他摇头,对此情形不由得感叹,但感叹之余仍有些许的熟悉感与怀念离开台湾许多年了,如果可以,也许这件事过后他会找时间回台湾一趟,当然,也得找到有异性没人性、不通知他一声就离开美国不知跑哪儿去的索靖,要他跟他一起回去才成。
“Test,Test,麦克风测试。”酒吧最里边的舞台上,一名年轻的服务生正站在上面测试麦克风,确定无误后朝一旁灯光控制师招了招手;霎时,明亮的灯光立刻转暗,就在众人错愕不知究竟发生何事时,一盏投射灯笔直照向麦克风架子处。无声无息仁立于麦克风前的美艳女子会在场所有人发出赞叹声。
柏仲因突然的转黑怕又是潘朵拉的老把戏而绷紧的神经,也在这一瞬间的视觉震撼中不知不觉的放松。
舞台上的女子身穿一袭黑色丝绒晚宴服,一双藕臂让银灰色手套遮至手时处,只露出上半截,丝质的细长肩带更衬托出裸霸肩颈的欺霜赛雪,右侧裙摆开叉至大腿过半,露出修长洁匀、曲线优雅的美腿,长及腰部的直发乌亮得足以与投射灯相映照,长发下的鹅蛋脸是黛眉斜鬓、乌瞳籍水、鼻梁挺直、艳唇清扬,不必有任何动作,业已迷眩众人目光。
柏仲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受惑的一员。
即便如此,在这名女子业不是诱惑的惊人外貌下,他直觉地只想探看她的眼--那双如子夜般漆黑的限为何如此空洞?仿佛从她的眼眸望去只能看见虚无一片,探索不到灵魂,一切都是虚幻而空洞,没有情感。没有情绪,活脱脱像个瓷娃娃。
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舞台上的女郎抬手轻点麦克风,随着音乐扬起柔柔的嗓音唱道:“红酥手、黄膝酒,满园城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柏仲愕然,怎么也料不到在异乡会听见以陛游的词改编谱曲的老歌,他在错愕之余也在柔软细腻的音韵中回味无穷。他拿起酒杯转过高脚椅,怎么也不肯再把目光从舞台上移开。
空洞的黑瞳无情无欲地扫视台下,当视线巡视上吧台时,在旁人无所觉的情况下,两双眼睛胶着于空气中,女郎的眼中在一瞬间闪过数种令柏仲无法理解的情绪,他只知道这一时的动摇是千百种情绪的交杂;空洞的瓷娃娃不复见,她微乱了情绪的弦,他则因她的弦动乱了心神。
她认识地吗?否则为何看见他时会有一丝错综复杂的情绪纠葛?
或者,他认识她吗?但记忆中他并未见过拥有如此出色外貌的女子。
柏仲眯起眼欲更仔细端详时,黑瞳早先一步掠过他扫向别人,又恢复成原先的瓷娃娃。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是他!没料到他会推敲她的动向,猎物竟然开始反扑,追猎起她这个猎人了:难不成他相信反噬的猎物能一口咬死猎杀它的猎人吗?愚蠢!“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尝似秋千索:干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最后一个“瞒”字乍落,投射灯突然爆裂,瞬间又是满室黑暗。
同样的枪响再起,引发众人尖声惊叫,它抓回柏仲被歌声逐渐拉远的神智。
该死!又是同一招!柏仲立刻朝王彻的方向奔去,这回他特地留心四周的脚步声与动静。
就在他快冲至王彻所在位置时,身边又是一阵风势,他反应极快地伸手探向黑暗,果然抓到一只手臂。“潘朵拉!”
“太迟了。”冷然细凝的声音属于女人所有,话语落下,一记回旋踢随之而起,趁他仍无法消化潘朵拉是女人这消息时挣脱跑开。
柏仲呆了半晌,回神迅速朝大门疾冲,两人只差一步之距。
砰的一声,大门几乎可以说是被柏仲硬生生打开,由于这家酒吧位于二楼,所以门外是一排阶梯,当他冲出门时已不见她的踪影,徒然站立阶梯顶端,连吹来的夜风都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再一次遭受失败,再加上是同样的手法,柏仲气得咬牙,在黑夜中差点大声吼骂,骂自己的愚蠢。
“你以为身为猎物有资格反扑猎人吗?柏仲。”一声轻蔑的询问声在夜空中荡
,无形中更催起他连遭挫败的怒火。
他循声向上望,方才舞台上歌声宛转的女子站在对面三楼栏杆上,低脾睨着他,一把枪正对准他的脑门,无言地限制他的行动。
而那双乌瞳已变成他先前所见的诡橘金瞳。
“我厌恶有人破坏我的工作。”潼思无情的声音在夜空中听来格外令人心寒。“柏仲,这是你第二次打扰我了。”
“因为这样所以你要杀我?”他问,对于自己突然成为她猎物的原因开始抽丝剥茧寻找答案。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虚伪的假笑突然发出,又一下子收住,继续未完结的话:“你早就死了,用不着我送盒子给你。”她恨他!恨他的背叛!恨他的自私!恨他的存在!恨他的一切一切!
当她在黑暗不见底的地狱中苟延残喘时他在哪里?
满心的怨恨在一瞬间上扬,脑中回荡的是当自己身陷危机时对他投注的恨--当她为了一顿饭受尽毫无人道的虐待时他人在哪里?当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杀人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当她抱着一颗始终坚定不移的心等待他来救她的时候他人又在哪里?
“那么还有什么原因让你想杀我?”柏仲问得理所当然,却不知这询问恰好勾起她另一波更强烈的恨意。
他不在--当她饱受虐待的时候他不在!当她不得不杀人以求生存的时候他不在!当她日夜等待他的到来时他也不在!当她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排了命的伸长手等待地将她拉出无底的黑暗深渊时他仍不出现!
他没有遵守诺言,他让她痛苦十几年,他让她在黑暗中永世不得翻身,他背叛她!他甚至忘了她!
“你该死!”简单三个字,却是她龇牙进出,饱含无止境的怨恨。
“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恨我?”他扪心自问,对待女人他向来举止有礼,更何况他俩从未见过面,就算他真的冒犯了某个女人,也绝不会是她;那么,她又凭什么要他的命。“我从未见过你。”此话一出,心下却突兀地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你敢说从未见过我。”一抹冷笑因为他直截了当的话扬起,寒冰似的声音如果可能,当真会将柏仲当场冻成冰柱。
被她冷然的声音一问,连柏仲自己都茫然了,心底一丁点的熟悉感在此时逐渐明显,仿佛有某种情绦随着回忆因她的话掀起波澜,波澜不大,但却足以令他动摇。
他真的没有见过她吗?说出的话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起来了。他过去真的没有见过她吗?
如果没有,她那么深沉的恨所为何来?如果没有,他为何在两次见到她时总忍不住凝视那双金色眼瞳,试图从她的眼神找些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却执意寻找的东西?
一连串的疑问随着自己所感受到的恨意愈发膨胀,几乎快溢出他胸口。
“我真的对你做了让你恨我至深的事?”是他过去仇人的后裔?还是他过去对手的情人?
情人--他有强烈的冲动亟欲否定这个词句。
一次又一次的追问,等于一次又一次告知她,他已忘记过去的记忆中曾有她存在的事实,这个事实像针,一次又一次地往她陈年的旧伤猛刺,刺得她几乎快丧失理智,冲动地想开枪杀了他!
“你该死!”
除了这三个字她没别的好说了吗?“没有人能判定另一个人的生死。”一颗子弹,在他话说完的同时落在他右脚侧一公分处的地面。“杀一个人总要有理由,你不能在要我的命时还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我能。”记不得她是他自己的问题,为何她要担任那个提醒的角色?“死得不明不白是你的事,我杀人唯一的理由是--你该死。”
柏仲不悦地沉下脸。“如果是这样,何不直接杀了我?一枪毙命,直截了当不是吗?”
“时候末到。”他想送上门找死她还不一定依他。成为场面的主导者这份认知让潼恩恢复了理智,“你的死活全看我高兴与否;但我可以事先告诉你,我不打算让你活,至于死--只是迟早的问题,你用不着心急,我可是很忙的。”
“忙着替阿道夫除去异己吗?”
“你倒不笨嘛!”潼恩像看到猪会说话似的发出嘲弄之语。
“笨的人是你。”柏仲笑道。这天底下敢在枪口前嘲笑持枪者的大概就只有他了。“你以为事后阿道夫那老狐理会这么简单放过你吗?这笔清除异己的费用不少吧!以他的性格,会老实付钱才有问题。”
“你想激怒我?”十多年的时间,学会机变巧诈的不单只有她,他在黑街过的舒适日子里也还有学些本事嘛!“我的工作用不着你操心,猎物。记得,你只是一只猎物。”
一只?她用“只”来形容一个人?柏仲被她口中草营人命的语气激怒。“轻贱人的性命对你没有好处。”第二颗子弹,落在他左脚前一公分处,但仍无法停止他沉声压抑的愤怒指责:“你该听过嘲笑一块钱的人将来会因一块钱而哭这句话吧?同样的道理,轻残人命的你总有一天会为人命的消逝而后悔,到时就来不及了。”
“来自黑街的雷拳,”瞧他说得这么煞有其事,活脱像教堂里的神父,呵!多可笑。“你手上沾染的人血可有比我少?为了你所谓的黑道道义,你又曾牺牲过多少人的性命?”
柏仲倏地刷白了脸,噤声无法开口。她连他的来历都一清二楚!
真是再彻底也不过的敌暗我明了。他暗忖,也同时被她反讽的内容所震撼。
他接受自己为了维护黑街杀害人侵者的性命,却不容许她为钱痛下杀手除去猎物的生命?如此两极的标准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容许自己杀害生命的他,为何不自觉地执着于不顾让她沾上任何一滴血腥的想法?他被这个冲击震慑在原地,动也不动。
“怎么?说不出话来为自己辩白了吗?看来充满罪恶的你似乎无法胜任救赎考的工作哦!”潼恩朝地面瞄了眼,之后又将视线抬至柏仲所站的位置。“总而言之,你的命先留着,等我工作结束后再好好和你玩,后会有期,”话说完,她突然纵身一跳,修长的身影在半空中更显纤瘦。
“潘朵拉!”眼见这一幕的柏仲回复神智地大吼。受惊于她不要命的举止,更因此而停顿心跳。
当特殊的金眸在半空中与他交视时,浓烈的恨意毫不客气地显现出来,并强迫他的绿眸接收,红艳的唇在两人视线交会时漾起诡谲一笑,修长的身影笔直坠向地面。
胆战心惊已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感受,莫名的痉挛令他呼吸一窒,拔腿奔向前直到身体抵上护栏,眼睛追随她的坠势向下望--
该死!她竟敢吓唬他!
下方的敞篷车稳稳接住她下坠的身子,他可以看见她抬起头轻蔑傲慢的对自己笑;之后,敞篷车在她坐稳身子并嘲讽似的对他挥手后扬长而去。
第二回交战,他再度落败,败在她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败在她目中无人的狂做、败在她不要命似的举止,尤其是刚才她从三楼跳下的行动……再次回想他仍是无法抑止的心惊胆战。
心惊胆战?柏仲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心惊胆战?她是打定主意要他命的人啊,那他为何要为这样的敌人感到心惊胆战?
思绪翻腾,他烦躁地抓抓头发,绿眸垂下,瞥见一张约十二公分长、六公分宽的纸牌平静地躺在自己脚边。
他弯身抬起,牌面是一个褴楼衣衫、满头乱插羽毛、发丝油腻卷曲的人像。
Le Fou--愚者,他终于明白视线交会时她那一朵诡谲笑容的真正涵义。
愚者……他傻愣在原地,最后终于自嘲的笑了,无法不去正视内心深处那一份撼动,他向来坦率,对他人或对自己都一样。
在她纵身跳下的一瞬间,他的视线随着她落下,他的心也跟着她狂跳,他的呼吸更因她而停空--
惊鸿一瞥,却被这样致命的女人牵动从未有人探知的灵魂深处
这样的他还不够愚蠢吗?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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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只是瞬间的惊鸿一瞥,她仍清楚地听见他脱口而出的话里那份无法忽视的紧张,看见他眼中强烈的恐惧。思及此,舒开的双眉微挑,唇角向上轻扬。
为什么紧张?又为何要恐惧?舒开的眉又不自觉地往眉心凝聚,陷入沉思。
如此的一舒一凝,不自知的反覆,潼恩的脑中净是先前柏仲狂吼的那一幕。
担心她吗?还是怕她坠楼身亡、一命呜呼后他会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十几年不见,他仍是她记忆中的小男孩,那一头耀眼的金发依旧能在黑暗中闪动它的光泽,两道浓黑的剑眉仍然是刚强的象征,碧绿如翡翠的双眸依然清澄如昔,常常哄她说笑、让她止泪的嘴唇一如过去维持上扬的形状,仿佛从未有过痛苦的经验。
时光的流逝并未改变他的外貌,只是将他变得更昂然刚强,浑身散发成熟男人的扭力,当年的稚气在岁月行进间已逝,现在的地完美诠释了“男人”这个字眼。
然而,这样的他却不守信用,背叛了她……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阴夺魂的声音冷不防响起。口头上如是问道,但心底早猜到潼恩在想什么事,否则怎会想得让她连叫好几声都没反应。
除了那个男人,她想不出还有谁能让冷静如冰的潼恩成了道地的呆人儿。
“茶泡好了?”回过神的潼恩嗅到一股温热中带丝清凉的薄荷香。
“都冷了。”她没有帮她掩饰失神的事实,一双带笑的眼直溜溜地盯着她看,看得她有些心虚。“在想他?”
“是啊!”潼恩收敛因回忆而柔软的神情,换上愤怒与怨恨交织的冷艳面孔。“在想要怎样让他生不如死。”
唉!她未免太过执着,阴夺魂在心里直叹气。“当一个人真的不在乎某人或某事的时候,真正的反应是无动于衷,没有爱更没有恨。”
潼恩拉回失焦的视线移转至阴夺魂身上。“你想说什么?”
“你不明白自己的心,我这个做朋友的自然要提醒你,以免你后悔。”阴夺魂语重心长道,不想再任由她任性行事。“如果你不在乎柏仲就别管他、等任务完结之后我们回法国。”
“不!”她怎么能说这话,潼恩神色激动地站起身。“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恨他,我之所以能够忍耐这一切就是因为有这股恨意支持着我。杀他是我最想做的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为什么今天突然要我放手?”十几年来的痛苦挣扎难道要她默默承受?
“我不想你后悔。”阴夺魂神情凄然,让潼恩即使会因为她的话怒火中烧、充满不谅解也不忍放矢。“没有爱就不会有恨。潼恩,恨得愈深便表示你--”
“夺魂!”潼恩猛力击桌,压下愤怒极力促使自己说话的语气手和些,“不要再说,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事实上你已经生气了。”阴夺魂笑笑,知道事实并无损于她饮茶的雅兴,甚至在内心深处她是开心的,因为潼恩激烈的反应说明她所观察的结论并没有错。
“即使如此我还是得说,杀死他并不能让你摆脱过去,过去是磨灭不掉的。”
“哦?”蛾眉轻挑,她佯装好奇地询问:“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才好呢?阴大顾问。”
阴夺魂当然知道自己引导出的话题深深刺痛好友的伤处,但她选择继续,只因不希望再看到一对合该是壁人的男女因为已成事实的过去互相伤害。
“让他爱你,让他用他的一生爱你。”开车去接应的时候她并没有忽略柏仲唤她的那一声,如果她没错听,那么柏仲即使忘了过去但仍然对她有情,否则那一声叫唤不会如此激动。
“爱?”潼恩像听到世间罕见的笑话一样忽然大笑。“爱?夺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爱?呵!哈哈……”狂放的笑声无法掩饰内心深处被人识破的困窘,阴夺魂的话逼她不得不去正视压抑多年的潜伏情感,但当情感与理智正面交锋之际,理智总会强悍地压下略略浮动的情感。
她选择要走的路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潼恩?”
“夺魂!”潼恩收回笑,严肃地看着她。“我们这种人注定不会有爱,那会让我们处于危险之中,你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但今天你却要我将自己送上断头台--不,我绝不,”自私方能自保,她不会连这点求生之道都不知道。
“他会保护你。”她敏锐的直觉促使她相信柏仲是个一旦爱上,即使牺牲生命也会守护心爱的人的男人。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她只想为受尽欺凌的过去讨回公道。“别再说了,否则我真的会生气。”
“潼恩,我--”“你不想一个人住吧?”潼恩打断她的话,回眸尽是无法隐藏疲惫的黯淡神情,“我不想再花时间去找房子。”
阴夺魂躺进柔软的沙发,垂下螓首露出姣好的王颈。“我知道了。”
她也不想这样。潼恩疲倦地想着。如果她没有不断朝她最深刻的烙痛刺探,扎得她满目疮夷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当一个人被强烈得无法招架的剧痛纠缠得快失去理智时,又怎能勉强独力吞忍?唯一的方法便是刺痛离自己最近的人好转移袭身的疼痛;当然,事后的后悔无可避免,但除了无奈又能如何?
她走进房,不让自己接触阴夺魂那仿佛了悟一切事物的眼神。
躲在角落的柏仲闭眼倾听夜空又一记无情冷血的枪响,没有月光的夜晚是否当真适合生命的消逝?他不想问更不想找到答案,只是屏住气息不让自己嗅进不远处飘来的血腥味。
连续一段时间的跟踪,他已经目睹五个人丧生在她手中。
“最后一个。”已经熟悉的声音像在游戏中获胜的孩子般,得意于自己所造成的结果。潼恩收起枪,垂视地上泊泪流着鲜血却已无生命迹象的尸首。
她从容地吁了口气。在美国的工作已经结束,接下来--
“柏仲!”她侧身朝阴暗见不着光的角落说话:“你看够了就回去准备接下来的狩猎游戏。我可不打算和一个无心反击的猎物玩,那太无趣。”接连几次的行动都有他躲在一旁偷窥,她不明白他的用意,但既然要看又何妨让他观赏人类死前的丑态,她是很大方的。
柏仲从阴暗处走出,与她共沐在同一盏街灯下。“无穷尽的杀戮对你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每当看她杀害一抹生命,他的心就跟着揪痛一分,不是为死去的人哀悼,而是为她的堕落痛心,虽说他们同处于黑暗。见不得光,但他并不嗜血,更无法理解她的杀人如麻。
“金钱。”她答得简洁,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过去几年的猎杀所得难道不够你挥霍?”
“你不满意这个答案?”潼恩冷睬着他,神情不带一丝情绪,充满理智与染血的兴奋。“那么如果我说这是嗜血的本性使然,你该满意了吧!”可笑!一个猎物竟然老跟在猎人后头偷窥,还问猎人为什么要杀猎物。
柏仲摇头,痛心疾首已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情绪,他整个身体仿佛被什么彻底扭转似的,为她的回答而狠狠被抽痛。“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是这样的人。
“哦?那你以为又该如何?”看他那个表情,好像她不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而是该躲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家碧玉,可笑!“这世界就只准你轻贱生命,不准别人如法炮制吗?”
“潘朵拉!”怒气又被她该死的冷嘲热讽惹起,又一次让他深刻的体会自己对她的在乎。
如果不是在乎,他不会变得易怒暴躁,一反素来嘻笑度日只求开心的原则。
“收回你的金玉良言,我不需要。”除了像神父一样的说教外,他就没别的话好说了吗?潼恩厌恶地斜脱他那张任灯光照射而更显立体的俊颜,愕然地在他背后瞥见昔日男孩信誓旦旦的脸,她愣了住,直直凝视那张稚气仍存的男孩脸孔。
怨了这么多年、也恨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昔日那张强忍下泪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来接她的男孩的脸仍是如此的记忆犹新?清晰得让她恨起自己良好的记忆力。
我会回来救你……我一定会回来救你……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昔日的承诺瞬间在耳畔清晰地回响,混乱了她的思绪,男孩的影像在眼前愈来愈清楚。
“我恨你,我真的好恨你--”她茫然开口,注意力全放在从柏仲身上延伸出的昔日面容,说话的对象自然也是那个自她内心幻化出的影像。“让我一个人等着盼着、想着、念着,你却无声无息,没有回来找我……没有回来救我……”
“你……”她在对谁说话?柏仲眯眼审视她的神情,发觉她的焦距放在自己身后,他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当他再转回头时--
“小心!”心急如焚的大吼与迅速冲上前的动作同时进行,健壮的手臂猛力推开她,站在她原先的位置取代她承受暗地放出的冷枪。
涣散的神智在他的暴吼中逐渐回宠,但却又在他飞身上前推开她,为她挡下冷枪时迅速流失,她的视线像录影机播放慢动作似地转向冷枪来源,看清逃跑的偷袭者后复又回到负伤蹲在地上喘息的柏仲。
他……推开她?惨白脸上的一双璀璨金眸布满不可思议的惊愕,注视着面前半蹲的男人。他推开她替她挨下子弹?
他为什么要推开她!惊愕的讶异瞬间转变成复杂难辨的愤怒,复杂难辨的愤怒又转化为难以理解的痛……
挨枪的感觉真的很差,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都这么认为,所以坚持不用枪是他的原则。
“嘿嘿……”柏仲抬头虚弱地发出不怎么悦耳的干笑。“男人有时候不该太逞强才是……怎么?这样就吓白了脸那还是死神吗?我说你啊--其实并不是那么冷…恤……”伟岸的身躯终于不支倒地,大量的鲜血自他胸口泊泪流出,流至潼恩呆坐撑地的手边,沾染上她的纤指。
直到湿源的黏稠液体由指尖传达至脑海驱策她回复知觉,失去焦距的金眸才有了它的焦点--倒卧在血泊中的柏仲。
不……不足这样……不该是这样……她不准!她不准!
冲上前使劲翻过他的身体,白皙的手掌重重压在他右胸抑制血液的奔流,另一手立刻撕下裙摆充当止血带,浑然不觉自己的视线被某种陌生的热液模糊成一片。
不准的!她不准啊!“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能杀你,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夺走你,你听到没有!”她失控地大吼,回应她的是毫无血色的脸与紧闭的眸子,这样的柏件不是她的!不是!
“柏纳!”她喊出昔日熟悉的名字,终于向自己另一面微薄的感情俯首称臣。
她承认,真的承认--
“你得庆幸他块头够大。”处理好柏仲伤势的阴夺魂来到客厅,以未染血的手时推推失神已久的潼恩。
“虽流这么多血,对他来说还算小事一桩,再加上子弹的冲击力大得足以贯穿他的身体,因而没伤到肋骨;整体来说他伤得不重,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昏睡而已。”她说着,边进浴室洗去满手的血汗。“我已经替他上好药,看护他的事就由你负责,潼恩。”从浴室出来,她看到的潼恩仍是一脸呆茫。
“潼恩?”真的是受到打击了。阴夺魂心疼地想,终于出手轻拍她的脸颊唤回她的神智。“潼恩。”
潼恩抬起空茫的金色眼眸,仿佛是个仍在作梦的孩子。
“潼恩,仔细听我说。”阴夺魂扶住她的双肩,等她将游移不定的视线放在她身上。“你该从梦里醒来了,潼恩!”
好不容易,这恩的眼底不再是血淋淋的一片,而是熟悉的好友脸庞。
“听我说,他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只是失血过多需要休息,”见她点头,
她又继续道:“现在照顾他是你的工作了,潼恩。你有义务这么做的是不?”
潼恩再次用力的点头,像个听话的好孩子。
“很好,那么当他醒来的时候叫我一声,房间里我已经点上洋甘菊和薰衣草混合的薰香精助他入眠,应该是没有问题了,你只要随时注意他的体温变化。避免他汗湿受凉,懂吗?”
“懂”
“好,那么他就交给你了。”可怜的潼恩。阴夺魂爱怜地拍拍她的颊,转身欲回房休息,今晚着实不好过。依约前去接应她时,怎么也料不到会带回受伤的柏仲、这件事让她颇感意外,但此刻不是找答案的好时机。
“夺魂。”潼恩忽然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
“我爱他。”她坦诚,急需有个人听她倾诉,听她懊悔。“但比起爱,我……我更很他!”
“潼恩?”阴夺魂轻蹙峨眉,不解她爱很矛盾的说辞,于是她放弃回房休息的打算,转而坐在好友身畔。
“为什么这么说?”
“我无法不恨他--”
阴夺魂点头轻笑,“我知道,但是只要你一直恨他就代表你也一直爱他,爱与恨本就一体两面,容不得你否认。”
“不,你不懂。我恨他,彻底地恨着他,但是我又不能不爱他,可是我却--却无法比恨他还爱他。”她低头凝视摊开的掌心,仿佛看见自己满手的血腥,火红的一片,湿黏而浓稠,令人作呕,那是她最最厌恶的血腥味。“我必须恨他。如果不恨他,我怎么活得下去?如果不恨他,我怎么捱得过一连串无法承受的折磨?如果不恨他,我怎有理由猎杀每一个与我无关的生命?如果不恨他,我--”
“别说了。”她将脆弱的撞恩搂进自己肩颈间,试图给予她安慰。“我明白你必须将一切过错推给他,才能让自己坚强活下去,我明白的。所以……不要逼自己说了,不要再逼自己了……”
不,她不明白,她不会明白她这种心清。“你总是心想我是因为爱他而恨他,但事宜并非如此;比起爱--我恨他的时间更长、更久也更深,这种心请你不会懂的,不会懂的……”
当恨意萌生伴随杀意滋长时,所谓的爱已从她身上剥离,让她成为只懂得恨而不了解情爱是何物的人,直到柏仲推开她替她挡下那颗子弹,些许的情感才萌生,她才明白什么叫痛……
“我只是一具杀人机器,没有感情、只有对生命的憎恨,倘若说我懂情爱,那也是从今晚开始。”所以,仍无法盖过累积十数年的怨恨。
她还是恨他,但也开始爱地--
“潼恩?”她自诩聪颖,但潼恩的话高深得令她无法解读。难道事情并非她所想的那样单纯明了?
如果柏仲醒着的话那会好办多了,她想,直觉上她就认为只有他才能安抚莲恩的情绪,听懂她的话。
“你再不进去照顾他,万一他受凉或者遭细菌感染我可不知道哦!”阴夺魂风凉地道,以便转移潼恩的注意力,同时也希望将来有一天握思会对柏仲说出今晚说过的话,也许柏仲会明白潼恩所想表达的意思。
果然,潼恩立刻起身朝柏件所躺的房间走去,进门前回眸朝她一笑,非属真心,只是无可奈何,她不知道该如何让这种矛盾感消失,而唯一的好友又不懂她此刻痛苦的挣扎,只好依她的话进去看他。
也许这一看,会看出自己的矛盾来吧?她想。
阴夺魂回以一笑,她内心诚挚感谢上天并未让潼恩心中的窗锁死,让它有机会再度开启。
异于平常纯净无味的空气,一丝丝的气味,像存心恶作剧的少女在午想的玩伴鼻头以金黄的稻穗来回抚弄呵痒,也像一只钻进鼻腔的蚂蚁,搔得人鼻子直发痒,让异常敏感的鼻子最后以一声突兀且剧烈的喷嚏作为抗议先锋。
“哈瞅--哦!痛……”被喷嚏本能带直的上半身因牵动嗣口的伤而痛楚不已,在一声接过一声的痛呼下他倒回柔软的床铺。
因喷嚏声响突然惊醒的握思与进房打算换熏香灯灯芯的阴夺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潼恩因为是当事人所以笑不出来,但阴夺魂责身事外,所以毫不客气地选出笑声。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以打喷嚏作为清醒的前奏。”
“夺魂。”潼恩回头看了她一眼。
“当我没说。”幄,但是真的很好笑。她捂住嘴,可不想为了这点小事让好友对她不满。“我先出去,你和他好好谈谈。”她笑着退出门外,将空间留给应该会成定局的小俩口。
柏仲重新张开痛得闭上的眼睑,因痛自然分泌的泪液湿润了一只碧眸,看起来清澈极了。“你的朋友?”他的表情看来不怎么惊讶醒来会看到要他命的死神坐在他身边。
“嗯!”潼恩点头,“她救了你。”
“你也救了我。”柏仲扬起仍然虚弱的笑,想坐起身和她好好交谈却怎么努力也无法避免扯痛伤口,最后他挫败地照凝她,“麻烦你扶我坐起来好吗?”
她点头倾近他,双臂越过他双肩将他枕压在头下的枕头拉高充当垫子,再收回一臂,一手扶在他颈后一手拉着他右臂小心翼翼将他往上抬,浑然无觉这是第一次他们在和平的气氛下靠得如此之近。
但她不自觉不代表柏仲亦然,凝视她较好的侧脸,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冰冷,却成功地点燃他内心从未有人能引起的火苗。
冰可以点火吗?答案当然是个“不”宇,但为何在瞥见她冷若寒冰的神情时,一簇因怜惜而狂发的火焰便在胸口炽热澎湃,让他无法自己。
“试着挺直身体,否则我没办法将你扶好坐正……”她抬起头说话,这时才意识到两人面对面只差不到一寸,如此亲明的距离,让灿金与碧绿在得来不易的相互凝视中交缠。
柏仲忘情地伸手以拇指腹磨蹭她细致的雪颜肌肤,轻声低哺:“好难得和平相处,天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你看见我时能平心静气不动怒。”这份等待差点让他以为页的要他死了才能等到她松懈那一双充满仇恨的金眸。
这一刻,在潼恩心底闪过的疑问何止千百,其中最大的疑问是几年来她所收集有关他的资料一致都将他归类在嘻笑度日、吊儿郎当之流,然而她所接触到的他却有一双参透世事、波澜不兴的平静绿眸,是她得来的资料不真确,还是他隐藏的技巧卓越?
亦或是她根本未曾真正认识过他,只顾收集能让她更仇恨他的证据?
他的抚触是这么的舒服、这般的怜惜,仿佛她是他手中珍惜的宝物;在他的抚触下,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颤抖,他动作间的怜惜今她战栗软弱、无法再维持过去干净无波的表情。
倏地,火热轰上了她的脸,在双颊泛现无可遮掩的诽红后,金眸只能惊愕地膛大看着他的唇缓缓压在自己的唇之上,缓慢的动作今她竟像个植物人般无法动弹挣扎,只能看着他更进一步的亲近……
柏仲动了动颈子磨蹭她的唇,发现她的唇微颤得像从未有人探索过的青涩无助,感到心喜之余他也在这青涩的反应中沉醉,忍不住探出舌尖抵开她毫无防范的双唇,加深这突如其来的吻。
温暖的热气由唇舌之间源源不绝地导人体内,冰寒侵蚀已久的身躯几乎因承受不住的突来暖流而崩解,无力撑起以往的冰冷,只能以最无助的姿态攀附着暖流的来源,无声的恳求结束这份痛苦却又甜蜜的折磨,空寂的心霎时被涨得满满,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直觉想逃开这陌生的热流。
然而她双手抵着他肩膀却推开的动作,却无意识地变成环在他颈项后头拉近彼此的距离,失魂挑动的舌引来一声低沉的嘶吼;就在同时,所有的温暖在唇齿间退去,徒留余韵回味。
相仲强迫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踩下煞车,额头抵着她的,与她相同虚弱地喘息,交融彼此的呼吸,她的娇柔与他的阳刚,在呼吸间混融着。
欲望来得如此急迫迅速,让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会是他,但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辩驳,更何况他一点也不想辩驳。
“我不会为这件事向你道歉,因为我真心想这么做。”
潼恩抬起从迷乱中逐渐回复神智的双眼,吐气轻哺:“即使你明知我是要取你性命的人?”
“是的,即使你是要取我性命的人。”他的表情告知始终无海的决定。
“为什么?”会有人明知对方是来取自己性命、还不怕死地救对方,甚至……亲吻对方吗?“难道你真的不怕死?”
“每个人都怕死,我是普通人当然也不例外。”他从来就不是视死如归的人,只是有些时候生与死并不是他能决定,而且有些事情比起生死更为重要。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吻我?”
他眨了眨线眸,佯装困惑不解,“向死神索吻很奇怪吗?”
“很奇怪。”她点头。
“那就让它奇怪吧!反正遇见你之后我也觉得自己变得愈来愈不正常”
“柏仲!”潼恩被他突然吊儿郎当的回应气恼地亘呼他名字。
“是真的。”他圈住她的身子但没有拉近彼此,因为他还有点脑子,知道此时自己的胭口不能充当坚固的城墙让她休憩,城墙破了个洞,需要时间修补。“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什么?”他说什么?她没听清楚。“你说……”
“一见钟情。”他捏住她下巴微抬高,“你相信吗?”
潼恩不假思索便摇了头,诚实得让柏仲有股痛哭抱怨的冲动。这个女人一点也不浪漫,他直在心里埋怨。
“但那是真的。”即使钟情的女人如此实际,他仍希望在死前能告诉她自己内心的情感。“惊鸿一瞥,便是再也放不下的悬着;再度相望,就对自己的悸动俯首称臣不再抗拒--不,应该说是无法抗拒。”他伸手轻柔地将她垂落前额的发丝拢至且后。“即使知道将死在你手上我亦无悔。”
“这就是你软化女人的伎俩?”潼恩眯起眼凌厉地注视他的眼,企图找寻那深处最丑陋的人性,但徒劳无功;相反的,她只在他翠绿的眸底看到一片似曾相识的真诚。“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哎呀!”柏件怪叫一声。“我的秘密被你发现了。身为第一个试用者,而且还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神秘试用者,你的直觉真是教人钦佩不已。”他口是心非地道。这女人,就只会用加冰块的冶水浇熄他倾诉情衷的罗曼蒂克吗?。
潼恩得抿住唇才能克制自己不发笑。“潼恩,我的名字。”
“初次见面,柏仲。”得知她的真名着实让他欣喜,因为他知道如果她依然莫名其妙地仇恨他,是不可能告诉他名字,甚至不可能救他。
初次见面…简简单单四个字却狠狠刺痛潼恩的心,痛得她自甘退离温暖的体温,回复先前自身的寒冷。
“潼恩?”柏仲不解为何她突然又变得难以亲近。“我说错了什么?”他仔细地回想,没有发现自己有说错什么。
“初次见面…”潼恩喃喃自语,边摇头边退离开他。“不……不是……”他们并非初次见面,只是他--忘了她,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存在这世界等着他,
他忘了……
“潼恩?”试探地再唤了声,回应他的是倏地开合的门板。
柏仲发愣地瞪着们极好半晌,始终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让她退离他的怀抱,但是--
空虚……在一瞬间已经习惯她被他圈在怀中,突然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令他困惑又觉得身体内仿佛有一部分随着她的消失被抽离,强烈的空虚感乘虚而入,让他愕然。
仅仅只是惊鸿一瞥即倾心,在初次的体温交流下竟如汹涌的波涛将他整颗心席卷,如此快速猛芬的迷恋是他二十七年生命中首次有过的情绪,根本毫无理由,只是单纯觉得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便一头栽了进去,落得只能用“万劫不复”四个字来形容自己。
万劫不复……好一个形容词,形容得真贴切。要是索靖在这儿的话,肯定会发出难得的大笑,笑他这个爱上索命死神的笨蛋。
门把转动的声音惊醒他的沉思,让他不假思索欣喜地喊道:
“潼恩!”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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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敞开,轻柔犹似呢喃的嗓音与纤细的身形同时进门,拥有出尘美貌的女子却不是他所盼的那一个。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柏仲。”阴夺魂憋忍笑意,端着放童食物的托盘进房。“可惜我不是潼恩。”
“没、没这回事……”在她依怫知道所有事情的注视下,柏件顿时觉得困窘不已。“你是--”
“我姓阴,叫我夺魂即可,”阴夺魂放妥托盘后,将准备好的食物捧在手上递给他。“本来该是潼恩端进来的,但你们刚刚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她沉着脸出门去了。”
夺魂……正当地试图在脑中找寻这似曾相识的名字的记忆时,阴夺魂的话让他断了思绪,只能在意出门的潼恩。
“她出去了?”柏仲接过冒着热气的食物,动也没动,“去哪里?”
“我不清楚,”她不认为有必要向他报告有关潼恩的行踪,况且潼恩出门前也没交代她要去哪里;但是很简单即可推论,她一定是去调查昨晚企图偷袭她的人。
“你很在意吗?”
“不在意我会问吗?”
“太好了。”果然如她所料的一般。“你能用一辈子爱她、保护她的。你该庆幸自己挺身为她挡下冷枪,否则你可能连告白的机会都没有就死在潘朵拉的枪下,而成为一抹亡魂,更别说会知道潼恩的名字。”
柏仲扬高眉。“你在说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懂。
“吃东西吧,边吃我边告诉你有关潼恩的事如何?”
“你和潼恩是什么关系?”她看来十分了解潼恩,这点让他颇为吃味。
阴夺魂笑着承接他那像心爱玩具被抢走的孩子似的吃味语气。“我们认识五年,也同住在一起五年,和你们十三太保一样,孟不离焦、秤不离砣,如何?够资格告诉你有关潼恩的事了吧。”
柏仲点头,开始进食,没咬几口就囫圃吞进肚,为的是早点问出自己对潼恩的疑问,眼前陌生女子给予他特权,如果不好好把握,他就是彻彻底底的大笨蛋。
“她为什么走杀手这条路?”所谓的出身、家庭状况早是过去封尘的事情,他无意了解,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好端端的她要走上这条路。
“被逼的。”阴夺魂毫不隐瞒,而之所以坦诚系因早预知总有一天就算不经由她或潼恩的口他中会知道。
“潼恩是被人口贩子卖到法国的商品,买她的是一名过气的杀手,为的是亲自训练出他的接班人。潼恩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赶鸭子上架,十九岁开始受命接下杀人工作而步上杀手之途。”
“为什么不逃?她大可以逃离那种环境、拒绝继承这份工作--”后面的话在阴夺魂的蝶首轻摇下化为无声。
“杀戮之气是人性最深沉且不易显露的,一旦有机会萌发,小至杀人索命,大至战场争斗、这时候最容易丧失光明面的人性,就像跳进流沙里的人,在没有人伸出援手的情况下只能任由流沙将其吞没灭顶。潼恩所受的训练绝非你想像中这么简单,从小老鼠、鸡鸭到小猫、小狗,她的养父会先交给她饲养一段时日,等到培养出感情后,再叫她亲手结束它的生命;你说长久下来潼恩能再拥有光明的人格吗?怕是早习惯在血腥味浓重的黑暗中生活了。”
“她…是这么走过来的?”
“更何况还有股恨意支持她、加快将她推向黑暗的速度,你说她能离开这种杀戮的生活吗?”
“恨意?”柏仲想起与她初相见时那一只怅意怨满的金眸“针对谁?”
阴夺魂别具深意的黑眸在他身上流连一阵才开口:“一个曾答应救她离开丑恶世界、承诺保护她的人,她等着盼着,那个人始终不曾出现,一年、两年、三年--所有的期盼成了空,惨遭背叛的她开始仇恨那个背信不守承诺的人,此后也就更视杀戮于无惧了。”
他的表情就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她口中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原因让他失去当年和潼恩关在同一个笼子等待贩售的记忆?
“背信不守承诺的人……”柏仲垂首沉思,是谁答应救她而没有实践诺言的?该死!就因为这个人的背叛让她承受这么大的伤害!柏仲咬着唇角,开始厌恶起这个他未会见过的家伙。
看他气愤填膺的样子,阴夺魂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如果他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背信的人,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问题就到这告一段落好吗?”事情点到为止,再深入的,她认为该让这两个人好好当面谈,要点鸳鸯谱也该有点技巧。“你慢慢吃,等潼恩回来我会让她进来替你换药。”
“等一下。”柏仲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
“最后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一开始就毫无理由地仇恨我,但现在却再也不见她仇视的眼神?”只看到那双特殊眸色的眼有挥之不去的哀怨,揪得他好难受。这些话,在他心里回荡,没有说出口。
“这原因最好问潼恩,如果她愿意告诉你就表示她看开了;相信我,太早知道对你会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她走向门边,停下来回头笑眯着他。“你为她挡的子弹有绝对的影响,也许用不着等多久,潼恩就会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你--你得感谢那个放冷枪的无知小辈,”
柏仲没有再出声唤住她,正如她所说,如果潼恩愿意告诉他,就表示她已将往事淡忘,无论如何,现在他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等待而已。
红得透天的火光亘窜,巨大的火焰像株不断攀爬直上的藤蔓穿透天际,间或传出爆裂声、飞出零星的火花。
才不到一刻的光景,原本金碧辉煌、充满霸气与权责气息的高级别墅如今只见一片火光,前园后院也在祝融下惨遭吞噬的命运,来来往往不知有多少以此为居的人正慌乱高叫着逃命与求救。
冷凝的淡然金眸,即使在这场高热的大火前仍能让人感到寒意森冷,一双眼在暗处淡漠地看着来回漫无目的奔跑的人,其中有大人的叫喊。被火的身的尖叫鸿吼、财物付之一炬的懊恼忿然、女人无用恐惧的不安。小孩害怕仓皇的哭泣……种种因害怕而起的负面情绪,像一部电影,在她眼前播放。
这无疑像场灾难电影,而且是活生生在她面前上演的灾难片,但恐惧与害怕、不安与慌乱、同情与怜推--她都没有感觉。
她唯一的好心,是赏垂死挣扎的人一颗子弹,让他死得安稳痛快些,如果这也算是好心的话
哼!什么样的情况会今她恐惧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该害怕她不明白,什么又叫作不安她不懂;同情与怜悯……恕她从未有过这种情怀。
爱与恨,是她唯一能理解的情感,长年累月的恨与爱是她身上仅有的人性,其余的就是杀--无止境的杀戮,直到她被杀死的那一天才算终止,她已经知道自己未来终结生命的形式,如同买她的男人一般,最后死在新一代杀手的手上。
将来有一天,她也会走上这相同的路,但到时候是带笑死去或心有不甘--她无从得知。
“救……救命啊……谁来救我……”火场中,灰头土脸的少年有气无力地在地上缓慢爬行,就在她藏匿所在不远处。少年双手交替努力伸长,希冀有人能伸出援手,但伸长的手始终悬在半空中,无人回应。“咳…救我……谁来救我……咳咳咳……”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问隔时间也愈来愈长;不久,一阵猛烈剧咳后,少年的手无力地自空中华下,再没有声响,火焰的炽热再也打扰不了他。
特殊眸色的眼静静的在黑暗中看完这缓慢死亡的一幕,扬起的微笑充满残酷且诡异,让人看得头皮发麻,严然是食人的罗刹,笑眯凡人的生死为娱乐。
火光的的照亮了夜空,精致的别墅在祝融肆虐下逐渐成灰,有多少的生命就在这晚、就在这别墅殒命谁也不清楚;当然,这些人为何无辜遭此横祸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甚明白,完全不知道今天这场横祸全系由他们主人引起。
谁教他们的主人是阿道夫·菲佛--无端挑衅死神的愚者。
躲藏多时的她估计一切应该已步人尾声,留下雕工精细的小木盆在少年渐渐冰冷的躯体旁边,转身跳上墙顶,回头再望一眼跃动不已的火光后纵身往墙外跳,身上的黑色风衣衣摆轻扬,像极撒旦的羽翼,诡橘而无情,冷血地笑看一场火红的人间炼狱。
人来人往混乱的奔跑间,木盒被踢开倒在一旁乏人问津。
敞开的木盒掉落一张纸牌,在火光的照耀下,窜动的阴影在牌面流连嬉戏,活化了牌面上那只壮硕狰狞、亦人亦兽的恶魔。
事情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的--随着火影跃动的恶魔,在暗处以它尖细诡橘的声音这么说着。
潼恩脱下带有烟尘烧灼味的风衣,丢在客厅便往柏件的房间走去,确定他已关灯入睡后才悄悄潜入。
在黑暗中她没有开灯,仅仅借由窗外淡稀的月光看着他双眼合上的睡容,因火光烧得兴奋莫名的情绪在看见他的脸孔时立即冷了下来,脑海中不断充斥着“初次见面”四个字,硬生生在她脑中流窜,令她觉得快要窒息。
她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好热络两人僵硬的气氛,但这句话对她的伤害极大,不但再度提醒她他的遗忘,更否决了她童年唯一觉得安稳的回忆,然而他却完全不复记忆,只有她一个人看不开,独自伤怀,这让她几乎又想以恨意来面对他。
她从不会被人牵动情绪,唯独遇上地,他几乎可以说是造成她心绪动摇的元凶,动摇、受伤、瑟缩--全都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出现。
一物克一物--难道这句话也适用在人与人之间?
将手轻放在他掌心,轻轻地抚触他长年练拳下来粗壮的手指,她无意识地开口轻哺:“你浑然不觉伤了我,但我真的受伤颇重。”
瞬间,把玩的手掌将她紧紧一握,惺松的声音乍起:“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如何伤你,可以的话请你告诉我。”
“你没睡!”潼恩急忙袖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进来的时候我才醒,在黑道多年,没有一点警觉性活不到现在。”他缩回手将她压倒在自己胸口。
“别动,我不在乎扯裂才刚开始愈合的伤口,我只在乎看不看得见你。”他说着,表明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挣脱。
潼恩恩闻言,只好任由他压制,不敢轻动臻首,再次被他的坚决与坦然震慑。“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坦率?难道你不曾怀疑这只是你的错觉,其实你并不--相仲!放开我!”脸颊感受到他伤口的炽热今她大骛失色,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故意将她压贴在他伤口之上,还这么用力。“放开我!”
“不放。”柏仲忍住疼痛,瞅牙道:“你可以杀我,但用不能怀疑我,我可以不要命却不能没有你的信任”他承认这样的说词很蠢,很傻,但他真的是这么想。“我无法忍受你的不信任。”他需要她的信任,极端的需要,只因一旦得到她的信任就代表他离她又近一步;没有信任就算两人贴得再近、相处得再久,也什么都不是,那不是他要的结果。
对爱情,他仍旧坦诚,唯一、绝对,而非表面上的虚假。
“除了夺魂,我不相信任何人。”他的感情来得突猛,强悍的威力让她不得不退开距离以求自保,她试着放弃恨他的意念与杀他的念头,并承认自己对他逐渐扎根的感情,但不表示她会让这感情结果,即便今天他对她有了感情。
她的生命里不该有这种牵绊,那只会坏事,这点她始终谨记在心,不敢或忘。
“试着相信我,我不强求,但你必须试着信任我,试过后再告诉我结果。”
“即使结果是失败?”
“是的。”他松开钳制她的手,酸涩地闭了闭眼,重复她的话:“即使结果是失败?”他可以感觉得到,怀中的人似乎抱定主义让结果失败。
“我知道了。”潼恩挺起上半身,坐在床畔的椅子上,转开床头灯与他对视。
“那么谈谈你外出的事。”柏仲半坐起身,瞥见她差点伸出来扶他的手黯然收回时的淡淡一笑。
“没什么好谈。”转眼间,潼恩敛起柔和的一面,警戒地看着他。
“绝对有什么可以谈,”唉,想拉近彼此的距离只怕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行。“你是去找阿道夫·菲佛吧!”连问都不问,他说得胸有成竹,非常肯定。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企图对我不利的人,尤其是雇主。”既然已被看穿,她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嗜血的本性并不会因任何人而委屈自己勉强压抑。
“你杀了他?”
“没有,只毁了他的巢,他人不在。”瞬间,在潼恩脑海里又浮现火光映天的景象,凄美而残酷的人间炼狱,她一手造成的炼狱。
“狡兔三窟,找不到他是意料中的事。”
“我绝不会放过他。”事情不会这样结束,阿道夫必须为他的所做付出代价。
“在这点上我们是一样的。”柏伸手指轻叩床垫,笑着迎视她瞪视自己的表情。“合作好吗?那会让我们事半功倍。”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的事和我的事有交集点,而这个点正好就是阿道夫,不然你以为我当初怎会在现场;所以罗,这件事并非与我无关,而是大大的有关”
“那又如何?”潼恩别开脸不让自己再看地坦率、毫不隐瞒的表情。“我行事独来独往,不要逼我。”
“这不是逼迫。”真无奈,柏仲再度暗叹。“你不信任我并不代表我不相信你。”如果无法让她主动相信他,那就让他先信任她吧,两人中总要有一方先起头才行。“我跟踪他的目的是为了找出地私售军火前往亚洲市场的路线和媒介,并且早一步将路线摧毁,以免祸延亚洲,就这么简单。”
“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只是让你知道我信任你,除此之外,就是说明为什么一开始我会以为你的目标是他、而将你视为同一阵线的人。”他顿了会儿又道:“所以,如果你决心杀他,在这之前先让我查出和他接头的人及私运路线再杀也不迟;否则死了一个阿道夫还是会有第二个,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我的目标只是他,我无需在意你口中的军火市场,更不在乎这条军火线是否会殃及亚洲、牵连多少人,我没你那么伟大的精神去救人,你的事与我无关,”她说得决绝,完全不考虑是否会伤到柏仲。
事实上,是不在意还是故意,其实彼此心里都有偷
她不愿这么说,但无论如何她心理明白,只要再多和他相处一天,她便会多沉陷一分;一旦合作势必造成与他相处时间的延长,那会让她痛苦。
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让它结束、从此两人再无交集;或者,回到之前对立的原点也好过现在暧昧的景况。
“别想撇清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潼恩。”胆大的他同时也心细,并不会因为爱情而盲目了他的焦点与观察力;相反的,因为爱的人是她,所以他更加谨慎。“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绝不!”这是他第一次以命令的口吻说出重话。
潼恩抽出手,手背充斥着他的掌温,她甩了甩背在身后,金眸冷凝着迟疑与矛盾的拒绝。“没有人能命令我做事。”
“我只是请你与我合作。”
“没有那个必要。”她别开脸,不再让自己的视线放在他身上,那会让她压抑不住在门而出的冲动。
“潼恩--”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对自己卸下心防,他不求多,只要一点就好,但是--这一点恐怕也是难求;唉,看来期待与她合作是不可能的。那么,他们之间就是对立的关系,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是如此。“既然你这么固执,我也无话可说。”他忍痛起身准备下床。
“你做什么!”潼恩未经思考地上前将他推回床上。
“你要杀阿道夫,而我需要他活久一点以便查清整件事情,中国有句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我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儿,放手,我要离开。”
“你的伤还没好,不准走。”他是真想如此做还是故意试探她甚或退她?潼恩内心揣测着柏仲的心思。
“用不着揣测我的意图。”明知她防心甚重,他甚至也有了心理准备,好让自己免于因此而感到被伤害;但似乎无论做好多万全的准备,事到临头仍免不了伤痛的感觉。“我只是单纯地想离开,以免彼此尴尬。”
“你的伤还没好。”她只有这么一个理由,也只找得到这么一个理由;其他的,是她的私事,不能诉诸于外。
“死不了的。”到此为止,柏仲的脾气也冒出来,口气多了一丝浮躁。
“你的伤因我而起,我有义务,”
义务--她明显虚假的理由激恼了他。“好一个义务哪,潼恩。原来你是这么看重义务的一个人,”他似笑非笑的嘲讽道。
潼恩默默接了他完全相反意思的讽刺,不发一言。
“但是别忘了--”绿眸对上愤怒的金瞳,直坦的目光的灼盯着她,像蛇盯住猎物一般。
如今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已逐渐模糊了……
“你信誓旦旦的说要我的命,我死不就正好迎合你的意思。”他从裤子口袋抽出她丢给他的塔罗牌,往左侧一扔。“这是你给的不是吗?”
“我……”潼恩哑然,看向平日已习惯相视的死神牌面,如今却陌生得令她心寒,死神的眼冷冷地凝视她,像在责问她为什么还不下手。
望着她呆视床上塔罗牌的表情,柏仲深深感到心疼,如果她能更坦白一些,或许他们两人都会好过一点。但她偏不!她固执地选择对自己残酷、也让他痛苦的方式来应对两人间已然改变的氛围;走到这地步,就连地都开始不清楚自己现在是身陷死胡同走不出来,还是在众多岔路汇集的路口上左右旁惶。
“难道你要收回?”
潼恩低头望进两潭探幽黯绿的深遽中,试图在里头寻求一些自己也无法说明是什么的东西,或许是虚情,也或许是假意,但无论她怎么找、黯缘的眸中就只有真诚的凝视与等待的期盼,找不到她要的,能够让她再次恨他的理由
“你救了我的命就算是一命换一命,我何必再杀你。”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他咄咄逼人的询问时,再蹩脚的理由都派得上用场
对于她这样的回应,柏仲真的感到心灰意冷,这是他头一次有如此绝望的感觉,只怕这感觉今后将如影随形纠缠他到老死。
“既然两不相欠,何必留我。”要他看着她却不能将她呵护入怀,杜绝外界一切可能伤害她的事物,这对
索爱(黑街十三太保系列 索靖——赌徒)
楔子
少男少女的青涩即使在沾染了爱情之后依然青涩,但也难能可贵。
是青涩吧,所以学不来遮遮掩掩。是青涩吧,所以总是坦坦荡荡。喜欢就是喜
欢,讨厌就是讨厌,不会隐藏,不会婉转,所以----
恨,也恨得明明白白!
"为什么?"一句爆吼的英文出自黑发少女口中,带着莫名的害怕也夹杂着愤怒,
划开公园原有的宁静。"为什么突然说分手?"
"我们不适合。"最常用来作为分手藉口的句子老套地从男孩口中吐出。"你知道
我的背景,如果不照我父亲的话做,我将不再是威尔斯家族的首位继承人。"
"这与你的身份有何关系,我们这么相爱,你说过爱我的,你说过的,是不是?
是不是?"
"我是说过,但我必须继承威尔斯的家业,那是我的志向,你以为我的努力是
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成为继承人!你懂吗?懂吗?"
"我不值,我只知道你说爱我,我只知道你说过你的身心属于我!而我也属于你,
难道那是假的、骗我的?"
男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更真实的语句:"你的身份配不上我!你知道我的身世
显赫;而你,只是个靠社会救济金才能念书的孤女,就算再怎么漂亮聪明,穷极一生
也够不到我家族企业的边。承认吧,你我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是吗?"女孩始终未曾流过一滴泪,发红的眼睛尽是血丝,气
得面目狰狞。"因为我配不上你?"
男孩选择默然,这回应也等同承认。
"你要你继承人的身份,你要你的家族企业,那么,当初为什么还要追我?为什
么在骗走我的人、我的心之后才告诉我这一切!说你和我不适合,说你高高在上而我
穷极一生也无法与你站在平等地位!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
"下礼拜六……"男孩开口,蓝眸里是再坚定不过的意念。"我的订婚仪式欢迎你
来参加。"
"订……订婚!?"
男孩点头,无动于衷地漠视自己曾爱过的少女颓然垂首。"我的未婚妻是琼斯企
业的千金,如果你认为自己有本事与她相媲美,欢迎你到场."
"你…说我一辈子都无法与你平等代?"少女缓缓抬头,表情平静得恍若方才一切
都未发生似的。"一辈子也够不到你家族的边?"内心深处,她感觉到一股森冷往上直
窜,传到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悲哀得无以复加的仇恨,冷冷的、阴残的,遍布她全
身。
男骇浑然无觉于她的变化,仍是无情的点了头。"没错。"
"那么,等着吧!"
"等什么?等你和我平等?"男孩无情地嗤笑。"你的梦还没醒吗?"
黑眸抬起,其中的冰冷让男孩打了个哆嗦。
"不,你永远都无法与我平等。"
青涩的少女在一瞬间染上愤恨的怒火,展露出
男孩从未在其身上看过的妖媚,炫了男孩的目光。
"我会毁了你,毁了你的家族,毁了你的未婚妻,毁
了她的琼斯企业,总有一天!"
"你……你在做梦!"
少女露出完全不符合她年龄的媚笑反问:"你说呢?"留下余波,她径自转身丢下
茫然的男孩离去。
她发誓,从今而后她将彻底的仇恨爱情,正如她的名字----仇爱。
十年后,威尔斯集团与琼斯企业先后崩解于一场股市风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第一章
拉斯维加斯是世界有名的赌城,随着日落而灼亮的街灯接续太阳的光芒,点亮
了整个拉斯维加斯,使其保有它不夜城的美名。二十四小时的饭店、二十四小时的
商场,更重要的是,二十四小时永不停摆的赌场----供嗜赌者大过赌瘾的天堂!
每年蜂拥而至的观光客与长居于此的赌客是拉斯维加斯的主要财源,加上美国
政府为发展拉斯维加斯,刻意调低的优待税收更让此地恍若沙漠中的灿烂宝石,每
年一千五百多个房间的建筑速率为的就是接待游客,各家饭店下附设的赌场就是为
了在赌国之中分一杯羹。
而赌国各行各业相同,理所当然自有群雄争霸,正因为"赌"宇属于吃喝嫖赌四
大浮靡劣性之一,所以它的争夺自然不会光明磊落到哪儿去;再加上美国政府刻意的
不予管制,更让台面下的竞争变得危险污秽,甚至愈演愈烈,有浮现至台面上的趋
势。
各方势力,百家争鸣,在这恍似战国时代中群雄争霸的局面,亦有三国鼎立着;
赌城中的三大势力分别是黑帝斯、乔尔特与靖城----拉斯维加斯的三大赌场。
黑帝斯为李斯·佛蓝多手下主要的赌场,也是统筹所有事务的大本营,三雄之
中就属他对掌控整个拉斯维加斯最有兴趣,而且乐此不疲;唯二的死对头自然是乔尔
特与靖城,尤其是靖城最令他痛恶,起因于李斯·佛蓝多本性中的种族歧视。
靖城,传闻其所有人曾是台湾黑道中响叮当的人物,根据黑帝斯的调查得知此
人来自台湾首要黑道组织----黑街,且为创立黑街的十三太保之一,人称"赌徒索靖
"。
索靖之所以会让李斯·佛蓝多这么憎恶,主要是因他黄种人的血统竟在白种人
的地盘上建立起势力。这无疑是挑衅他白种人的骄傲,而且他竟然比自己还有本事
吸纳其他弱小势力,这点更让李斯·佛蓝多无法忍受!所以成为他主要打击对象只能
怪索靖自己的树大招风。
其他弱小势力之所以甘心归附,并非索靖比李斯强势,而是在以豪华为外衣、
浮靡为实体的赌国世界中,索靖是唯一一个虽非白道中人却比白道更有道义的人物,
以德服人不以强逼人----这是他深深吸引其他游离势力的原因。
第三势力乔尔特,看不出有黑帝斯狂妄的霸气与野心,也看不出有索靖的势力
遍布,然而其主事者的身份却成了众人不敢轻犯的对象。
莱安·雷特纳,喋血盟雷特纳家族的一员。以他的身份背景及雷特纳家族在黑
道中的势力,他是有本钱吞下整块拉斯维加斯这块大饼,是个不容忽视的人物。但
时至今日迟迟不见他出手,只是握住乔尔特这个锗场,看尽黑帝斯与索靖斗戏码,
等同形成中立地位,然其私底下与素靖的友好俨然成为李斯的眼中钉、肉中刺。
论实力,毋需背负保固其他弱小这种负担的黑帝斯显然名列第一;论势力,手下
赌场数目最多的靖城自然专美于前;论稳定,从不犯人也不让人侵犯的乔尔特自然称
首。
这样的战国局面是否在将来会有所变动谁也料不得,然黑帝斯针对靖城的争斗
也不见有平息的一天,一项新的计谋于焉展开,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只能静待旁观
----
* * *
一道火红的身影在透明玻璃门开启后进入靖城,吸引所有埋首于赌桌上赌客的
视线。
火红皮衣、皮裙紧实的包裹住修长细致的曲线,如夜幕般漆黑的长发服贴在完
美浑圆的臀部随着步伐轻晃,晃得在场赌客分心之下又输了一笔。
被吸引的众多目光最后停留在赌二十一点的赌桌。红衣女子媚眼扫过赌桌上的
客人,诱惑意味浓厚地坐定一处后交叠起修长的双腿,任注祝的男客幻想她一双美
腿紧环自己伟健身体任其长驱直入的激情画面。
发牌服务员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从没看过这种
一举一动都足以勾燃男人欲火的女客,老天,他开
始觉得热了起来,尤其是下腹。
"小姐,你要下注吗?"
"我买庄。"红艳女子将代表一千美金的筹码压在庄家,媚惑的黑眼微抬,直盯
着发牌员。
"既然小姐买庄,我买闲。"坐在桌缘中央的男客压下一千美金的筹码,朝女子
微笑,相当得意听见四周人抽气的声音。
女子轻缓移转视线,凝视对面男子。
"你是----"
"约翰·琼斯。"蓝眼眯起,赞赏的扫过她上身。"小姐芳名?"
"仇爱。"细指滑过朱唇,状似挑逗地抛出战帖。"琼斯先生有兴趣赌一赌吗?"
约翰,琼斯着迷地紧锁与衣服不相上下的红艳朱唇。"赌什么?"
仇爱轻点自己胸口,媚眼一挑。"我,和你身上所有筹码。"
大手推出所有筹码。"三万美金只换你一夜我并不划算。"这种只消看一眼就能
让他欲火焚身的女人不多,只能拥有一夜是不够的。
"讨价还价吗?"仇爱轻笑。"那么琼斯先生将在拉斯维加斯待多久?"
约翰·琼斯伸出两根手指。
"两周。"
"好,赌注是我两周的随侍身侧和你身上所有筹码如何?"
约翰·琼斯躺回椅背,手指轻叩桌面。"发牌。"
庞大的赌注和充满诱惑的性感美,这种赌金实在让人匪夷所思,也吸引了众多
赌客观看,有的也在庄闲两家下注。
发牌员忐忑不安交叉各发两张牌。"开牌."
约翰·琼新率先开牌,笑得十分恣意。 "二十点."
仇爱垂下目光复而抬起,倾身一手轻掀开牌。"二十一点。很遗憾,我们无缘。
"
哗----四周等着看结果的赌客同声惊叹。
"你!"
"怎么?有本事换掉自已的底牌却没本事猜出我的牌吗?"
"这位小姐…"发牌员脸色微愠,想起这位叫约翰·琼斯的男士今晚在他的赌桌
上似乎赢得太过频繁。"你的意思是----"
仇爱耸了耸肩,确定他的想法。"他是老千。"
"琼斯先生。"发牌员沉下脸,此时此刻已无法
顾及生理上的冲动。驱赶老千成了他首要的工作。
他立即拍手叫来巡场的保镖架住约翰。"靖城不欢迎
老千。留下今晚所有赌金,靖城绝不刁难。"
"可恶!"泄了底的约翰·琼斯凶恶的瞪向火红身影。"你为什么找我麻烦?"该死!
他一整晚的心血全白费了。
仇爱退离赌桌,狐媚一笑。"因为你姓琼斯。"话完,拿着最先压注的一千美金,
旋即离开。
自招其祸怪得了谁?仇爱冷血地思村。
* * *
"老板,刚才在场内捉到一名老千。"
"嗯,查清底细分发资料下去。"索靖双手交叠于腰背,对后头的部属下达命令。
"照老规矩。"
"是。"部肛应声但没有退下。
"还有什么事?"
"揪出这名老千的女士,是不是要给予适当的谢礼?"
"谢礼?"索靖终于回头,但也仅是侧过左半边脸。"那个女人要什么?"凡做事必
有其动机,每个人都是如此,更何况是贪婪之最的女人。他倒要看看她有什么要求。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只见那名部属摇摇头。"在发牌员问她之前就离开了,看
起来似乎不怎么想要让人谢她。"
"哦?"索靖轻扬眉,对属的话似乎有些好奇。"什么都不要?"
"是的,她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老板,三号赌桌有状况。"负责监看猪场监视荧幕的部属之一插入对谈。
索靖半举右手停住之前的交谈,移步到荧幕前。"什么状况?"
部属指着荧幕上的红色身影。
"这个女人已经赢走桌面上所有赌客的钱及我们赌桌上的底金,而且先前四号赌
桌也是这样的状况。"
"这个女人!"方才那位部属立即出声。"就是帮我们捉出老千的女人!"
"没有要求?"索靖讪笑地斜睨身后部属。"连吃下两桌赌金和底金,这个女人的
胃口真不小,不是吗?"
"老板…"
他还以为这女人是好心呢,结果----唉,又是
一个比较高竿的老千,而且还是个令人惊艳的美女,
这下老板的性别歧视更严重了。
"女人信不得的,科林。"索靖轻喃,己朝监控
室大门移步。"拨发底金给三号、四号桌。"
"是。"坐在荧慕前的部下接通内线联络收支部
"去看看这个女人的本事如何。"言下之意已有亲自出征之意,步伐也渐渐有加
快的趋势。
"是的,老板。"
科林跟在后头,为老板的兴致勃勃叹息。
对于击垮老干,尤其是女老千这一事,老板的热中程度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 * *
仇爱伸臂勾回属于自己赌金,愈叠愈高的筹码红了周围输去不少赌金的赌客的
眼,也急了发牌员。这些发牌员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一般的千术他们可轻易看出,
但眼前这名红艳女子----他看不出她有任何千术,但屡次惨败流失底金又是事实。
是他发牌技巧太差,还是这女子真的福星高照?
"继续。"仇爱点点桌面,朝发牌员勾起媚笑。
"小姐,我这桌已经被你洗底,所以……"
"是真的洗底还是假洗底?"涂着大红寇丹的素手轻抵下颚。"或者这是靖城的一
贯伎俩,谎称洗底好打发运气好的赌客?"
两三句话便轻易地引起其他赌客的质疑,窃窃私语的怀疑声浪逼得发牌员几乎
快喘不过气来。
"小姐,你是不是----"
"靖城不会拒绝任何赌客,就算他运气好得令人怀疑。"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后方
铿锵有力地传至赌桌,人墙开出一条路让声音的主人缓步上前。
仇爱静待靖城鲜少现身的主人翁出场,黑瞳端详着他的一举一动,唇角扬起妖
媚的弧度。
他是个刚硬冷漠的男人。黑眸与之正视,仇爱在心里思忖。
过长的黑发遮住右半张脸,然他光是左半脸就够漠然迫人,大概有一百八十几
公分高吧!剑眉之下的锐利瞳眸闪动琥珀色的精锐光芒,挺直的狮鼻与其下似讪似笑
的薄唇相互搭衬,她突然对他的右半张脸十分感兴趣,有如布幕的过长前额发丝到
底是为了隐藏什么,她想知道。
无疑的,索靖勾起她的好奇心;而他直视她无动于衷的冷然更激起她的……挑
衅意念。
"能将赌徒索靖请下场是我的荣幸。"仇爱低嗓
柔媚的轻喃,似挑逗也似挑战。
"你认识我?"
索靖落座在她对面,交叉修长双腿,双手交叠
于膝上,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瞳眸淡淡地扫过眼前这
名红衣女子。
乌亮的黑丝如瀑布直下,英气豪放的浓眉,乌黑深邃、黑白分明的双瞳漾着若
有似无的春光,直挺的巧鼻、红艳丰润的朱唇,饱满毫无隐藏的胸脯,纤细的腰身
与修长无暇的双腿
"你的确有本钱做浪荡女。"
仇爱接下简短犀利的讽刺,"谢谢。不过你并非只为说这几句话而来的吧?"语气
几乎是肯定的。"说吧,是要栽赃说我出老千,还是要用暴力逼我还你们底金?"两句
话,再度引起赌客微微的骚动。
"你赢的钱自然归你;而我,只是来邀赌。"索靖悠闲地靠回椅背。"你和我,三
局决胜负。"
"你想凭本事赢回我的钱?"
"不。你胜,两倍赌金;你输,今晚赢的钱仍然归你。"
"哦?"仇爱扬眉轻笑,状似赞赏,事实上也真的是赞赏。
轻松几句话,又将赌客的心拉回,比起黑帝斯,也难怪靖城颇得各家弱小赌场
的人心。
"这样对你似乎不公平。"
赌客附和的声浪告知她,索靖的心理战术收效良好。
"那么你觉得如何才算公平?"索靖反问。"女人也会用公平这两个字?"
"会,而且比你们男人更公平。"男人天生自私唯我,根本不懂何谓公平。"你认
为我值多少?"
索靖视线扫过她下半身。"上半身五十万美金。"
仇爱嗔笑出声,移离高脚椅走到他面前站定。"下半身呢?"
索靖依言扫视。"一百万。"
"合计我整个人值一百五十万美金是吗?"
"一百万。"他说,修长有力的食指点住她左胸。"里头包藏的祸心足以让你贬值
五十万。"
从进来便保持媚笑的仇爱终于凝起妖艳的绝丽容颜。"我手上有两百万,包括
我自己共计三百万。三局定输庆。就赌三百万!你胜,连同我为你所有;你输,我带
六百万离开,公平吗?"
公平?索靖低声笑开。"我激怒你了是吗?"将
自己当成赌注----这个女人不是嗜赌成性就是极有
自信。
"我只问你公不公平。"纤细指尖轻刺索靖摆在
桌沿的手背。"公平吗?靖城的主人。"
"梭哈,三战二胜。"他接下火艳女子的战帖。
仇爱回位与之对视。"不撤牌,连发三局。我们
来比运气。"或者是千术,她暗忖。
在赌国中有三个位阶----赌客,属最低一阶,只是为赌场送进大笔钞票的愚
蠢分子,低于一成的幸运向来难以令其收回本钱,愈急于回本愈是流失筹码,只能
靠发牌员一时的仁慈 "幸福"地赢回一丝自慕,不至于一败涂地。
第二阶层为老千,系属赌国内的痞子,担的是被看穿伎俩的风险,图的是一局
功成赚饱口袋,高于赌客的原因仅只是他握有较高的胜利机率,然一旦被捉,下场
只有道当地赌场驱离的份,徘徊在被捉与不被捉的风险成为英雄。
最高阶层系为赌徒,只有赌徒才会巧妙动用于术与心理战,也只有赌徒才能除
技术之外加上缜密的心思,在赌桌上不露痕迹地控制对手的心态预测下一步的动向,
趋近于百分之百的得胜率对赌徒而言只是个数字,真正在意的是能不能遇上对手。
她自诩是赌徒,因为她渴望对手;但索靖是不是如同其名号?这得要在赌桌上才
能见个真章。
"老板,这个女人病了。"科林附耳道:"一场小赌总额六百万美金,这在靖城从
未有过。"索靖扬手挡住科林的谏言。"开个先例也无妨。"他以食指轻敲桌面示意发
牌员开始发牌。
"第一局----"发牌员各自先后交叉发完五张牌,在旁观者的注视下,冒着冷汗
等待双方抓牌宣告牌面。
"方块面同花对葫芦,索先生胜。"呼,发牌员安了心,好险好险。
"你输一局。"索靖挑起眉轻睨。"承让。"
"我的确是在让你。"仇爱嘟起红唇朝他的方向对空气轻吻一记。"我突然发现为
你所有是件不错的事。"黑瞳微眯,微带磁性的柔腻细嗓似刻意的添入暖昧的色调。
索靖不发一语,挥手要发牌员继续下一局。
发牌员深吸口大气,颤巍巍地收回双方桌面上的牌撕毁,接着发出第二次牌,
这时已克制不住冷汗直下的胆战心惊。
"第二局----同花顺对三条……红衣小姐胜。"惨了惨了,怎么办?事关六百万
美金,他穷极一生也赚不了六百万美金啊!
"不好意思,各有千秋。"仇爱脸上漾出一抹笑。
索靖漠然的表情看得发牌员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用不着紧张,胜负如何是我的运气问题,与你
无关。"
发牌员仍有所迟疑,"老……老板?"
"尽管发牌就是,用不着怕。"最后还是科林没好气的出声:"就算老板输了,六
百万也算不到你头上,怕什么!"啧,老板冷着一张脸就算话说得再怎么真实也没人
会信啊!真是,老是要他做翻译官,这职位又没加薪为什么老让他做免费义工。他忍
不住在心里嘀咕。
"发牌。"索靖两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握置于下项。"彼此都该认真应对了,不
是吗?"
仇爱微微倾身接下挑衅。"是该实力以对。"原来他并非不知情。
一旁的赌客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所隐含的真正意思,但在赌场多年的科林在一旁
听得直冒冷汗,整个人快没力了。
上帝!原来前两局他们是耍着玩的啊!
两人在五张牌发完后均静止不动,完全没有先前两局掀牌的迅速,只是相互凝
视对方。
仇爱伸手轻拨长发,嗔声媚笑。"看来只有比大了。"她知道自己没有对也没有
顺更没有同花,而他也一样,这副牌是烂牌,只能比谁的牌面大。
索靖点头回应,她算牌的结果与自己相同,光这一点就令他稍稍对眼前的荡女
改了些观感。"女士优先。"
"你的眼神可没有一丝慕重女人的诚意。"她连开四张牌后优雅夹起最后一张牌
并掀开。
"如果我出老千,你肯定会输。"一个牌面不可能同时出现两张黑桃A,如果不是
他太有自信就是他压根儿瞧扁她。
"如果你能躲过我的眼出千,我输得心服口服."
果然!答案是后者。"WELL ……"她轻耸细肩,转开第五张牌。"红心K。"
索靖一举掀开五张牌,盯视牌面上的花色与数宇,紧皱两道剑眉,在眉心皱起
凹痕。
"第三局----"发牌员高举左手直挥而下表示赌局终了,"黑桃A对红心K,索先生
胜!"太好了!他不用愧对众多弟兄,太好了。
"哗……"一阵杂然喧闹起于围观者,二百万和一名美艳女郎----为什么这种好
运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太好了,老板。"科林差点喜极而泣,赌场的损失对他而言就像在身上刮肉一
样痛,所以幸从他跟着老板到现在,老板高超的赌技从未失利,这真是太好了!
仇爱勾起朱唇淡笑,完全没有输家的沮丧和颓然,反而挺直背脊走向索靖。
的确够高,她想。即使是她站直身仍得微仰起
头,才能对上在高脚椅上的他;他大概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左右高,她归纳出更精准
的数字。
"我----"略尖的指甲轻点索靖下巴的凹痕,食指与中指交替爬上足以诱惑任何
女人的薄唇,停驻在唇瓣之间,一手则绕过他的肩膀停在颈背上轻勾。"是你的了!
这是赌注,不能交换。"说完,颈背上的手猛然收紧,压下他迎上自己的唇。
索靖没料到眼前的女子会如此大胆,错愕之余更让仇爱的粉舌有了入侵的机会。
她的舌在他口中撩拨他的舌、滑过敏感的上颚齿壁,逼得他不得不回应她的火热。
这个女人……接吻技巧太过煽情,足以燎烧任何一个男人的欲望。
但,不包括他!
一双铁臂勾揽住细瘦的腰身压向自己,另一只厚掌不客气地在众人面前按触完
美曲线的胸脯,湿热如火的舌反被动为主动与丁香小舌纠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之身地滑过同样敏感的齿壁,甚至深深探火舌咽,收回再给予更深的冲击,模拟做
爱的节奏故意挑起怀中女子的情欲。
像是一道闪电狠狠击中仇爱,索靖的反扑全然在她预料之外;更令她难以置信的
是他的猛攻竟让自己比他更早燃起情欲浪潮,而猛烈有力的心跳此刻正在说明这一
吻撼动她的事实。
惊觉之下,她使劲推开胸前刚硬的触感,想退,却只能在索靖的箝制上离他几
寸。
她的气息微乱,而他则平静不为所动。
索靖的视线紧锁在两片更加红艳肿胀的唇瓣,而后眯着眼盯着仇爱乌黑双眸须
臾,在她未来得及反应前拉她入怀,埋首于肩项。
"啊!"仇爱惊叫,颈上一记痛楚告知她他做了什么。
再抬头时,琥珀精眸里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讯息,指腹来回抚触自己所留在她
身上的烙痕。
"你点的火就该自己收拾。"
"什……"她尚未完全回神。
"科林!"
"是,老板。"
"带她到我房间。"他起身站定后俯首看她。"我
该好好享用我的 '战利品',不是吗?"他说话的对
象似乎是科林,也是仇爱。
科林应声,拉着仇爱退场。
索靖面无表情走在众目睽睽之下,方向不是他的房间,而是监控室。
第二章
监控室虽名为监控,事实上也负责调查特殊赌客的身份背最与来历,内部除了
一室专供监视赌场内外安全及是否有不入流的老千出没的荧幕外,另有一处隐藏环
境暗室、摆满电脑设备以便查询赌客身份的地方。
下命令后的十分钟,索靖得到一份有关他的"战利品"的资料。
仇爱,二十六岁,现为黑帝斯手下一员大将,负责摧毁企图进人黑帝斯谋财之
老千,间接死于其手下之老千不计其数,其外貌…
索靖伸手将简短的列印报告捏皱成一团,丢入垃圾桶。
"李斯又想玩什么把戏了吗?"
美人计?哼,未免把他看得太扁。
"老板。"将仇爱带入索靖房内后回返的科林走至索靖身后。"人已经带进您房间
了。"
"你认为李斯将手下难得的将才送进靖城有何目的?"他轻描淡写的提出疑问,可
话中内容却骇着了科林。
"那位小姐是黑帝斯的人!?"这这这----"应该杀了她以绝后患。"
"那样就问不出李斯的真正目的。"他有预感,李斯送仇爱到他面前绝对有其他
阴谋,那家伙不会蠢到以为他会因为女人而怠于掌理靖城吧!
"可是老板的安全----"
"你认为我会死在一个女人手上?"
"不、不是……"
"那么你认为该如何做,好还李斯这份礼?"一个千术高手、标准的职业赌徒,
李斯·佛蓝多的礼实在太大了。
从没有人敢换掉他的牌,仇爱是第一个。
"这……老实说,属下还是认为应该永绝后患。"
"刚才我的牌面最大也只有方块7。"索靖左眼微抬,斜睨向科林。"原本我打算
让她赢,但是她看穿了我的想法,换掉我手上的牌故意让我赢。"
"换……换掉您手中的牌!?"上帝!他以为他的
老板赌术已经够高竿了,想不到----
"强中自有强中手。"左边唇角微勾出另具深意的浅笑,全系接下来的对策使然。
"仇爱,是目前还算有意思的目标。"
科林闻言,是安心也是叹息;安心的是这个叫仇爱的女人目前还能活,叹息的是,
她成了老板的目标。坦白说,这下场实在是不怎么好,对一个女人来说,当他老板
的目标实在是太……唉!只怪这个名叫仇爱的女子无知找上他家老板,这下怕是死无
全尸了。
唉…
* * *
这是仇爱头一回在执行任务时莫名打起冷颤,她甚至有逃开的冲动。
不知道第几次离开柔软的沙发站起身踱步,她知道自己的反应大失以往的冷静,
但知道自己的对手是索靖,这令她即使努力便自己镇定也徒劳无功,索靖带给她的
压迫由此可见一斑。
从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心起寒颤,即使是黑帝斯的主人----她的老板李斯·佛蓝
多;而索靖,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吻,轻易便达到威胁她的效果,再加上先前的一战
----
他故意将黑桃A当着众人的面射向发牌员,速度快得让发牌员一点感觉都没有便
打掉原先该是她的牌取而代之,若不是她警觉,在掀开底牌的同时将牌互换,现在
表面上赢的人是她,底子里惨的也会是她。
她的目的是留在靖城,而他的目的是用钱将她赶出靖城。可怕的男人,六百万
美金赶走一个人,这手笔大得教人咋舌。
她靠记忆算牌才知道最后一局是烂牌;而他,似乎早在发牌员发牌前就知道结果,
为了赶她出靖城以绝后患,他出千让她得到黑桃A,这之中谁优谁劣再明显也不过。
"你倒是躺得挺舒服的嘛,嘱?"
低沉浑厚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响起,仇爱防备地
双手一使力,一个后空翻,双足平稳地落至沙发扶
手上,看清来人时才松了戒心。
"是你。"
她跳下扶手,重新坐回沙发。
"你怕了?"索靖为她的防备举动讪笑。"方才的
浪荡女到哪儿去了?"
"我叫她回来。"仇爱聪明地转弯绕话,上半身
立刻靠向索靖笔直的双腿,由下磨蹭至上,直到双
手能勾勒他肩颈的高度才停下。"怎么,你等不及了?"乌眸仰视严谨的漠然神态,
仇爱端详着始终只露出半张脸的索靖。心里好奇他刻意遮掩右脸的原因。
"我等不及想知道,为什么李斯会没事送一个女人到我面前,是礼物还是祸水?
"
仇爱咯咯直笑。"我是红颜吗?足以担当祸水一职?"她语带自嘲似的笑谈:"索先
生,你太抬举我了。"
红颜祸水……她配吗?
"说!"索靖一掌压上她的肩,逼她坐回沙发,自己则居高临下地坐在茶几与她对
峙。
"李斯又想玩什么花样。"
"古时范蠡以西施献吴王所为何事?"仇爱聪明地坦然直言,没有隐瞒,怪只怪拉
斯维加斯太小,与其被发现不如自已先说明来意。"你是中国人,难道猜不出这其中
意义?"
"我没想到西方也流行色令智昏的把戏。"索靖冷然的褐瞳淡淡闪过一抹匪夷所
思。"你的坦白倒令我惊讶,不怕我对你不利?"
"对我不利?"仇爱讶异地指着自己,呵呵扬起笑。
"我不过就是一条贱命,值得你对我出手吗?你的目标应该是李斯·佛蓝多,而
我只是一名小角色,需要你费心吗?"
索靖仔细端视眼前的女子,她的自嘲、她的应对完全让他无法察觉她的来意,
除了他可推知的把戏外,莫名的,他觉得还有更大的内幕待他挖掘。
"不相信我吗?"仇爱看出他心中所想。"不相信也是对的,不过----你不打算好
好享受我这个难得的 '战利品'吗?"
"享受?"索靖颇不以为然。"你自认是母螳螂,不代表我会是那只愚不可及的公
螳螂。"
冒着生命危险"享受"?他索靖在李斯·佛蓝多眼里是个急色鬼吗?
"我可没本事一口咬下你的头。"仇爱被他的比喻逗笑,他的幽默感异于常人,
却十分合她的胃口。"不过,我倒想看看你的脸----整张脸!"她迅速出手想撩起他额
前黑发,不料被他一手拍开,白皙的
手背上立刻泛红。
"我对你没兴趣。"他抿嘴,她的举动令他不悦。
"滚!"
"兴趣是可以引燃的。"艳唇轻合住自己火红的
纤指妖野地舔吮,极尽挑逗之能事。"尤其对象是你
们男人。"冲动好比野兽,低下而无耻。她恨恨骂在心底,没有一丝反应在妖媚的
表情上。
"荡妇。"
"是吗?"仇爱垂下眼眸,藉以掩饰眼底不容忽视的憎恶,一掌突然覆上索靖两腿
之间的男性象征处轻压。"男人的冲动谓之风流倜傥,女人的冲动是为荡妇淫娃---
-好一个双重标准。"
语尾一落,她突然倾身以唇瓣与他的相贴,空出的一手按在索靖肩颈处使他难
以别过脸拒绝。
她那柔软湿热的唇舌与身下敏感有技巧的压迫让索靖皱眉,这女人会的太多,
一举一动意欲不在挑逗,而是挑衅。
他只手捏住她尖瘦的下巴逼她后仰。"这是你的挑战?"
"我说过,我想看你的脸。"她笑了笑,粉红舌尖轻拭过他干薄的唇,"我向来说
到做到。"
"只可惜……"索靖冷凝起漠然神色,双手一上一下抓住她摆放在自已身上的手,
高举过头交叠由左手一掌箝制。"你找错对象----" "象"字略带怒意化人她口中,舌
强行侵人挑起她的纠缠,没有温度的唇刻意在她柔嫩唇瓣上留下冰冷、复杂难解的
吻,火热她的同时也冰冻了她的心。
这是任务,无关其他。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同时也为肯定索靖只是一般冲动男
人的结论齿冷,之前还信誓旦旦绝不碰她,现在呢?还不是被欲望所摆布的男人。
"唔…"她轻声吟哦配合他尚未间断的吻,心却愈来愈沉,只剩热烫的肌肤表现
出些许的投入。
他没有被她点燃欲望!仇爱霎时为这个事实感到惊愕,她情欲氤氲的眼对上的是
两道冷静漠然的视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他……甚至连呼吸也维持原先的平
稳。
"不要!"
一股突如其来的惊恐急速涌上心头,在理智尚未决定下一步动作前,情绪已然
在前头发出害怕,她怕得夹起双腿,不让他在自己欲望所在处再有任何动作。
索靖扬起嘲弄的浅笑。"这时候再装成处女为时
已晚。"话一落,挑弄的手指忽然抽出改勾揽她的腰
身,一把将她甩上软床。
"唔!"
猛然掉落在床垫上,她的心脏因为反作用力而
疼痛,在理解到有空隙正欲躲开之际,黑影已硬生
生落在她身边,将她压制在床上不得动弹。
索靖仍然以单手籍制她两环皎白细腕,另一只手则将她的红裙连同底裤一起脱
下,任其裸露两条白皙无暇的美腿。厚掌再度袭向她柔嫩的私密,制造难以忍受的
炽热,存心教她难堪。
"说,李斯派你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那家伙再没脑子也知道他索靖的脾性,
以为随口一句美人计就想蒙骗过他吗?"仇爱,你老板再怎么笨也不会笨到这种程度。
"
"他派我来诱惑你!"唔……索靖在其下腹间引起的炽热让仇爱大失平日的冷静。
可恶!为什么他----
"只有这样?"面对李斯,不能怪他疑心病重,那混帐对靖城和他一而再、再而三
的挑衅手段他太清楚了,没理由会用这么白痴的方法。
女人天生是说谎的高手,只有在高潮的时候才会坦白。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招供!
感觉到指间的湿滑,冷淡的褐瞳始终无情无欲的盯着床上女人的挣扎,他的心跳仍
然持平,他的呼吸仍旧顺畅无碍,仿佛没事人一样。
"啊……"他侮辱人的手法彻底激发她一直深压在心底、从不让它有机会涌起的
恐惧。她从未遇过像他这种男人,如果她的一举一动对男人而言是激发情欲的春药,
那他为何无动于衷?反而是她----彻底的被他的挑逗所颠覆,热得难以忍受......
床上修长纤细的女体忽然起了阵哆嗦,索靖无情的拨弄将她的欲望推至最高点,
冷沉的声音维持一贯的问题:"到底真正目的是什么?"
这个女人倒是挺倔的!
随着靖城的水涨船高,这种送上门来别具心机的女人多不可数,然而她却是头
一个硬是咬牙忍过也不吐露实情的悍女,有意思。
"我说过只是要勾引你,信不信随你!"
唬柏色的瞳眸瞬间转成深褐色,语调的怒意表明他压根儿不相信。"勾引成功对
他有什么好处?他真蠢到用色令智昏这种戏吗?"
"你不要我就放了我,我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
与我无关。"
"奉命行事?"索靖弯下身靠拢她。"你的身体就
这么不值钱,他要你跟谁上床你都无所谓?"
"跟你没关系的事少管!"浑身的火热只能藉由
失控怒吼宣泄。"放开我,听到没有!"
"没有人能命令我做任何事。"索靖残酷地阴森
一笑。"就让你完成你的任务如何?"说话时,快速
地扯开她火红皮衣上的拉链,任嫩白的肌肤解脱衣
物的束缚得以接触空调的冷气。
"你!"
绯红的脸已藏不住索靖给她的困窘,贝齿紧咬下唇,别开脸不肯再看他。
"你的反应倒像被霸王硬上弓的女人。"讽刺的话不出口似乎不舒服似的,平淡
的语调完全没有所谓的欲望。他的冷然,对眼前的赤裸白暂几近视若无睹的反应,
完全超乎她对男人的认知。"我是好心想帮你执行任务,你却从荡妇变成小处女,不
觉得这样有些好笑吗?"
"索靖,啊----"
她的怒吼随着一声惊呼及索靖突然进人她体内的亢奋爆出火花,他对她有反应
但更有本事压抑。
这份认知随着身体被迫配合的律动涌进脑海,索靖此种没有前戏、纯然发泄欲
望的对待,矛盾地将她污辱殆尽,她佩服他的自持却憎恶他加诸于自己身上的羞辱,
复杂的情绪只能藉由不出声回应的静默表示她的反抗。
紧实炽热的包裹令索靖浑身为之一震,她虽不是处女,却有着足以令男人脚软
的生涩及内敛。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的确因此而失神,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有此
反应,她是第一个。
他终于了解为何痛恨黄种人的李斯·佛蓝多会破例用她。男人常败在野心与欲
望之中,尤其以后者居多,用她来对付大多数平庸的男人----他不得不说佛蓝多的
确有脑子。
汗湿的额头忽然传来纤柔的触感,是仇爱的手,打算拨开他有边微湿的发。索
靖立刻后退抽撤未释放的亢奋,同时翻过她的身子,深褐的瞳蹿却在望及她背部时
闪过一丝错愕。
"不要----"来不及阻止,仇爱闷进床被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悲凉。
"这是什么?索靖的视线不得不紧盯在她满目疮痍的背上,或黑或红的伤痕交错
布满了他的眼界。"他打你?"指腹触及的是凹凸不平的疤痕。
仇爱咬紧下唇,重重吐出冷语:"不关你的事。"
她以为不会被察觉的,至少在预设的情况下,索靖
该像她应付过的其他人一样任着她牵动,而不是现
在这样。
没有一个男人在面对一片称得上是恶心的伤痕
时还会有欲望,看来她毁了这一次的任务。回去后,
只怕会是旧伤再加新伤,仇爱暗想,决意咬牙忍过
便是。
"你做什么!?不要碰我!"背上的冰凉来自薄唇
轻抚的感受,仇爱惊呼出声的是满满的愕然。
"这时候再装成圣女贞德不觉得太晚?"轻喃似的反问弄傻了身下背对着索靖的仇
爱,他的语气轻柔得像是爱抚。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无由得知他看到自己背上伤痕时的反应,但----除了害怕
她还是害怕;怕的是先前他无动于衷的自持,怕的是他冷漠到非人的境地,怕的是他……
莫名的吻上她背的举动。
他连碰都不碰她的胸脯却吮吻她的伤----这令她极度害怕!
触目惊心的伤烙进他眼底,索靖不知道自己如何看待这一幕,但原先欲报复的
意念已消失殆尽,这个女人有一手好赌技,有一套媚惑男人的本领,有与人对峙的
胆量,也有令他为之震慑的一面,让他忍不住想碰她。
湿热的舌随着唇流转来回吮吻她的背上的每一道伤,身下的娇躯轻颤,他也亦
然。冷漠的外壳除去,留下的是莫名所以的悸动,迫使他不得不温柔,完全无意识
的温柔。
自始至终,他的唇舌不曾离开过她的背,恍惚间,仇爱仿佛看见心中长年高筑
的冰墙被狠狠敲下一块。
当他扳过她身子默许她撩拨他前额刘海看清他右脸时,她更加确信自己冰冻已
久的心墙真的碎了一角。
但,原因不明……
* * *
黑帝斯,本属拉斯维加斯唯一的赌业霸王,在拉斯维加斯这块沙漠宝石里的所
有饭店所附设的赌场都是由此处经手管理的,当时的风光就如同是主宰沙漠世界的
国王。但,那只是过去,若干年前由于乔尔特与靖城的倔起,使得黑帝斯的势力逐
渐削弱,即使如此,但仍保有它因经营时间较长而略占上风的实力。
但光是这样并不能让黑帝斯的主人满足,他要的是绝对的权力,不是分立的制
衡,既然动不了三大势力之一的乔尔特,那他当然只有把矛头对准靖城。
"佛蓝多先生,仇爱回覆说她已经顺利混入靖
城。"一名属下走上前告知消息。
李斯轻叩在扶手上的长指顿了下,蓝眸扫过下
面一楼大厅来往于赌桌为他送钱进门的蠢蛋,瞧也
不瞧背后的下属一眼。
"佛蓝多先生……"身后的部属唤了声,希望引起主子的注意。"您听见属下说
的话了吗?"
"我耳朵聋了吗?"李斯反问,冰冷的视线终于随着椅子的旋转移至下属身上。"
还有事?"
"是的。"迪夫稳住自已的脚,强迫自已在这种视线下提出疑问:"仇爱可靠吗?虽
然她曾为您做过一些事,但这次派她混入靖城跟在索靖身边,属下担心……她会不
会藉此机会投靠索靖?"
同样是蓝眼,迪夫看向李斯的眼隐约含着关注。
"那个女人唯一蠢的地方就是重信诺。"李斯阴笑出声。"国人早丢弃的道义在她
身上还看得到,当年我帮她复仇所订下的互惠条件不会有变,你毋需担心,靖城落
入我手上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索靖会让她留在靖城吗?您说过仇爱的身份他不可能查不出来。"
"就是知道才会让她待在靖城。"缠斗多年,他深谙索靖的个性。"他不容纵虎归
山也不枉取人命,我要仇爱在赌桌上和他见面就是要他知道仇爱是个人材,最好他
有将她收为已用的打算。"
"这……属下不懂。"
"中国有句谚语:'外贼易守,家贼难防',强者往往会毁在最亲近的人手上。"李
斯露出一抹血腥的残忍笑容。"如果索靖最后毁在仇爱手上,你不觉得这结局十分有
趣?"
"如果仇爱真的爱上索靖,那您的计划----"
"彻底仇恨爱情的女人有本事爱谁?"李斯不客气地反问。"你以为我为何安下这
一颗棋子?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外貌、性格适合当黑寡妇,我会让一个低劣的黄种人在
我手下做事吗?"
"属下明白了。"仇恨情爱的仇爱的确像佛蓝多先生所言是当黑幕妇的最佳人选,
可是这几年佛蓝多先生对索靖莫名执着的憎恶,像爱恋似的猛鸷
这一点让他十分在意,光是为了对付索靖他便破例允许仇爱进入黑帝斯,对付
索靖似乎已然掩去夺得靖城的最初目的。
难道由恨可以……生爱?
"你在想什么?"阴鸷的蓝眼斜睨着迪夫,他勾
动食指。"跪下。"
迪夫依言,跪在他跟前。
李斯捏紧他下巴拉向自己,厚唇含住他暗红紧
抿的唇瓣,舌头深探入他嘴里迫使他回应。
"你以为我对索靖有兴趣?"收回唇舌,他斥问
微喘的迪夫。
迪夫摇头,努力使自己的气息平稳。"不。"
"你的脸可不是这么说的。"李斯不怒反笑,"我欣赏你的嫉妒,但凡事该适可
而止。"他说,说话的同时一手扯下迪夫的领带,解开他的衬衫钮扣,一掌抚过平滑
精瘦的肌理。"另外,你知道我恨别人对我撒谎,迪夫,你会对我撒谎吗?"
"不会,永远不会……"
第三章
近来,每晚靖城出现一道火红的艳影俨然已成一种惯例,亮眼的火红装扮总是
辛辣得教男人心火直冒,但他们都有一个默契----这女人动不得。
因为她是靖城之主的女人。
刻意卷烫染红的头发和只及大腿二分之一的亮红连身皮裙,配上桔红色丝袜裹
住修长美腿及脚下一双红色长靴,刻意的红不但不刺目,反倒营造出特立独行的惊
艳感。
莲步停驻在俄罗斯轮盘前,一百美金的筹码稳稳落在红色十九的位置,四周的
赌客也跟着她下注,近日来常在靖城出没的赌客都知道有个红艳女人是个赌国高手,
只要跟着她下注绝不会出错。
担任庄家的服务员暗自叹气,老板会任由这位小姐在各桌游走,并放任她带着
其他赌客赢钱,实在让人搞不懂。
红色十九吗?他偏要开个黑色二十三!右手轻捏铁球,左手按住轮盘中央凸起的
转轴,五指一旋,轮盘以顺时针方向转动,右手弹出铁珠在轮盘缘凹处以逆时针绕
转。
"再压黑色二十三。"话落的同时,一千美金筹码应声落在黑色二十三的绒布桌
面上。
眼快手也快的赌客们也赶快跟着下,有的还在纳闷为什么这火红财神会不懂俄
罗斯轮盘规矩连下两个数字。
庄家傻了眼,用不着待轮盘停他也知道结果如何。
"黑色二十三。"唉,又一次失败!周围欢呼的
声音摆明是在嘲笑他。
一百美金与一千----唉!
"你在做什么。"索靖漠然的声音自仇爱身后传
来,在看清她回头的容貌后剑眉微蹙,"你这是什
么鬼样子。"
"红色劲装。"仇爱移动撩人的曲线走近他。"我天生适合红色。"
"恶心。"索靖出手拉过她,径自往电梯走去,对身后的科林下达命令。"去买一
套白色洋装和配套的鞋子上来。"
"嘎?"科林指着自己。"白色洋装?鞋子?"要他去买白色洋装和鞋子……"老板?" 有
没有搞错?他堂堂一个大男人......
"我十分钟内要看到东西。"不给他任何质疑的时间,索靖迈出的步伐完全没有
停顿的打算。
"我讨厌白色。"仇爱淡然道,甩开他手的动作也没停。"你不爱看可以不看,没
人逼你。"
"在我的靖城就要守我的规矩。"他没得商量也不容她拒绝地拉她上楼。"过来。
"
"我不要。"她硬是顿住步伐不肯配合,冷淡的语气不像一般女人耍小脾气撒娇,
是摆明的不配合。"我没有义务听人的话。"
"你有。"右眼被挡在黑发之后只露出左眼的冷绝,但仇爱感觉得到双倍的注视,
像被他两眼直盯着一样。
"很抱歉。"在让他察觉到自己该死的胆怯前,仇爱先拍开他抓住自己的手。
"我、没、有、义、务。"
下一秒钟,在众人惊呼之下,红艳的娇躯已打横躺在索靖双臂上。
"你----"仇爱又惊又气,一时却说不出话。
"来到靖城就由不得你。"和当晚同样浓郁的香水味扑鼻,索靖厌恶地深锁黑眉。
"你很臭。"
璀璨香水他竟然说臭!仇爱选择冷然以对。"是吗?既然如此何不放开我,省得你
委屈。"
索靖当真放下她,不,应读说是丢下她,如果不是她反应灵敏,四脚朝天的结
果可以预期。
"你----"话还是来不及出口,下一秒她已经被推入电梯之中,抗议的唇瓣已被
他的唇覆盖。
仇爱回过神时,人已在索靖卧房的浴室之中,狼狈地坐在地上。
"你到底要做什么!"强迫自己必须维持的冷然怎么也无法再持续下去,他的举
动毫无道理也令人摸不着头绪。
"啊----"冷水当头浇下,引发她瞬间的尖叫。
"索靖!"
吼出名字的同时,嘶一声,火红劲装瞬间被撕
裂成两半,露出她包裹胸前白皙浑圆的内衣。
琥珀色的晶眸戏谑地扫过她一身性感内衣裤袜。
"你穿这种内衣?"
他的语气够得上污辱的边了,就算够不上,仇爱也当他是在污辱自己。这份愤
怒不自觉地挤下原先的害怕,让她气到极点反而变得冷静。
"怎么?"她故意压低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有磁性些,她知道什么样的声音会让
男人觉得是一种诱惑。"难道你不喜欢?"
"厌恶。"索靖直截了当地道,极尽损人之能事。
"那么……"妖邪的媚眸由他的鞋尖往上扫至他胯间停住,须臾才又往上直到与
左眼晶眸相视。"我们脱了它好吗?"她牵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同样火红的丝质连身内衣应声裂成两半,与连身皮裙同样下场。
"把不该有的东西洗掉。"撂下话,索靖转身离开浴室。
"站住!"仇爱无法再压抑被他狠狠激起的火气,怒声叫住他。"你凭什么这样对
我!你有什么资格要我听命于你,什么又是不该有的东西?"
"凭你企图加害于我,我就可以这么对你,你人在靖城我就有资格要你听命于我。
"左眸扫过她一身破碎衣物与狼狈,他仍然面无表情。"你不该有的东西太多。红发、
浓妆、香水----我要你全部洗掉。"平稳的语气像是对自己眼前的玉体视若无睹,他
过人的冷静与仇爱此刻怒火中烧的模样形成强烈对比。
"我偏不!"她像个执拗的孩童故意挑衅大人命令似的却不自知。"我不要,你能
拿我怎样。"
"如果你敢就这样离开靖城。"索靖勾起讪笑,明显带着嘲弄意味缓步离开浴室。
"你以为我会允许第二个来自黑帝斯的人进人靖城吗?"言下之意是她找不到可以帮忙
的人,如果想完成任务就只能听命于他。
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重重关上门是她唯一能做的抗议,将他隔离在外是她唯一能表达的反抗。
叩叩两声敲门声是科林按照主子吩咐办好事回应交差的讯号,待索靖开门后他
仍然保持笑脸,不让老板看出自己刚才在女装部购买衣服时的尴尬神色。"老板,您
要的衣服和鞋子。"
索靖颔首接过,瞥了眼浴室。"十分钟后我要看
到一套白色的女用内衣。"
啥!?"内、内衣?"这……这怎么回事?继女
装、女鞋之后是……内衣?那个胸、胸罩和……女
人内裤!"可、可是老板我……"
"十分钟。"
"老、老板我----"门砰的一声在他眼前关上。"我是男人啊……"科林傻眼盯住
关上的门板,皱着一张尚称俊俏的脸几乎快哭出来。
十分钟内他要买到一套女用内衣!呜……部属难为,呜…
* * *
夜凉如水,但拉斯维加斯的天气即使在夜晚也一样懊热窒人。
仇爱耐不住热,所以宁愿躲在拉斯维加斯最高的塔上、仅次于塔顶架设的云宵
飞车高度的室内,宁可隔着玻璃窗看拉斯维加斯的皎月繁星,也不愿到外头流汗委
屈自己。
索靖依她的要求,并未强拉她到室外。他同样不耐热,也没兴趣顶着汗欣赏除
了霓虹灯外再无其他的单调夜景。
台湾的夜景比这里更有吸引力、更具多样性,尤其是从阳明山直瞅而下那一片
灯海笼罩的狭小盆地。
"你在想什么?"仇爱的眼没有离开白玉般的一轮弯月,只是觉得身边的男人神游
物外故而随口问问.
"谁说拉斯维加斯是繁华不夜城、浮靡的圣地?"他回答的口气轻蔑中夹带不屑。
"不完全的堕落、令人作呕的表里不一,无趣。"捧着赌城的美名吸引无数痴愚的观
光客、嗜赌者有何意义?
"如阳光般明亮的街灯是它不夜的证明,纸醉金迷的正当化是它让人趋之若鹜的
原因,贪婪自私的勾心斗角是它表现活力的方式,待在这里的人是造成今天一切的
始作俑者。"原只是沙漠中的一处绿洲,如今却成了赌搏的天堂;绿洲在沙漠中是何
等尊贵,然却免不了成为人类金钱追逐游戏下的一项牺牲品。
"真要堕落就该堕落个彻底,败絮其中就不该妄想金玉其外。"
索靖一语双关地道,他的毒舌向来不输话少的滕青云,两人因为同样毒辣所以
素来不睦。
仇爱当然听得出他话中涵意。"所以我不适合白色。"她轻扯身上丝麻混纱的无
袖连身长裙。
"我说过我不喜欢白色。"
索靖拉起一撮乌黑青丝在掌心把玩,体味掌上
的柔顺。"烫卷和染发只是幌子,你的变装只是想惊
世骇俗。"
"却吓不倒你。"她故意用发卷卷出卷发,用暂时性的染发喷雾染红头发,花了
那么多工夫到最后却被他冷水一淋,万事徒劳无功。
"你的确吓到我。"不沾染肥脂粉末等化学用品的素颜格外的清丽而不浓艳,衬
上全然的白----白色衣裙、白色半筒鞋,直顺乌亮的长发。"不沾染化妆品的脸一样
能勾引男人。"除去熏人的香水,肥皂混合自身淡淡的体香,清新得恍如空谷幽兰。
"你是赞美还是贬损。"仇爱终于收回赏月的视线,眯起乌眸盯住他。"暗指我天
生就是荡妇?"
"如果你在乎就不该有勾引男人的举动。"索靖坦言道,左手伸进西装裤口袋拿
出铝制酒壶,开盖啜了口。"如果在乎就该罢手,并非所有男人皆觊觎你的身体。"
仇爱不吭声,从他手上拿过酒壶饮进一口醇酒后还他。他是故意的,故意逼她
问出他想要她问的问题。
"不说话?"透明的琥珀眼眸闪动透视她心中想法的威胁感。"没有话说是代表你
真在乎还是根本不在意?"
"我不会让你得逞。"他的话无疑是想逼她问出"既然并非所有男人皆觊觎我的身
体,为何你会和我上床?"这问题,她不想顺他的意,更不想因为这问题逼得自己往
后生活不得不为之改变。她有预感,这个问题是个禁忌。
"得逞什么?"这女人够聪明!索靖打从心里提升对她的评价。"你以为我想在你身
上图什么?"
仇爱避开问题不答,仰头注视弯月。
他太会说话也擅于在话中设陷讲,如果不是因为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别掉进去,
现在只怕已不能回头。
"别设陷讲试探我。"她提醒着,不想再和他在口头上防来备去。"我为李斯.佛
蓝多工作,你该做的是小心提防,不是观察我。"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也请你将观察的方向拉离开我的私事。"仇爱机伶地抓住他的语病:"你该调查
的是我的本事与入靖城的动机,不是我仇爱这个人。"
"高明的赌技是你的本事,帮黑帝斯取得靖城是你人靖城的动机----我有兴趣的
不是这些。"既然猎
物不愿自己跳入陷讲,他这个猎人只好从暗处现身亲自上场捕捉猎物。"我感兴趣
的是你仇爱这个人。"
她一直知道他的真正用心,但听他说出口仍教她讶异。一来是不认为他会如此
坦白,二来是不以为自己会听见他这么说,所以乍听之下她还是吓了一跳。
"既然知道我真正的目的是帮李斯得到靖城……"仇爱妖媚的黑眸冷然以对,"你
就该是防我而不是对我感兴趣。"
索靖的一举一动在在令她疑惑,他知道她的意图却任由她自由出入靖城。如果
真的如他所言是因为对她感兴趣,那么她必须停止这项任务,在他的举动尚未足以
影响她的时候。
"靖城没那么快落人李斯手中,在这之前我有的是时间研究你。"手掌放下她的
黑发。"你以为你能帮他什么?"
"让你对我感兴趣就是在帮他。"这么说是希望能藉此让他停止对她的好奇。"不
然你以为我诱惑你的目的在哪里。"
"诱惑?"索靖吸尽瓶中汁液收起铝瓶,扬起笑,仿佛在嘲谑她。"谁诱惑谁?"
仇爱闻言浑身不由得一震,她的自尊不容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挫败,尤其是男
人!
"当然是我诱惑你。"
"你的确诱惑了我。"他坦白,同时将她搂入胸前,不容她抗拒。 "但不是你的
身体而是你的伤。说,他为什么打你?又用什么打你?"说话时,在她背后的手掌隔着
衣服摩挲着她的背,感受她凹凹凸凸的伤疤。
仇爱动了下,想避开他仿佛怜惜似的抚触。"与你无关。"
"我不介意在公众场合逼问你。"虽然是三更半夜,但号称不夜城的拉斯维加斯
还是人声鼎沸,塔内仍有不少欣赏夜景的观光客,且以情人居多。"更不介意用任何
手段。"他特别加强手段二字,是提醒也是威胁。
"有没有人说你是恶棍。"她恨恨地咬牙道,乌眸凝集火光灼亮射向他。
索靖将她铜制在透明玻璃观景墙与自己之间。"很多人说我是恶鬼。"言下之意
指她的形容只是小儿科,根本不够看。
"你的伤呢?又是谁造成的?为了什么原因?"她不管他是否介意,是否会生气,抬
起左手拨开他的头发让他右脸露出,只一眼,她便后悔让自己再度看见他的石脸。
那是自浓眉划过右眼直达颧骨的一道肉红色伤疤,毁了他出众的脸也毁了他的
右眼视力,却振动了她、狠狠敲下她冰墙一角。
她以为再看见时不会有任何反应,可现在仍是震撼,不由自己地震撼。
索靖在任由她静静盯视自己那道时日已久的旧伤,这是他第二次让她看见这道
伤痕,理由何在?只为他要看她凝视这道伤痕时的神情,震撼且......痴迷。
震撼是可以想见,但痴迷----尤其又是她不自知的表露,他想知道原因。
"看够了吗?"他问,没有出手拉下她勾住刘海停在耳边的素手。
"谁伤了你?为什么伤你?"问出口才知道在不自觉中受诱惑的人是自己,要收回,
话却如泼出去的水。
她咬着下唇,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头一遭,尴尬的感觉涌上心头,恍如回到
年少青涩时的困窘单纯。
年少青涩!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捅迸她心中旧伤,她瑟缩地收回手转过身背对他。
不该想起的,她怎会容许自己想起过去那一段!天真!愚笨!荒谬!仇爱在心底狠
狠扒开尘封已久的旧伤,狠狠的让它再度流血、流脓,痛醒自己。
她成功地做到了,当索靖问及她怎么了的时候,她冷淡的回答与平日专司如何
挑弄男人的仇爱一模一样。
"我只是在想,该如何让你拱手送上靖城。"她双手主动勾上索靖,在他颈背敏
感处轻揉,脸颊贴上他胸口。"我在想怎么样才能让你不爱江山爱美人。"
索靖眯起唯一能视物的左眼,垂下焦距专注于她闭眼贴紧他胸口状似陶醉的表
情。
他会信她现在的表情才有鬼!三岁小孩都看得出她做的姿态,她分明只是想转移
话题。
索靖将她推离自己身上,撂下话:"完美的谎言不可能存在于世上,你再如何造
假也无所谓,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有破绽可寻。"
留下被他的话震慑在原地的仇爱,索靖像没事人似的独自离开。
她必须结束这任务,不能再继续下去!仇爱心
里闪过这股强烈的念头。
她有预感,不能再让自己站在索靖面前!他和
她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点,虽只能感觉而不能清楚
知道,但冲着这份相似,这任务不能由她执行。
男人和女人不该有相似处,如果有----她震慑
地打了个冷颤,不愿意说出答案却已了然于心,如
果有----那叫作契合!
* * *
一瓶烈酒、一只酒杯、一轮弯月、一室暗然、一个人将索靖拉回一段过往记忆
----为了避开担任黑街管理者的可能,他子然一身选择来到适合他专长的赌城过他
赌徒的生活。
也许是黑道待久了,身上难免沾染黑道肃杀之气,即使极力避免仍无法根除麻
烦事自动找上他的困扰。
来往优游于各家赌场之间,他索靖只是个屡赌屡赢的赌徒,不赢大把钞票只赢
能满足生活所需的数额即可,他是赌徒不是钱奴,渴望的是赌桌上勾心斗智的刺激
而非金钱数目的增加,他以为应该可以不引人注意地在拉斯维加斯生活,孰料自己
会遇上她----靖城的前身,伊甸的女主人倍姬。
这个女人爱他,深刻的、严重的爱他,爱他到自愿将伊甸送他只求他留在她身
边不离开,但他不知道,至少一开始他是不知情的。
年少的血气方刚让他不知轻重地放浪形骸,在懒得与众多女子周旋的情况之下,
误以为她表面所言会与她的行为一样潇洒,于是选择她做彼此的床伴,单方面以为
就算结束也是好聚好散。
但是随着她屡屡加诸于他的请求,和她交给他愈来愈多的赌场事务,他开始发
觉事情并非他所想的单纯,他懒得与女人搭讪并不代表他察觉不到女人心里的想法,
当他惊觉并想离开时,她也敏感地发觉,并立即与他摊牌。
"我打算将伊甸交给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情愿为你做个平凡女子。"她的
棕眼深情地看着他,手指滑过他的脸如是道。
"我没打算定下来,我们的关系仅止于床伴,如果你不改变想法,我只有离开。
"决绝的言词是他唯一的回答。
"我爱你!我要将我的一切交给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真的会将一切交给你。
靖,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他说这话时表情不曾变动,即使明明看见倍姬的脸布满惊慌
失措。"我没有你对我的感觉,对你的事业我也没有兴趣。如果你不提,也许我还会
留一段时间,但是既然你提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不想被束缚。"
"靖,我爱你!"
"我不爱你。"绝断的话轻易出口,他根本不在乎是否会伤到她,床伴就是床伴,
何来的感情可言。"再见。"
他转身离去的行为彻底伤了蓓姬的心,她失态的大吼并从后头抱紧他腰身阻止
他离开。"别走,留在我身边!"
"蓓姬,我和你曾约法三章,而且规矩是你订的,难道你要反悔?"他以为的潇洒
正是由她约法三章的内容推断,结果呢?立下规矩的人反而违反约定,着实可笑!
"反悔就反悔!我只知道我爱你,我只知道我要留住你,不择手段地留住你!靖。
"
他扳开她的手,毫无感情地推开她,冷眼旁观她撞及桌缘,然后转身要走。
"站住!"
她的大吼声令他回过了头,一道银光乍闪,右半张脸立即传来剧痛和腥热的鲜
血直流,她竟拿桌上的水果刀伤他!
出于自卫,他挥手挡开她下一波的攻击。"你做什么?"剩下左眼能视物,远近距
离尚未拿捏准,他只能模糊地注意她的举动。
"我爱你!就算得不到你,我也要毁了你!"蓓 姬几乎是发疯的喊着:"我蓓姬得不
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我要毁了你!"她失去理智地火红着眼睛挥着银刃向他袭
来。
突地,砰的一声枪声响起。
不是他出手,而是听见争吵破门而入的科林为保护他不得不开的枪。
在他眼前,染血的右眼无力地迎视逐渐倒下的蓓姬,她溢血的嘴角不甘心地以
唇形直诉----我、爱、你……
索靖俯视地上的碎片,只手抚上银刃划下的伤疤。
这就是爱情----爱上了就绝不放手,得不到就彻底毁掉!如果真是这样,要它何
用!
不是说爱情至高无上吗?这份至高无上取决于它的无知和愚不可及吗?所以当时
蓓姬才会做出疯狂的举动,只因为得不到他所以要毁掉他!
仇爱----他会特别注意她是因为这个名字让他想到自己的仇视爱情。
仇视爱情----因为它毁了他的右眼!
第四章
经过重重警戒,仇爱进入黑帝斯掌权者的控制中枢,李斯·佛蓝多沉迷于权
力的掌握,让她不需问任何人有关他的行踪,就知道自己会在这里找到他。
"我可以帮你对付其他人就是不能对付索靖。"一踏进门,仇爱立刻撂下话。"他
不是我应付得来的人。"
"你凭什么拒绝。"在李斯身后的迪夫上前质问,他和仇爱向来不睦是黑帝斯所
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迪夫。"李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退回身后。
"我要退出这件事。"
"哦!"李斯露了狡诈的表情,呵,没想到向来心高气傲的仇爱也会有退缩的一天。
"给我个理由。"
"他太难应付。"仇爱随意丢了个摆明敷衍的理由。"李斯,我可以再帮你多做几
件事抵掉你要我对付索靖的这项任务。"
"我只要你做这件事。"她以为她是谁。如果他这么好商量还有什么本事掌管黑
帝斯。"这件事足以让你还清当初欠我的,何乐而不为。"
"他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仇爱不客气地还以颜色。"在这种情况下他会
任由你得逞吗?李斯,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索靖了,他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好对
付的人。"
"我拒绝继续面对索靖,要对付他得到靖城你必须另请高明,我无能为力。"她
的骄傲无法容许她承认自己也有失败的时候,但在更巨大的危险之前,这份骄傲变
得渺小不足为道。
她必须在这危险仍小、尚无法影响她的时候避开。
"仇爱。"李斯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细看,莫名地暖昧一笑。"你爱上他了?"
仇爱错愕地瞪视这张别有心机的男性脸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真的爱上他了?"
李斯问话的口气添入讥讽和有趣,得逞的意气风发在眉目五官之间都让人很明
显感受到。
"我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李斯仰头便是一阵狂笑。"仇爱啊仇爱,我不久前才在迪夫面前称赞你仇恨爱
情的决然,现在呢?难道面对索靖,你对爱情的仇恨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仇恨爱情的
仇爱也有再度爱人的一天?还是索靖的魅力太大让你招架不住?"一字一句净是讥讽,
故意也刻意刺上仇爱的死穴,存心要她难堪。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仇爱强迫自己忍受他的嘲讽。她欠他一份人情,冲
着这份人情,她得忍受他的轻蔑,直到人情还清为止。
见她不答话,李斯径自残酷撂下话:"你以为我派你上场是为什么?在我手下只有
你一个黄种人,也只有你有可能减弱索靖的防备,懂吗?"他看进她微露迷惑与挣扎
的眼神,让别人受苦一向能让他得到某种程度上的快感,他以视人疾苦为乐。"人类
是臭味相投、物以类众的动物,有暇疵的人自然会吸引有同样暇疵的人----"
"李斯.佛蓝多!"
仇爱失控地直吼他的名字,却换回一记结实的耳光,他出手之快让她来不及稳
住自己的重心跌倒在地。
暇疵!他说 "暇疵"?!她愤恨地瞪着李斯。
他要她痛苦,如果能看见她流下脆弱、羞耻、名之为"眼泪"的液体,他会更开
心。别人的痛苦----尤其是眼前这个顽劣不羁、全身反骨的女人,她的痛苦绝对会
是他的快乐!
"你以为之前要求你做的事是为了什么?"冰冷的问句直丢向仍倒地不起的仇爱。
"一切都是为了对付索靖而做的训练罢了。"
为了对付索靖所做的训练?之前她自以为是的任务只是训练?
"你是我训练用来对付索靖的狗,在咬住他之前必须让他对你放下戒心,学些奉
承勾引男人的技巧只是为了让你方便接近他,事实证明即使他知道你的身份还是任
你在靖城来去自如,不是吗?"
"你……"
他竟将她比喻为狗!
"不过,想让他松懈防备还是需一些时间和技巧。"阴鸷的狠笑是李斯向来轻松
自若的表情。"迪夫。"
"是。"
"多送她几道伤,几道会让索靖心疼的伤。"阴鸷的残酷在看见她听闻自己所言
而惨白的脸色后更加喜悦。"我要她用苦肉计让索靖迷上她。"
"是。"迪夫拿起挂在腰间的皮鞭,缓步走向她。
"李斯·佛蓝多!"他竟然这样对她!
"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送上门,仇爱。"他似笑非笑同情她的模样更令人觉得狰
狞。"别忘了,这是我帮你除去美西两大企业集团的代价。"
"代价……"
被迪夫架起身的仇爱茫然重复他话里最后两个字。
代价……什么代价才能还清她欠他的?
李斯冷酷地笑道:"要索靖那种男人迷上女人,这个女人势必要付出代价。"她的
脸色更惨白了,真有趣。
"付出…-代价…"
不!了悟到他所指为何,仇爱刷白最后一丝血色。
李斯却凶残地再添一笔,语气愉悦。
"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她不要知道!不要----
"是一颗破旧不堪像垃圾一样廉价的心。"他毫不留情地点明。"仇爱,你正好有
这么一颗心。"
不、不要----
"如果你不先交出心,依索靖的个性,他不会让自己迷上你。"
不----
* * *
仇爱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跟跑地缓步于街头,被像包垃圾似地丢出黑帝斯大门
后,她恍若无主游魂似地飘荡在闷热的午后街头,双臂彼此交抱的动作牵引背后另
一波的疼痛,火辣地从背部直刺心脏,好痛!
原来……李斯是这样利用她的……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为什么李斯硬强迫她学会勾引男人的技巧,才知道为什么
要她以那种方式对付每一个要她对付的男人。
原来,全是为了对付索靖……他对她的训练是为了对付索靖!
他逼迫她自我作贱不是为了还债,而是为了训练一颗对付索靖的棋子!对付索
靖才是能让她摆脱掉他人情的唯一方式。
不!她不容许他这么对她!不!痛得几乎快晕眩的脑子倏地为之清醒。
她要逃!对,一定要逃!逃到哪儿都可以,就是不能再待在拉斯维加斯。她要逃
离李斯、逃离黑帝斯、逃开这份人情债、逃离那个叫索靖的男人。她要…逃!
"为什么……为什么……"
她暗哑地低喃。为什么她所遇到的男人全是一个样?一古脑儿地只想利用她,不
管原因为何,都是在利用她。
她不能再执着于还债,不能再固执于信诺。她告诉自己:她绝不会拿一颗心去牺
牲好让李斯得到索靖----绝不!
她之所以会到李斯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为的就是避开危险,避开----爱上索靖
的危险,又怎可能因为这样而继续接受这份任务。
所以----她要逃,一定要逃。
她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心中有一道墙,可以将全世界的情爱阻挡于墙外,因为
这道墙很坚固,所以她从来不怕它会有垮的一天。她一直以为没有任何东西,甚至
是人,能击溃这道墙;至少,在她未接触索靖之前她是这么想的。
她的墙是冰封的,是没有温度的,不管是谁都无法融化她一丝一毫。索靖没有
足以融化她的高温,却有击垮冰墙的破坏力,吮吻她丑陋的背是其一,强迫她卸下
一向厌恶的脂粉是其一,逼她穿上足以自惭的衣着亦是其一----
他,从头到尾没有对她显露一丝柔情,却狠狠敲下她心中冰墙一角。
聪明的女人知道她的天敌是什么,也知道要怎么避开。他就是她的天敌,所以
她要避开,而唯一能自保的方法就是逃。
一思及此,脚下的步伐更是加快许多,她完全无视日阳趋烈的茶毒,浑然忘记
背上新增的痛楚,满心念着的就是要逃!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回自己的住处收拾行李,
然后是丢下什么狗屁承诺离开拉斯维加斯、离开美国,就算得住在南极才能让自己
安全她也甘心。
"仇小姐!"
奉命到靖城手下各家赌场巡视的科林一回头,隔着透明玻璃窗看见的景象就是
仇爱摇摇晃晃的模样。
他飞奔而出,只来得及抓住她胳臂,接住她下坠的身子。
"仇小姐!"
* * *
逃?她要逃到哪里。去?又为什么要逃?
索靖紧凝着严肃具魄力的剑眉,阴鸷的琥珀色左瞳紧盯趴在他床上、背部裸露裹
满伤药的仇爱。
这女人----就算昏迷发高烧,嘴巴还是一样念个不停!口口声声咕哝的就是 "逃
"这个字!她是要逃什么鬼?索靖向来漠然的脾气首次因为耳里充斥噪音而爆出不耐烦
的火气。
且这房内除了倒在床上的仇爱外就只有他,满肚子的脾气不知该向谁发才好。
"科林!"他按下对讲机,找到迁怒对象。"那个庸医说她什么时候会醒?"
"老、老板?"乍然听到主子的暴怒吼声,科林只有傻"耳"的份。"您、您说什么?
"
"该死!我问她什么时候会醒?"他真正要问的是她到底想逃什么!逃离黑帝斯还是
----
"老板,医生说她新伤加旧伤而且伤口受到感染因而发烧,会昏睡也是正常,您
如果累了,我----"
"你以为我会让你碰她?"
索靖没耐性到极点,反而变得语气冰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喀的一声,他话末说完,索靖已把对讲机关上断绝通讯,害他来不及说出"我的
意思是请私人看护来照顾她。这一句话。
索靖将对讲机丢在一旁,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双臂交叉环胸,落座在床边的椅
子上,直瞧着昏睡的仇爱。
她这一身伤会是谁打的他心里有数,但原因呢?她回黑帝斯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逃……我要逃……要逃……不回来……不再回来……"仇爱口中不停梦呓的仍
是断断续续的句子。
"笨蛋!"明知道对一个昏迷者说话也聪明不到哪里去,他仍然选择开口自言自语:
"这种身子能逃到哪儿去?连床都下不了还想逃,蠢女人."
"我……不是狗…不是狗……"
狗?索靖紧锁浓眉,倾身向她.
"谁说你是狗?是李斯那混帐吗?"
"不……我不是…"高烧不退的仇爱压根听不见他的声音,嘴巴仍然无意识地念
念有词:"不是
…垃圾……我不、不是……"
垃圾?"谁又说你是垃圾!"该死,李斯·佛蓝多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仇爱,你给
我醒过来说清楚!谁当你是狗、是垃圾?仇爱!"心中的怒意燎烧直上,他扳起含糊梦
呓的仇爱前后摇晃。"仇爱,给我醒过来说清楚。仇爱!"
"不……别打我,不要打我,不要----"一声厉声的痛呼出口,被强扳起的身子
立时疲软地往后仰去。
索靖倏然松手,手上、臂上的湿濡与涌上的腥甜气味令他不得不找回对讲机。
"科林,带医生上来。"
* * *
她似乎睡了好久好久----
无意识地嘤咛一声,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皮才睁开眼。一睁眼,仇爱懊恼地低声
呻吟,巴望自己没有醒来。
"这种事你可以请护士来做,索靖。"她将脸闷在枕头里,顾不得嗅进的是他发
际压在枕上的淡淡麝香味。"我会付特别看护的费用,不会赖帐。"
"你的特别看护是我,至于费用----"他盖上最后一块消炎棉网及纱布。"不妨考
虑金钱以外的物品。起来缠绷带!"
他勾起她的腰打算让她起身好方便他缠绷带。
金钱以外的物品----她不敢问那是什么,因为自己似乎猜得到。"不能叫护士小
姐来吗?"她刻意加强"小姐"二字。缠绷带势必会造成暖昧姿势,她受不了他碰她。
"你以为我会让其他人看你的身体?"他反问,语气是拒绝的。"除了我谁都不行。
"
"是吗?"暖昧的笑挂在惨白的脸,实在达不到勾引、狐媚的效果,她明知仍然照
做,因为她是仇爱,是以自己的身体去摧毁男人的仇爱。"那之前看过、抱过我的男
人又怎么算?"
"见一个杀一个,我的不准溯及既往,你听清楚了就乖乖配合。"一字一句,他
在宣告她为他所有。
他的回答让仇爱不寒而栗。她还能怎么做,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什么也做不
了。挣扎地坐起身,两手尴尬地遮在胸前,任他坐在背后动手包扎。
"手拿开。"
贴近耳朵的低沉音调莫名地给她一份安心,更给她一份恐惧,令她瑟缩了下,
而后咬紧下唇忍住牵动的疼痛。
"我说手拿开,没听到吗?"这么害羞反倒不像那天主动引诱他的仇爱了。对她
像处女般羞涩的动作,索靖只觉得好笑。"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不……"迟疑地滑下手,她低头瞥见的就是长着些许厚茧的一双大掌圈在胸前
替她缠上白色纱布,来回之间有意无意的靡挲她的胸脯。她倒抽口气,乳尖不小心
触及他手掌,连忙缩起身子,因此又呼了声痛。
索靖按住她肩膀,将她扳回原来的姿势。"你的放荡呢?"一个高烧昏迷醒来后,
仇爱变得不像仇爱了。"那位荡妇卡门到哪里去了?"
"不关你的事。"她别开脸不看那下巴轻抵在她右肩的脸。"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吗?"他从不配合谁,即使是重伤在身的她。强制扳过她的脸索吻,他
成功地要到一个满意的深吻,捏住她下颚的手在她突然绯红的颊边滑动."你还认为
与我无关吗?"他的表情充分说明如果她点头,那么下一步会是更高级的索求,哪怕
此刻她身上有伤。
"我……"迟疑的口吻完全不像平时美艳照人的她,说实在的,现在的她的确狼
狈得连能看都够不上边。"随你。"
索靖抿抿嘴算勉强接受这个答案。在她背部打上完美的结完成包扎工作,将纯
丝制的衬衫披在她双后,改坐到她面前。
"李斯为什么打你?"见她忽然错愕地抬头看他,他耸耸肩。"你是他的手下,除
了他之外没人动得了你。"
"没什么。"她怕他不满意她的答案,故意再加一笔虚假的佐证:"身为手下,主
子要打要杀还需要什么理由。他要打就让他打,除此之外还能怎样。"
"你只是欠他一份情,毋需做到这种地步。"李斯虐待手下的事他时有所闻,只
是没想到他连女人都不放过。
"再也不会了。"她暗自高兴于自己即将离开的事实,现在只要离开靖城回家收
拾行李,驱车直奔西雅图搭上飞机她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谢谢你的帮忙,医疗费
我会还给你。现在,请把我的衣服还我,谢谢,
"就这样?"索靖不明白,为什么一场大病过后她变得……平凡,那份仿佛自骨子
里散发出来的妖邪到哪儿去了?那份勾诱天下男人的柔媚到哪儿去了?她变得不像他
认识的仇爱。
他细细端详,憔悴的脸孔依然清丽具姿色,诱人的曲线仍在,但----里头的灵
魂似乎变了质。
"你在看什么?"她问,不再固执于信诺后的她变得有点拙于应对,因为已经没
有伪装的必要。
"你还要回黑帝斯?"
一双晶眸锁住她,要看的是她回答时的神色。
"我……"仇爱为之一震,她差点忘记除了李斯想利用她之外,还有一个索靖!
现在还不是放下伪装的时候。
轻咳一笑掩过心下的慌张,细细的指尖点住他下巴的凹处,她虚弱地朝他鼻尖
吹了口气。
"当然罗,毕竟他还是我的老板。可以麻烦你把衣服还给我了吗?索靖。"
"扔了。"这是他的答案。这女人想逃!不是回黑帝斯,她是想逃!索靖轻而易举
便看出她谎言下的真实,昏迷时的梦呓和现下的表现正好让他合并推敲这个结果。
"那么----我可以借上回你硬要我换的那一套。"
"也扔了。"他脑子里运转着她为什么要逃的原因。
'"我借你的衣服穿。"她忍着痛硬是下床,强迫自己不去在意目前几乎赤裸的窘
境。"放心,我会还你。"
"不借。"
还没想出她逃开的理由令他口气大坏。
"索靖。"她回头瞥向坐在床上的他,上半身已穿好他先前披在她身上的衬衫,
只露出一双修长美腿。"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是厌恶我的一切吗?还是厌恶自己的衣
服套在我身上?"
琥珀色的视线扫过她全身,原来女人穿上男人的衬衫会有这么一种脆弱娇柔的
风情。厌恶吗?不,相反的,他高兴她穿着他的衣服。
"如果是这样,麻烦你请科林帮我买一套衣服,钱我会付。"
"不。"
又不!深吸一口气,仇爱压下对自由空气的热切想望,她必须镇定才能完美演出
晴天过海的戏码,落实她的逃脱计划。
忍着痛走向他,缓慢拨开他刻意留长的额发,状似欣赏----事实上也真的欣赏
地凝视他整张脸,尤其是只有在她面前才肯外露的刀疤。"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她的
声音是压低后的迷诱,像海上引诱水手触礁的人鱼般美妙,虽然有些不正常的沙哑。
"你是讨厌我的吧,不让我走难道是因为 ----你改变主意了?别忘了我可是李斯的手
下,也算是你的敌人。"
"的确。"
索靖顺着她的话,暗自设下陷阱。
"既然如此,你只有两种选择。"她放手任他的黑发垂落回原位。"一是放了我,
一是杀了我;二选一,随你。"
"没有第三条路?"他巧妙地完成设陷讲的工作。
"第三条路?"仇爱扑哧一笑,强迫自己再扮演妖媚无耻的仇爱,双臂环上他颈
背,朝他合起的双唇轻吁口气,假装沉迷在他颈肩的气味。
"难不成你决定留下我,和李斯正式对决?你和我的老板暗斗这么久,有必要为
了一个潜入的奸细把斗争搬上台面吗?"
"怎么说?"
垂下视线看进她埋进他颈肩状似陶醉而不打算抬起的头。过去他一直不认为女
人会有冷静镇定的本质,可是仇爱却意外地拥有这些特性,而且不亚于一个男人。
"如果你留下我,我老板会不追究吗?"她柔声分析道,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打转,
一边说话一边滑移至他小腹演出他希冀的荡妇角色。"虽然我很想留在你身边,但是
为了我让两大势力斗争搬到台面上值得吗?"
索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前轻吻。"捉到猎物,仇爱。"
"什么?"
"我选第三条路。"憋忍已久的笑终于低哑出声,握紧她想抽回的手。"怎么?你
不是说想留在我身边?"
陷讲!他促狭的眼神告知她一切。他在话里设下陷拼等着捕捉她,可恶!
"真的?"相对于气愤,她反而试着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兴高采烈的花
痴。"你不在乎?你愿意为了我和李斯正面对峙?"
"正面对峙是早晚问题。"这是事实,双方都很清楚,只是谁也没真正动过。截
至目前为止,李斯一直只是暗中动手脚,他懒得理所以不曾出面只让手下私自解决。
"那么----"他搂紧他撒娇道:"让科林送我回去收拾行李搬过来好吗?"
"好。"他出乎意料的干脆。
"谢谢。"她热情地主动送上深吻,尽责扮演最后一次荡妇的角色。
她的身手也许躲不过索靖,但一定躲得过科林。
第五章
"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出来。"仇爱丢下话立刻下车。
"仇小姐!"科林立刻下车跟住她。"老板要我跟
在你身边。"
仇爱丢给他一记娇野媚笑。"难道你想看我换衣
服?"她轻扯自己身上的衣裤。"我总得将你主子的
衣服换掉吧?"
"这…"
"难道----"玉臂吃力的抬起搭在科林肩上,仇爱惦起脚尖拉近两人的距离,呼
了口气。"你真的想看我换衣服?"
"咳,小姐……"科林火红着一张脸,既紧张又害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是不介意,而且非常欢迎。"她的唇没有亲上他的脸只是掠过他的耳边低喃:
"也许我们可以----"
科林顾不得她有伤在身,连忙推开她,同时也往后跳了好大一段距离。"我……
我和司机在楼下等你。"妖女!这两个字立刻出现在她脑海,害他差点丢人地拿出十
字架驱魔。
仇爱退开身,送上一记飞吻,科林像青涩小子的反应让她觉得好笑也觉得……
僧恶!
那个人当初也是这样,像个蠢蛋似的傻笑,她始终疑惑自己当初怎会瞎了眼像
白痴一样的迷上他----一个欺骗她青涩、单纯感情的男孩。
转过身的同时,黑碑闪出两道寒光,先前的媚笑妖野全丢了开。上了电梯回到
自己的套房,仇爱飞快收拾行李。
说是行李,可笑的东西并不多,过去那些为了引诱男人所添的火红劲装没有带
走的必要,而剩下的,只不过是几件衬衫和牛仔裤,那些首饰项链她决定在路上将
之变卖当作路费,虽然这些东西并不值钱。
多可怜啊?依约来到拉斯维加斯之后,所有的一切全由李斯一手安排,包括住处;
她在各家赌场所赢的钱最后全进了李斯的口袋,除了生活费用外什么多余的都没有,
想自己开车越过沙漠得边走边靠自己的本事才成,所幸据她所知,到西雅图的路上
多的是聚赌的小酒吧,至少她能为自己赢些路费。
收拾完行李,她笑自己连一个皮箱都装不满,她是女人啊!照理说女人的东西
应该多如牛毛才对,
为什么她却少得可怜,连自己的一颗心都少得可怜,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一项破旧不堪像垃圾一样廉价的心----
李斯的话突然在她耳际回响,她耸肩轻笑。
破旧又如何,像垃圾般廉价又如何,这一颗心纵使空虚得不足以为一颗心,至
少还是为她所有,是她一个人的。
曾经,她为一个青涩的男孩而活,结果呢?那男孩回报她的是一份羞辱。曾经,
她为求得李斯·佛蓝多的帮助而苦练赌技及取悦男人的技巧,结果呢?她完成了报复
也彻底践踏自已的人格尊严,挞伐自己的身体。曾经,她以为这些牺牲足以回报当
年李斯对她的帮助,结果呢?原来一切是早安排好的棋局,他是为了利用她才答应帮
她。
要她用唯一仅有的心去换索靖对她的迷恋而后乘机除之----她不要,说什么都
不要!
人是自私的,她怎可能将唯一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当作交易,她只剩下一
颗心好维持自己仅有的一丝自尊。
够了,这样的日子她受够了!她根本不是荡妇,为何要让自已变成卡门。
她要离开,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过日子,安安稳稳过她的日子,一
个人吃饱全家饱的日子,一个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属于她的,一个人的日
子!
推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即将来临的自由令抛开始兴奋得像个小孩,顾不得身
上新增的鞭伤,她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了,她即将自由。
提起皮箱来到阳台,她放下逃生用的消防梯,小心翼翼拎着皮箱子一阶阶爬下
阶梯,她的车就停在面对后阳台的停车场,只要冲过去马上开车上路就没事了。忍
着痛,她一遍又一遍地这么告诉自己。
待双脚连同行李安全落至地面,她高兴得想大笑,脸上首次流露出恶作剧得逞
的顽皮样,从未有过的自由空气让她允许自己放下于外强装的冷艳,还原过去的性
情。
"提着皮箱爬梯子不觉得辛苦吗?"
隐含暴怒蓄势待发的声音在仇爱身后响起,轻而易举便将她从天堂推入地狱。
倏然转身,要逃开的人事物之一,且是她最想避开的男人竟悠然半倚在车门边,
仿佛守株待兔的猎人。而她,正是那只撞上树的白痴小兔。
"你……"她不知该如何反应,提拎皮箱的手倏地一放,犹如断线风笺,她看见
自己渴望的自由自手中飞离。
"你真以为逃得掉?"只有左眼能让她清楚地看见此时燎烧在他晶瞳中的怒意,
虽然只有一眼,但已足以将她打人地狱受永世煎熬。"还是以为我笨得看不出你的打
算?"
"我……"仇爱退离他一大步,急着想脱身的她顾不得什么伪装不伪装的了。"我
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靖城与黑帝斯之争是你和李斯·佛蓝多的事,与我无关。我只
想离开这里安稳的过我的日子,你放了我好吗?"她不得不说出自己的决定请他成全。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她头一次以真实面貌及性情面对他就是要他放了她。"仇
爱,你有本事招惹我就别想脱身。"她把他当猴子耍吗?新兴的一股愤怒添上,引发
更高一层的怒气。
"李斯计划让你迷上我,好乘机找藉口一举毁掉你取得靖城。"她一口气说出全
盘计划盼能藉以脱身。"所以放了我对你有利无弊,反正我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可利用
的价值,而你也没理由留我是不是?"她的口气如此急切,为的是赌自己的未来----
不受束缚的未来。
"留下你对我而言并无影响。"截至目前他俩找不出自己想留下她的真正原因,
也许是对她的身体还有某种程度上的喜好,也许是对她背上的伤不知原因的在意。
总之,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所有的希冀在此刻尽数灰飞烟灭,她自知除非打得过他,否则休想逃开。
念头一闪,仇爱飞快地拿起地上皮箱丢向他,同时往停车场的方向跑,完全不
顾背上因用力甩离皮箱而重新撕裂的伤口。
索靖反应迅速地旋身一踢踢开飞来的皮箱,往她逃跑的方向追上去,望见她背
影和一点一点逐渐扩大的红色血迹。
该死的女人!摆脱荡妇角色后却变成一个顽固蠢蛋,她到底还有多少性格是他没
有看过的。
"仇爱!"气极怒极的咆哮中隐隐约约夹带者忧心,吼的人没发现,被吼的人亦然。
而下一秒钟,你追我跑的游戏正式终结在索靖铁臂一把勾住她细腰、收回自己身前
的强硬。
"你再跑啊!"该死,臂上的浸渍潮湿告诉他她又扯裂伤口的事实,什么森冷漠然
凡事不理的脾性如今都化成水气沸腾,热得吓人。"让伤口裂开对你育什么好处,痛
的只有你自己。"笨蛋女人!
遇上她,他从不说秽言、固守中文美学的习惯随即毁于一旦,如果被柏仲那家
伙听见----该死!
"不…"尚未痊愈的伤加上未回复的体力,她自知逃不掉,只剩下气虚的声音能
与他相抗衡。"我……不要待在……拉斯…拉斯维加斯……"
"闭嘴。"他将她打横抱起,温柔地不触及地背上的伤。"跟我回去。"
"不……"所有的抵抗在闷热气候及身心皆疲惫的状态之下,化成最后一声无力
的拒绝,随即沉人幽暗中。
"顽强的女人。"他从没见过像她这么倔的女人,明明身上带伤、体力不支仍然
要逞强逃开,怎么这么笨!
微薄的唇轻触她额角,索靖问自己,也问她。"我该拿你怎么办呢?蠢女人。"
* *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靖城突然出现一朵赌国名花,每夜都可见此妹徘徊流连于各
赌桌间。一下依依在某某先生怀中,一下又紧靠某某大亨身畔,巧笑倩兮,一美人
兮;迷煞众家赌客,也气煞靖城主人。
"老板。"科林试探性
偷情地带(黑街十三太保系列 亚治——黑市假面)
第一章
"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亚治不只一次的问着这相同的问题。"你的表情看起来对裴月还是依依不舍。"他指的是冷玦那双冰封融化的眼神,一直盯着棺内的裴月不放,那模样--
实在教人不怎么相信他真能照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做。
"我必须!"冷玦一次又一次抚摸冰棺,"我必须放开她才能去找她。"两年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望着那张曾以为相似实则拥有两副全然不同灵魂的脸,他遥想着久违两年末见的裴夜。"你说过的,我也不愿意做白痴。"
噗哧!亚治忍不住一笑:"很高兴你能把我的话听进去。"虽然是想了两年之久,不过总算是开窍了。
"我想你说得对--"冷玦头也不抬的直专注在裴月脸上,仿佛他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说出话来似的。"我不去追裴夜,怕的是有一天她的重要性会凌驾裴月。到时候我会真的将她遗忘,我以为这是一种背叛,完全忘了她死前曾说过的话,她说会陪着我直到我再次找到幸福;我以为这不可能,偏偏会遇上裴夜,她对我很重要,甚至比……裴月重要。"这是他最不想承认的事实,但不说就永远得不到谅解。
"你要告解应该去找应亭而不是我。"亚治上前伸手拍他肩膀。"虽然我不是牧师,也没办法让你得到救赎,但是我想裴月会很高兴的。她爱你,当然也希望你幸福,我想她如果知道你爱的是她的妹妹,她一定会更高兴。"
冷玦回过头。"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亚治维持平宁的温和笑容,给予肯定的答复,他知道他极需要有一个人来肯定他的行为,他更知道错过这回就再也没有机会让这个对爱情始终笨拙的男人抓住属于他自己的另一个幸福,更何况--"她是裴月啊!"那个心地善良的小女孩呀!
冷玦难得咧开这两年没有笑过的唇,微微回报个笑容给他的好友;亚治则一如以往,永远为他绽开温和谅解的笑容。
"告诉我--"冷殃突然开口,语气里有难得的迟疑o
"嗯?"
"我所做的事是不是伤害过你?"在离开台湾之前,他想知道亚治心中的想法。他有预感自己近几年是不可能回台湾来。"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除了抢走裴月以外,你没做过任何伤我的事。"亚治实话实说,他并不想隐藏什么,因为这事情早已是过眼云烟。"后悔吗?没有把裴月让给我。"他故意有此一问。
冷玦当然明白,但是不管他明白与否,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我不后悔,只是抱歉伤害了你。"
"到美国后就不打算回台湾了吗?"他如果以为他不明白他说这些话的用意,那就未免太小看他亚治了。
"嗯!"冷抉给他正面答复.也不拐弯抹角。
"需要我帮忙吗?一个人要搬动冰棺很难吧!
"当然。"冷玦反手搭上他的肩。"我希望你能亲眼看着她真正的安息。我想裴月会乐意有你在场,担心我就足够她累的了,幸亏有你帮她。"
亚治难得粗鲁的捶了下他的胸口,眼底微微泛红。
"难得你会说出这种话。"
"这两年我想的够多了。"
如果冷玦是存心让他感动落泪的话,那么他的确是做到了。
"很庆幸你能好好的静下心想事情。"这是他一直要他做而他一直做不到的事。
静下心想想,将过去的所有种种仔仔细细想过一遍,然后将它收藏在心里重新再出发。
这对冷决而言绝对是有利无弊,他知道的。
但是对他来说呢?
火像张网,吐纳着红中带蓝紫的火焰覆住那一口冰棺,将它拉人腹中吞咽而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吞噬冰棺的冷,立时将冰棺软化成水,棺中的人儿只消一晃眼,已吞入祝融咽喉,转瞬间化骨成灰。
"我曾经以为这一生会守着她寸步不离。"看着火舌吞噬他曾最爱的女人,冷玦觉得自己也和她一样身在火般的炼狱之中,每当火舌烧灼掉她一寸肌肤,他身上就止不住的灼痛。"真可笑,我竟做不到自己说过的话。"
"你还是守在她身边没有离开。"亚治安慰道。十年过去,自己的感情还是这般的义无反顾,连看到她火化都忍不住替她痛起来;如今冷抉找到另一份幸福,而他呢?
仍是孑然一身,可笑的应该是他才对,明明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这份爱,却心甘情愿的守在原地,漫长的时间过去却未见一丝一毫的减退,不长进的人是他.看不开的人也是他!
"接下来的事就由你自己去做,我想欧阳大概把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我去替你拿。"免得他被欧阳那个有话憋不住的家伙给激得又掏枪出来指着同伴的脑袋。
这些话,亚治想在心里却没说出。
"嗯。"了头,目送他离去。
从欧阳的住处出来,已经是下午三时多,亚治抬头约略目测了下太阳的角度,不顾路边行人对他卓尔不凡的外貌所投来的注目,也不管自己的行为如何怪异,他就是笔直地挺起背脊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直到远处的一阵骚动将他的神智拉回,而且叫喊声离他愈来愈近--
"给我站住!妈的!年纪轻轻不学好,当个扒手!看我怎么收拾你!"一阵吆喝自他背后传来,亚治回头观望,只见一个人影由小渐渐变大,是张慌忙害怕的少年稚脸。
"妈的!给我站住!"少年稚脸的身后是一个高挑的身影紧追着他。
他看着这一幕,想退移到旁边让这追逐的两个人继续玩游戏,没料到跑在前头的少年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叫道:"先生,救命!"两只眼睛骨碌碌的闪着泪光。
他是头一次"下海"哪知道会碰钉子,那人打得他头昏眼花不说,还一路追着他跑。"救命啊,先生。"
高挑身影的主人迅速停驻在亚治面前,横眉怒目的瞪着他身后的少年。"喂,还不赶快让开,我要教训教训这小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偷东西,什么不好学,学人家当扒手!台湾是没工作好做了是不是?"
"有必要对一个小孩子这么凶吗,这位先生?"亚治开了口,光这样子就知道这少年的生活不好过,他也曾做过扒手,深知个中滋味。
那人脸上降了暴戾之气,瞪着少年的眼睛转向亚治,然后微微一笑,顿时让周围的人为之倾注目光。俊秀尔雅的外表配上高挑的优雅身段,很难不让人投以注目,就连亚治也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你又有必要管这档子事啊,先生。"俊容立时拉下几分,颇为正义凛然。
"这小子竟敢对一个老人家出手,见鬼的i这年头敬老尊贤这词是不流行了是吗?故意欺负一个老人家!我非教训他不可!"
亚治皱了眉,转身向后。"为什么对老人家出手?"他质问少年。"为何不守行规?你是第一次出来犯案吗?"
"我……我……"他真的是第-次,也真的是不懂行规啊!少年涨红脸.低头不语。
"算了。"当着男人的面,亚治拿出皮夹数着钞票。"你损失了多少,我替他赔给你。"
"嗞!"又不是我被扒,算了。"俊秀男子挥挥手,趁他不注意,一手将少年抓到面前。"喂,小子,干嘛正事不干尽往坏的学。"
"我……我……"结结巴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给我说!"
"我两个弟弟两天没吃饭,我要买东西给他们吃。"少年被吓得一口气说出犯案原由。
喷!原来是因为这样。男子松开抓住他的手,反手掏出皮夹,抽出数张千元大钞。"喏,给你。"
另一只手--
属于亚治的,也同样掏出数张千元大钞递在少年面前。
"两位先生……"少年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们两人手上的钞票。"你们……"
"你拿这些钱去买东西给你弟弟吃,小孩子饿不得的。"那人将钞票一口气塞进少年手中。
"我……"
"他说得对。"亚治依然是一派温和的笑容。"我这些钱算是缘份的见面礼,收下吧!"
"我……我……"紧紧握住手上的钞票,少年只觉得想哭,因为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好了好了,再不走,你弟弟可要饿死啦!"
"呃--"他抬头,左右各望了两人一眼。
"快回去啊厂亚治温文的催促。"他们一定等不及了。"
"谢……谢谢!"
少年弯腰鞠躬道谢,立刻跑离他们的视线。
"我还以为台湾没好人了,看来你是硕果仅存的一个。"那人转回头和他说话。"很高兴遇见你.再见。"
率性的挥挥手,调了下肩上的背袋,男于一反方才的急速,悠闲潇洒的踏步朝另一方向走去。
亚治同样也迈开步于回他的店。
这只是一场较平常稍稍不同的邂逅罢了。
"玉达珠宝"在香港是数一数二的大型珠宝企业,不只在香港,甚至在全亚洲,它都是珠宝交易、买卖、设计等多方位经营的顶尖大企业,当然,在蓑尔小岛但消费力惊人的台湾,自然也有它投资的分支珠宝店。
璀璨-就是其中一家:
"璀……璨。"时瑞洁抬头认着店门外以艺术写法烫金镶嵌的流利字体,嘴里念道。"这字体还真艺术。"所谓艺术,乃看不懂也。得花多一点的心力去看懂,唉,谁教她拿中文字没办法:
轻轻推开净亮的玻璃门,入眼所及,左手边是黑色大理石为基底的展示台,里头的首饰珠宝当然还是一股劲的闪来亮去,覆盖在上头的透明破璃也擦得比什么都还干净,展示台那头的小姐正对着她微笑,时瑞洁自然也点了头回礼。
而右手边是供客人憩坐并让店员介绍珠宝的接待区,同样是以黑色大理石做成的三张圆桌,黑得发亮,更彰显珠宝的光芒四射。整家店全以深色作为基底,似乎是故意营造出一种暖昧又不失高雅的氛围。
厉害!她不由得佩服这店主人的巧思。
"这位先生,想买份小礼物送给女朋友吗?"一位女店员翩然来到她面前,笑容可掬的招呼道。
先生?又来了,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一眼看穿她的"内在美"吗?她是个女人!
货真价实的女人耶!
"先生?"
"我是来找人的。"
她没那个耐性去多作解释。拍胸脯说明自已是女人,这情景可笑也可怜--可笑的是人家不会信,可怜的是自己会被人笑。早八百年前受过气后,她就没再特别强调了。
"请问你找哪位?"
"亚治,你们的老板。"
环顾四周,她注意到在接待区的店员每个都扬着笑脸,细心为客人解说珠宝的鉴定等级。
不错!完美的服务态度令人激赏。
"请稍等一下。"女店员笑笑的点了头,转身走进左右两区后头明显分隔出的一个走道。
不久,女店员又走了出来。
"请在那稍坐一会儿,老板马上来。。
时瑞洁点头旋身走向空出的椅子上落座,一派随性的模样,周围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忍不住将目光停在她身上: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亚治和在场店员一样、带着亲切和蔼的笑容迎向员工暗指的来者。
时瑞洁抬起头。"我是……咦,是你?"台湾硕果仅存的好人!"哈!真有缘!"她站起来,豪气的拍向高她有一个头的亚治肩上。"还记不记得我,前几天在街上遇到的?"
"当然记得。"这张脸俊秀得令人印象深刻,他怎么可能忘记。
"想不到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实在是太巧了。"这么一来,她就不用担心跟谁相处不来了,他肯定不会是跟她相处不来的那种人。
"是很巧。"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隐约觉得眼前这年轻男子非常合他交友的口味,也许因为是上回他对那个少年扒手的态度让他印象深刻的缘故吧!
"我本来还在想会不会又和人杠上,现在知道是你就不用担心这问题了。"
"什么问题?"他听不懂。、
"和别人吵架啊!"时瑞洁拉开椅子,反客为主的请亚治入座。"来,请坐,不要客气。"
亚治芜尔一笑,谁才是这家店的老板阿!真有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到现在都还未切入主题呢。
对亚治来说这可是头一遭,而且对象还是个陌生人o
"我叫时瑞洁,你呢?"她兴致勃勃的想知道他的名字。
时瑞杰……亚治想了想,恍然大悟:"你哥哥过得好吗?"原来是友人的弟弟。"我叫亚治。"
"好得不得了。"只是最近有点不太好就是了。这句话她闷在心里,老哥那家伙干叮咛万交代,要她不得告诉他这个朋友有关宝石失窃的这件事。顿了下。她转个比较安全的话题:"雅致?好奇怪的名字。"雅致?虽然是人如其名,可是这也太明显自夸了吧?
"东亚的呀,治理的治。"他知道他误会了,习惯性的为自己的名字做个简单的澄清。
"抱歉,我的中文不太好。"时瑞洁竖起两根手指,洒脱的在额边比个致歉的手势,自然又帅气。
"没关系。"接过店员送上来的茶,亚治开口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他算了下,已经问过三遍,这回希望他有个答案给他。
"我老哥希望我来这跟你学学怎么鉴定珠宝,他说我的火候还不到家,不想丢脸的话就赶紧飞来台湾找师父。"
啧!为了压下宝石失窃这事,硬是逼她自贬身价,可恶的老哥,等我回去后就有你好受的!
"这些话不像是瑞祥会说出来的。"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时瑞祥是个寡言的人。"他应该不会说这种刻薄话。"
"那是因为你是他朋友,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多悍啊!现代悍男非他莫属。"时瑞洁扬手扇风,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让亚治又扬高了唇边笑容o
"你的个性和瑞样差了十万八千里,外表也是。"瑞祥寡言沉稳得像座钟,而他则洒脱串性得像只脱兔,静不下来。亚治在心中为两兄弟性格的天南地北做下评论。
"还好跟他完全不像。"时瑞洁吐吐舌。"要真像的话.我一定会跑到铜锣湾跳海自杀。"
臭老哥,没事尽给她找事做。
"小心,别让瑞样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他。
"就是知道他不在身边才敢这么说啊,老兄。"时瑞洁连人带椅子移师到亚治身边,像哥儿们似的搭着他的肩膀悄声道:"好不好啦,收我为徒,免得我流离失所,过着颠沛可怜、爹不疼娘不爱哥哥虐待的苦日于,拜托啦!"
"来者是客,我当然欢迎,不过你未免把自己说得太可怜了,我想伯父伯母不是偏心的父母,当然,瑞样也不是压榨亲人的坏蛋。"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落脚处暂时确定,他说什么她都可以点头说他对,只要不要让她再花钱住在那种高贵又真的很贵的酒店里头,找不到人开开话匣子,她什么原则都可以抛弃,包括把那个地狱恶鬼的老哥说成天堂耶稣,她都可以接受。"那这段期间可不可以借你一间房住,如果你方便的话。"
"当然可以。"虽然他不好客,但友人的弟弟要托他照顾自然是义不容辞,何况他现在是单身独居,多个房客也无妨。"我那里有多的房间,不介意的话就到我那里住,在这之前我会先跟瑞祥联络,说你已经到我这里,免得他担心。"
天!时瑞洁不由自主的瞪大眼睛看他,
他都几岁啦还这么……这么……老古板?打电话回家报备?天啊!早八百年前她就不干这种麻烦事了。
"拜托,我哥才不会担心我哩,他只担心你。"
"担心我?"亚治露出笑容,他发现从和他谈话到现在.没有一次不让他讶异的,他的话题总是转得十分迅速却又流畅;"他为什么担心我?"
"因为我呀!"她点住自己的鼻尖。"他说呀,像我这种爱惹事又爱找麻烦的人,丢出去只会害到别人,所以说,危险的人是你不是我。"啧,一说出口她才知道自己又自贬身价了。啐!只怪自己的嘴老是动得比脑子快一步,脑子的运转老是赶不上说话的速度。
"你的意思是我得小心了?"
真有意思。亚治伸手揉乱他的头发,才发现他垂在前额的头发有几撮经过挑染,还是粉紫色的,他是不借现在年轻人为什么要在头发上头作文章,但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现今流行的另类装扮,反而是合乎他显露于外的率性,他倒挺欣赏这种外型。
"是呀!"时瑞洁揪住他的领口,故作威吓的表情。"你啊,最好当心点。"哼!敢糗她。
亚治瞄了眼手表。"你想一顿晚餐可不可以确保我的安全?我还想活久一点。"
时瑞洁松开手,吃吃一笑。"你也挺好玩的。"弹了弹指,指间发出清脆声响,她爬梳了下自己的头发,耸了下肩。"我就委屈点,一顿晚餐保你安全。带路吧,台北我不是很熟。"
说完,她便站起身。
"过一阵子你就熟了。"亚治跟着站起来,回头交代店经理几句话,再转回来招呼时瑞洁。"走吧!"
时瑞洁直盯着他。奇怪了,老哥什么时候认识一个和人说话时老是表现得这么高贵优雅的人?
她想了想,就凭老哥那个走路像熊,说话像老虎在吼的魁梧大汉,也能交到这么个温文尔雅的朋友吗?
在用过晚餐之后,亚治又热心的载时瑞洁到她下榻的酒店去拿行李,一路上两个人是有说有笑,他没想到时瑞祥会有个这么健谈的弟弟,他给他的感觉像极了沙穆,只差那一股吊儿郎当,还有就是他的外貌比起沙穆要俊秀上几倍,再加上他的举手投足比沙穆来得洒脱得多,没有他的内敛世故以及刻意。
要是沙穆知道有个男人比他还俊秀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他笑着想。
"到了。"车子停驻在一幢公寓前附设的停车场,亚治侧过脸对这个初来报到的小弟笑说:"欢迎光临寒舍。"
"不寒啊!"时瑞洁下车从后座拉出行李,抬头向上望。少说也有二十来层楼高吧,她猜测。"虽然对台北不熟,不过我还知道在这里要买所房子也是很吃紧的,尤其是还有开放式的停车场,不便宜吧!"
"还好。"亚治轻描淡写地带过。"进去吧!"
电梯一直到二十楼才停下,时瑞洁突然噗哧一声笑出来。
"什么事那么好笑?"
一整晚没看他皱过眉,笑到喘不过气倒是常常发生。这个年轻小老弟似乎非常爱笑。
"我想到老哥。"呵呵呵。"你知不知道他有惧高症?"
惧高症?"他没说过。"
他怎么可能跟人家说嘛,真是够天真的。"哈哈,现在我告诉你了.下回他如果惹你生气,我建议你带他往山上跑,到时候你会看到一只熊白着脸站在原地颤抖。"
亚洽打开门钥,听到他的话忍不住跟他一起笑出来。"不怕你哥知道你在背后泄他的底而修理你?"
"有你罩我,怕什么。"将行李放进客厅.她像个小老弟的搭住大哥的肩。
"兄弟有难,你不可以不出手相救,知不知道?"
"我们是兄弟吗?"亚治好气又好笑的反问:
"当然是!啊,浴室在哪?让我先洗个澡再说。"
亚治指着客厅过去左手边的通道。"进去左手边第二间,客房就在隔壁。"
"OK。"时瑞洁提起行李朗未来几个月要住的地方走去,不久浴室便传来淋浴的声音。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洗头,脑子里一边想着来台湾之前老哥和她的谈话--
第二章
三天前
磅!一声砰然巨响在玉达珠宝的总经理办公室爆开。
"妈的!是哪个王八羔子敢闯进时家偷走‘血之杀戮’的!混帐!"一向沉默寡言的时瑞祥难能可贵的发出生平第一次巨吼--对外人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对时瑞洁来说这可是家常便饭。
没办法.两个人认识少说也二十来年,再摸不清楚这个哥哥的脾气,她时瑞洁不就是个天字第一号大白痴。
"冷静点,老哥。"时瑞洁抛了根烟,在半空中划道弧后准确无误的落入她唇间,一道火光点亮,接着袅袅白烟上升。"东西被偷就被偷了,你吼到吐血它还是不会自己走回来的。"
"你给我闭嘴,瑞洁。"时瑞祥恨恨的目光从自家办公桌烧向妹妹那张男性化俊尔的脸孔。"你……要不是你不听我的话乖乖在家,‘血之杀戮’会被人偷走吗?"
"大哥--你这样很不公平耶!"时瑞洁冤枉地叫道:"怎么就只有你能出去泡夜店,就不准我出去结识男孩子呀?你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这白痴,早叫你学好成语你就是不听。"妈的!他现在是在说什么啊!时瑞祥抚着额头,迟早有一天会被她气得吐血。
"是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率性的吹出一道白烟。
"你给我闭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结识男孩子?我看找兄弟还差不多!"
"随便你怎么说。"她皮皮地耸耸肩,早习惯他每次一有事就拿她开炮了。
"本姑娘要找兄弟也是我的事。"
"你!"时瑞祥为之气结,话题又被她扯了半天远!
"没事的话我要先走了。"设计部门可还等着她去主持会议哩!
"给我坐下!"这小妮子是要气死他才甘心是吧!
"我话还没说完。"
"老大,拜托你要说就一次说完好吗?婆婆妈妈的算什么英雄好汉。"唉,时瑞洁乖乖坐回位子上,等候他时大少爷开金口。
Shit!是谁一直打断他的话的!时瑞祥死瞪着这个不出现则已,一出现就能气得他五脏六腑全揪在一块的妹妹。"我要你去把‘血之杀戮’给我找回来!"终于!终于让他讲出重点来了。
"为什么?又不是我弄丢的!"时瑞洁从沙发上狂跳起来,一双眼烧起五昧真火。"关我屁事阿!"她坐回沙发上,交错起长腿,双手交叉于胸前,撇过脸不理会那张着一对熊眼怒目瞪视自己的兄长。
"时瑞洁!好大的狗胆。"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
"老哥,是你才有福气听到我这样说话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真是的,和他说话就是这么容易累。
"这么说我还得跟你说谢谢是吧?"时瑞祥的声音出奇的冷静,仿佛刚才的狂风暴雨完全与他无关似的。
"不用那么客气,兄妹嘛!"时瑞洁得了便宜还卖乖,晃晃手,示意兄长乖乖坐下,有话好说。
时瑞样险些气得上前将她从这三十一楼高的窗户丢下去,当然,前提是他得要让自己敢走到窗户那边才行,三十一楼……好高呀!
谁知道她姑娘当场又放出一记巨炮轰上时大少爷的脸。"总之,我不会替你去找那颗见鬼的红宝石,绝对不会。"想到就觉得恶心,她讨厌那颗重十五卡的红宝石!
不,正确来说,是她讨厌世界上所有名为罕见、贵得要死又没什么用只能让人拿来评头论足的鬼石头。
可该死的是,她-时瑞洁,偏偏生在靠珠宝维生的家族中,而且又该死的还是个珠宝设计师。
唉,老天爷故意捉弄她啊!
"妈的!你到底想怎样:非得要我搬出老爸你才会乖乖听话吗?"
"少来,谁不知道老爸老妈他们现在已经潜逃去旅行了,你找得到他们才有鬼。"提起这对时氏夫妻就觉得好笑,在香港谁不知道时家两位大老当年为了出国二度蜜月的心愿,不顾长子年方二十二大学甫毕业,硬是将公司交给他负责,两个老人家安安稳稳地出国旅行.害得时瑞祥大哥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一堆公事给压榨得不见天日,这正是公司一稳定后,时瑞样马上开始进行"夜间外务"的主因。
时瑞样回她一记冷笑。"你以为我会让爸妈这么好过日吗?"她当他是笨蛋吗?"我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换言之,他如果不知道他们两位老人家的下落,就不可能说出这话。
时瑞洁瞪大眼,对他摇摇头;该死的!她这个老哥竟然对她点了头,还笑得跟熊看到蜂蜜一样!
时瑞样拿起话筒。"要我通知他们说你把‘血之杀戮’弄丢了吗?"他的唇角扬起一抹冷笑,让时瑞洁直觉阴风吹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起鸡皮疙瘩的。
"又不是我--"吞了口唾液,她继续道:"我弄丢的。"
"你觉得爸妈会相信谁的话,嗯?我亲爱的妹妹。"她该不会忘了谁才是家中的受宠儿吧?
忘了也没关系,他会提醒她。
时瑞洁错愕得张大嘴巴,"你……你……"
身为兄长,眼见妹妹嘴巴快要脱臼,自然是走上前替她合上嘴巴,免得真脱了臼更加难看o
"记住了、去把‘血之杀戮’找回来。"傻丫头,他被迫接下家族事业也不是没有报酬的,光是现下爸妈全拿他当宝,事事以他为主就够他发挥了,尤其是在整治家中这只小滑头时特别有效。
"你--你什么什么仗什么什么势的,过分!"妈的!
"是狗仗人势……"慢着!被她一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不会用成语就不要说!总之这件事交给你,听见没有?"
"我还能没听到吗?"可恶啊!时瑞洁气得把烟当作自己的老哥,狠狠的、用力的给捻熄在烟灰缸里。"说吧,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风声或小道消息的,给个提示省得我多花力气在无聊的事情上。"死老哥!臭老哥!
时瑞样当然知道她把自己当作烟灰,无可奈何的摇头。唉,这样子还有哪个男人看得上她呵?真担心她晚年会很凄凉。
他当然不是说这个妹妹不好,自小开始与其说他们是兄妹,不如说他们是兄弟来得贴切。从小打到大的感情当然比一般兄妹来得更亲,只是……他这个妹妹的个性常常让他忘了她到底还是个女的,不过看她的样子大概也不把自己当个女人看。
老实说,他挺担心她将来连一个男朋友都没有,反而兄弟、女朋友比谁都多。
他的众多女伴中也有不少因为心仪这个妹妹而被他甩掉的,这么俊逸不凡的脸实在不应该长在她身上。
"香港绝对没有人会故意买下‘血之杀戮’跟我们时家作对,如果我猜得没错,偷它的人会逃到台湾并且在那里出售。"台湾……令他想起了一个人。
"我现在追过去也来不及了吧,都隔了十二个小时,说不定早就被卖掉了。"
太好了,她不用去了。
"你以为赃物很好脱手吗?"真是天真的小笨蛋。"起码会等香港这边降温才可能卖出去。"
"Shit。"时瑞洁可惜的又骂了声。
"女孩子脏话少说,还不快去订机票到台湾。"
"喂。"唉,原本以为逃过一劫了,没想到……她不情不愿的身子缓缓朝大门移动。
"还有--"这丫头能不能让他把话一次交代清楚?
"什么?"还有什么屁要放的?"到台湾之后去这个地方:"他扬起一张名片,上头写了地址和"璀璨"两个字。"这是我们在台湾的珠宝分店,这家店的负责人是我的一个好友,他会负责照料你。""是,老大。"唉,离开香港不打紧,还得寄人什么下的.唉,她好可怜。"还有,我不希望你将'血之杀戮'被窃这件事告诉他,如果他问起你到台湾的原因,就自己想个办法搪塞过去,听到没有?"
"是,老哥。"罗哩八嗦的,要真担心她搞不定的话不会派别人去啊!
"有进展随时打电话给我,你知道该打那一个电话吧?"
"知道!"臭老哥!呵呵,我就天天在你出"夜间外务"的时候打,哼!
"如果你敢打电话耍我的话--"她脑袋里在想什么他会不知道吗?"你该知道我会怎么治你。"
时瑞洁惋惜地猛力一弹指,可恶!又被他捉到小辫子了。
她这个动作让时瑞样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o
"凡事小心点!"明知道她有本事照顾自己,但做兄长的始终会担心;虽然两个人看起来像是水火不容的个体,但其实他们除了平常交谈的时候会这么剑来刀去的之外,很少会真的付诸行动的。
事实上,在针对公事的时候,他向来欣赏妹子的公私分明,只是太懒散了点,要不然她不只是个珠宝设计师而已。
"知道了,老哥!"眨眨眼,挥挥手,这是她要离开每个地方时会做出的招牌动作。
待时瑞洁离开了一会儿后,时瑞祥拿起话筒拨了个电话。
"梁伯吗?我有点事想请教您老人家,麻烦请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的口气里透着尊重与敬佩。
总之,三天前,时瑞洁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她要到台湾探寻"血之杀戮"的下落,还有,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亚治。
水声治咎作响,顺着她光洁滑腻的曲线而下,不管脸孔与身高再怎么与男人相似,女性所拥有的柔细肤质、纤细柳腰、丰胸玉臀她还是样样具备,稍嫌烫热的水气将她熨烫成烧红的瓷娃娃--
爽!哈!她就是喜欢洗这么热的热水澡。
时瑞洁一边愉悦的淋浴一边哼着歌;等到她洗过瘾、关上水龙头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做了件糗事!
她忘记带浴巾进来!忘记带浴巾也就算了,她甚至连衣服--也给丢在亚治借给她的房间里。
"笨啊!"敲敲自己的脑袋,有时候实在是受不了自己这偶发的迷糊;"亚治!亚治!"不得已,她只好拉开门大喊。
听到浴室传来叫自己的声音,亚治不疑有它的从客厅移师到浴室门前。"有什么--啊--"生平第一次大叫从他喉咙里发出,一出声连他自己都被吓到。
"你:你你你你……"两只眼睛火速撇向别处,不敢再往浴室看去。"你你你……"
"不要你来你去了。"他在干嘛啊?"帮我拿条浴巾来行吗?我忘记带进来了。"受不了。时瑞洁搔搔头,摘不懂他一个大男人没事干嘛乱叫,之前她还以为他非常gentle,想不到现在一点gentlemen加的样子都没有o
"你……"亚治猛一甩头,才得以让自己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等一下。"
说完,他赶紧走向储物间拿平日供预备用的浴巾。
天!他眼花了不成?
竟然在一个男人身上看见--
"我是女的,拜托你不要那么紧张好吗?"一边擦拭头发,时瑞洁一边试着消除坐在她对面那个人凝重的脸色。"要不要我拿护照给你看,我真的真的是个女人。"
这家伙真是够侮辱她了:她好说歹说了这么多通,他的表情还是跟刚刚看见她没穿好衣服时一样。
"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如果她早说,他会为她另找住所,不会把她往自个儿家里带,更不会看到……
他不敢再回想那个画面。
"老兄,有人第一次见面自我介绍会说:‘你好,我叫时瑞洁,我是个女的。’吗?我的天啊,他明明看起来没那么笨的嘛!
"那你至少在我们谈了那么多话之后也给个提示,这样我就不会……冒犯到你。"
"你没有冒犯到我。"都什么年代了。"而且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是女的,你如果有疑问应该先问我嘛!"
"呃……"她说得没错,他没问是他的错,现在他有什么资格用质问的口气对她:"抱歉,我并非故意对你提脾气。"
"你有对我发脾气吗?"这下于换她疑惑了。"看不出来你有生气的样子。"
还是她在她老哥的熏陶下神经愈变愈粗,愈来愈钝了?
"这个……呢……"他没有吗?亚治自己也挺疑感的,他觉得自己有口气不顺的地方,可是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他反倒被她弄胡涂了。
"放心啦!大家都是哥儿们,管它有没有生气。不要想了,愈想头愈痛。"她做人一向惰懒,实在不怎么想花脑子去想些似是而非的事情,那很无聊,对她而言。
"哥儿们?"亚治对上她俊逸的险,实在很难想像这张脸会是一个女人所有,当然,再细细一看,那柔细的肤质的确是一个女人才会有的,只是……真的很难想像。
"哎.不是哥儿们是什么!"经过刚才的事情后,时瑞洁决定拿他当兄弟看,没办法,他实在比自己的亲哥哥好太多了,文质彬彬的外表下又有丰富的内涵,除此之外还非常的谦虚有礼,这么好的哥儿们到哪里找去?
"你向来都是这样?"他看着她,第一次仔仔细细将她彻底打量评估一番。
"你一向都喜欢和别人称兄道弟?"
"是啊!"她将浴巾丢在一旁,顺手拿起亚治替她冲泡好,却早已冷掉的咖啡就口。"我什么都少就是兄弟、朋友和仇人多,当然,还有些不长眼睛老以为我是男人拼命倒追的牛皮糖。"
"看来你的人缘不错。"他终于又回到刚开始她看见的那个带着温文笑容的亚治。"交游广阔。"
兄弟朋友仇人多?亏她说得这么高兴。
"看样子的确是这样没错。"时瑞洁没有理由的扬起笑脸。"太好了,您老人家总算是笑逐面开。"
"是笑逐颜开吧广他纠正道,这才明白她方才为什么会突然笑了起来。
"是是,是笑逐颜开。嘿嘿,我的成语老是不到家,常常挨老哥的骂。"时瑞洁吐吐舌诉苦道:"其实也不能怪我,实在是中文成语太难了。"
亚治笑着摇头,拿她没办法。"瑞样有你这么个妹妹的确需要大伤脑筋。"
"你说这是什么话!"时瑞洁故意哇哇大叫,跳上亚治坐的长型沙发,伸手掐他的脖子。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有我这妹妹才幸福呢!什么事都有我帮他跑腿,他才能安安稳稳的在香港做他的时大少爷,多好命啊!你还这样说我,气死我了:"她哇哇大叫,存心和他闹着玩。
亚治抓住她的手要拉开,偏偏她像只八爪章鱼似的绕缠不放,迫不得已,他只好劝说:"男女按受不亲,瑞洁,放开我。"
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她学过也知道意思,但是…"老哥--"她乖乖松开手,看着亚治的眼睛像看到外星人一样的错谔。"你是什么朝代的人啊?"她还以为他是孔子再世哩!
"我是说真的。"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移师到方才时瑞洁坐的位子,让两个人中间再度隔着一张茶几。
"还有,我会尽快帮你找个地方住,在这之前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好了。"
‘等等,老哥说我在台湾这段期间你会照顾我的。"
"我是会照顾你,你不是要待在店里实习吗?我会教你如何鉴定珠宝。"
"这样就叫照顾?我才不要一个人住,多无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好无聊。"我住这里又不会妨碍你什么。"她不借,难不成就只因为她是个女人就不让她住这里?
"你是个女孩,你哥没教你吗?好女孩不应该和男人同住。"
"啊?"真的被她猜中了。"你……哈哈哈--"好好笑!时瑞洁抚着肚子笑弯倒在沙发上。真的……真的是为了这个原因!"你……你好……好玩……"
"我并没有说错什么。"他认为自己真的没有说错什么话,他是为了她好。
"告诉你哦,我老哥只担心一件事。"好不容易才忍住自己肚子里的笑虫,她实在不知道这么君子的男人这个时代居然还存在!
"什么事?"
"他啊,只担心我跑到他女朋友面前。"她决定了,由于台湾的这段期间就住他这里,任天皇老子也赶不走她姑娘的尊驾。
"为什么?"显然的,他已经被她的话题挑起兴趣,目从她出现之后,他的确是知道了许多时瑞样的另一面,每一面都令他发噱。
"因为他的每个女朋友只要一看到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就变成倒追我。"顽皮地眨了眨眼,她加强补充:"你知道吗?光是因为这样被他甩掉的女人不下二十个:"由此可知她的"男性魅力"是无远弗届。
"他一定很气。"他猜想着依时瑞样的个性会有的反应。
"没错!"弹一记响指,她笑眯眯地点头。"所以说,我住在这里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别人只会以为是你兄弟借住一下而已,没什么好大谅小怪的。"
"但是--"
"没什么好但是的。"时瑞洁飞快截住他的话。"相信我,不出三天你就会觉得家里面只是多了个小老弟而巳,没什么的。"换句话说就是三天之内他就会忘记她是女人这个事实。
"是吗?"他倒挺怀疑的,望向她的脸,那双眼射出的自信光彩的确令人欣赏,难怪那些女人会误会她是男孩。
"好啦好啦!"时瑞洁猛打哈哈,企图带过这个话题让事情就此定案。"事情就这么决定,我先去睡了。"哈--呼,今天真是累啊,时瑞洁起身朝房间走去。
"明天就靠你指点了,老大。"她当然设忘记自己胡乱编派的理由,学艺拜师!
老大?亚治微微皱眉望着她的背影没人房门之后。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吗?他自问,回想方才的情景,他发现自己答话的时间是少之又少,完全只能用"被她唬过去"这五个字来形容方才的倩况,他真的是来不及做什么反应就被她拉到另一个话题去了,之后又莫名其妙地被迫接受她奇怪的结论,似乎所有事都不需要他费神,她自己决定执行。真的就这么决定了吗?让他住下来--
转过头看向那道紧闭的门,他不禁叹了口气。
除了这样他还能如何?
难怪欧阳常说他人太好,他之前一直不这么认为,
但是现在……时瑞洁逼他不得不这么认为。
时瑞祥看着手头上的资料,愈看到后面,眉心皱得愈紧,眼神也愈深沉。
有人想窃取"血之杀戮"的事情,恐怕并非一般窃贼所为。
"当初我在抢买它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的。"他喃喃自语,如果当时注意到了,今天他就不需要在这里摸不着头绪。
时瑞祥往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置于脑后,摇晃着椅子回想当年在黑市地下拍卖会上抢标下"血之杀戮"时的情景,他依稀记得仿佛有一道奇异的视线钳制住他的心神,让他非常的……不舒服。
还有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到现在都还强烈的感受到。明明这些事都过了这么久了,可是每当他回想起来,记得员清楚的就是这两种感觉。
这次的事情难道和那道视线的主人有关?
第三章
"评价一颗钻石通常会依照国际公定的四C标准,也就是-Color(颜色)、CaratWeight(重量)、Clarity(净度)以及Cut(切工)四方面。"时瑞洁细心的为刚进来的顾客介绍自己手上这颗钻石。"你瞧,钻石中除了有色宝石外,价值最高的就是无色晶莹的纯钻石。小姐,你真有眼光,一看就看中这么高贵又完全切合你身份的钻石。"
"是呀、是呀……"天,好帅的男人,方蓉的眼睛全教跟前的"优质男人"吸引了去,根本听不见人家跟她说些什么。声音又好听,真是、真是太完美了!"请继续说下去。"
"呃……"时瑞洁对上她那两只呈现心型、不断发电的大眼睛,实在是觉得好笑,怎么?台湾是没好男人了吗?她的"男性魅力"来到这边还是有这么大的作用啊!
"怎么了?继续说呀,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啊?"台湾的女孩子倒也挺大胆的。时瑞洁当然从命,谁教人家是客人呢!"当然,在净度方面你可以绝对放心,本公司所出售的任何珠宝都有品质保证,每一颗单钻在切工方面绝对是采标准钻石型,也就是每颗钻石都有五十八个刻面,切磨的精细自然不在话下,你……呃,小姐。"
"我叫方蓉。"
"呃,方蓉。"时瑞洁面带难色地叫了她的名字。"你的手……"
"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你这样……"时瑞洁用另一只手拉开抓着她的手不放的方蓉。"我很难做事。"将钻石放回绒布盒放回橱柜,她脱下拿取钻石必须戴上的手套。
看样子她是没有买钻石的意思,可能有买她的念头。想到达,她不禁扬起唇角。
自己这张脸对女人来说真的是个诱惑吗?她一直很疑惑。
"嘿,你有没有女朋友?"纤纤玉手托着下巴,姣好的脸蛋摆出个最完美的角度。
"当然没有。"她要是有女朋友,老哥一定第一个劈死她!"也绝对不可能有。"
为什么?"撩起长发,她的表情像在问说:不知我够不够资格?"你是个男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男人?啊,这是个有待商榷的问题。"她模棱两可地回答。
"难道……"方蓉一脸惊惧地瞪大眼,小心翼冀地凑近她耳边轻声问:"你是同性恋?"
同性恋?好佩服她的联想力。"不好意思,方小姐。我必须工作,如果你对敝公司的珠宝不感兴趣,下次我们会为你物色更好的珠宝,谢谢你的光临。"受不了,她对这个千金大小姐已经弹性疲乏了。
"等一下嘛!我又没说不买。"说着,她从皮包抽出信用卡。"喏,我买了。"
举手投足间难免流露出千金小姐的贵气骄蛮。
时瑞洁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人,千金大小姐就了不起阿!瞧她践得二五八万的给谁看啊!爸妈有钱是爸妈的事,做子女的凭什么仗着爸妈有钱耀什么扬威的。
呸,这种人买钻石只会亵渎它。
"不好意思,我们不卖了。"说完,时瑞洁起身想走出展售台到外头抽根烟,消除被这女人搞闷的心情。
"你什么意思?"方蓉跟着站起来,蛮横地喝道:"你!们这家店是这样招呼客人的吗?"
"我们不招呼无礼的客人,尤其是像你这么蛮横的女人。"哼,耍脾气谁不会阴,她姑娘的脾气比谁都大。
"你……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告诉你们老板,我要他开除你!"
"时瑞洁,随时恭候大驾。"
"你……"真是气死她了!方蓉恼怒的目光持续烧灼在时瑞洁身上。
眼见事情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男店员之一的飞仔立刻冲进后头的办公室叫老大出来。
当亚治来到前头时,方蓉正好气得忘了什么叫矜持,张牙舞爪地冲向时瑞洁,当面就是一个巴掌挥下。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声响起,但是痛的人却不是时瑞洁,而是突然介入她们中间的亚治。
这一下,不只是时瑞洁傻眼,连方蓉自己也呆楞在原地。
事情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店里其他的客人也吓着了,只有被打的亚治还保持清醒,不只清醒,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受埃耳光的影响.依然温和得醉人。
"方小姐,很抱歉敝公司今天陈列的商品不得你的喜爱,欢迎下回再来,到时我一定亲自为你挑选其他更佳的精品。"几句话就让方蓉找到台阶走出尴尬的境地。
"哼。"方蓉把头抓起皮包就冲出店门.还不小心撞到正要走进来的顾客。
他转身将目光对准时瑞洁,笑容末变,但不知道为什么,时瑞洁莫名觉得心里起了阵寒颤。
"至于你--"
"亚治!"一个呼声,打断亚治要说出口的话,声音来源是刚才进门还被方蓉撞到的男人。
亚治转身看清来人面貌后、再度回头对时瑞洁丢下一句话:"回去等我!"说完,便和那个男人走进他专属的办公室,留下时瑞洁一个人忐忑地猜想他落下这话的用意何在。
"刚才那个女人是谁?"凌圣轩头一回看到一个只能用"俊俏"两个字形容的女人,好特别呀!才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个客人。"亚治以为他指的是方蓉。
"不是,我说的是刚才站在你身边的那一个。"跳坐在本该专属于亚治的位子上,他笑了笑。"你该不会以为我老眼昏花到看不出那是个女人吧?"
"你老眼昏花?"亚治听了哑然失笑。"如果你老眼昏花,那我们这些人不就是瞎子了吗?如何?你的婚姻生活过得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一提起他的律师老婆,他就忍不住眉开眼笑的,一脸幸福老公的模样。
"我真想建议你们这群单身汉快快找个女人凑成一个家,当个开开心心的丈夫。"
"圣轩,我建议你最好改改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想法。"这种性子有好有坏,但要看用在什么地方。"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适合家庭生活。"
"不过就我所知,你们每个人都想,不是吗?"凌圣轩尖锐地点出过去这些曾生死与共的伙伴们的共同弱点。
"也许吧广亚治收起笑容,在同伴面前就不需要装出一张和善的笑脸虚与委蛇地交谈,尤其是面对跟前这个人,他们根本藏不了秘密。
他们十三个人,每个都拥有不同的性格,却都同样内敛沉稳,但是只要在他面前,他们就像站在X光机前一样,什么想法都无所遁形,连最令人难以揣测出情绪的风龚也一样难逃他的眼睛。凌圣轩,一个比他们任何人年纪都小,却丝毫不逊色的男人。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他清楚他们的个性,同样的,他们也知道他的性格,要不是千炽被司徒鹰严禁再投入窃盗工作,他是不可能再和黑街的任何人联络的。
"这个。"凌圣轩也不呼咳,立刻从怀中拿出深蓝色绒布盒交给他。亚治掀起盒盖,一串网状设计的项链,在底端镶着一颗近似深黑又似碧绿、成色自然,似水中波纹的绵纱纹路,纯正美丽得教人目不暇给,他觉得整个人几乎快被这深绿色又仿佛会变幻的祖母绿给吸了进去。
"绿之妖瞳?"
"不愧是珠宝鉴定师,去法国度蜜月‘顺便’带回来的。"这个"顺便"让法国珠宝特展全体工作人员急得吐血,尤其是物主。
"你出价多少?"亚治戴起白手套,小心冀冀地将它捧在手心,魔幻的深绿闪动柔媚的波纹,一再让他胶着目光舍不得移开。
"你决定就好。"愉东西对他来说是娱乐也是赚钱的行业,但是估价这事他向来不感兴趣,反正亚治不会让他吃亏,他只要有钱就好。
"小心看得头晕,‘绿之妖瞳’这个名字其来有自,那祖母绿的颜色很诡异。"
"要不然你以为它为什么会被取名为‘绿之妖瞳’。
亚治将项链放回盒子中。"世界三大宝石你已经偷了两个--‘血之杀戮’和这个‘绿之妖瞳’,只剽下最后一颗‘水之礼赞’没到手而已。"
"水之礼赞"--相传是路易十六在法国大革命逃亡时所遗留的蓝钻,它的色泽、重量,净度、质地都是世上罕见。
"根本不知道它落人哪个人手里,我从何偷起。"
"就算知道了你也偷不成。"据他所知,是在谷拓仁--沙穆未来的大舅子手上,当然,这个大舅子得要那个小姑娘回来才当得成。
"为什么?"
"下个月我会举行黑市拍卖,到时候你的‘绿之妖瞳’会是最后的压轴。"他转移话题,不希望他太过深问。
凌圣轩当然知道他的用意,而他的个性向来也是不管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不说就代表不需要他,而他当然乐于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轻松人哇。"交给你了。"
对这个身为台湾黑市珠宝交易负责人的同伴,他是百分之一百放心。
"我会把钱汇人你的户口里。"
"喂。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不提那三颗石头我还没想到,香港传出风声说放在时家的‘血之杀戮’被窃,你知不知道?"
"被窃?"
"是啊,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这么大胆,敢偷我凌圣轩份过的东西。"
"是吗?"亚治保持不变的笑容应道。"血之杀戮"被窃,为什么瑞祥一句话也没说?随后他想到时瑞洁的突然来访,这样的安排未免太过巧合,瑞祥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端详他那一成不变的表情,这家伙跟冷玦不愧是哥儿们,两个人的表情虽然差个天地远,可一成不变却是两个人的共通性:"说来给我听听,说不定我还能把它再偷回来。"
"我怎么可能有什么线索,我还是听你提起才知道有这回事。"
好可惜!"既然如此,我就回去喽!"说完,他起身往大门的相反方向走去。
"门在那边。"亚治指着他反方向的位置。
"我是小偷,偶尔也该练练身手才是。"
"这里才一楼是吗?没什么地方好让你练习身手?"
"呵呵,这么久不见才发现原来你的口才不借,有没有兴趣投入律师行业,我可以为你引见引见。"他指的当然是自己家中--不,现在是在律师楼的老婆大人。
"不用了,我挺喜欢目前的工作。"
"不要就算了。"一脚踩上窗棂,凌圣轩回过头,神色不若方才轻松自在。
"劝你一件事,人不能只活在过去,要向前看才是真的。"这句话他也是想了好久才真正了解。
亚治微楞了下,之后一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哦?"凌圣轩索性一屁股坐在窗边。"我以为你很聪明,至少应该比到美国去的冷玦聪明上许多。"
是他看走眼了吗?
"你知道冷玦去美国的事?"
"我知道黑街大大小小的任何事c"说到黑街,当年一提及便神情凝重的他,如今反倒是泛起一股怀念的柔和之色。"从离开到现在,所有的事我都一清二楚,你们十三个人在黑街喋血之后的改变我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一直不讲,也不认为当时的自己能做什么,尤其是对你们。"
"为什么?"头一次听圣轩提起从前的事,他一直以黑街对他来说是个抹煞不去的丑恶记忆,虽然他们之间还是有联络,但是介于过去……彼此一直没有当初交朋友时那么推心置腹。
"因为我自己也得处理自己经过那件事之后的后遗症,和你们每个人都一样,我也受了影响。光安抚自己就够吃力了,哪还能再做其他的事。"
"是吗?"亚治低下头,凌圣轩的眼睛一直是让他洞悉一切的最佳利器,他不想在他面前现形,把他好不容易堆好的砖墙击个粉碎。
"不要不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叹口气,无奈地爬爬头发。他的反应就是表明不相信他嘛,别人看不出来难道他也会看不出来!"难道你从没想过我为什么离开的时候还带走千烨,为什么不让她留在黑街?"
亚治沉默以对,不作任何回应。
"亚治,是朋友才会劝你,或许我们这十几个人已经不像过去那种毛头小子年纪,喜好火里来刀里去的生活,也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天天见面,但是我真的是基于朋友兄弟的立场劝你。"顿了下,凌圣轩已有跳出窗口之势。"冷玦都想得通你难道还会想不通?他已经重新去找真正属于他的生活,那在一旁敲边鼓的你,为什么反倒死心眼了起来?虽然我没想过有一天冷玦会成为一个榜样,但我还是要说,学学冷殃!"
说完,他便保一阵风似的不见了踪影,徒留开启的窗口,任由微风吹入。
学学冷玦……
如果时瑞洁会乖乖听从别人的交代的话,那她就不会是让每个人都头痛的时瑞洁了。
现下的她,正坐在一处咖啡馆中等待难得认识的台湾老朋友。
低头看看表,这动作她不知道做过多少遍,可是那人还是没有出现在她眼前,所以她只好无聊地玩玩搅拌用的汤匙,一下子鼓敲咖啡杯,一下子敲敲杯盘。
"你真是一刻也静不下来,瑞洁。"男人像个熟悉的老朋友一样,出其不意地拍上她的肩膀。"‘过度活跃’这四个字送你刚好。"
"阿律,你那张嘴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坏,除了糗我你就没有别的事做了吗?"
她说着,脸上仍露出愉悦的表情,看着一张美丽脱俗的面孔占据整个眼界。"喝什么?"问的同时她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
"一杯咖啡。"宁文律连咖M也不看一跟,直接点了杯咖啡。
"好的,小姐,请稍候。"服务生有礼地回道,一双眼直直投注在宇文律的脸上。那双眸似水、眉若篱雁、唇瓣樱红是不是就是在形容这位美丽得不可方物的佳人啊!
真可惜,名花有主了。
只见宇文律如雁似裁的眉头凝聚,如水的眼眸烧起火,起手揪住服务生的领子拉到面前,低吼:"白痴!你眼睛给我张大一点,看清楚,我是男的!"该死!胆敢在他面前说他是女人!
是男的!?服务生的瞳孔放大。
他竞是男人!
"你听清楚了没!"可恶!他的脸有什么好看的,一直盯着他瞧是什么意思?
"是……是……"服务生涨红脸,赶忙连连称是。
"嘻嘻嘻……呼呼……"坐在对面的时瑞洁笑得乐不可支。"哈哈哈……"
赶走讨人厌的服务生,宇文律没好气地瞪向她。"你笑够了没?"
"快……快好了。"噢,她肚子好痛。"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习惯?"
"谁会习惯这种事。"被误认为女人很好玩吗?可恶!宇文律白了她一眼,喝下一大口水浇熄心中怒火。
"起码我就习惯了。"她指指自己,老天真会捉弄人,把一张美女的脸挂在男人身上,又把一张俊帅的面孔挂在女人身上;颠倒阴阳的游戏有这么好玩吗?"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
那张美绝的脸差点被她的话给气成猪肝色。"你来台湾找我就只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话?"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看在他们同为老天戏弄对象的份上和这个损友交往,真惨,和她站在一起老被看成俊男美女--俊男是她,美女是自己,说有多呕就有多呕!
"才不是咧!"
"难不成是为了找你家那颗‘血之杀戮’?时家会笨到派这个脱线、擅惹麻烦的家伙来办这么重大的事情吗?
"不愧是干记者的,聪明广她对他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了不起的是你们时家人。"不怕死,竞然敢放心让她来办这件事。
"你什么意思?"时瑞治眯起服,细细的眼缝传达出不悦。"你认为我会失败?会丢脸?"
妈的!连朋友都看不起她,她时瑞洁做人是真的很失败吗?
"没这回事。"宇文律笑笑,投了颗烟雾弹回去,难得见一次面,叙旧都还来不及,他可不想气走她这个难得让他觉得有趣的朋友。
"少来。"瞧他那张脸上可不是这样说的。"不跟你扯了,说正经的,关于我家那额石头的去处你有没有消息?"
"石头?"宇文律失笑地望着她。"好端端一颗宝石被你说成石头。"
"石头就是石头,管它什么好不好、贵不贵的,不关我的事。"这就是她,对珠宝讨厌至极。
"你呀--"宇文律顿身碰了下她的额头。"试看让家人知道你志不在此不是很好吗?"
这丫头,生活懒散倒也罢了,连对自己的喜恶也这么懒散,实在是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才好。
"不说这个。"时期洁打了个大呵欠,伸伸懒腰。"告诉我啦,对那颗石头你知道多少。"
"重十五卡的鸽血红宝石,就这样。"
"哼哼,真是详细呐!看来找回"血之杀戮"这件事真的很难了。
吸口刚送上来的咖啡,宇文律为自己辩白:"记者有不知道的事这没有什么不对,更何况我不走社会新闻、珠宝饰品,不知道是正常的。"
时瑞洁点点头。"这例是。"似乎除了往台湾黑市交易这个方向找之外,没其他好办法了。
"你找我出来就只为了这件事?"
如果是的话,未免太贬低他们的交情了吧!
"当然不是啰!"时瑞洁吹吹指甲、一弹指,眨眼道:"我是特地替我老哥向你致上问候之意的,宇文大美人。"
黛眉再度凝结,柔和化成沉郁的气闷。"你给我闭嘴,时瑞洁!"旧事重提,气结的情绪还是强烈得很。"跟你那个没长眼睛的哥哥说,我不希罕他的问候,叫他省点力气。"
"这可难了,这一两年来他对你还是念念不忘,他老说阿律的魅力无人能挡。"想起来就好笑,她家老大第一次动心的对象竟然是这么个大男人。一直到现在.他还会偶尔提起这个生错性别酌"大美人"。
"你再说我马上就走。"该死的:早知道这小妮子没安什么好心眼,他还笨笨的以为她纯粹是来找他叙旧的,想不到她又提起这件事。
一想到当初差点被时瑞样……该死!他全身的鸡皮疙瘩老实不客气地直往上冒、群起抗议,恶心!
"不要生气嘛!"时瑞洁拉住他的手,还其怕他一气之下把她丢在这里,在台湾她可就认识他了.和他比较有交情,人家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她可不想把在这里唯一的朋友给气丢了。朋友……她的脑海里倏地窜上亚治那张带笑的脸,算了吧,那家伙才不是她的朋友!"我已经郑重警告老哥不要企图染指你,你放心,他不敢了。"
"哼!"宇文律回给她重重的冷哼。
"嘿嘿!"除了傻笑以对,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宇文律先生此刻的气焰。
这死丫头……宇文律的气才没那么快消,她明明就知道他生平最恨有人说他长得像……那两个字,偏偏她就是那个把它当天气一样挂在嘴巴上不放的家伙,可该死的是他竞然纵容!
怒瞪那张俊颜,他三番两次嘲笑她像男人也没看过她因此而生气,可恶!她就不能表现出一点点在乎的样子给他看,让他开心一下啊!
"不要这样嘛,这样子我怎么说得出接下来要说的话呢!"
"如果是废话,不听也罢。"
"才不是废话,是正经事。"显然的,她的人格操守问题正面临好友严重的不信任。
宇文律认真看了她一眼才点头。"说啊!"
"我希望你能帮我混入台湾黑市交易场所。"她就只有他一个朋友了,虽然最近认识亚治,但是……亚治!?完了,她完全将它交代的话给忘了。
"你在……"
"啊--"低头看表--五点十五分!"死定了!"
"你在鬼叫什么?"
"我忘记了!"该死的!她忘了亚治叫她回去等他,按照以往的作息,他应该已经到家了。
"死了、死了!"她完蛋了!早上才惹他的客人生气,现在又让他在家里独自等侯,他一定气疯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说得乱七八糟的,谁听得懂啊!
"下次再说,我有事,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我先走了!"抓起小背包,她移动修长的双脚,飞也似的住外冲。
"搞什么鬼啊!"一下子说要他帮她混进黑市交易场所,一下子又火烧屁股连接带爬地冲出去,这丫头的疯病愈来愈严重了。
第四章
急急忙忙冲回亚治的屋子,一进门,果然看见一个人坐在背对门的沙发上,她想像着凸出的人头上有袅袅白烟,因为气烧冒火所引起的。
"我……"
"你回来了?"亚治回过头,那张笑脸一点也没变,完美地将他特意提早
一个小时回来,却发现该在的人不在时所泛起的担心忧虑,全藏进那张笑脸之下,
他的表情是悠
但是,时瑞洁隐隐约约就是觉得不舒服,总觉得这不像是眼前这个人真正会有的表情,他的神色完全表达不出他的情绪。
这样子的人和她老哥简直是两极化的人种,想来就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扯在一块儿?
她突然发现老哥其实还比较来得实在,起码他一冒火就会喷烟;哪像他,什么反应都没有,教人捉摸不着。
"很抱歉,我临时有事出去了一下,你没有等太久吧?"
"没有。"亚治温和地回应她的歉意。"无所谓,其实我要跟你说
的事也没什么重要的,你在或不在,只不过关系到早说晚说而已,这并没有什么。"
听了他的话后,时瑞洁反而皱紧英气的剑眉。"是真的没有什么还是假的没有什么?"这谎话连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她打从一进门就看见那壶咖啡只剩下一半,没等太久会喝掉将近半壶的咖啡吗?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煮咖啡开始只煮半壶的。"直接挑明,她实在是不习惯别人拐弯扶角的说话方式,在她的生活圈中,她向来非常排斥这类人种。跟那种人讲话真的很麻烦,她自认自己的小肠大肠长度加起来没人家长,学不会拐来弯去,也懒得学。
亚治随着她的眼睛朗向饭厅的咖啡壶,一边的唇角扬起。"我倒是没注意到。"
他真的没想到习惯性的咖啡会成为他话中的破绽。
"我是真的很抱歉反倒让你等我,我也不是故意要晚回来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么多,但是直觉告诉她,如果不解释清楚就任由他这么哈来呵去的带过,他受不受得了是一回事,她会先发疯才是真的。
"我和一个朋友约好见面聊天聊晚了,这就是我晚回来的原因。"
"嗯。"亚治不动声色的应了声,她的解释与否基本上和自己没有关系,并没有什么情绪好起伏的。"那可以谈谈今天早上的事了吗?"
"先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生气?"这问题很重要,因为她一直没有办法从他的脸部表情来推知他的情绪,到底他在生气,还是已原谅她--
完全抓不到个准!
"没有。"
"真的假的?'时瑞洁拉开步伐向他靠近,一直到面对面可以感觉到彼此所呼出的气息才停住。"你真的没有生气?"
"真的没有。"她要他说几遍呢?真是疑心病重!退了几步拉开彼此的距离,他没忘记她是个异性,尽管平时他们的确如她所说的,像哥儿们一般的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看起来像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你像是什么都不说.就算生气也是憋在自己肚子里闷着的那种人。"
从他的眼中她当真是看不见在一般人身上能看到的喜怒哀乐,能看见的就是她初见到他时所看见的那抹平静。
一如河水,其下的深沉和暗藏的游涡被覆盖其上的宁静完美地遮掩住,教人看不见之下的强烈波动,还当它是安全无虞的。
"我不知道是自己不够好,才让你连对我有什么意见都说不出口,还是有其他的原因,但是,亚治,我希望你如果对我有什么意见能让我知道,老哥一直说我很迟钝,而我也一直是要人家开口跟我说,我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如果你真有意见,拜托,诸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不要让我在心里东猜西猜的,我会受不了。"
迟钝?
亚治咧开嘴,明知道失礼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你并没有什么不好。"
"是吗?"她才不信他的敷衍之词。"那今天早上的事你怎么说?我气走你店里的客人你又要怎么跟我说?你要我等你不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件事我想不要紧了。"本来想说,是因为认为自已有责任教她做生意要谨守和气生财这句话,后来想一想,自己似乎没有必要教她怎么做,不是吗?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只不过是友人的一个妹妹,他无权干涉她,更何况"璀璨"是她哥哥投资的产业之一,他只是暂代时瑞样管理罢了。"你不是小孩子,自己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死的这家伙嘴巴闭得跟蚌壳一样紧做什么,他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她又怎么懂、又得怎么做!
他的招牌笑容凝住,瞬霎间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从来没有一个人--包括男人,会故意挑衅他,因为他向来以不温不火出了名,没有人会对一个脾气极好的人做出刻意挑衅的动作,而且真的是存心挑起他的怒气的,时瑞洁是第一个。但不愠不火的个性是这么根深蒂固,哪又是时瑞洁这么轻易又明显的一挑就能成功的。他谈谈一笑,看来眼下除了转移话题之外没有其他方法。"晚上你想吃什么?叫外卖好吗?"
"亚治!"真该死!他能不能偶尔……她要求不多,只要偶尔,也就是现在好好的、清楚的告诉她,他到底想说什么,不要让她瞎猜。"难道你对我哥也一样用这种敷衍的态度?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你以为这样算什么,原谅、宽恕吗?你这样只会让人更不好过!"妈的!还没惹出他真正的脾性,自己倒先被他不动如山的态度给惹毛了。
"瑞洁,依的脾气发得没有道理。"他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生气,就算他们两个人中有一个应该生气,也不应该是她吧!
"你才没有道理!"她回嘴:"你担心我吧,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只身走在台北街头,你不担心吗?既然担心就开口骂我啊,骂我为什么不乖乖在家等你,却到处乱跑--"
"我--"
"但是你没有,心里明明担心、明明等了个多小时却一句话都不说,连本来要和我说的话都不愿意说了。朋友是这样子的吗?我借住你家少说也两、三个礼拜了,可是我看到什么?你假装亲切却又拒人什么什么外的。
妈的!那是什么成语?"
时瑞洁猛敲自己的脑袋,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什么外?
"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替她补全。
"对!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自己知道,不用你教!反正,你不是诚心交我这个朋友,我又何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自取……自取……"妈的,自取什么鬼东西?
"自取其辱。"他再一次补全她的话。
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想的,他的亲切本身就像是包裹在冲的一层糖衣,而她似乎是看出了这层假象。
"自取其辱,没错:就是自取其辱!"该死!回香港之后要叫老哥教她中文成语,否则驾人超不顺的!
"那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呢7"亚治平静地问道:"我希望我们能和平相处,你要我怎么做?告诉我,我也好有个尺度拿捏。"
"你以为在捏泥土吗?你什么都不用做,是我--"她用力点住他鼻尖。"是我要怎么做?"
"什么意思?"
越过他,时瑞洁绕过客厅左转进房间。"我要搬出去!"她决定了!宁可去和宇文律天天斗嘴,也好过天天花心思去猜她老哥这个好朋友对她是什么评价,她最气自己把他当作朋友的人表面上和她像朋友,实际上一点也不是。
亚治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当时瑞洁背着背包和一大件行李走过他眼前,他仍末回过神,直到时瑞洁气不过的特大门一甩,发出砰然巨响才教他恍然拉回神智。
她真的离开了吗?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听得见他的呼吸声,看来她是真的搬出去了。
"也好。"坐回习惯的位子上,脸上的笑容也立即收起。
没有外人在他也无需再扮和气亲切的亚治,没有笑容的贵族傻逸面孔,自然的不需刻意雕琢便能凝上一层寒霜,比起好友冷玦,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不相上下。
这才是他,真正的亚治。
冲动又极具爆发力的女人!
他在心中为时瑞洁下了评语。所有的事情打她一来就不对劲,她豁然大方、率性的言行举止对他而言是个震撼,平静的生活他已经习惯,双面人的日子也已经习以为常,她的表里如一实在是教人不敢恭维,太明白、太一致,教他这个表里不一的人难以招架,但是……
很羡慕她的冲动啊.如果当年他也能这么做的话,裴月的芳心是不是会属于他而不是冷玦?
随手摸起茶几上的烟盒,那是时瑞洁忘记带走的,他抽出一根烟点燃,吸入淡而薄的尼古丁,慢慢吐出一口烟。全世界又大概没有人知道他亚治会抽烟吧,包括冷玦。
孤独.笼罩在整间屋子里,和他,早已成了莫逆。
"我真是服了你。"宇文律一边注视前头的交通路况,一边和她说话。"三个钟头前才把我从报社叫出来,耍了一会儿就拍拍屁股走人,三个钟头后又把我从行政院叫来,只为了接你时大小姐。小姐呀,你要我今天晚上怎么对总编交代。"吉普车流利地右转入另一条道路,宇文律瞥见时瑞洁的表情。"怎么了?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什么是如丧考砒?"她不懂。
"死了老爸老妈就叫如丧考妣。"
"去你的!你才如丧考妣!我警告你.我的心情已经够糟了,你不要别人都已经掉进井里了,还坏心地丢颗大石头下来好不好!"│
"那叫落井下石,小丫头。"宇文律空出一只手揉乱她的头发,却惹回她不悦的一瞪。
"到底怎么了?"
"和朋友……"不!他们还不上是朋友。想到这,她立刻更正。"和别人吵架了。"
"到底是朋友还是别人,你这段时间究竟住哪里阿?"
"跟我老哥的烂朋友住。"
"谁啊?"他记得没错的话,亚治也住那一带。
"说了你也不认识,他叫亚治,是个可恶又可恨的家伙!"
"啊?"
亚治?可恶又可恨!?
"你认识他?"
"呃……,"他将视线转回前方,还是先别告诉她他和亚治认识比较好,这丫头发起脾气来可是效法秦始皇玩连坐法的辉煌记录,他得小心让自己成了枪靶子。
"不认识,他很可恶吗?"亚治耶,他们十三个人之中脾气最好、从来没生过气的贵族绅士呐!
"他超可恶的!"不说不气,一提起又心火直冒。"你都不知道,他表面上看起来和蔼可亲、一副亲切近人的样子,那张脸天天挂着笑容,好像现在已经世界和平似的。但是你知道吗?那是假的!他连一般人会有的、该有的脾气都没有-不,不能说没有,应该说是从来不表达出来让人家知道。"
"我知道自己做人并没有好到有评论人家的资格,但是我实在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会戴上一张面具和别人相处,虽然说我老哥在商场上和在家里的行为举止也有些不一样,但我知道那是因为商场如战场,他必须有所保留,只是亚治他--他给我的感觉是……不管在他面前的是好朋友或亲人,只要是人,永远就只能看到他那一张笑脸,温和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像个好好先生一样,让别人像笨蛋一样以为他是个好人,事实上--他是个把自己藏得很好的演员,根本一点亲切感都没有。"
亚治……他是这样子的男人吗?被她这么一提,宇文律开始想他所认识的亚治--"你会不会是误会了。"
"五会?我还六会咧!"哼了声,她双手交叉于胸前,"俊脸"撇向车窗。
"那你现在要到哪儿?丽晶还是凯悦?"
"我干嘛浪费钱去住酒店。"
"你的意思是……"不会吧?宇文律全身上下神经全绷紧,要不是在开车,他一双"翦水明眸"会直直射向她。
"就住你那里啊,当初你到香港还不是住我家,现在就是你报恩的时候。"
报恩?
"你还敢跟我提那件事!"宇文律几乎是立刻把车往路边停下,要不是因为这是他的宝贝爱车他早就跳车逃之夭夭了。"你记不记得你哥是怎么对我的?你还敢提这件事!"
"难不成你要我睡在街上?"
"我……"字文律当然不能也舍不得让她睡在街上,虽然他心里认为这实在是个不错的主意。
"要不然你出钱让我去住凯悦啊!"
"这……"
"你该不会又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狗屁倒灶的论者吧?"
"我不是,只是--"
"还是你怕我三更半夜偷袭你?"他是在担心他自己的贞操问题吗?''放心啦,我不会找个比自己更像女人的男人下手的,你安全得很。"
"时瑞洁!"竟敢说他像女人!"你有种再说一遍!"这女人没事尽往他死罩门打是什么意思!
"好了,就这样,这段日子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了。"径自说完自己的话,姑娘她便安安稳稳地找周公玩去了。
宇文律气得差点吐血却也无可奈何,他只好重新发动爱车,在繁忙的台北街头奔驰。
夜,开始暗了下来--
"原来她到你那里去了。"亚治合上珠宝目录收进抽屉。"你们怎么认识的?"
"一年前我到香港跑新闻的时候意外认识她。"真的像瑞洁所说的,眼前这张笑脸一点改变也没有。宇文律双眼直直凝视着亚治,在时瑞洁没提起这话之前,他一直觉得永远不会变脸、永远笑得温文贵气才是亚治,今天多花点心思一看,的确有点奇怪,不过他没打算提起.他们十三个人本来就各有各的怪癖,习以为常所以见怪不怪。
"你再这样看下去,难保我不会把你压倒在地哦,律。"他纯粹调侃,没有其他意思。
但是说实在的,这么一双媚秀的眼眸长在男人脸上实在是可惜。
"亚治。"宇文律捏起拳,喀喀作响。"你想和我打上一架吗?"
"我已经不练拳了。"他的笑容更加耀眼,在这种人畜无害的笑容下,字文律也拿他没辙。
"那丫头说从今天开始她不来这里了。"
"意料中的事。"
事实上,当他知道"血之杀戮"被窃后,他唯一想到的是时瑞洁来台实习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找回它。
"你应该知道,她可是第一个讨厌你的人哦。"想来就觉得不得了,世界上竟然有人会讨厌亚治这个好好先生,而且还是最喜欢交朋友的时瑞洁,这是怎么样的磁场相斥啊!
亚治只是一笑,拿出另一本目录。
"你忙你的,我回报社。"昨天被那小妮子一闹来不及写采访稿,害他今早被老总骂得死去活来,也真亏他忍得下来。
"她就拜托你了。"
"还会出什么问题吗?"竖起大拇指,宇文律适时表现出他的男子气概,事实上他是根本没想到未来的问题。
时瑞洁不制造问题还叫时瑞洁吗?
送走了宇文律.办公室内只剩亚治一人:一想到昨天时瑞洁的话,他是又恢又惧,她几乎快将他的真实性情给激出来了,幸好她自己先沉不住气离开战场,否则他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再者,如果让他的个性真实暴露出来的话,又会有什么后果呢?他不想去揣测,因为心里莫名的一股恐惧正压制着想这么做的欲念,时间愈久、欲念愈强,强到有好几次在时瑞洁有心无心的挑衅下,差点掀出底牌让自己失控。
"都这么久了……"支手撑着头,他无奈地叹口气摇头。难道这么久的时间他还无法将自己的性格完全改变,温和优雅的外层糖衣始终都无法融人他体内引出他真实的一面?真得利用为期一个月的黑市交易来发泄体内那股方兴未艾的黑暗性格,才能让他继续伪装成众人乐于亲近的和善外貌?
做人--真的是好难呐!
他不禁又想起时瑞洁,这个女孩子似乎过得相当自我,有自己的看法、自己的性格、自己的言行和自己的生活方式,不盲从也不会去在意别人的想法,非常的自我却又让人感觉不到她有唯我、自私的倾向;说到做人这方面--她似乎很成功。
而且.成功得教人羡慕。
而他呢?
表面上让人敬佩依赖,事实上最虚伪的人大概就是他,装出和善的模样也只不过是做出一层隔阂与其他人相离。为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当他惊悟到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表与里、善与恶--在他的性格里分化成两极,他曾试图改变却徒劳无功,最后只得任由孤独成为他的挚友。一直到时瑞洁的出现,她引发出他另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脾性--这才是真正令他错乱的原因,幸好她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气得离开,否则,两个性格的分野就够让他累的了,再来第三种--他会控制不住的发疯。
只是……为什么总有一种不知名的感觉像鱼刺一样梗在胸口发疼?按住胸口,他委实不明白这种像是郁闷的感觉从何而来。
只知道打从和时瑞洁相处之后,每每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会有这种疼痛,而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拉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一个隐藏式的保险箱映入眼帘,转了几转密码组,保险箱门应声而开,里头是一副能遮住上半张脸的黑色面具、一环戒指以及--一张照片。
台湾,对整个世界来说只不过是个蔡尔小岛,在整个地球--不,只需要说在整个太平洋海域,它也只不过是个弹丸之地;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在这小岛上有极具潜力的经济力量,是因为它的位置居于中枢,足可以成为国际间在亚洲的转口站,充满综合性市场经济的地方自然吸引大多数人的眼光,但也因为它的多功能与繁忙,加上政治的敏感与紧张,造成在这小小的弹丸之地上布满了不少的夹缝,也才使得一些活动在众多夹缝里易于滋生。
台湾的地理位置优越,自然形成许多暗地里买卖的集货中心:毒品、水货走私、枪械弹药……
当然,也少不了销赃。
在这之中,以销赃为最,如果说世界拍卖会首推苏黎世最受人瞩目、吸引最多古董收藏家的话,那么台湾的黑市拍卖会就可以说是"亚洲的苏黎世",也可以说是"黑色的苏黎世",举凡世界知名的收藏家,无不将它与真正的苏黎世拍卖会视为同等,甚至更为重视。
原因无它,只因为它做的是名流赃物的拍卖,不少世上所称的遗失画作、消失的知名珠宝、遗落的古代名器……都会出现在黑市拍卖会之中,这就是不少自两高贵的上流收蘸家亦不得不跳人黑市的原因--苏黎世拍卖的是名气加实际有价值酌物品,而黑市专门拍卖名气更高,真正的极品。
黑市另一项与苏黎世不同的是,它一年只是举行一次,一次长达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中,世界各国想为自己的收藏更添一笔的收藏家,必须戴上面具隐藏自己的真实姓名,住在拍卖会为他们准备的居所,不得擅自离开。
而在拍卖会开始之前,黑市专人会对这些申请参加的收藏家们进行身家调查,合格之后均会收到一份未署名同样也没有受邀者姓名的邀请函,受邀前来参加为期一个月的拍卖会。
至于黑市的幕后黑手--会场上唯一一个戴黑色面具,有一枚金龙盘绕在右手无名指的男人就是这黑市的主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假面"!至于真面目--根据可靠消息,没有一个人见过他,说得白一点是,恐怕见过的人没有一个还活在这世上。
即使如此,无价至宝的拍卖品其诱人的程度还是远胜于令人害怕的主办人,所以申请与会的人才会一年比一年多,黑市的限制也才一年比一年严格,当然,拍卖的物品也是一年比一年高档。
第五章
一辆辆名贵的高级轿车接窿驶进一间状似车库的建筑物内,之后坐在车中的人只感觉车子在一直下降,不知道到底下降到第几层。
待来宾下车,两边的接待人员会立即走上前,将覆在来者白色面具上遮住两眼的黑布移开,彻底执行黑市主持人的要求--
会场的位置严禁任何外客得知。
时瑞洁同样以这种方式进入会场.并且由接待人员带到属于她的房间,她发现这里的接待人员一样也戴着面具,只不过是灰色的。
大门口的监视器将进来的客人清清楚楚地传送到荧幕上,荧幕上所发出的光一道道映射在一张黑色面具之前,面具的主人只露出优美的薄唇和雅致的下巴,在见到入门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双眼透出讶异。
时瑞洁!?
她也是与会者?
或者,该说她是抢了别人邀请函的潜入者?
他不该小看她,看来时家兄妹的确成材,不过他也不排斥宇文律在这个事情上有所帮忙的想法,如果没有他插手,时瑞洁又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邀请函。
"老板,要不要将现在荧幕上这位先生请出去?"身后一名险戴灰色面具的手下问道,指的就是荧幕上正要步入会场的时瑞洁。"他并不符合名单上客人的条件。
每份邀请函上都有暗码以方便他们查询进来的客人是否和名单符合,现在这一个--根本就不是。
"不用。"假面拾起手,表示无所谓。
她在也好,他正想趁拍卖会举行的时候从中找寻"血之杀戮"的下落,可见她和他想的完全一样。以她冲动的个性八成会逼出偷盗者,当然,前提是必须要这小偷真的将"血之杀戮"送到会场进行拍卖。
这一回又有游戏好玩,他绝不会饶过胆敢把从他这里拍卖出去的商品偷盗回这里再度拍卖的人,这就算是他假面的"售后服务"吧!他可是也有"职业道德"的。
"老板,有什么事让您觉得好笑的吗?"真奇怪,他从来没看老板笑过,更何况是这种根本没什么好笑情况发生的时候。
"不用问太多,只要办好你该做的事便成。"敛起笑容,假面晃了下手叫手下出去。
"是。"戴着灰色面具的男子鞠了躬立时退开。
假面的十只手指头在身前的电脑键盘上游走,电脑荧幕上立刻出现画面--时瑞洁在她自己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尽收他眼底。
"呵!"真是静不下来的女人。
冷冷的唇角透出一丝暖意,在荧幕的反射之下,竞也生动了起来:
"呼-"
总算是让她给混进来了!时瑞洁等接待人员恭敬地离开房间后三秒钟,立刻原形毕露,呈大字型地躺在床上,一会踢踢腿,一下子又在柔软的床上像鲶鱼似的蠕动,最后破了个身双手撑住下颌,两只小腿在半空中左晃右动,一上一下,没有一秒是静止不动的。
哈--现在就等"血之杀戮"自动出现了。
她很懒,不想让自己在台北像个瞎子一样地乱找,所以想到要混进黑市拍卖会这一招,没想到就这么巧,这个月正是黑市地下拍卖举行的日子,也难怪老哥要她来台湾,原来他早知道黑市交易是这个月举行。
不过,他知道也是应该的嘛!她突然想起来,"血之杀戮"不就是老哥来台湾出差顺便带回家的吗?看来这"血之杀戮"也是来自黑市吧,除了被偷以外,怎么会有人肯出让这颗邪媚的宝石呢?
鸽红血的十五卡红宝石,比重四·O二,完美的六角形双锥体状,经过完美的切工之后将其特有的色形和光性衬托得更加完美,看久了还真让人双眼发红,像着了魔似的移不开眼睛。她曾经有过这种经验,所以不喜欢它,因为觉得很诡异。
听说这"水之礼赞"、"绿之妖瞳"-样也很邪哩……
在跟着接待人员来到房间之前,在走廊上曾听人提及这"绿之妖瞳"会出现在这次拍卖会上。
她虽不喜欢这种贵得要死的石头,但是好奇心驱使之下,又免不了让她意矗欲动,想看看是不是和她听说的一样,是邪怪的宝石。
叩叩。
"谁?"她朝门板喊去,同时也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装戴上白色面具。
"隔壁房的。"挥厚的男子声音在门外响着。
时瑞洁打开了门。
"干嘛?"口气不怎么和善,因为她认为来这里的人都不怎么值得她打交道,刚才接待的小姐告诉她,为了自保最好不要和任何人太亲近,来到黑市的人,每个都是想要买点东西回去的,有时候为了这件事杀人,害人也时有所闻。
"我是Felix。"和她同样戴着白色面具的一个金发男子,咧开一张嘴和善地笑着。"我们能在这里相见就是有缘,交个朋友好吗?"他伸出右手,充分表现出亲切的一面。
有句话的意思是不打笑着一张脸的人,所以时瑞洁自然是伸手和他一握。"Rachel,很高兴认识你。"
这人是坏人吗?看起来似乎不太像。
"我也是。"Felix的限睛透过面具,热情地投注在时瑞洁身上。"虽然隔着面具,但我知道你一定长得不错。"
摸着下巴,他由上而下打量了一回。
"虽然隔着面具-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个外国人,不过你中文说得不错。"
"谢谢指教。"Felix做了个英国绅士式的弯身鞠躬,惹来时瑞洁的大笑。"会场要举行开幕仪式了,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开幕仪式?"
"你是第一次来?"见时瑞洁点头,Felix接着为她由明整个经过。"今天只是让大家露露面,知道有多少人准备在这里寻宝,仪式结束后有个西式的宴会,到时候就像个化妆舞会一样,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来场艳遇或什么的都可以,不过要小心,来这里的人可没安什么好心眼。"他像个老大哥一样提点初来乍到的小老弟。
"你也是吗7没安好心眼?"
Felix低头看了她一眼,似是而非的敷衍道:"要知道,爱物成癖的人员容易发狂,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猜不着。"
白皙的皮肤、稍嫌淡红的唇,这个男人阴,会不会长得像中国古书上那个叫潘安的俊俏男人?他很好奇。
"这只不过是个拍卖会阿K真会像他说得那么可怕吗?她的内心深处不禁起了这么一个问号。显然真的、是意志被动摇了,先前是那个接待小姐,现在是身边这个高她一个半头的外国男子,两个人都说这里危险,或许是真的吧!
"要我提醒你吗?这里是黑市,拍卖的是各个收藏家最想要的东西。"他亲呢地搭上时瑞洁的肩膀,像个好兄弟一样。"不过没关系,有我在,我会时时提醒你应该注意什么,放心好了。"
她可以信任这个人吗?
听了他和那个接待小姐的话,害得她现在心里毛毛的、怪不自在的,好像现在就有人在她背后随时准备暗算她一样。
见到他担忧的神情,他笑道:"放心,没那么可怕啦。"看不出他胆子这么小。"这里的主人会尽量让这种事不发生的。"
"这里的主人?"疑问的眼神从面具后头透出。
"是啊,就是这个会场的主持人。来到这里的人都他‘假面’,这里所有的规定及里里外外的一切,全都是由他安排,是个很有本事的男人,待会儿他会主持开幕仪式,你会见到他的。"由他的语气不难看出他对假面的过度祟拜,显然非常佩服他的本事。
能将亚洲,甚至是全球遗失的名贵收藏品汇集并举行拍卖,这样的男人不令人佩服也难。
"假面……"
怎么会有人取这种怪名字?时瑞洁低头想着。
不知道那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踏进会场大厅,一阵阵谈笑声、男人女人的香水味,还有贵族似的衣着、耀眼的珠宝……差点把时瑞洁的眼睛给吓得凸出来。
"哇噻!这到底是拍卖会还是舞厅?我的天啊!"
"我说过了,来这里的男男女女除了打拍卖品的主意之外,还想来场神秘的艳遇,所以这是很正常的。知道吗?有人称黑市拍卖会为偷情地带,在这里偷情是完全不用负责任的。"
"这里的主办人同意这种事?"
"只要不危及他会场的安全,怎么样他都无所谓,就算有人在这里夜夜春宵也不关他的事。"
心直口快的时瑞洁直接挑明地说:"简直就是淫乱大会嘛!"
"嘘-"Felix立刻捂住她的嘴。"小心点,要是被听见准有你好受的,小子,不怕死也要有个限度。"
"我说的是--"
"嘘,你看,那个戴黑色面具的人就是假面。"Felix指着原本拥挤的人群突然散开,分成两边让出一条通道来,gB杂的交谈也因为走来的人而安静了下来。
真厉害,什么话都不用说就能让整个会场静下来!时瑞洁开始有点佩服那个戴黑色面具的男人。
在后头四个像保镖似的戴灰色面具男子的护送下,假面走上台,右手拿起麦克风,无名指上的金龙戒指发出璀璨的金光,视线透过面具清冷地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直到扫向时瑞洁的时候突然停住,下一秒钟又立刻移开,完美地掩饰住看到时瑞洁时眼中所闪现的一抹兴奋之情。
但时瑞洁却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对上他的目光,并且打了个哆嗦。
"这一个月--"他的声音很沉也很冷:"希望你们能相安无事,现在宴会正式开始,希望大家玩得愉快。"
说完,在保留的护送下走下乡离开会场。
"怎么了?小子,被吓呆了吗?"Felix拍拍她的肩膀。
"放心好了,假面没那么可伯,他只不过比较冷漠而已。"
"是吗?"
为什么她不这么认为,那道眸光好冷,差点冻坏她;而且,她很清楚那道视线是针对自己而来。难道他发现她是冒名顶替的吗?
"喂,小子。"Felix拉着时瑞洁,跟着接待人员走进电梯往下一层,也就是宴会的楼层。"Enjoy our time,OK?"
"嗯。"不管了!要是真的被他发现,自己也不可能逃得出去,要是没被发现,她就是自己吓自己,总之一句话-不管现在情况如何,一个月后才能离开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既然如此,她就不要去想那个叫假面的男人到底是想对她怎样,免得困扰自己。
Shit!明明是自己混进来的,为什么总有一种被人骗进来的感觉,妈的!这种感觉和被人牵着鼻子走
犹大的情人(黑街十三太保系列 骆应亭——牧师)
犹大的情人
吕希晨
第一章
“不……不要!我不要……唔,不、不要!…不要”男孩用尽全身的力气挣
扎着,然而由上面压下的力道却让他无计可施.只能用唯一空出的一张嘴拼了命的喊叫。
“你是我的,是我的!你不能离开我,知不知道?你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只有
我能碰你。”下压的身躯呈现疯癫的狂乱,四散的黑发、因发狂而专注得吓人的黑眼,
以惊人的力气制住身下不停蠕动的小小身躯。
“其他人都是脏的!都是臭的!你不能被碰到,要不然也会变脏、变臭,知不知道?
只有我--你只有我。没有我,你会活不下去的对不对?我也是一样。我爱你!知不知道?
我好爱好爱你……”散乱的黑发覆在男孩的脸上,完全不理会他的叫喊,惨白的唇硬生
生地压贴在男孩苍白的上半裸身,烙下一个又一个惨不忍睹的红樱“不要!男孩使尽所
有力气顶开身上的重量,毕竟只是个孩子,不一会儿,重量再度压身,几乎令他喘不过
气,胸腔内所有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挤压出口,化成一字,伴随凄厉的哭叫:“妈--”好
痛!他好痛……“你是我的,是我的!”
男孩身上的重压并没有因此而减少,疯狂的侵袭不断持续,在小小的身、小小的心,
划下一道又一道永难泯灭的伤口。
“哥哥……妈妈……你们在哪?”
小小的声音尖尖细细中夹着无助,愈来愈近,发狂的大人像没听见似的,哭喊的男
孩听风子--却无能为力。
不,他不要啊!男孩挣扎着,在空中胡乱挥舞的双手忽然碰到僵硬的不知名物体,
急于逃开的孩子又怎么管那是什么,一抓住,便狠狠往埋在自己颈肩的黑色头颅胡乱一
砸,鲜红的颜色映上他的眼,溅上他的脸。
一切的狂乱,像风吹过云雾,倏然化成无声无息,任由鲜红取而代之,染满整张不
算干净的床榻。
“哥-一哥哥!”小小的,一张苍白小脸上右额额角有着明显月牙状黑色伤疤的女
孩,此时此刻几乎是白灰了脸看着面前的一切。“妈……妈妈!”
“不是,不是我!”男孩迅速地从倒下的身躯爬出,染血的脸除了恐惧,更有惊慌。
“不,不是我,不是我!他什么事都没做,什么都没做!
“哥哥……你……”
“不……不是……是她……是她对我--”男孩失神地望着手上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喃喃自语:“是她、是她要欺负我……”倏地抓起身边的床单,他猛力擦拭脸上、身上、
手上的血渍。“不是我……不是我……”“你杀了妈妈!”小女孩的指控清晰异常,轰
轰然炸入男孩脑海。
“不!我没有!”男孩狂乱地吼叫:“我没有,我没有!”头,他的头好痛,“啊
--”疯狂如同一颗涨满气的气球,无法承受内部的压力,只能外泄,以它最骇人的方式。
“啊--”“哥!哥!”小女孩跟不上男孩的速度,一个踉跄倒地,再抬起头,只能望见
渐去渐远的黑影,最后,消失于眼界之中……梦魇,就此深种。
十一月的时分早已入冬,然而位处亚热带的台湾只是灭了些闷热添了些凉意,或间
送下几丝细雨,除此之外,尚未带来极寒的低温,委实不像冬天,只能算是--深秋吧。
深秋的午后细雨间些带了点寒意,算是为冬季所做的些许象征,台湾没得下雪,至
少下场寒雨代替也好。骆应亭撩开窗前的米色窗帘,低眼看着外头空荡荡的巷路,半晌,
终于开口:“你以为这样就能将风龚在身边?”
间话的对象,当然是在这房间的另一个人。
“没你的事。”回话的人显然没有同他一般悠然的心情,口气十分暴戾,机械带动
轮轴的声音响起,暗处的黑影动了动原先的方位。“滚出去!”
“这怎么行?”蓝眼回头盯住暗黑处矮他一半的黑影,唇角微微勾起。“我可是应
青云的要求才来。”
拉开窗帘,他让乌云密布下仍有的微弱光线照入一片黑暗的世界,映出藏躲在黑暗
后头的矮小形影--一个本应顶着天立着地如今却坐在轮椅上闲坐愁城的男子,憔悴的面
容和靛青的胡渣显出他的一身狼狈。
“我不会去。”轮椅转了方向,背对有微弱光线的位置。“把窗帘拉上。”命令的
口吻清清楚楚的让对方知道他有多讨厌见光。
“这不像你,帝昊。”骆应亭没有依他的话做,反而还移身到房间的电灯开关处,
打开电源,还给世界一片光亮。“你什么时候开始见光死了?”
“把灯关掉。”该死!明亮的光晕一照,早习惯暗黑世界的眼一时不适应,连带让
他的头晕眩。“骆应亭,我叫你把灯关掉。”
“有本级自己走过来关。”轻倚靠身后的墙,只手爬梳了下棕色近褐的头发,无视
于帝昊极度不满的怒目以对,他自认现在自己的安全无虞,不必担心激怒一头狂狮会带
来什么危险,因为狂狮没了迅捷的腿,发挥不了作用,能在原地狂吼,吓唬吓唬别人。
“接受手术和复健,越早治愈机会越大。”
“大得过百分之五十?”冷冽的口吻出自憔悴的面容,毫无血色的唇了无生气,言
语之间,只是愤恨所致的无情。“能像以前一样跑跳?”
“至少不用轮椅代步。”骆应亭一句话点出现实面。“风龚不可能跟在你身边一辈
子照顾你。”
“他只能跟着我。”该死,为什么要扯到风龚”这一辈子,他只能跟着我,他只能
是我的!”
骆应亭深吸了一口气,莫名而起的暴戾集中在握紧的左拳:“别太自私,帝昊。”
只能是我的……这种话为什么他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拿自己的自私任意妄为地框住别
人的人生?“问问风龚作何感想。”
听闻此言,帝昊狠狠的瞪住他。“你闭嘴!”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戳痛他的伤口。
“你给我滚。”
“除非你接受手术。”
“骆应亭!”狂吼的同时,一个闹钟自中空飞来,锵的一声,支离破碎,就在骆应
亭脚边。
“应该叫风龚把房间所有的东西固定好。”骆应亭蹲在零件满地的闹钟残骸边捡起
一个弹簧,浅蓝的眼染上一片阴郁,顿时成了深邃的靛蓝,隐隐混合着火红。“省得你
拿来乱丢出气。”
“滚出去!”该死,为什么一堆人要站在他面前提醒他自己的不良于行。“不要在
我面前炫耀你们的腿。”
“你不能走不是我们的错,更何况你也不是一辈子不能走。接受手术,即使不能跑
跳,至少能像正常人一样用脚走路。”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要他拿再一次承受羞辱的痛苦去赌那百分之二十的机会--
不如直接拿把枪杀了他还比较快!
“帝昊。”他难道以为没有人知道除了手术成功率过低这个原因外,他另一个真正
不接受手术的原因?不是每个人都如他所想的那么笨。“你以为这样就能绑住风龚一辈
子?让他心怀歉疚,一辈子甘心--”“骆应亭!”
“--那太卑鄙,帝昊。他有他的路要走。”没有人有权利限制别人的一生,他不允
许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同样的,也不容许它发生在朋友身上。“不要扼杀风龚的未
来,你明明知道你们不可能--”“收回你牧师的嘴脸,骆应亭!”被说中真正的心事,
显得他虽没立场,过去曾叱咤商场的他岂能忍受这种狼狈与尴尬。“我不要看见你。”
“很不幸的,青云派我当代表,劝你接受手术。”他跳上帝昊的软床,拿出随身的
圣经。“我可以等你答应。”说完,他翻开第一面开始阅读旧约中的创世纪第一章--
“起初上帝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吨-一”“风龚,风龚!”转动轮椅轮轴,他将自己
移向门板。“风龚!”该死,他怎敢让他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个跟沙穆一样罗唆的混帐!
卡的一声,门板动了下,随茗门缝愈来愈大,整幢屋里最后一个人露出了脸,找不
出任何一丝缺点的无暇面孔,显露的不是安稳沉着的气息,而是阴柔沉暗,不同于宇文
律亮易于吸引众人的美,但同列于“美”之列,只是属性不同,若说宇文律如亮光,那
么,风袭就是暗黑,不同属性却同样拥有令人惊艳的外貌皮相。
让他们身为男人,真的是可惜了--这是十三太保所有人,除却他们两人以外,共同
的感慨。
“有什么事吗?”
“赶他走。”帝昊仰头望向那张阴柔的脸孔,心下怒意减了几分,口气和缓了些许。
“我不要看到他。”
“如果你愿意接受手术,我想应亭不会再烦你。”过去,他曾经为同样的一件事和
他争执不下,一直到后来见无法可想,他只好住口不提;但事情不会因为刻意不提起而
被解决,更何况残废是生活中天天可见的事实,他一直都希望能劝他同意进行手术,应
亭的到来无疑是个助力。
“你!”
“我和应亭一样,都希望你能再站起来走路;或许,该说我们黑街所有的人,还有
在等你回本位所有帝氏财团的员工。”为什么要躲避有可能复元的机会,他不懂,一直
都不懂。“明明有机会像以前一样,为什么你不点头同意?就算机会渺茫,试一试不行
吗?”
帝昊转过轮椅,背对风龚。“如果你也要我赶你走的话,可以继续说教下去。”这
句话,成功的让风龚止住了口。
明知道他不可能离开他,为什么总要说这种话伤他?难道就因为一年多前的意外,
就注定他们没有办法再回到过去那种相处的气氛?
“我不说教。”他再也不说。“但是要应亭离开,请你自己做。”说完,他转身离
开,关上方才自他走进来后便没再关上的门。他需要时间,好平复他给他的痛楚,在心
里头划下的伤口,果真隐隐作痛。
“你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他?”骆应亭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没看过有人用这
种方式对待一个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人,你确定风龚对你而言真的很重要?还是你都是
用这种方式来表示对别人的重视?如只是,提醒我别让你太重视。”
“这是他的选择,当初他既然做了那样的决定,后果当然也由他自己负责。痛苦,
是他自找。”狠心的话一旦出口,才知道不只伤害别人,连带的,自己也伤得颇重。既
痛又苦的酸涩袭来,让早已不知何谓冷静的帝昊更加暴戾。“骆应亭,最后一次警告你
--闭嘴!”
“我也警告你--”蓝眸其下的两簇火焰熊熊燃烧,骆应亭倾身,脸对着帝昊的眼,
要他看清楚他此时此刻所拥有的情绪波动。“不要以为我当了牧师后脾气会好多少。必
要时我不介意打晕你,送进医院,或者--我会将风龚带离你身边,让你永远看不见他,
不要问我敢不敢。现在的你只是没有脚的狮子,起不了什么作用。”
“骆应亭!”轮椅两边扶手被狠狠敲上两拳,出自坐在其上的主人之手。“我有我
的忍耐限度,不要逼我。”
“我也有我的忍耐限度。”不是每一个牧师都得有什么见鬼的耐心的,至少,他就
不算是个有耐心的牧师。
更甚者,他根本就不算是个正牌牧师。
“我希望你能早点想通,做下最好的决定,希望你不会愚蠢到害了自己连带将风龚
拖下水。”自己的愚蠢本应由自已承担,也只有风龚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任他这么对待。
“你走,不要烦我!”可恶,他就不能得到片刻的安静吗?这种情况难道是他愿意
的?可以的活,他多的是方法留住风龚,也不至于将两人弄到这步田地;但是,过去健
全的他还能依自己所想的去做,现在呢?现在他又能怎么做?
“信不信我找回其他人,让他们一起劝你,相信效果会更大。”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成功地让帝冥将游离的目光重新对上他。
“你敢!”让所有人来看他的狼狈?该死。
至少他是把手术两个字打进他顽固的脑子里了。“这不是威胁,你知道沙穆有的是
办法找回大家。”再不,还有律那小子。
门扉而一次合上,没走几步,果然听见一声巨响,不知道又是什么东西惨遭支离破
碎的命运,下楼后,骆应亭同情的望了在一楼发呆的风龚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开门离
去。
“是吗?”听完骆应亭从帝昊那带的讯息后,腾青云仍是维持说话简短的原则给予
回应。
“我想你亲自去劝他比我去强。”
“休想。”短短两字,显而易见的拒绝。
“还在为你那个女人烦心?听说失踪了?”
“哼。”腾青云哼了一声,算是笑吧?“她用不着烦心。”想也知道她会去哪,之
所以不立刻去找,除了笃定她不可能这么快离开外,另一个原因就是他要给她足够的时
间去想通,为那么一个男人变成那样究竟值不值得?
要是他,绝对只给她一个答案--不值得!
“不去找她吗?”这小子,前阵子才被气得半死,差点就像肥皂剧上的男主角一样
猛灌酒借酒浇愁,现在又是一张嘲讽死人不偿命、没有表情的表情,敢情是笃定自己已
经没问题,成功达阵,所以什么烦恼都没有。“不担心她跑了?”
“全世界容得下她的只有我。”那个笨女人,连自己都容不下自己,如此自缚了这
么多年,值得吗?
“你还真有把握。”骆应亭轻佻无心地应了声。“随你,人类的感情事,连主都管
不了,更何况是小小的我。”
“不要把那种东西挂在嘴巴上。”腾青云总算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时候,之前都是骆
应亭说一句他回应一句,难得自己先起了个头。“你根本不信那种东西。”
“以看不见的神为名,做起事来方便许多。”
主、天上的父、佛祖、观世音……哪一个不是能用来做其他事的?假借名义--这世
上多的是利用此道专事暗地勾当的人,又岂会因为多他一个而有所影响。
利用宗教敛财--这年头这样的消息充斥在台湾这蕞尔小岛的是多不胜数,追求内心
平静--哈!拼命敛财倒是真的。什么神迹的证明,只不过是利用人类自己创遇的科技再
加以创造出欺瞒他人的假象,偏偏愚蠢自愿上当的人接踵而至,多得教人不禁摇头耻笑
这些汲汲于鬼神之说的愚民。
满天的神佛乱飞,又有哪个真的有出现神迹奇迹,如果有,为什么让他的重年充满
隐晦,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任由过去的记忆一而再再而三地侵袭他,无法让他解脱?主
呀,神呀,佛呀,哼!
“会有报应。”
“哈哈哈-一”狂浪的笑,在十坪左右的办公室哭回荡,激发出空气中些微浮不安
的娇邪分子。“你这无神论者也会有报应这类的说辞?”
“你让人担心。”自己的事已经大致底顶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而应亭呢?一切
都是不可知的茫然。他知道应亭不会因为现有的一切而感到被救赎,打从第一次见面因
而相识后,他就知道的。
当一个人无法原谅自己的时候,又怎能找到救赎自己的方法?他不信神鬼,但是救
赎这两个字用在骆应亭的身上,他觉得最合适。
“是吗?”渐渐收回没有真实笑意的笑容,唇角扬起,是没有任何情绪的角度,蓝
眸霎时结上一层寒霜。
“没错。”他向来不说不着边际的话,脚踏实地的程度有时候连自己都受不了,更
何况是旁人。
“偶而少讲点话对自己比较好。”他的话少,但每每说出口不是刺人就是伤人,再
不就是戳中别人要害,委实不知道该将他的话归类于尖锐刻薄还是颇具实用性。
“我不说废话。”
“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气恼。”他总是会逼得身边的人不得不去面对所谓的现实。
“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你的女人会逃开。”
“她逃不了一辈子。”腾青云推了推金边眼镜,落下话:“该来的总是会来,再躲
也没有用。”
暗黑的色调抹上湛蓝的双眸,寒冰更甚,夹带着复杂难辨的琐碎情绪。腾青云不是
没看到,只是并不认为这是他能为他解决的。
“你在说她还是说我?”
“你。”腾青云的诚实正直,有时候像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剑,总能轻而易举地将人
碎尸万断。
“很佩服在你身边还活得安好的人。”说出这话的他,不是嬉笑,而是严肃的反讽。
“不要介入我的事,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正好。”因此,他不想再起任何波澜,好不容
易克制住的东西,控制住的事情,他不想再让它失控,一点也不想。
“逃避不能解决。”
“就算面对面,也没有头绪。”除却前阵子他因为感情问题造成的难得失控外,其
余时候的腾青云实在是太会挑重点说话。“我的事你别管。”
“不能不管。”腾青云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行程记事本,随意浏览了两眼。“你知道
我向来多管闲事。”
“我不是你的病患。”多管闲事--哼,这个词只适合沙穆,不适用在他腾青云的身
上。“不要拿我当研究对象。”
“我也是为你好。”摘下金边的眼镜,对空吹去上头的灰尘再戴回,之后双手叉置
于胸前。“丢不开过去,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无法让你得到救赎,承认这一点--你救不
了你自己。”
“你同样也救不了我!”该死,“不要把我逼急,青云。”这家伙当真拿畅谈别人
的痛苦为乐。
“是你自己逼迫你自己。”每个人都有需要别人从旁点醒的时候,之前是他自己,
现在则是主客立场交换。“承认这件事并不会让你怎样,当年最初的那一个孩子,你救
不到,的确是个事实。不去面对这件事实,不管你救了多少孩子,都没有办法让你原谅
你自己,洗脱不了你强加在自已身上的。”
“你说够了没。”他不该来的,现在他总算知道自己之前加诸在帝昊身上的追问与
强迫是多么教人深恶痛绝,帝昊的感受他终于是领略到。“我来不是听你说教,你的病
患是帝昊,不是我。”
“你没病,只是逃避现实。”务实的个性再一次不经意的表现出来,委实教骆应亭
头痛。
“够了。”骆应亭不停的摇着头。“你让我头痛了。”
“我以为你无坚不摧。”难得也有说笑话的心情,只是听的人好像没有同他那份悠
然的心思去接受他难能可贵的笑语。
“一点都不好笑。”骆应亭白了他一眼,蓝眸下的深蓝不知为何离奇的消散而去。
“要说笑话,去和沙穆学比较好,你的笑话残酷得让人听了会想死。”
从没说过笑话的人一旦开起玩笑.总是蠢得可怜;但腾青云例外,他的笑话很难听,
但是不蠢,却又该死的往往打中人家死穴,真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当真刻薄成性,狗改
不了吃屎。
腾青云耸了耸肩,他似乎总是挑不准说笑话的时机,但要问他在意吗?答案是--不。
刻薄也好,幽默也罢,他只说他想说的话,就像现在--“沙穆的低级笑话,要学自己
去。”再一次证明,他果真刻薄成性。
“要我替你转述给沙穆知道吗?”看见他的表情,骆应亭得意自己总算扳回一城。
话多的人和话少的人向来没有什么交集点,再加上两人个性迥异,不对盘的时候铁
定多过相处融洽的情况。
“不要多事。”
“这句话我送还给你。”当下,他拿这话回砸给腾青云,所指的,当然还是之前他
们所交谈的内容,那个令他不悦到极点的内容。
“你执意这么过日子并不关我的事;但是--”金边眼镜之后的利眸直直地盯向湛蓝
的眼。说实在的话,他欣赏应亭清澈如海水的蓝色眼瞳,但是如果这样的眼神是真实的
骆应亭,他倒不会再多说什么,怕只怕那是隐藏某些东西的假象罢了,就像亚治那家杰
一样,不,甚至比他还过火!但同样的,这些都不是好现象,多重人格容易导致精种分
裂,只会残害自己,更有甚者会牵连到无辜的旁人。他并不乐于见到这种结果。
亚治很幸运地遇到一个能化解他、控制他的女人;但同样幸运的事不可能都在自己
身边上演,他不认为骆应亭同样也有这种好运道,他担心这样长久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压抑自己并不会让你得到什么。”拉长尾音的话总算下了落款。“最后只会引火
自焚。”他担心的正是这一点,长久的自我压抑会造成情绪失控的乍然爆发,威力惊人,
后果也不容小窥。
“自焚就自焚。”突然其来的冷哼,冻寒了清澈的蓝眸,干净又带着死灰。
“我不在乎什么时候死,随时随地,都无所谓。”只可惜,时至今日,他死不了,
也活得累,难道他骆应亭真这么命大?
“不要太自私。”该怎么劝他才能让他对过去的一切坦然以对,他的过去他一无所
知,所以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视自己的死生于无物,他不是不怕死,是根本对死这个字
没有任何概念。因为不知,所以无惧。“你一死,黑街不可能接下你教会里那一群小鬼。
你要他们再度流离失所或在黑街接受弱肉强食的考验就尽管恣意而行。”
骆应享笑着摇摇头,无奈地叹息道:“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活着。”
他自找的责任理当由自己负责,他没有权利因为自己的任意行事而连累他人;是以,
他将生命投注在那样孩童身上,盼能从中得到他所想要的,求得他一直企求的希冀,换
得他所期待的救赎;但是--低头盯住自己的双手,恍惚间,鲜红映上蓝眸,染成诡魅的
色调,腾青云看不出,全然只能由他自己感受。
这一双手-一他永远洗不干净!永远都--
第二章
童稚的哀号隐隐约约地传来,是害怕?还是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她看见自己正在一
条小小的走倒上走着。每走动一步,声音便更靠近她,于是,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到最后
几乎是跑了起来;但是她跑不快,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跑不快!终于、终于她找到了
声音最大的地方,那儿有扇门,半开着。
她看见自己推开了门,然后看见--
“不!不--”
“弄眉,弄眉!你醒一醒。”一双手,在紧闭着双眼哭喊的少女身上使劲推力,试
图将被恶魇缠困的女孩唤回现实的环境。“弄眉!”
“不!不--”眼眸乍然睁开,对上熟悉的视线,困恶魇而冷汗涔涔的身体浸湿了大
半身上穿着的衣服。“我-一我-一”“又做恶梦?”与邹弄眉同寝室的佟隐梦熟练地拿
起挂在椅背上的毛巾,丢给已出坐起身的她。“你最近常做恶梦,又是同样的梦?”
“嗯-一”冰冷的平接过佟隐梦递来的毛巾,擦汗的动作因无法抑止的颤抖而显得
迟缓。“又是同样的梦,好可怕。”血红……除了红得令她反胃想吐的血红外,看不清
脸的女人惨叫、还有一双奇怪的眼睛……不像蓝色可是又接近蓝色……那双眼睛……是
一个孩字,一个孩子用那双眼睛看着她,一直、一直看着她……“那只是个梦。”佟隐
梦搔搔头,蓬乱半长不短的头发和邹弄眉所拥有的及肩黝黑的服贴长发相比,简直是天
与地之别,但她一直是两个人里头较冷静的那一个,负责将两人生活上发生的事情做个
简单又有条理的处置。“如果还怕的话就祷告好了,准修女。”这句话并非嘲弄,只是
就事论事,这个决心将一生贡献给修道院的圣洁少女每次只要心情一乱,祷告--就是她
最好的疗剂。
佟隐梦是不懂祷告到底有啥功效,因为她是那种人家忙着做饭前感恩,她忙着偷吃
菜的人,顶多被院内的老修女赶鸭子上架硬逼跟着祷告而已,无法了解邹弄眉只要做祷
告便能安心定神是可以被理解的。
“嗯。”邹弄眉点点头,爬下床跪在地上,双手交握低头做起祷告。
佟隐梦回到自己床上坐定,对她的虔诚信仰早已习惯,也知道每每做恶梦,只要让
她祷告个十来分钟就能让她定下心--打从第一次见而起她就觉得这家伙不像一般人,从
她身上飘散出来的气息不像是正常人会有的,纯净无垢--不愧是未来的修女人眩同属于
这家修道院的孤儿的她就没这等神圣气息,她正如一般人,没事就不把神当一回事,一
有事发生就赶紧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虔诚,套句俗话就叫做:临时抱佛脚。只是她抱的是
圣母玛丽亚,是天爷耶和华。
见邹弄眉的祷告结束,佟隐梦问了实际的问题:“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一直重复同
样的梦?”说巧合,连续巧合十几年也太巧合了吧。
绉弄眉结束祷告,在胸前画下十字,合掌支握,口中低喃了声阿门,起身坐回床榻。
“我不知道。总感觉这梦好真实,像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可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小时
侯的事情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
佟隐梦爬下床,跳上她的。“会不会是你额头上这个伤引起的?”说话的同时,她
只手摸上绉弄眉右额额角。“老实说,这疤还真有点好看。”她头一回看到月牙形的伤
口,颜色还能黑得这么好看。
“别闹了。”绉弄眉笑着抓下她的手。“哪有人说伤口好看的。”真是奇怪的审美
观。隐梦的特异从小就很明显可见。
“但是它真的很好看。与其说是伤口不知说它是胎记。”
绉弄眉闻言,琥珀色的双眸黯淡了下来。“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伤口,所以妈妈才不
要我。”细细的声音谈起过往的琐碎不免添上惆怅。
“那我又是为什么变成弃婴?”真服了她,这什么逻辑。“我身上没病没痛,脸上
也没什么伤口,为什么我打自襁褓就是个弃婴?你还比我好多了,至少你知道你娘长得
什么样子,会把你送来修道院顶多只是因为养不起。”
说到这,她井没有因为隐梦好心的安慰而宽心,反倒更锁了眉头。“送我来的不是
我妈妈。我根本记不得我妈妈长什么样子。”小时候的记忆没来由的全数消失,只知道
自己被个好心肠的大婶牵着送进这里,之后,有记忆的便只有这里了。
“管她是不是你娘!”啧,如果一天到晚都在想这个问题,迟早有一天逼死自己。
她才没那么笨。“反正十几年的孤儿生涯都过了,现在我们都是成年人,管它有没有爸
妈,日子还不是一样照过。”弄眉乐于牺牲奉献就乖乖准备做她的修女;而她在外头有
份不算差的工作就乖乖尽她的职责好好养活自己,行有余力就把多余的钱交给修道院,
当作房租或什么的,毕竟外头找不到这么便宜的地方供她居祝“但总觉得是遗憾。你难
道不想见到自已的爸妈?”
“想!当然想!要是我见到,第一件事就是各赏他们一拳。”
“喝。”邹弄眉被她的话给吓得倒抽口气。“你-一这是不对的。你怎么可以这么
想?”隐梦的想法太骇人听闻,邹弄眉抱拳为她方才的失言低头祷告,希望天上的父能
宽恕她的言辞,那并非出自她本意。
“用不着帮我祷告。”果然纯洁。老实说,弄眉的单纯良善实在教天天在弱肉强食
里打滚的她自惭形秽;但是人各有志,谁不能说谁走的路是错的,不过也没资格说自己
走的路是对的就是了,一切得盖棺之后才能论定。“我不是天主教”待在这二十来年,
她还是个无神论者,耶和华的教化于她仍是无用。
“不管你是不是,我都希望你能过得很快乐适意。”温驯的笑靥取代之前黯淡的神
色,慈悲的祥和和颜面即使像佟隐梦这般的无神论者,也忍不住放松紧绷的心情。
她的五官稀松平常,只能搭上清秀的边,是那种看过一次马上就忘、多看几次也很
难记得的类型,但是举手投足间的悠然闲适,在讲求快又有效的现代迅速匆忙的法则之
下显得相当特殊,她大概不知道吧,老是说她想法怪异的她才是这社会上列属怪异的人
种之一。佟隐梦在心里想着。
“睡觉吧!”真是的,佟隐梦爬回自己的床。半夜三更被吵起来思考这些有的没有
的,浪费精力。“不要告诉我你现在精神正好,本小姐可没有力气陪你发疯,明天我有
班要上、有工作要做,晚安。”说完,也不管邹弄眉有什么话要说,身子一躺、被子一
拉,不出一分钟,细细的鼾声回荡在房里。
邹弄眉忍不住笑出声,望向窗口,刚才还看得见的弯月早就不知移到哪去了,只留
下漆黑的天幕在窗边,看不见一颗星子,但之前的梦魇早烟消云散,不复见了。
感激地看了已然熟睡的佟隐梦一眼。多亏她替她转移了注意力。
只是--一手抚上心口,不明白此刻心中的这一份不安究竟是为了什么。
仿佛有什么即将将发生似的-一
一个小牧师有没有本事驾着一辆奥色保时捷在台北的街道上四处流窜?
答案是肯定的。毕竟这年头连和尚喇嘛都有本事买个劳力士挂在手腕上闪闪发亮了,
身为牧师开得起名车也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这个年代,有钱的宗教人士很难被挂上爱
慕虚荣、贪恋名利的字眼,笑贫不笑娼的时代早就进化到不笑不守清律的宗教人士--有
钱,什么事都好办!
骆应亭趁教会孩子们午睡的时刻一个人调出来开车兜风,一只手搭在窗边支着头,
一手熟练地控制方向盘,任车窗全开吹入冷风阵阵,全然不以为意,棕发随风飘扬溜滑
出一身的惬意,仿佛世上所有的紧张忙碌全部与他无关。
车子右转,进入一条双向的四线道。
砰的一声!紧急煞车之后,一道身影由车前保险杆落下,直到挡风的视界无法看见
这道身影。
该死!骆应亭暗暗咒了声,立刻开门下车。是个小孩。“你--”“没事吧!”一道
身影比他还快,从人行道上冲到黑色保时捷前头蹲下,“你还好吗?没事吧?”天上的
父呀,请保佑这孩子健全,没有受伤。她怎么也没想到替院长出门买一些生活用品时会
遇上这等事,吓得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低着头的孩子抬起头,没有看蹲在他身边的女人,反倒一开始就直视撞到他的骆应
亭。
绿眸!小男孩的瞳孔颜色让他略略吃惊,再仔细一看,原以为是黑色的头发其间微
微夹着暗沉的金色--是个外国孩子。
“完了完了完了!”男孩开始叫嚣。“我的脚不能走了,完了!我一辈子都不能走
路了,你撞坏我的脚,救命啊!我要死了,救命啊--”怎么办?邹弄眉听见这声哭叫,
心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不懂,她都急成这样了,为什么这个肇事者却一点反应也没
有。
“你的命长得很。”这种会俩似曾相识。骆应亭凝起眉,显然的,被勾起过去的记
忆令他不悦。“小朋友,这招我以前也用过,你得再想点新的方法才成。”他并不怎么
喜欢回味往事,但是这孩子--“你不是东方人,中文倒说得不错。”
小男孩立刻停止哭闹,什么眼泪鼻涕,不知回收到哪去。“你--”“这位先生。”
男孩才正要开口说话,怎料身边这女人突然站起来抢走他的话,硬生生的插进他们俩人
之间。“这孩子被你的车撞到受了伤,你怎么能还是这么一副不闻不问的态度?这孩子
说不定伤得很重只是看不出来而已,请赶快送他到医院去检查好吗?再拖下去,万一真
的受了什么内伤--”“小姐,”骆应亭这时才抬起头看在他身前紧张兮兮的女人,慢条
斯理的打断她的话,视线又回到男孩身上。“你难道没发现这孩子是故意撞上我的车
吗?”
故意……“这怎么可能?!”多可怕的一件事啊!她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男孩,再
抬头看他。“他到现在还站不起来呀。”不能这么再耽搁下去了。“先生,无论如何,
请你帮我送他到医院去好吗?一切支出我会负责。”
骆应亭再次低头看着男孩。“你要去吗?”
大概是从没遇过这种放映的人,男孩一时间呆了住,全副的心力集中在下压的黑影
上那两颗不是黑色的眼珠子,还有那一头不是黑色的头发--“他当然要去。”琥珀色的
双眸闪着不容忽视的紧张与关注,柔白的双手因紧紧交握而泛红。“拜托你,先生,我
不放心这孩子--”“啊!你干什么!”顿时觉得身子被置于半空,男孩吓得惊叫出声。
“救命啊!有人绑架啊!救……唔……唔……”“安静点,要不我打昏你,二选一。”
“唔--”小小的身躯不得不在大人的逼迫下乖乖不动,碧眸闪动着怒意,直挺挺与
他的蓝眼对峙。
看不出这孩子的脾性还挺悍的!略应亭对他咧开嘴笑了笑。
“上车。”
“咦?”邹弄眉看看左右,不明白这陌生男子所指的是何人。
抱着男孩的骆应亭半转过身,蓝眸对上她。“你不是很担心这孩子?”
啊?“你是说我。”
他点点头。“上车,我送你们到医院。”
“除了饿病以外找不到其他毛病,这孩子健康得吓死人。”和骆应亭有过数面之缘
的杨修文看了手上病历表一眼后,看向病床大快朵颐的小病人,再看回身后的一男一女。
“看得出他饿坏了。”再好玩笑的性子又起,当场开了小病人的玩笑;但这也是事实,
要不然医院里教人闻风丧胆的营养餐怎么会有人吃得这么津津有味,还连续吃了三盘之
多!
骆应亭一副了解的眼神看向身旁的陌生女子。“我说过了,他没有受伤。”
“真对不起。”邹弄眉连忙向他躬身道歉,再抬起头时露出宽心的微笑。“不过幸
好,这孩子没有受伤。”她在胸前画了十字。“感谢主。”
蓝眸微眯,望进她的一举一动。“你……是天主教徒?”
“是的。”邹弄眉点了点头,反问:“你是教友吗?”
“不,我只是看见你在胸口画十字猜的。基督教与天主教相异之一就是天主教徒会
在胸口画十字,而基督教徒不会。
“感谢主,让这孩子安然无恙。”
“这和主无关。想要活下去就得用尽一切手段。”他低喃。
“你说什么?”
“没什么。”驼应亭借故爬梳了下头发,视线放在男孩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唔……”被突然一问,刚入口的饭一时梗在喉咙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整张小脸
顿时涨成猪肝色。“水……水……”邹弄眉赶紧抢先上前,迅速地倒了杯水给他。
“咳……咳咳……”得、得救了……
“你叫什么名字?”骆应亭极有耐心地再问一次。
顺了气,逃过噎死命运的男孩,喘了几下才开口回答:“我没有名字。”
“弃儿?”
“嗯。”
“先生。”邹弄眉不得不强迫自己开口:“请不要用这种态度对这孩子,他已经够
可怜了,不要这么冷淡。”
“哼哼。”内心深处极端厌恶的就是这种该死的同情;本来,她如果只是像一般正
常人,对这种孩子只是避而远之的话他还不会怎样,硬是介入表现她的好心他也尚能忍
受,但是--她该死的好管闲事,管得太过琐碎,就让他起鸡皮疙瘩,浑身不舒服。“可
怜?接受你这种人的同情才真叫可怜。”
“先生,你怎么这么说话?”她完全一片好意,怎料竟被人扭曲到这种地步。“我
只是想帮助这孩子,并没有其他意图。”
“不要拿你既天真又愚蠢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不久你会发现那根本没有用。”强
加在他--还是他自己身上?眼前这男孩不时让他的记忆回到小时候,令他作呕却又因为
属性相近而放不下。
“我并不是天真也不愚蠢。”绉弄眉紧凝着眉头,一手握紧垂挂在胸前的十字架,
仿佛好象不这么做她说不出话来。“先生,请你尊重我。”
“尊重要看对象。”骆应亭无礼地落下话,不再理她,看向男孩,“跟着我,我不
会让你有挨饿的机会。你也不需要天天上演假车祸骗人以求温饱。”
男孩停下吃饭的动作,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直望着他。
骆应亭抬起手看了下表。“给你五秒钟下决定。”
“我可以带他回修道院。”明知道自不量力,但她还是忍不住一时的良善,不知为
什么,这陌生男子给她的感觉很--黑暗,这就是为什么她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会抓着十字
架不放的原因。“我很乐意照顾这孩子。”
“修道院?”骆应亭回过头,两眼斜睇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充分说明她的意见愚蠢
得可笑,“一个男孩在修道院还是在教会好?”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个牧师。”他终于自我介绍。“在一个小小的教会任职,并且有一间孤儿
院。”孤儿就是孤儿,没什么好隐瞒的;同理,孤儿院就是孤儿院,不管名字改得再好
听,它终究还是一家孤儿院,里头还是住着一群孤儿。
“你-一”握着十字的柔荑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是牧师?”
“不像?”骆应亭摸摸自已的脸。“我倒觉得自己挺像的。”再看向她,这时候才
开始将焦距放在她的脸、她的外形上。
黑色丝绸的长发可能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可取之处。他残酷的讪笑着。那一张脸实
在太平凡,平是教人想记住还得努力上许久,瘦瘦干干得像个未发育完全的小可怜,谁
才可怜,是这个小孩还是她--他倒觉得是后者。
平凡得教人同情的脸就够让人掬起一把同情眼泪了,额头上那一道黑色的伤疤更是
--额头上的伤疤!他一愣,蓝眸射向她的右额额角。
“好痛!”突然被人猛力掐住双臂,任谁都会突然叫出声来。她因承受疼痛而凝结
眯起的双眼,狭小的视线中挤不进完整的人影。“先生你……”“你是脚”这问题问得
又急又快,骆应亭的反应怪异得令人则同坠入五里烟雾当中,“告诉我你的名字。”
“绉、绉弄眉。”好痛!跋壬趴摇!?
如触电般,骆应亭听闻答案后松开手,往后退了好几步。“邹弄眉?你叫郭弄眉?”
这世界真的能小到这种程度。她……她没死?还活着?
蓝眸闪动着莫名的情感,与先前平谈近似于冷漠的死沉灰蓝完全不同。那一道几乎
是热烈的眸光紧紧瞅住邹弄眉不放,看得她好不自在。
“你额头上的伤--”他忘情地伸手抚上那道月牙痕的疤,“是怎么来的?”印象中
最深刻的记忆,唯-一个让他不敢不愿也不想遗忘的就是那个头上带着伤疤的小女孩,
打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那一道伤就同烧红的铁,深深的、强而有力的烙在他的心上,
还有那一对琥珀色、永远闪着不安害怕的眼睛。
“我……”邹弄眉退了步,眼神对上那道视线,视线传来的温热让她既迷惑又觉得
怪异和恐慌,蓝色的眼睛、蓝色的视线……好像……“你怎么样?”
“我不记得。”像被催眠似的,邹弄眉低声喃喃道:“我的童年有一段时间失去记
忆。”她的脑子因为他的忽冷忽热而起了一片混沌。
记不得?!充满感情的蓝明隐隐跳动着诡谲的光彩,让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隐约能感觉到针对绉弄眉的话,他不是没有反应。“你和修道院有什么关系?”
“我在那长大,那里是我的家。”她没来由地点点头。
“你在那过得很好?”询问的声腔开始出现不平稳的波动,但他心里的怨怒又岂是
邹弄眉感受得到的。
“是的,我打算终生奉献上帝。”
“看来你的生活很平稳安适。”
邹弄眉露出一笑。“是的,我过得很好,所以这孩子在修道院里生活也会很好,我
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照顾他。”她只当他是为这男孩设想,担心孩子到了修道院会不习惯,
所以很乐意告知他有关修道院给她的帮助。
“你忘了过去,在修道院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小孩开开心心过着你的日子?”
言辞上的尖锐来得莫名其妙,听在她耳里更是格外令她费解。
“先生,请你说话客气一点。”
“客气?”骆应亭嗤笑一声,接着狂浪大笑起来。“哈哈哈……”干涩的笑声充斥
在整间病房内,笑得邹弄眉皱起眉头,这个笑声让她难受,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
腾,拼命击打她的耳朵,一阵阵疼痛委实难受,尤其是她的头,好痛!痛得让她想吐。
“终生奉献上帝?你指的是做修女?”停下笑声的骆应亭立刻又送上新问题,低头
垂下的双眸写过复杂难辨的讯息。
“事实上我已经是实习修女。”她不知道为什么遇见他才两个钟头不到,自已会毫
无反抗能力的回答他时许多多的问题?这一点她想不透。
“实习修女?”
那是轻蔑吧?抬头对上低垂而来的视线,邹弄眉猜测着强迫自己对上的蓝眸,一瞬
也不瞬的看她,这样子让人害怕。“这位先生,我……”“骆应亭。”不安定的音调回
复正常,就像最先前的沉稳。
“骆先生,这孩子--”
“我带走。”说话的同时,他一把将床上的男孩扛上肩。
“喂喂,我还没说要跟你走!你不要--”啪啪两声,男孩的屁股被两掌轰上。“你
敢打我!你这个死王八蛋,你竟敢打我。”可恶!该死天杀的大混蛋。
“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他的心情大坏,难道这小子看不出来。
“骆先生!”绉弄眉赶紧叫住他往外头走去的脚步。“你不能这样对他,他只是个
孩子。”
“不关你的事。”冷冷撂于一句,骆应亭不理后头琐碎的声音,以及肩上始终乱动
的小鬼,凝结的一张脸闪过不少情绪,速度快得让人看不出他此时此刻真正的情话到底
是什么。
只知道,这种人通常都代表了两个字--危险。
夜晚来临,合该算是每个过着Double Life的人忙着卸下自已白昼的伪装,且无暇
兼顾他人是否同自己这般过着双重生活的时候。魃魅的妖冶、疯狂的放浪,而捕风捉月
的风雅人士所谓的夜的温柔、夜的浪漫,正是包裹其中狂野放浪真实的糖衣,也真可怜
了他们,无端想出和真实完全无涉的幻想。
“你一个人吗?”细柔如棉絮的声音丝丝传入他的耳,打断他的思绪。
“滚。”一个字,一句话,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打扰者似乎没有灰头土脸的感觉,竟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热气,挑逗完全陌生但
打从一进来就吸引在场所有女人注意的焦点。“你的眼睛很漂亮。”
“我最恨别人提起我的眼睛,滚!”吞下最后一口龙舌兰,骆应亭动了动手指,向
酒保示意倒一杯。
“别这样嘛,难道我真的长得很难看,让你连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放软了气息
和身骨,软趴趴地半贴在他的身上,蒸腾的欲望满盈,美艳的脸蛋附着一层脂粉,教人
看不出是纯自然,还是人工所制的假皮相。
骆应亭放下接过的新酒杯,蓝眸正式迎上她的脸,微眯的双眼、小巧涂得火红的艳
唇,他微微一笑,另一手已勾住她纤细的腰身,让她彻底贴在自己身上,同时火速压下
唇瓣与她交贴。
嗯-一她就知道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她。女郎得意地在心里想着,一边享受陌生男子
的吻,一边沾沾自喜。她的诱惑力果然不是男人能挡住的。
火热的吻令她身躯轻颤,这男人--不但长得异常俊美,连接吻的技巧也和他外表一
样美得好教人不可思议,简直是--他在干什么!迷醉的眼乍然睁开,她以为自己对上的
是一双寒冰,交接相贴的薄唇与她的相隔一点距离,让她看清楚他唇上逸出的冷笑,一
个猛力的下压,毫无预警的滑舌如入无人之地般的强行占进她嘴里,挑拨她的丁香粉舌,
然后--“啊--”女郎倏然蹲身在地,仿佛在承受着某种痛楚。
骆应亭拿起桌边的纸巾吐出充满人工香料和鲜血的唾沫,擦拭自己沾上唇膏的嘴,
毫无动情地凝睇蹲在地上的陌生女子。
再站起身的女郎,一手捂着嘴,眼泪夺出眼眶,“唔……”捂嘴的手指头间微微渗
出血丝,鲜红夺目。
“最后一次--滚!”
“唔……唔……”恶魔,心下闪过这个名词,女郎飞也似的逃开。
宁静重回身边的感觉果然不错,但如果能不想起那张素白平面上有着平凡五官和黑
色月牙形状伤疤的脸以及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的感觉会更好。
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他背负着过去强迫自己活了十三年,结果呢?她竟然没有过
去,无忧无虑地过了十三年。
背上十字架罪名的他何等愚蠢!将所有一切加诸于他身上却自己逃开的她有多自私!
十三年来他始终记得她,记得当时他惊慌害怕之余忘了带她一起逃开,记得她短小
的手指头正气凛然地直指过他,数落他的罪名、评断他的对错--他因为她的数落、她的
判罪而坠入如此的深渊,十三年来不得翻身;而她--那个自诩为正义女神的小女孩,竟
然抛开过去恣意畅快地活过这十三年。
铿锵的一声!
“先生,你的手……”酒保听见声音转头看去,怎料会看见有人喝酒喝到把酒杯捏
碎的画面,鲜血流过整个手掌,滴到桌面……好恶心!跋壬愕氖质苌肆餮耍 碧
煅剑飧隹腿耸窃趺椿厥拢?
蓝眸微台了下,低垂视线直盯住自己的手,哼哼,他连痛都感觉不到,就连酒保拿
纸巾按在他流血的手掌上也感受不到什么痛楚,简直就像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一他自虐地当了十三年的行尸走肉、借以惩罚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惩
罚自己自私地顾全自己、完全忘了有个小妹妹需要被照顾,结果呢?始作俑者竟还安稳
稳地过了十三年开心的日子!
“任我在深红的黑海浮沉,而你却快意地过日子?”抽回受伤的手,拿开因血液凝
固而与伤口牵住的纸巾,连带粘起些碎玻璃表皮皮肉,满布的伤口着实骇人。
“先生-一”恶,他真想冲到后头厕所去吐,都鲜血淋漓的了,这客人一张脸还是
没变,好可怕!
受伤的右手递上一张千元大钞,上头的浮水印连带染上鲜红,酒保在收与不收之间
挣扎。为什么不用没受伤的手拿钱出来啊?
就在酒保挣扎的同时,骆应亭一声不响地踏步离开气息糜烂的室内,来到暗黑只有
微弱街灯有一闪没一闪的室外。
他自我惩罚十三年的苦该由谁来受、由谁来还、由谁来体略?
蓝眸闭了又睁,薄而苍然的唇扬起角度,转瞬间,与黑暗同化,混成一气。
犹大背叛耶稣的时候是否也是这张嘴脸?突然天外飞来这么一笔想法,他自问在心
里,只可惜无证可考。
“修女吗?”他忽然想起下午她说话的内容。当修女?哼,让他坠入污秽的地狱,
接受业火的煎熬十三年,她竟然要当个纯洁不容亵渎的修女!暗钡贸陕穑俊碧费鐾
箍眨企贫ㄓ窒裨谘仕频淖匝宰杂铩S檀蟊撑岩盏氖址ú恢挂恢植皇锹穑坎锌岬
男σ夤以诖奖摺G澜偎淖臃⑹怪俾涑晌嵫蜃谷朐锏牧队?-这也算是一种背叛
吧!更何况他并不属于那个世界,过度的神圣和光亮,只会灼烧他的眼令他不适。
第三章
“拯救无辜的孩子本应该没有教派之分,我想您也认同吧,艾莎修女。”
“是的。”位在台北市郊的一处修道院圣堂里。艾莎修女--修道院的院长,正面色
和善地与突然登门拜访的男客人交谈,“你说得没错,身为上帝的子民本出就不该有教
派之分,只是你突然来访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令人费解。”
蓝色的眼眸抬了抬,果然是上了年纪的人,总有深入思考的能力,也不枉费多活的
这把年纪。“您指的是什么?”
“我们修道院名不见经传,令我困惑的是为什么您会知道这里,而且还认识弄眉,
并且指名希望请她答应帮忙。”
“我和她有一面之缘。”骆应亭,突然登门拜访的男客半真半假地说道:“曾和她
谈过话,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我相信那些孩子们最需要的是有爱心,有耐心,肯
好好照顾他们的人,只是我一个人的绵薄之力实在无法为他们多做点什么,于是想到了
绉小姐,希望您能答应。”
“帮助那些可怜的孩子我当然愿意,只是我需要问问弄眉的意见,骆牧师,你不反
对吧。”
“怎么会呢?”温文的笑容堆起,成功隐藏其后的灰暗。“不介意的话,我在这等
您的答覆。”
艾勒修女点了点头,朝圣堂右后方的通道走了进去,将骆应亭一个人留在原地。
圣堂?无人之境,自然无需挂上伪装面具,轻蔑的表情即起,冷睛环顾四周墙壁,
左右两面墙等距离依次放了圣母玛丽像、耶稣像以及圣母抱婴像,正对圣堂大门的墙上
是闪耀金色璀璨光芒的十字架,沿着天花板而下的是一块块彩绘的玻璃,令人眼花撩乱。
骆应亭走到最后头,也就是最靠近大门的位子,看见最后一排座位后头左右各置了
一个水盆,用木制的小圆几垫高,这就是天主教所谓的圣水。
经圣水洗涤就能洗净灵魂的黑暗面?望着盆内的水,他嘲讽地挂起冷笑,只手轻触
盆内无色的液体,然后整只手浸入。
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往何得到净化的感觉?凡人只需沾点圣水往自己额前点上几点便
能洗脱尘世得到谅解与救赎,为什么他整只手浸入盆内,这血腥--还是清晰可见,鼻子
嗅进的还是腥臭的血味?--一点救赎的感觉都没有。
“连您也救赎不了我。”收回手甩干其上的湿渌,他从不信上帝是万能的这句鬼话,
至少对他而言,它救不了他,所以--“没用”两个字是他对他的结论。
此时,艾莎修女正好走了进来,绉弄眉则跟在后头,由于艾莎修女本来就属于个子
较高的西洋女人,相形之下,邹弄眉显得娇小多了。
唯恐双眸不自主地迸出冷冰的视线,他先垂了下眼,深吸了口气,再抬头与两位--
圣洁的修女对视。
白色的身影入目,如强光般令他眯起了眼,一片素白之下,他只看得见那一头黑发
和两潭琥珀色黄褐眸,白衣白裙--纯洁得教他不适!
一会儿,人影来到眼前,白色的强光不再如方才的猛烈。
“骆先生,我很高兴你能让我有为更多孩子服务的机会。”刚开始一听到院长同她
说的话实在教人吃惊,想不到前些天对她冷言冷语的陌生人竟然是那位在赫赫有名的犯
罪地点守顾当地教会的牧师。
“我为当天的态度向你道歉。”
“不要紧的,其实我自己后来想了想也觉得自已似乎紧张过度,太小题大作,希望
你不要见怪?”
“那么,刚才艾莎修女向你提的事--”
“我很乐意。”绉弄眉用力点了点头。“真的,我很乐意帮忙。”
“那就好。”蓝眸隐约闪过一抹诡计得逞的邪气,转变快速得教人难以察觉。“我
会很高兴有你的帮忙。”是的,他会非常非常高兴--高兴一个自以为良善实则无知的笨
蛋跳入他的陷井,同他坠入黑暗,与他一起受苦。
“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帮助骆牧师和那些孩子,我刚才也说过了,这表示你得离开修
道院一段时间,直到骆牧师找到好帮手能一同关心那群孩子为止。”
“我知道。”绉弄眉浅浅笑着,左颊凹出一处小酒窝。“我这就去准备行李。”话
完,向艾莎修女和骆应亭点了点头,悠然自得的步伐无忧无虑的踱进方才进来时所走过
的通道。
“请你好好照顾她。弄眉很少离开修道院,一抹纯真良善的灵魂完全不受外界污浊
的沾染,希望她真能帮上你的忙。”
骆应亭皱了皱眉头,低下视线看着年逾中年的艾莎修女。“您的意思是--”“她是
个实习修女,骆牧师。”艾莎修女温雅地对他一笑。“我有意在这之后让她升格当正式
修女,作上帝忠诚的子民,为这里的孩子一同尽心尽力。她是个纯净的孩子,接触纯净
的灵魂对小孩子来说是件有益的事,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否则不会想到请她帮忙。”
原来只是他多想!他还以为这女人看穿他真正的心思。“当然。”敷衍的笑不费吹
灰之力便能让人感觉到他是如此的诚恳,一般人的洞悉力太弱,以至于他随便应付就能
得到效果,不象在黑街的伙伴,能让他真正气到跳脚的人实在是多不胜数。
“我都整理好了。”再走出来,绉弄眉的手上多了一件素色的手提袋,她的东西不
多,不需要太多时间整理。“麻烦院长告诉隐梦我这阵子不在修道院的事、”她不知道
消失多日的隐梦是跑哪去了,但是万一她回来找不到她,会有的反应教人难以想象,所
以她请院长告知,以免她又急急忙忙地四处找她。
“我会的。”艾莎修女拍拍她的头,伸手搂抱她,“希望你过得开心,也好好照顾
那样可怜的孩子。”
“嗯,我会的。”邹弄眉回抱艾莎修女一会儿,两个女人终于分开。
骆应亭强迫自己按捺住不悦的情绪,接过邹弄眉的行李,重量轻得可怜,她就没有
其他东西好带了吗?
“就麻烦你了,骆牧师。”
“应该是我麻烦您才是。”客套的应了话,他委婉不着痕迹地催促道:“我不放心
那些孩子,如果邹小姐不方便,我可以先离--”“不,我不会不方便。”耽误到别人的
时间,邹弄眉不好意思地垂下脸。“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那么--请。”利用空出的一手做出“请”的手势,他让她走在前头。
艾莎修女跟在最后,目送他们离开之后转回圣堂,眼角瞄了下放置圣水的盆子,微
微的波动在里头持续--奇怪?为什么这盆内的水看起来有些浊,还有一点点--透明的红
色搅和其中,而且--闻起来--怪怪的,有点血腥味?
“你没事干嘛辞退小莉,害我得一天到晚听小高那家伙嚼舌根。”一脚踹开位在黑
街最末端连接外头花花世界的最后一幢建筑物大门,侵入者一声吆喝下,还来不及会意,
一群蝗虫似的鬼煞星像见到稻麦一样见鬼的往他冲来。
“万岁--哟呵--翌凯--耶--”
妈……妈的!澳忝窃俑姨偷茸疟晃掖颍 蓖驳纳袈湎拢梢蝗夯瘸婀城
址噶焱恋墓セ魅晕醇栈亍!奥璧模忝腔共桓彝?-”下来两个字来不及讲,健壮
的后背与地板做了次更亲密的接触,妈的!这些死小老百姓!除了亏空他辛辛苦苦挣下
的血汗钱之外还会什么,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每次他一来就往他身上跳。
“来教会不需要行五体投地的大礼吧,翌凯。”后头跟上的骆应亭笑着一张脸,看
着可怜兮兮的翌凯。“你不觉得这太隆重了点?”
“去你的!”要不是他老捡一堆小毛头回来他会落得这般田地?该死的,他已经够
少来这了,可这群死小鬼把他记得死牢,每回都用这种该死见鬼的方式欢迎他。“去去
去,全给我下去。”妈的,当他翌凯不打小孩啊!狼狈地站起身,回头叫亲爱的老婆拿
罐跌打酒帮他推推,痛呀!
“找我有事?”拍拍手掌,命令小孩回到后头玩耍,这里就只剩他们俩。
“你没事把小莉辞退干吗?小高那死小子一天到晚跟我抱怨,吵得我耳朵快长茧。”
说这话时,他不忘挖挖耳朵,表示所言非假。
“我找到人了。”骆应亭四两拨千斤,回避重点。
“是唉?”他当他翌凯真那么笨?可恶呀,十三太保所有人没一个看得起他!澳闶
裁词焙蚩蓟嵊煤诮忠酝獾娜宋以趺床恢馈6夷忝挥芯业耐饩退姹愦私
诮郑现仄苹滴以诠帕⑾碌墓婢亍!?
比起其他人,我已经算是安分的。”
“安分?”翌凯的表情只能用五个字来形容--难看得可以。“你在黑街让一群小鬼
头举行烤肉大会,差点烧掉我主事大厅这叫安份?跟着小鬼放风筝毁了我用来测试电子
系统辛苦装设的天线这也叫安分?”他的声音愈来愈高亢,几乎是快咆哮出声。“还有
教那群小鬼做什么鬼橡皮枪,射得黑街弟兄个个瘀青喊疼这也叫安分?”他差点以为他
是对手派来的间谍,负责摧毁黑街。
“你来就为了这件事?”那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吧。
翌凯搔搔头。“阿弥说短时间内会回台湾一趟,带其他兄弟一起回来。他说希望大
家聚聚。我只是来通知你。”
“目前不可能。”他点出现实面。“帝昊和风龚不可能出席。”风龚是会,但帝昊
不,而一旦帝昊摇头,风龚很难有点头的机会。“还有冷炔,他已经没悄没息了好半
年。”
“听说是在欧洲一带。”那小子本来就没人性,想不到有了异性之后还是没人性,
离开台湾也不说一声,啧!
“如果你还有点知识的话,翌凯,欧洲好像不怎么校”该死!澳阋晕也恢缆穑
俊奔淼模业嚼淙哺惺裁垂叵怠!罢胰耸巧衬碌氖拢晌移ㄊ隆!?
骆应亭耸耸肩,他说得没错,他没理由反对。
“骆牧师,这里发生什么事吗?”在里头听见吵闹声的绉弄眉走了出来。“怎么好
像有人吵架。”
“没事。”她出来干什么。“进去。”
“喂,这就是你看上的女人?”见鬼了!斑酰闶裁词焙蛩冀档驼饷炊啵腋鱿
衿颇ú嫉呐耍恳孛恍匾谎模嫫婀帧P∶妹茫愦蚰睦吹模俊?
小妹妹?邹弄眉温温地露出笑。“我二十四岁,并不是什么小妹妹。”天父呀,请
同情这位先生的口无遮拦。“愿天父保佑你。”
翌凯怪异地看向骆应亭。”你找个道姑干什么?”
“是实习修女,不是道姑。”骆应亭笑出声。“早跟你说过天主教基督教和佛道两
教的差别了不是吗?”
“说得那种没用的东西做什么。”啧,“你这个牧师都不务正业了还指望我乖乖受
教?”那才真的有鬼了。
“你怎么这么说?”这该算是她说话最严厉的口气了。“骆牧师他对小孩子这么尽
心尽力,你怎么说他不务正业,再说你这样--”十字画在胸口,苍白无血色的唇迸出祈
祷:“主呀,请您宽恕他的无礼,阿门。”
这女人脑袋有问题,翌凯迅速得到这个讯息。手肘顶了顶骆应亭的胸,低语:“请
一个患神经病的女人照顾那群小鬼好吗?
“她的任务不是照顾小孩。”湛蓝的眼锐利地射向兀自沉醉在神的思宠中的邹弄眉,
此时此刻入眼的虔诚更令他痛恨,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像被箍咒不得动弹的魂魄,疼痛难
忍。
“那你请她来做什么?”怪了,怎么骆应亭也会有这种表情,那一张人畜无害的外
国脸跑哪去了。“暖床吗?”两眼微斜瞥了她一眼,他怀疑她有暖床的功能,那一身骨
头大概也热不到什么地步。
“好主意。”无情的笑冷冷地挂上脸,他的黑暗面也只有黑街人有机会看到。“你
的建议不错。”
“你少开玩笑。”虽然这一点都不好笑。“你不是说她是个修女。”要个修女来暖
床?这小子疯了!
“她欠我的。”这句话,骆应亭咕哝在嘴里,没机会让翌凯听到。
“随便你,只要不给我惹麻烦,一切自便。”除了他认同的女人之外,其他的,他
只将其视为雌性的动物不屑一顾,主观意识之强从平时的行事作风便可看出。物化女人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习惯,结婚后亦是如此。
蓝眸微微低垂,他的身高比翌凯来得高些,但身形没他的壮硕,属于白种人的肤色
只怕这一辈子注定,有时候他还挺欣赏翌凯黝黑的肤色。“小子,偶尔收拾收拾前辈捅
出来的漏子,不也是一种磨练。”
“敬谢不敏。”他还想多活几年。“先走了。”大脚踏出大门一步又停下。“我会
对那个女人发出通行令,让她来去子如。”
“不需要。”残酷的笑此时完全咧开,背对着绉弄眉,他可以尽泄情绪。
“那你不是要她死吗?”虽然说这种货色摆不上台面,但是黑街是阳多于明,就像
当兵的人来说的:当兵当三年,母猪赛貂禅,虽然他下令禁止强暴奸淫的事情在黑街发
生,但这种混蛋还是有的,防不胜防。
“她有她的神救不是吗?”骆应亭不答反问。“她的上帝不是万能的吗?”嘲讽的
眼讥笑地看着她,魔性的妖冶再度袭身,她的神怎么没警告她离他远一点?
再一次,他认定满天神佛的毫无用处。
怪人!八婺恪!被踊邮郑热凰灰撬趾伪囟嗍拢榱嗣榛故堑屯凡恢滥钍
裁垂矶鞯墓峙耍×艘⊥贰?
怪男人配怪女人--真是绝配。
“喂,喂,你对她下安眠药是要我怎么催眠她?”人都睡死了还怎么下暗示,什么
时候骆应亭这么看得起他了,催眠一个熟睡没知觉的人让她想起过去?
“那是你的事,欧阳。”
银白的长发在没有灯光的照射下依然闪亮,轮廓不深不浅,完全恰倒好处的均匀男
性的脸孔上两道白眉微皱,紫色瞳孔射出不悦。“真无情。”
“做你该做的事。”
“我该做的事是躺在家里看电视,而不是到一个女人的房间大玩催眠术。”紫眸盯
向床上黑发遮住半张脸的熟睡女人,他不明白什么时候骆应亭会对女人有兴趣来着。
“我记得你最恨女人,巴不得全天下的女人全死光”。
“不。”食指左右各摆开十五度角。“我只恨一个--不,是两个女人。”本来只有
一个,那已经死了,构不成任何威胁,但现在--又多加一个。
欧阳指指床榻。“你是说这一个?”
“再问下去她就醒了。”
欧阳将躺在床上的邹弄眉扶起,让她半靠在床头坐。“喂,她的过去跟你有关?”
“闭上嘴做你的事。”
“应亭,说话注意你的口气。”紫色双眼迸出冷光,摆明不悦的神情。“我没有义
务任你呼来喝去。”
“不要问我,这是我的事。”
“你之前还好好的。”停下调匀药剂的动作,欧阳双手横直胸前。“为什么突然态
度差这么多?因为这个女人?
“她不该出现在我面前。”
“跟你有仇?”
他苍然的唇瓣抿了抿,“深仇大恨。”
唔……她的头好痛!清晨一醒来,应该是神清气爽的她反倒头痛得厉害,不但如此,
耳朵也莫名其妙地泛疼,好象有人在她耳边叫嚣了一整夜似的,从耳朵延续到后脑的疼
痛让她几乎不想睁开眼。
“姐姐、姐姐……”细稚的声音加上小小暖热的手掌,她轻而易举地猜到前来叫醒
她的娃儿是谁。
“琉璃,姐姐要起床了。”强迫自已露出笑脸打起精神,正要下床之际,一个粗鲁
拍开门板的声音彻底吓退她的睡虫。
“还不起来,笨女人!”
同样是小孩子,对她的态度却相差之大,即使如此,绉弄眉还是学不来生气这一套,
只是承受,温和的目光不因为这样而不放在后头进来的男孩身上。
“露西法,你可以试着温柔一点吗?”露西法--当她听到骆牧师为那个演假车祸吓
停她心脏的小男孩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几乎是又承受一次同样的震撼,露西法,恶魔的
代号,他怎么会把这名字冠在一个小孩身上,偏偏这孩子又喜欢这名字喜欢得紧,最后
她只得以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习惯它。
为什么不取大天使米坦勒的名字?她想不透,要是她,她会选这个名字。
“温柔?那是什么鬼东西。”神经病!绿眸连扫到她身上都懒,进来叫她只是顺便,
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他看向旁边的小女娃,“琉璃,该吃饭了。”这丫头,没事尽往
她房间跑,害他不得不追着她进来。粗鲁地蹲下,抱起琉璃的动作却意外的小心,童稚
的脸上除了对世事不满导致的早熟外,更有其他的异动存在。
“哥带你去吃饭。”
“小西小西,吃饭。”
“是露西法,不是小西。”这笨娃儿!拔医新段鞣ǎ皇切∥鳌!?
“小西、小西。”
她的纯真无垢,让本来进门没好气的露西法也跟着笑开了。
“随便你,小西就小西。”反正他也习惯了。轻捏红润的脸颊,肥肥粉粉的感觉很
舒服。“只是你可以叫我小西,知不知道。”
“嗯。”比例占身体大部分的头似懂非懂地用力点了点,咧开上下加起来只有十颗
牙的嘴。“小西,小西。”
“笨蛋,吃饭去了啦。”似宠溺地拍了拍大大的头,他抱着小娃儿的动作还是同样
谨慎;但是回过头后又是另一张脸。“喂,都已经中午了还睡,睡猪。”
中午?!邹弄眉急急忙忙地跳下床。主呀,中午了!骆牧师怎么没叫醒她?
“我马上出去,马上。”向来悠闲自适的温吞早不知飘向何方,今天的她似乎注定
一起来就得这么慌张,再加上头痛剧烈,她的身子一时找不到平衡,不时摇晃不定,但
她还是勉强自己加快动作。
“随便你。”她的事他才不管,在这里,他只需要管身上这个小笨蛋就够了。
当邹弄眉打理好一切出来时,骆应亭神色自若地带着一群小孩上--社会的搏斗课,
有关如何打中敌人的要害,年龄无拘,只要能跑能跳,所以只有一半的孩子上课,其他
一半或趴或爬或坐在远远的看热闹。
“骆牧师,你在教孩子们做什么?”
“怎么样一拳打死人。”蓝眼扫向她的同时也眼尖地看进场地中央两个比武的孩子。
“明明,注意你的手,拳头要握紧。”
强撑起仍旧疼痛的头,怎么回事,钝痛得让她几乎快模糊了视线?“你怎么能教孩
子这些?”这么暴力的事不应该教导,他怎么……“露西法,不要盲目攻击,那只会让
你受伤。”说完,骆应亭走近她,强装数日的慈眉善目终于溃堤,温热的气息袭上她四
周,反倒令人发寒,明明是热气却莫名的异常寒冷。“你以为像你这样善良得不知道世
界是怎么样就能活得很好、很开心?”薄而无情的唇迸出两个字。“愚蠢!”
“你……”初见面的恐惧再度来袭,她抓住胸前十字架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你还没想起来吗?”欧阳不是自诩催眠术一流,还借故坑了他一笔钱好出国游玩,
原来是为了潜逃出境,那个家伙。“你什么都没想起来?”
“你到底……”握紧十字架的力道让手发痛,她不知道自己力气用了几成,只是觉
得……好害怕。“什么意思?”害怕的同时,一抹特异的痛恍若自黑幽深处涌进,让头
痛欲裂的她更痛得腿软。
“你愚蠢的脑袋打死也不敢担起这件事吗?”止不了气愤,骆应亭出手揪住她的双
臂,低声中带过狠劲。看着我的眼睛,看我的眼睛。”
“你……”另一只空出的手忍不住地和抓着十字架的手交握,恐惧爬上她的脸,她
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十字架保护不了你,也防不了我。”该死,欧阳
那家伙当真骗了他!翱醋盼遥闶昵扒肺业囊垢摇!?
十三年……她被迫与含着怒的蓝眼对视,一股异样感受自心底涌起,喉头冲上一股
血腥和着酸味。十三年前……蓝眼……他……“你给我想起来!”低声持续着暴怒,高
大的身躯挡住她所害怕的表情,遮住他俩异于平常的相处情况,孩子们正投入在新游戏
中,完全没有发现骆应亭燎烧的怒火和邹弄眉的恐惧。“我不准你忘记,不准你一个人
安稳过日而我独留在地狱受尽煎熬,听清没有。”
地狱?煎熬?他独自一人?“我……真的不让你在说什么……真的……”“你会懂
的。”蓝眼微眯,敛了敛锐利几欲置人于死地的萧杀,低狠的嗓音逸出口:“我会让你
懂,也会让你想起来,我发誓。”
他的眼睛……是蓝色,又不像蓝色……唔……她好难受。
“骆、骆牧、牧师……你……”
“骆应亭。你不需要这么惊恐地叫我的名字。”低首将早被制住的她移近他的唇,
双唇一个开合,将她小巧苍白的耳垂含入温热着。
“赫!”他,他怎么放这样对她?!拔沂切夼 鄙系垩剑裁此崧淙虢裉煺
獍憔车兀空馐悄业目枷章穑窟怼媚咽堋澳阒皇歉鍪迪靶夼!焙吆呃湫Γ
喙常成系孽⒑炜陕鞑涣巳恕!盎共皇切夼!?
“你……”
“喂!老头!”露西法看不出躲在后头的两个大人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打完了也
打赢了,结束就该换新的玩。“结束了,我赢了。”
“很好。”他对小孩的视线是清浅的湛蓝,变换之速教人咋舌。“带他们进去,我
有事跟她说。”
“跟这种笨女人有什么话好说的?”他不懂,什么时候姓骆的老头对这种笨女人也
有话说来着。“她只不过是个笨女人。”
骆应亭冷眼瞟过她惨白的脸,暗笑她连小孩都知道她的愚蠢。“我只是想知道她到
底有多笨。”
露西法偏头想了下,点头。“好,我帮你带他们进去。”说着,他以山大王的姿态
吆喝所有的孩子们往后院移动,他来了几个礼拜,不管用强使软,反正他成了孩子们的
老大,确立绝对的地位,所以一说话没有人敢反对,一群孩子由大的牵小的,鱼贯走入
通往后院的甬道。
“他将来一定很有出息。”邪恶的气息自小便有,长大后又是怎样的作恶多端--他
很期待。
“你……你到底把那些孩子……当成什么……”好难受!腥臭的味一直充塞在嘴里
不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味道刺激她的味觉,令她作呕。“他们不该……”
“你不是正义女神,没有资格评断。”早在他得知她抛开过去,将他一个人丢置在地狱
不顾的时候,对她抱持十三年的歉疚、心虚,霎时转成痛恨、厌恶!
“不……不--”难受的身躯像遭人扭转般的疼痛,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他,在重
获自由的同时她立刻往大门奔去。
骆应亭没有追她,蓝眸带笑残酷地观看一切。
“你逃,有本事逃出这里,我就一辈子不再找你。”冷峻的声调环绕四壁。如果逃
不成--“你就注定与我同入地狱,尝尽炼火煎熬,一辈子。”
第四章
跑,她必须跑!脚上的步伐未曾停过,尽所能的以最快速度穿过窄小的巷道,但是
--何谓东南西北,何处是出口,她不敢停下来找方向,更不敢迟疑该不该进入小巷,她
只能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跑,到最后不知道是为了逃开他的人,还是逃开他所说的--她
遗忘的事。
她忘了什么,一回想起,蓝色、血红、腥臭--一古脑地在她呼吸迅速加快的时刻更
添一笔负担,逼迫她踉跄了脚步,差点跌倒在地。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继续往前冲,暗影一罩,硬生生地撞上一堵墙,向前的冲力太大,
要她不跌倒实在太难。
“对……对不起……”匆忙道过歉,她立刻想绕过眼前的障碍继续她的逃亡,不料
手臂被人紧紧一抓,拉住她娇弱的身子。
“女人--哼哼,想不到还有女人会白痴到冲进这里。”男人粗哑像鸭子叫的声音如
雷声大。
唔……难受的感觉又起,这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是胃部翻涌上来的腥臭,起源于何
处,病因在哪,她不知道。
“黑街专给通缉犯住的巷道已经好久没女人进来过了。”嘿嘿嘿,另一个声音同样
粗俗得令人作呕,“虽然不是什么好货色,不过勉强勉强凑合。”
“好呀!”第一个声音赞同:“我先上,你等会儿再来。”
“等多久?十五分钟?”
“他妈的,你当我早泄埃”第一个男人气用挥舞手臂,瘦小的邹弄眉只能随着乱用,
胃部的翻涌更剧。“起码也要两个小时。”妈的!
“两个小时?”更能吹。“随便你,可不要把她玩死,叫我奸尸。”
“哼哼哼……”
“救、救命……”她微弱的气息尽全力地喊出声音,但是--成效小得可怜。
上帝真的就要她在这里灭亡?真的就要这样结束她的生命,收入天堂的方界之中?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由不得--”“敢动她就试试看。”
“谁?”两个男人左顾右望,看不见人只听得到声音。鬼……这个字同时激进两个
人脑子里,但一思及大白天里,这个字又马上丢出脑外。“滚出来。”其中一个人叫道。
“在上面。”低沉的声音果然有点往高处从下传的迹象。
两个男人一回头,果然一道人影就坐在他们后头的围墙上,蓝色的眼睛冰冷射出两
道精光,冻着他们。
“你、你是谁?”
骆应亭跳下围墙,拍拍沾上灰尘的手。“骆应亭。”
骆……“骆应亭……”那个杀人不动力的犹大!
两个粗人完全不明白犹大代表什么,只知道黑街有个代号犹大的男人,不像冷炔用
枪,也不像柏仲用拳头,光凭那双传说会施法的眼睛就能杀人。见鬼了!为什么今天会
碰上这种人?!
“骆……骆应亭……”他追上来了,追上来救她……“你并不坏……还来救我……”
“你错了。”轻拨了下棕发,这个女人还是愚蠢到自诩为正义女神,评断他的是非。
“我只是来教你什么叫现实,随你们怎么玩,只要你们高兴。”残酷是此时他唯一的装
饰,不需要任何点缀,浑然天成。
“你--”现实?他所说的现实是什么?“恶……恶……”反胃的难受几乎快压死她,
再加上两个凶神恶煞对她的粗暴摇晃,还有他的视线……“要我救你吗?”
拍起眼,琥珀的颜色被惊恐盖去原有的色泽,无力地望向他,久久终于点头。
“代价是与我同坠地狱,一辈子。”
他在向她勒索!瞪大苍茫的眼,她发现自己甚至连哭泣流泪的力气都没有,矛盾的
是,在被勒索的同时觉得可怜的是他不是自己。
“不答应?”愤恨的眼闪动怒火。“不答应就等着被凌虐至死。”
“不!”不可以这样对她。“我……”她要成为修女,她要照顾修道院的孩子,她
要尽她所能为他们做些他们感到幸福的事,她不能就这么……被欺凌,不可以!熬任遥
肽憔任摇薄罢獗硎灸闱┝似踉迹敢飧墩獯郏俊?
契约……与恶魔的契约……如果她点了头,接下来会是如何光景?如果她点了头,
是不是就和用自己的血签下恶魔契约一般具有效力,永无翻身之日?如果她点了头,能
不能依借上帝的力量再度回归宁静的祥和,永无纷争?
所有的疑问来不及得到解答,唯一熟悉的身影背对她逐渐远去。
“我答应,我……我答应!”天父,这也是对她的考验吗?难道她的心还不够虔诚?
不够纯净?
得到满意的答覆,蓝眸立时混上暴戾。“滚”,低吼爆出口,两个男人顿时停下侵
犯的动作。
“可是你刚才--”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一句话,加上骇人的气势,两个警界黑名单上有名的通缉
犯像两只老鼠似的逃之夭夭。
“为……为什么……”无力感笼罩她,除了紧抓十字架的力气外,她好累。
“你欠我的。”分秒不差地抓过她下滑差点落地的身子,她的重量轻得让人几乎感
觉不到。“你十三年前就欠我的。
“我到底……”恶!蓝眼、血红、不像蓝色的蓝,腥臭……“恶、恶--”反覆搅动
在胃部的腥臭终于自口中冲出,接着眼前一黑,什么痛什么难受,全都离开身体,再也
感觉不到。
不……不,不要!求求你,不要--一个声音,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响着,哭,他在哭
喊!
你是我的,是我的!别人抢不走,是我的--疯狂,疯狂的声音在尖叫!
她听见了,走着,慢慢往声音处走去,好久、好久……半开的门露出一点点光,声
音从里头传来,所以她出手打开它--惊恐的蓝、床头的红、惨白的脸色、尖叫,持续不
断的尖叫!
一道门,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得叫住他,叫住他!
“哥……哥!”
梦魇惊醒,吓得直起上半身,迅速睁开眼的邹弄眉入眼的还是一片黑暗。
“你醒了。”灯光乍亮的同时,声音突兀地响起。
“哥?你是哥?”
“你想起来了?”微带褐色的浓眉更加拢紧。“想起过去?”看来欧阳的催眠术不
如他想像中的没用。
适应光线的眼重新睁开了,看见他,她点了点头。“想起妈妈对你--”接下来的话
她说不出口,同情的眼神不自觉地流露而出,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
“不准提她。”这绝对是个矛盾的心理,要她想起过去有关他的事却不要她提,骆
应亭心里明白得很,但这是个没有道理的世界,他依据这个法则同样做没有道理的事。
“还有,把你的同情收回去。”
“哥……”
“我不是你哥。”如果想起所有的事又怎会独独漏了这一项。“你愚蠢的脑袋是刻
意忘记这件事吗?”他不是她哥,绝对不是!
“我什么事部记起来了。”热泪终于溃堤滚滚而下。“哥……你为什么……杀妈
妈?”
“她该死!”冷静无法让他维持一定的平稳,是他的定力不够?还是她提起的话题
让他无法冷静?还未得到解答,他伸出手揪住她白色衣领将她提拉而起。“我不准你在
我面前提起这件事。”
“哥……你为什么……啊!”突然被像小猫小狗一样的抓起,不一会儿又像垃圾一
样被丢在床上,胃袋又是一阵绞痛,酸臭再度袭身。“唔……恶……”“你再吐一次我
就叫你吃回去!”之前吐他一整身还不够吗?
“唔唔……”邹弄眉只得捂住自己的嘴,任酸腥的恶臭在体内翻腾,虚弱的身子蜷
曲在黑灰色调的大床,一身的雪白衬着黑,只显出她此时此刻无能为力的懦弱。
看不惯她死灰一张脸跟虾米似地躺在床上,骆应亭烦躁地别开了脸,最后不耐地拎
起她,往房间内侧的角落走去。
“哥……”绉弄眉不解地唤了声。他这么一弄,把她的胃搅得更难受。
“我不是你哥。”再一次重申的同时,他打开角落内侧的门。“进去!”不理她作
何反应,一口手轻而易举地将她丢进厕所,这已经算是他对她的仁慈。
恶……恶恶……门板后头传来连续的呕吐气,听得他心烦。
如果强迫打开潜意识会造成副作用--欧阳的这句话冷不防地浮现。她起码会难过一
阵子,你不在意?另一句话又浮起。
“难过就难过。”他低喃。这句话当晚他也说过,到现在亲眼看见她的不适后还是
没变。“她的死活本来就与我无关。”是的,与他无关,所以他在意个什么劲。
一会儿,浴室的门重新打开了,走出脸色苍白的绉弄眉,双手撑着墙,一步一步小
心翼翼走到他面前,她勉强对他笑了笑:“谢谢。”
“不用向我道谢。”她还搞不清楚状况吗?向他道谢?“你已经逃不出去,离不开
这里,你知不知道!”
习惯性握紧胸口的十字架颈链,绉弄眉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只是我不明白,
哥,你为什么要--”“我不是你哥。”他说了这么多次她还是不懂吗?
“但是--”她还想而多说什么,但被丢到半空落进柔软床垫的身子容不得她再说更
多,骆应亭接下来的动作让她几乎尖叫出声。“哥!”就在同时,室内灯光泯灭,任由
黑暗笼罩,只剩全身穿着白衣的她微弱无力地就着月光反射出既真实又虚假的光芒,她
不明白自己身上所发出的光,只为面临到的黑暗感到恐惧无助。
即使遮去一切光亮她还是有办法维持光度。被白洁的光线照入,即使威力不大仍然
令他生厌,再加上她一次又一次叫他的方式--“我不是你哥。”心念一转,他的气愤更
剧,虽然她的身体一点诱惑力也没有,他要她同入地狱……“但是我是修女,拜托你放
开我!”上帝,身为修女不该犯下这污秽的错误,原谅她,并给她力量躲开这一切。
“满天神佛也保不了你,弄眉。”下一步,骆应亭直接压上她的身,精瘦的身躯以
不构成她负担的方式轻柔交叠,却也令她动弹不得。“你信仰的上帝是个空壳子,一点
儿用都没有,你应该明白。”
“不。”苍白无血色的双唇迸出反对意见。“即使在此时此刻,我仍然相信上帝的
存在,这只是一个考验。”主呀,请指引她正确的道路,告诉她她应该怎么做才能消除
她兄长脸上、心上存活的心魔。
“祈祷没用,弄眉。”粗实的指腹滑上她右额,感触伤痕的丑陋粗糙,“你还不懂
吗?原罪的十字架将背负在你身上。”
原罪……“不,哥!你怎么能?我是你妹妹埃”人的原罪起源于亚当夏娃的禁果偷
尝,偷食知识之树的果实,懂得道德廉耻,而后学会情欲交纵,惹怒天父--这就是原罪,
但她和他--“哥!”
“我和你没有关系。”重重印上她的唇,迅速拉开,冷冽的蓝眸像蛇一般盯住身上
惨白的脸。“两个东方人生得出蓝眼棕发的外国种吗?用你愚蠢的脑袋想想,我是你家
捡回去的孩子!”
“可是你--”
“就算是亲兄妹。”残酷,取代深沉的痛楚,复杂的情绪交杂在脸上,狰狞--不,
他的表情让人看不出狰狞,即使仇恨深种,但还不是充满仇恨的狰狞表情,直到那冷冷
的笑出现,才真的令人胆寒。“就算是亲兄妹,我也会这么做。”
“什……”他、他在说什么……
“听过诺亚方舟吗?”收紧双臂,让她紧紧贴在他胸前、腹前和他男性象征的部位。
“我们现在正同坐在一艘船上。”说完,微抬起头吻住她冰冷的耳垂,轻轻啃咬。
“不……”她不停挣扎,抵住胸线的手坚固地恍如水泥石墙,令她不得解脱。
“再动我马上让你尝尝什么叫原罪。”
绉弄眉闻言不敢再动,可害怕的情绪仍在,要她控制潜意识命令身体不颤抖实在太
难!她……她真的好怕、好怕……清冷的泪滑下,她这么做是不是还能回到上帝身边做
它圣洁的子民?她因为害怕而不敢抵挡的举动是不是会让上帝以为她背弃它而投入罪海
而不再将她视为虔诚的子民?她不想呀!她真的不想呀……她想回修道院,想回到艾莎
修女身边,想成为一名修女为修道院的孩子服务,想--“停止你想当修女的念头。”在
黑暗中他仍然有办法洞悉她的想发,不,应该说黑暗让他更能洞悉一切,包括人类脑中
所想的事。“这辈子你休想上天堂,你只能陪我下地狱。”
“不-一为什么这样对我-一”气若游丝,她从没想过上天堂,但下地狱--她会下地
狱吗?
“你背叛我。”冷冷的语气吐出的却是温热的气息,说得笃定再次重复:“因为你
背叛我。”
背叛--“不……不……”为什么?为什么她突然……好想睡……不可以、不可以……
他和她这样……呼--骆应亭抽出针筒往后一丢,认识藤青云之后最大的好处是有免费的
镇定剂可用,让他在每一个合眼的时刻能不去梦到该死的过去。
那个梦魇缠了他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也该是他断梦的时候了。
十三年来首度拥有正常人一般的好眠。
清晨-醒,不再像以往混沌涨痛的脑袋让他心情大好,打开窗户任由寒风进入暖气
蒸腾的室内,双眼呈现清澈的湛蓝,明亮而有神,不再伪装,而是全然的坦诚,唯-一
次起床后没有郁气梗积在胸的感觉原来是这般舒畅,他头一次理解何谓没有负担。是因
为她的存在吗?
立在窗前的骆应亭移身到床边,仍在熟睡的邹弄眉因为冷风吹入,瑟缩着身子紧卷
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头黑发以扇形模样被散在枕头上。
不怕闷死吗?她的睡姿不由得引发他的笑意,如果不是她的话他昨夜不可能在没有
镇定剂的情况下安然入睡。轻轻拉下盖住她脸的床被,苍白的脸因为一夜的体热交流有
着淡淡粉红色泽,遮盖琥珀双眸的眼皮上有两排如扇子般黑亮的睫毛,仔细一看其上还
有一丝丝闪闪发亮的晶沫。
他不认为以她的性格会多做这番修饰,看来是天成的了,完全不加以雕饰的平凡下
隐含不平凡的态样,不仔细看就分辨不出。
但是--哼,圣洁的灵魂吗?倏然想起艾莎修女的话,心下的平的起了波澜。将他推
入深渊后洗净罪孽自行升华--她做得到,但他不容许!
“对一个背叛者该作何惩罚?”掬起一撮秀发,闻嗅其芳香,果真和主人一样的纯
洁清新,该死的纯净!拔业奈圩怯指谜宜吹樱俊焙藓薜挠锏鞯椭渥挪黄健?
他不允许一个参与他过去的人如此快意地过活!绝不容许只有他一个人在黑暗的炼
狱中打滚,任伤口发痛化脓,至少--至少得有个人和他同流合污!
“如果我一辈子得如此--”薄唇吻上掌中黑丝,轻柔似棉絮,但吐出的誓言狠毒无
情。“你这一生绝对成不了天使。”圣洁的灵魂何妨让他掠夺强占带入地狱试炼,看看
这份圣洁在污秽的环境下是否还能保有它原先的光亮,如果不--将再一次成为上帝无能
的见证,他连一个圣洁的灵魂都顾不了了,哪还有能力拯救别人。
“我……我并不想成为天使。”呐呐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发出,她不敢正视他的脸,
怕自己因此而说不出真正想说的话。“我只想当个修女。为院里的孩子尽心尽力,让他
们快乐地长大。”
骆应亭丝毫不被她的清醒动摇,仿佛早知道她醒了似的。“哦?原来你想成为圣母
玛丽亚。”那种博爱,也只有这女人才会愚蠢的死抱不放。“圣洁的灵魂。”他讽刺地
哼了声。
“哥……”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哥哥。”深吸口冷空气,等以心跳回复自以为的正常这成后,
绉弄眉才敢拉开被子起身,转过身子正对他。“你的地位在我心里不会改变,即便曾经
发生过那件事,即使妈妈曾对你--”“住口!”这话不管真诚度有多高,听在骆应亭耳
里只是怜悯的同情,该死的同情!鞍涯愀盟赖耐樾氖栈厝ィ也恍枰!彼氖?
-要的是--抓不出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狠狠瞪向她,只为发泄心中不平的怒气。“你
的同情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你自己。”
“我没想过救自己,我只是想救你。”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他平息愤世嫉
俗的极端怒意,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他抛开过去,突然回复不该回复的记忆无疑是加
重她的负担,明知道自己因为这样而无法承受精神上加诸的压力,但还来不及就自己,
她只想到要救他。“这样下去对你不好。
“现在又要扮起耶和华了吗?”救?哼哼。“你有本事救我?别忘了昨天那份契约,
你签了,而我是你的债主。”
契约……“沉沦在罪海里真的让你过得开心顺意?”她问,如果不,为什么不赶紧
跳出,只要他有心,绝对没有办不到的事。“所以你不想离开?”
“我不介意让你知道沉沦在罪海里的滋味。”开心顺意?她问得白痴,白痴得让他
生气。
“你误会我的意--唔……”滑溜的温热探入口中,绉弄眉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眼
前压下的黑影。原罪两字硬生生地打进脑海。
不,不是这样的!她不是……恶、恶恶……温热的触感抵住她舌尖,但--恶心的感
觉由胃部袭来,她的身体无法适应,也无法正常反应出一个女人在受到挑逗时会有的反
应,有的只是颤抖的身体和瞬间下降的体温,以及--满坡作呕的难受……“你就圣洁到
连一个女人该有的反应都没有?”离开她的唇,他感觉不到她的投入,但该死的感觉到
自己的方兴未艾--对她。“圣洁的灵魂不容我这样的污浊来沾染是吗?”她知不知道她
的反应对他而言代表什么--代表拥有同样过去的两个人,其中之一融入神界化成了纯白
的天使,另一个--沦入魔道变成污秽的恶鬼!
该死,为什么化成恶鬼的人是他!
“你知不知道我怎么过日子?们你知不知道我被那个女人凌虐多少时日?你知不知
道你的亲生父母有多肮脏?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你也会--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
道!”污秽的上源传承下来的血脉里竟然拥有最纯净的灵魂,而他一个无辜者竟是恶鬼
缠身!这个世界没有公平,没有所谓由神维护的正义,没有!这世界有的只是弱肉强食,
只是人吃人的血腥!既然他也体验过,她就不能独活在纯洁无暇的美丽世界。
“我……”热泪夺眶而出,她不知道他所说的一切代表什么意思,她不知道过去还
有多少事情是她没有想起来的,她不知道他到底抱持什么样的心态看待过去,她不知道
他想要她知道的完整事实,她、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是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看见他发狂,心里不单单只有害怕,还有痛……痛呀……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
他和她有共同的过去吗?是因为除却她所仅记的还有其他更不堪入目的事实吗?所以她
忍不住心疼,不为自己,只为他?
“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逃脱一切责任?”冷哼�
风刃掠爱(黑街十叁太保系列 风龑——骇客风刃)
[风刃掠爱][吕希晨]
01
美国旧金山国际机场
熙熙攘攘的大厅里,来去的或许是过客,或许是归人、游子;充斥的也许是离情,也许是待人归来的喜悦;每个人各有各的心情,各有各的动作。
但,当机场洁净的自动门开启,步入五名男子后,大厅上所有人各自的行动突然归一,全数的目光不约而同的专注凝望远眺,皆舍不得合上眼错过眼前这五名拥有完全不同魅力的男子。
五人中唯一闪动着一头金发的俊朗男子有着伟岸的身形、豪气的笑容,浑身洋溢亲切的气息,他左顾右盼地游走在其他四人中笑谈,然而多半时候是停驻在一位让过长刘海遮住右半张脸的男子身边。
而这名男子,虽看不清楚他的脸,但从他露出的左脸来看,他的面貌想必是属于阴沉得足以慑人那一型,他吸引人留驻目光的是周身所散发出的漠然;可令人疑惑的是,每当他开口,金发男子不是大笑就是跳脚。这名阴沉男子真有那么幽默吗?怎么看都看不出来啊!
再来是一张如雕像般完美的男性面孔,有棱有角的轮廓、浑身散发的狂傲气势和领袖气息,不输人的身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能马上处于领导地位角色的人,强势得让人收不回敬重的目光。
穿着唐装,跟在这名男子身边的男人虽没有他的强势,但神色间自有一股狂妄,不过这丝毫无减他的秀美;他乌亮的长发全收敛成一束发辫,脸上挂着的微笑让人联想到邪恶又充满诱惑力的撒旦,教人忍不住沉浸在那抹笑之中。
但最令人惊艳的是最后一位东方男子--天啊!这样柔美的脸孔上帝怎忍心让它错生在一名男子身上!什么叫倾国倾城,什么叫“一笑百媚生”,分明是为他而创。这么美的脸搭在如此修长的身段上竟然还是美得如此协调,这、这是怎样的魔法使然啊!
最最最令众人收不回目光的就是这名拥有倾城美貌的男子,不时扬起的浅笑,或动或静,净是万般风情。
不过,在这男子身边绕来绕去的小女孩可破坏了这一幅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俊男风景,像只活跳虾似的跳来蹦去,惹得狂傲男子不时出口怒喝。
“风练霓!”帝昊受不了谈正经事时有个该死的闹场小辈在,终于出口吼道:“你要再叫再跳的话,我马上带走袭,听清楚没有!”混帐!他为什么得忍受这个女人在他面前放肆。
“哼,大浑球。”风练霓淘气地朝他吐舌做鬼脸。“有本事就抢啊,如果你能让狄答应你这么做就抢啊!”呵,她就是要气死他。“谁怕谁,乌龟怕铁槌,蟑螂怕拖鞋,臭帝昊怕狄医生,啦啦啦……”她的顺口溜让众人忍俊不住地频频笑出声。
“你斗不过她的。”狄抢先帝昊一步出声。“在你放开风袭之后,这丫头就有恃无恐了,不用担心她的风哥哥会护着你。”
“你也和她一鼻孔出气?”帝昊眯起隼眼,略带危险地暧昧暗示身边爱人。“等到达目的地,休想让雨帮你。”伸出舌尖轻舔过狄的唇角,让他明白这份威胁有多认真。“我说到做到。”
狄霎时涨红脸,弱了看笑话一说风凉的优闲。
“真好啊!”柏仲拨了下金发,搭上索靖肩头。“唉,看得我们这群孤家寡人羡慕得要命是不,阿靖?”
啧,谁想得到这“及时雨”竟然是女儿身,这世界果真是无奇不有。
“你羡慕,我不。”索靖睨了柏仲一眼后,视线转投注于风袭身上。
风袭这样不说话只会让这份离情难消,把气氛搞得乌烟瘴气而已。于是索靖向帝昊使了个眼神,帝昊点点头回应他的动作。
“袭,私下谈谈。”他拉过风袭,一手正好抵住像跟屁虫一样,打算跟在后头的风练霓的额头。“狄,看住这只泼猴!”语毕,带风袭往角落走去。
“帝昊!”竟敢说她是泼猴!“你这个--”
“让他们私下说话也好。”狄拉住欲冲上前的风练霓。“你不希望你的风袭彻底解开心结回你身边吗?”
“哼。”风练霓抽回自己的手肘。“风哥哥就是风哥哥,什么叫我的风袭。”说完,她朝狄吐舌。“都是你!害风哥哥到现在还生我气。”
什么嘛!说什么男人只要试过女人的滋味就一辈子也忘不了,更不可能再去理睬臭帝昊,害她傻傻地听了话对风哥哥下药,还硬撑着脸找了个漂亮的女人想让风哥哥试试,结果呢--达不成目的,反而还让风哥哥气得不和她说话。
“小丫头……”狄当然知道她在气他什么。“我以为你会自动献身,毕竟照帝昊所说,你爱你的风哥哥不是吗?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他不负责。”
“什么生米煮成熟饭!”天!风练霓红了脸。“你在说什么啊!我和风哥哥是兄妹啊!见鬼了,你这卑鄙无耻、肮脏龌龊的烂男人!原来你没安好心眼,存心看我们兄妹相……”
她气傻、气胡涂了,想不出该用什么字来取代这个“奸”字。
“小不点。”柏仲拍拍她的头。下药的事他和索靖也知道,也一直以为这小不点爱上袭,所以才老是介入昊和袭之间朝昊大开炮火,难道事有蹊跷?“你不是喜欢袭吗?怎么会错放这次大好机会。”
“我错放个鬼!”见鬼了,这群男人是怎么回事?“我喜欢是喜欢,可是为什么我要和风哥哥--”
“你的意思是你不爱风袭?”狄愕然问出口。她那时为了风袭哭得死去活来,就像个因爱受伤的女人不是吗?
“我当然爱他,他是我哥哥啊!”妹妹不爱哥哥这像话吗?
“因为是哥哥才爱他?”柏仲插嘴问。见鬼了,袭为了她的失踪郁郁寡欢,他们两个不是恋人吗?
“废话!要不然我干嘛爱风哥哥。”
“不是女人对男人的爱?”索靖追问。他和袭私下交谈时,他的神情像是走丢恋人的失意男子,难道是他错看?
“什么女人对男人?”这下,连风练霓也乱了。“我才二十岁啊,哪来的女人?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最后--狄自行归纳出结论,半晌,莫名其妙地大笑出声,不久柏仲也跟着笑了起来,索靖则是微微扬起唇角。
他们……都搞错了……哈哈哈,还好没出乱子……哈哈……
怎么搞的?风练霓受不了地猛翻白眼,忍不住啐道:“你们这群又老又怪的臭男人。”
***
“还在气我?”
选定无人的角落后,帝昊抬起风袭的脸,凝视一如以往的丽颜,已不复当初迷乱的心绪。
风袭摇头,完美的单凤眼却背叛他泄露出内心的郁闷。
“你的眼睛总藏不住你的情绪。”指腹滑过细长的睫毛,风袭闭上眼,感受他习惯性的动作。“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日子。”
凤眼睁开,黑瞳直对俯视而下的隼光,半晌,风袭如败阵般地低下头。“我什么都没做。正如狄所说,我一直在利用你,利用你为自己找一个逃脱的藉口;也利用练霓,为自己--”
“嘘。”帝昊温柔地伸手挡住他的自责。“你太善良,很多事并非你单方面所想。我和风练霓对你何尝不是利用,我利用你满足独占欲,风练霓则是利用你让自己活得更好。别再说什么利用,它的出发点还是人类的感情,如果不是有感情,没有人甘心被利用。你是,我也是。”
“但是我--”
“因为你,我找到足以承受我所有独占欲的人。”帝昊咧嘴一笑。“就算当初曾气你、恼你,现在也不得不感谢你。如果不是你,那年我活不成,在此之前的每一年,我无法逃脱地狱。是你改变这一切;所以,无需为狄对你说的话挂心。他说的虽是事实,但也无损我们的交情。”
当模糊的感情全数归纳于友情的范畴,说不觉得轻松是骗人的,正因为如此,现在的他才能坦然以对。
“是啊,”风袭终于露齿一笑,面露释怀神色。“无损我们的交情。我很高兴你理清自己的感情,确立我在你心中的定位,但是……说不失落是骗人的,十几年的相处,也许难以接受今后将分道扬镳的人是我。你对任何已理清的事物总提得起放得下,而我却做不到这点。”
“你做得到,”爬梳过风袭凌乱的黑发使其收归回额前,帝昊打气道:“你向来风轻云淡,对任何事不管好坏你都会接受,毫不排斥,否则你那时不会走得如此决绝。答应我,忘掉我曾对你造成的伤害,让我好过一些。”
“我会忘记,只留下友情。”风袭点头。“找到值得爱的人是件好事,在这一点上,昊,我羡慕你。”
“你也可以。”只是袭对感情的表达仍然如此淡泊,像风,除了他受伤及风练霓出事的那段时间曾见过的慌乱外,他几乎看不见他有何波动,如果能改掉这一点的话……“再答应我一件事。”“什么?”
“找一个爱你的人。风练霓也好,我不知道的别人也好,找个爱你的人。”抚上熟识已久的容貌,帝昊不禁内疚自己长久以来对他的亏欠。“你需要有人爱你,别让自己一个人过。”他当初会放不开袭,对他充满独占欲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抓不住他,担心一放手,眼前的袭就不知会飞向何处,所以过去的他选择将袭紧锢在身边,不择手杀。
“昊?”风袭扬起疑惑的眉峰。
“就算你不爱这个人也无所谓。袭,你适合被爱,被束缚,可以的话,也试着去束缚别人,别任他人随意牵绊你而丝毫没有反抗。认命接受又不愿为任何人停驻,那会让你难过,也会让对方痛苦--这事我们不也这么承受了许久。”袭以他和风练霓做活着的借口,那是因为袭想被牵制,但想被牵制又不肯让自己有停留滞止的念头,无疑只会为自己带来痛苦。袭的痛苦他早知道,却为一已之私隐瞒到现在不说破。“我早该告诉你这件事才对。你不会爱人却适合被爱;但你要知道,在这世上没有人会只爱你却不在乎你不回报的。所以,学着告诉自己该停下来休息,别像个无事人,任由摆在眼前的感情溜走。”
风袭淡淡一笑。“我会选择。你和练霓就是我的选择。”
“但你抛开我。”明知袭听了会难过,但他还是得说:“总有一天你也会抛开她,当你认为旧的牵绊已不足以成为牵绊时,你会溜走,让一切回复先前的风平浪静,你自以为的风平浪净。殊不知这带给人,带给自己多大的痛苦;往往等到体悟时,已无力也无法挽回,徒留遗憾。”
刹那间,风袭领悟到原来他一直以为不了解他的帝昊才是最了解他的人。“就算遗憾,”黑瞳随意扫向远方,让人捉不住焦距的定点。“时间能解决一切,我仍可回归于自己。”
“这个没有定点的自己,你甘心再做?”
“昊!”闻言的风袭,有种被人剖开内心的困窘。
“为自己找个定点,”帝昊双手贴在风袭背上压向自己胸口。“我们都飘泊得够久了,我已找到定点,你也该找到方向才是。就算是风,有了唯一的方向也是种归依。”
“就算有心,我却已无力。”贴在过去熟悉的臂弯里,回忆不禁涌上。是他自己放的手就该自己平复失去的痛,时间已然为他冲刷太多的东西,不差这一项。“况且回去后还有你的帝氏财团得忙。你真的要将它交给我?”
“它是礼物。”帝昊松手放他自由,狂妄的气势重现。“如果你不想停下飘泊的生活,它是牵制你成为你流动方向的替代指标。”
“好大的礼物。”他笑,不打算让帝昊专注于自己的话题上。“你和狄有何打算?”
“四处游荡,抛开过往。”
“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你很少会舍得丢去任何东西。”
“我在尝试。抛开后才知道丢弃的轻松。”拍拍他的颊,还是回到老话题:“试着定心停留,你会知道归于一处时的安适有多美妙。”
风袭垂下眼,但帝昊没放过他,捏起他下巴抬高,帝昊搬出强迫的气势。
他需要有人逼他才行。
“答应我,不准忘记今天我所说的每一句话,而且有机会绝不轻易放手。”
好半晌,风袭终于点头。“我会,也祝你幸福。”
帝昊漾起笑。“就等你这一句话。”
***
台湾桃园中正国际机场
莫忘忧低头俯视手腕上的表,继而抬头眺望拍摄入境大门出入旅客的荧幕,找寻着她等待的脸孔,看了再看,直到听见四周一片低呼的声音后才在荧幕上发现她要找的人。
她怎会忘了?!扬起一抹轻笑,她暗讪自己差劲的记忆力。那样的脸孔走到哪里都是大家注目焦点,她只需要听哪边有惊艳的呼声就可知道他在哪里。
捻熄手上的薄烟,莫忘忧起步走向通道的唯一出口,待所等的人与自己视线相互对上,才开口:
“好久不见,风先生。”
“忘忧姐!”跟在风袭身后的风练霓见到熟人,愉快地跳向她,勾着她的手臂亲昵地打招呼。“我想死你了!”
天可怜见,一路上风哥哥都不和她说话,闷得她几乎快发疯。
风袭则是颔首回应将近一年未见的秘书。
“这一年公司的营运状况如何?”
“车停在外头,我们边走边说。”莫忘忧替风练霓提起一袋行李,领路往出口移动。“这一年,所幸巽先生派了轩辕先生代理入主帝氏;虽然没有总裁在时具有攻击性,但这期间的成绩斐然在金融界中也是一则传奇。如果您有注意,前半年整个东南亚陷入金融风暴中,但帝氏仍维持一定幅度的稳定成长。”
“看样子是不该放了弥这个人材。”现在昊没有回帝氏的打算,这表示他需要一个新的帮手。
“是的,”莫忘忧当然了解他的意思,但她想起坐在办公室里像是被关在牢里的代理上司,忍不住笑出声:“不过轩辕先生是否有此意愿倒是个问题。”
“哦?”风袭扬眉,表情总算有了变化。“入主帝氏不好吗?”
“并非这个问题,而是--”
“你们别一见面就谈我不懂的公事好不好!”风练霓忍不住抗议,什么金融风暴,什么稳定成长的,她没一句听得懂,好无聊。“忘忧姐,你带人家去吃点东西嘛,飞机上的餐点好差劲,让人倒胃口。”
“挑剔成性可不是好习惯,练霓。”莫忘忧像宠妹妹似的对待上司的妹妹,轻点她俏鼻一记。“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应该先回家休息,恢复体力。我已经事先请李嫂将你的房间打扫干净,说不定她老人家准备了一桌好菜等着为你接风。”
“真的!”哇!李嫂煮的菜耶!“我不在外头吃了,走走走,风哥哥,我们赶快回去!我想死李嫂的红烧鱼、三鲜煲、宫保鸡丁还有又冰又凉的茉莉茶冻……天,我饿死了!”光是想,她的口水就要流出来了。
始终板着脸的风袭最后还是被妹妹的表情逗笑了,在旧金山发生的事也在这一分钟化开;其实,不化开又能怎样呢?这丫头一个人从台湾到旧金山找他,陪他待了近一个寒暑,心里总记挂着他和昊的事,会这么做又能怪谁?谁教她年纪小,做事不懂轻重分寸。
行进间,三人已来到停在门外的车子前,莫忘忧打开后车盖欲搬进风氏兄妹的行李。风练霓早先一步跳进车后座去享受凉爽的冷气,没办法,台湾的夏天热过头了,简直不是人过的。
“我来。”风袭挡住莫忘忧的动作。“你是秘书,也是女人。”
“我是秘书也是女人,但不代表我没有力气。”为了证明,她刻意搬起最大的行李放进后车厢,明眸闪过一丝得意。“不要小看女人。”
“这一年没有你的配合,弥很难顺利接掌公司。”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让须眉的个性着实令人激赏。“你的能力不该用在小小的搬行李上。”
“您说话依然甜腻,令人如沐春风。”莫忘忧似笑非笑地“赞美”道。
他怎会听不出她的话意,露出洁白的牙笑开,为过度完美的俊美表相再添一笔柔和媚相。“你的带刺话语也让我怀念。”与她说话向来不需再三辗转思考,也不必担心会有冲突发生,更无需挂念伤人与否;和她对谈是种享受,在任何人身上都寻觅不着,让他感到轻松。“总裁不回台湾这件事告知各部门了吗?”他边坐进副贺驶座边问。
“都照您的吩咐,前天已请轩辕先生传达。”莫忘忧发动车子,银白色的座车立刻离开机场上高速公路。“各部门经理只等您回去开会,以便讨论下一季公司营运目标。”她思忖着该不该告诉他轩辕弥是如何订出投资方案的。
敢相信吗?一笔笔庞大的投资全由一支匕首决定,将所有方案抛向半空,再用一支匕首随意射下一张。帝氏使用的投资方案这一年来就是这么决定,够惊险,也够“听天命”;而这样的决策方式还能维持公司的营运,没有神助实在不可思议。
每一次要这代理上司作决策,她的心脏都得承受莫大压力,生怕这一回的决策会让帝氏成为绝响。
“是吗?”风袭转头凝视窗外,看不清的窗外景致令他怅然,帝昊的话到现在还梗在他心里没放下。
“风哥哥,”闷不住的风练霓下巴抵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一手轻拍风袭的脸颊。“回台湾了就别再想了好吗?”
“想什么?”风袭反问。“我什么都没想。”
“那--可不可以也别再想起那件事,最好连气我的事也别想,人家受不了你生气不理人。”
风袭捏住她的鼻尖,板起严肃的表情。
“不准有下次,否则后果自理。”
“Yes sir!”
风练霓摆出童子军手势,信誓旦旦。
莫忘忧将有关两人对话内容的疑问摆在心里,不多事问出口,她知道这并非在她职责以内。
***
但莫忘忧没问不代表她不会知道,不久后那位冲动的上司妹妹偷潜进帝氏大楼泄了密,让她得到答案。
听完风练霓的话,莫忘忧惊诧不已。
“你说的‘那件事’就是指这件事?”她怎么敢对风袭下药?“你知不知道万一他控制不住,有可能连你都认不出来就捉你来……泄欲!”最后两字,她尽量压低尖呼的冲动说出口。
“才不会呢。”风练霓不知打哪来的自信,她跳坐到莫忘忧的办公桌上,跷起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而且风哥哥最后还把我好心找来帮他解决‘问题’的女人赶走,一个人硬撑到第二天早上。忘忧姐,男人不是冲动型的动物吗?为什么风哥哥这么能忍?”
“因为他是风袭。”天,她为这个男人绝倒。“忍耐是他最得意的功夫。任何事他都能忍,和总裁之间不也如此,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主见,也可以说是忍耐的功夫已达登峰造极的境界。”
“哪有。”风练霓提出反对意见。“你都没看到呢,风哥哥一直在生我的气,气到下了飞机回到台湾还在气,哪来的忍耐功夫,骗人。”真要有登峰造极的忍耐功力哪会气她这么久。
“如果我是风袭,我会气你一辈子。”轻捏起她鼻尖快速抽回,算是一个教训。“这事攸关清誉问题,哪能容你一时的恶作剧。”
“是一个医生跟我说男人只要试过就会忘不了女人的滋味,所以喽,我就想如果风哥哥也是这样的话,那他就会忘记和臭帝昊之间的事,快乐地过日子,谁知道--”
“赔了夫人又折兵。”她真服了她,这小脑袋里都装了什么啊!“练霓,男人和女人间不是只有性那么单纯,你这么做无疑是侮辱你风哥哥。他是个出色的男人,没有理由需要药物来发泄欲望,更没有理由屈就不知名的阻街女郎。”
“诚蒙你看得起,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在你心里有如此优良的评价。”
低沉滑腻的声音传进莫忘忧的办公室,她转过头,一张胜过女人的美颜正在不远处,风袭潇洒地半倚在门边,颇有兴味地看着她们两个。
风练霓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赶紧跳离开桌面站好。“嘿嘿,风哥哥午安……”
“风先生。”莫忘忧离开座位站定,神色自若,不像身边小娃一脸的作贼心虚。“有什么事吩咐?”
“请弥过来一趟,我有事找他,还有把下午开会的资料整理好交给我,通知各部门明天早餐会报的时间,明天的会报我要知道各部门上半年的营运状况、针对下一季投资的决策方案以及会计部门的收支报表。”他派下一连串工作后伸出食指指向风练霓。“我说过上班时间不准到公司,你忘了吗?”
“我……我马上回去!”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此时不溜待何时,所以--义气摆两旁,活命最重要。“嘿嘿,忘忧姐,这里就交给你了。”
挥挥手,这妮子没带走什么云彩倒留下一些麻烦,让莫忘忧自行解决。
现在就只剩她和上司面对面,莫忘忧略略懊恼。不知道刚才她和练霓的对话他听进去多少?
“从谈起那件事开始我就在这。”风袭猜出她的心思,仁慈地说出答案解她的疑惑。“我想听得应该不少。”
“几乎是全部了。”所以说上班时间根本就不该闲嗑牙,就算对象是老板的妹妹也一样。“我很抱歉上班时间进行私人联谊。”
“无所谓。”风袭踏进办公室,来到她面前。“我很高兴练霓和你相谈甚欢,她很少对除了我以外的人热情。”
“我是她捡到的。”想起初见面的情景,莫忘忧淡笑。“如果不是她发现我,我已经病死在路上,成为乱葬岗的一分子了。”
“那么我得感谢她了。”
“为什么?”
“她为我捡到一个好秘书。”轻而易举说出令人脸红的话,风袭仍是一派的神色怡然,好像这么说再正确也不过。“最后麻烦替我泡杯咖啡,你的咖啡令人难忘。”他还记得初次品尝时的震惊,香醇美味,咖啡的味道在口中久久不散,却又不致酸涩。
目送修长身影消失在门后,莫忘忧缓缓叹了气。
“你完全不在乎我听了会有什么感受吗?风袭。”她喃喃自语。这样的神色、这样的态度,教人怎么不会错以为自己对他有格外的吸引力,怎么不会就这样胡里胡涂开始浪漫的遐想呢?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一般人眼里看来都有其特殊含意,偏偏这举动、言行的发起人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风,一阵吹来引起多少骚人墨客唏嘘感叹或虔诚崇敬,然而--
风无感,甚或完全不知自身带来多少影响;搅动一池春水后潇洒离去,浑然不知已牵起多少涟漪。
这样的男人注定会伤女人心。
02
风袭看过一张又一张上半年所通过的投资方案原稿,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最后他选择询问,平心静气地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透过拿在半空而正中央破了一个大洞的纸,风袭看进一张无辜的娃娃脸,“弥,可否给我个解释?为什么每张实行的方案中央都有个破洞?”怪不得忘忧会留住原稿而不在存档后销毁,总得有人知道弥经营帝氏的方法啊!
轩辕弥无辜地眨眨眼,从怀里抽出数把银刀,像摊扑克牌似地在手中摊成扇形。“我的随机取样,完全不必利用数学公式。简单明了,迅速确实。”
“帝氏没毁在你手上反而还成绩斐然,原来靠的是它的‘命不该绝’。”
轩辕弥收回匕首,扬起人畜无害的乖乖牌笑容,挂在看起来活像单纯大学生的娃娃脸上更是灿烂,怎么看都不像是将近三十岁的男人。“我的本行也帮了不少忙。目标在哪,流言就在哪。”“怎么说?”
“你该料想得到的不是吗?”轩辕弥反问。“不过既然你会问就表示你想听我亲自说明,那么我告诉你,这一年来帝氏收购兼并的方式千篇一律,你也知道,我的脑子不好,没法子想太多,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这样。”
“这样又是哪样?”
轩辕弥耸耸肩,念诗似地出口:“放出风声混淆视听,大户散户一律收购,人心惶惶目标浮动,吃下大鱼不吐骨头,最后嘛--”他猛一收拳,露出无辜笑脸。“高价卖出净收渔利。”
“东南亚的金融风暴倒成了你砧板下的鱼肉。”风袭躺回椅背,双手交置胸前。“你希望我说什么,说你有经商的天赋还是说你心狠手辣。”
“赏个美人一吻你觉得如何?”他朝他眨眨眼。“难得帝昊终于肯放手让你待价而沽。”复又嘟起嘴,含糊不清地说:“美人儿,来个吻吧!”
瞬间,轩辕弥只觉胸口一阵风吹过,分了点心,再拉回注意力时,自己的匕首只差一公分就贴上自己嘟起的唇,一张笑得有些阴森的丽颜正在自己眼前,怪绝美可怕的。
“与刀子相吻的滋味--”下一秒已坐在轩辕弥这边桌角的风袭故意拉长尾音,笑看同伴的喉结困难地上下移动,露出苦笑的表情。“想试试吗?”
轩辕弥收回唇,一手压下银光闪闪的匕首。“嘿嘿,不用了,这位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即可。”没有帝昊在场,风袭果然变得难缠。
风袭收手将匕首交还,回到自己座位。“针对下一季的营运方针,你认为帝氏该往哪方面发展?”
“这应该不关我的事了吧。”轩辕弥双手交叉于脑后,优闲抖起跷高的右脚。“我只是被巽凯那小子捉回来代工而已。现在正主儿回来,我这代工也该退场。别忘了我也有正事要做。”
“如果你是指替黑街办同学会这件事,”风袭打开抽屉拿出邀请函退还。“我可以告诉你别费心,短时间内十三太保没有聚面的机会。”
“为什么?连最难找的玦都点头答应回来,没理由会--”
“如果我告诉你现在难找的不单只有玦一个人呢?”
轩辕弥冷汗直下,风袭说得轻松他听得没力。一年前在法国找到冷玦已经算是非常困难的事,现在还有更困难的?不会吧!
“昊也效法玦正在做的事。”风袭悠然欣赏友人的气急败坏。“如果你认为自己有本事找得到昊,只要留下保证我可以放你离开公司。”
“你明知道那家伙够好够诈,除非他自己现身否则谁都找不到。”可恶啊!那他邀请函不就自发了冯?
“再告诉你几件事。”风袭似乎故意加重轩辕弥已经够沉重的挫折感,他乘隙再加上几笔:“欧阳上午来辞行,应南宫的邀请现在人应该在飞往纽约的机上睡觉;还有圣轩,他和赵律师又去度蜜月不在台湾,你的邀请函应该还在他家信箱里。对了,昊说他拜托律到大陆处理贺航移转势力的风帮组织,我想他也没那么快回来;再者,回国前听索靖的口气,他似乎在短时间内也不会回来,而柏仲--”
“够了,够了。”轩辕弥赶紧无奈地挥一挥手。“你不用再多说了,我工作就是。”
搞什么鬼,以前最先不见踪影的人总是他,想不到现在是他最乖,啧!
“那么,针对下一季,你认为帝氏可以朝哪方面着手?”
“你连哀悼的时间也不给我,唉!”无奈翻开公文,轩辕弥有气无力到了极点。“唉,大家各分西东,这么久没见,我有心找个时间让大伙聚聚,谁知道--唉,下一季不如朝电子业继续猛攻好了,看能不能研发更高明的追踪器给大家一人装一个,以后也比较好找。”
“电子业吗?”风袭随手记下,当然没听进他的废话。“电子股已经没有之前的热度,如果再投资下去,收益有限;再加上国外跟随而起的比价热,电子业有可能只退不进,还有金融风暴的余威仍在,电子业虽然损失最小,实际上也是伤痕累累……”
“有消息指出IBM打算在台湾设下软件研发中心,我以为可以趁现在兼并台湾电脑界的零星公司予以统合,和其他电脑界大佬抢攻IBM这块大饼。投资是好事,但是如果要靠台湾的股市吃饭,我认为不如自力救济开始转型踏入生产研发的领域。”
风袭微笑。“你的自怜自艾结束了?”
“不结束行吗?又没有人理我。”这算什么出生入死的朋友,看他哀来叹去的还满脑子净是公事,呕死他了!
“这表示你骗人的技术有待加强。”
“别拿我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开玩笑。”娃娃脸的轩辕弥黯了神色。“当心我把你最仰赖的秘书骗走。”
“我会追你到天涯海角,直到找回我的秘书为止,狐狸。”“骗徒狐狸”,在诈术界赫赫有名的角色。风袭想起他过去的事迹,忍不住轻笑。“谁想得到狐狸本尊会在帝氏出现。”
“没办法。”轩辕弥收起故作的愤怒脸色。啧,他化名狐狸的事骗得过任何人却骗不过圣轩和他,他们真是他的两大克星。“谁教你们是伙伴,有事我能不帮忙吗?再说现在的人愈来愈容易骗,还不如商场上的雨虞我诈来得有趣。”
“你决定留下。”这是一句肯定句,他知道弥会留下的。
“不留下行吗?”他怎敢忤逆“美人儿”的话。“而且老实说,对你那位秘书我挺有兴趣的,也许拐来做老婆也不错,都二十九快三十了,也该为自己想想。”
“你舍得放下单身黄金汉的身份,做个住家好男人?”风袭很难想像轩辕弥窝在家里喝热可可、看报纸的画面,只觉得很好笑。
“飘泊久了也会想休息。”轩辕弥伸个懒腰,舒服哼了声。“眼见四周朋友各有各的心爱女子,你不觉得我们也该找个女人来爱,来守护了吗?”
“如果你是这种心态,别招惹忘忧。”
“咦?”轩辕弥一时间错愕于风袭突然出口的严厉语气。“怎么?突然那么凶,我只是说说还没做呐。”
“最好连说都别说。”风袭翻开公文夹的动作不自觉发出偌大声响。
“喂喂,莫忘忧只是你的秘书,你这种反应会让我以为她是你的女人。”
“总之,”风袭抬头,没多想轩辕弥话中的含意,只是说出想说的话。“不准你用这种‘别人有我也来找一个’的心态招惹她,否则我跟你没完。”
“啧啧,”有意思,难得看袭这么义正词严地警告别人;看他的样子恐怕不知道自己说这话会让别人想歪吧。“既然这样,那我就认真追求她,这总行了吧!”
“不准。”埋首公文的头抬也不抬就是一句反对。
可是,反对有效吗?
抱歉,轩辕弥颇有意味的笑容似乎在传达一件事--反对无效。
***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到什么就做什么--这是轩辕弥被人认为脾气古怪的主因。而他的说做就做,让突然成为主打目标的莫忘忧当场傻愣住。
盯着几乎贴上鼻子的一束大红玫瑰,莫忘忧不解地抬头望着笑容可掬的来者。“轩辕先生,您来找风先生吗?”
轩辕弥摇头。“我找他还需要送花吗?”
“找风小姐?”众人面前她唤风练霓为风小姐,私底下则直呼她名字。“她还在学校,下午才会过来。”今天不是周休二日的礼拜六,学校要上半天课,她们约好下午去逛街。
轩辕弥又摇头。这女人就不能别装傻吗?“你明知道这是送你的。”
“玫瑰花?”莫忘忧接下花束放在一旁,闻都没闻。“谢谢。”说完,又埋头整理下礼拜风袭行程的Schedule。
就这样?
轩辕弥所有视线停滞在应该算是被丢在一旁的玫瑰花上,觉得脚边仿佛有冷风吹起两个漩涡,两三片枯叶跟着转了几圈,一种没人了解我的凄凉怅然袭身。
他以食指敲敲桌面,等待佳人青睐。
“您还在?”莫忘忧讶异的信息由眼神释出,连带也成功告知轩辕弥她对他的忽视。
“忘忧。”除了脚边两道冷风,他觉得自己背后该以黑色惨淡线条作背景。
“是。”
“我长得很难看?”
莫忘忧站起身与他平视,看了看,摇头。“不,您长得很帅。”虽然说长有一副娃娃脸对一个男人而言很吃亏,但是轩辕弥炯炯有神的大眼为他增添不少男人气息,挺直的希腊鼻和时时勾笑的唇,他算是个很帅气的男人。
轩辕弥拿起被丢在一边的玫瑰花。“这是红玫瑰对吧?”
“是。”
“一个很帅的男人迭女人玫瑰花,依你看来有何意义。”
“有求于她。”她直言,又问:“需要我帮您做什么吗?还是和风先生吵架需要有人当和事佬?”其实她挺怀疑风袭会和人吵架,记得以前都是帝昊主动挑起火花,而风袭是全数接收毫不吭气的。
“是追求。”噢,拿把刀杀了他吧!她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笨?“一个男人送女人花为的是追求,追求这两个字你总该僮吧。”
“我明白,但是不接受开玩笑式的追求。”拢齐垂落前额的刘海,摸摸与耳垂等齐的发梢,她终于笑场。“轩辕先生,那天您与风先生的对话我不小心全数听见,您再装下去就不像了。”
“啧!”又多一个挫败。“这么精明的秘书往哪找。”他哼哼假笑,将玫瑰花准确丢进垃圾桶。“一点都不好玩。”
“我想您是误会风先生说那些话的意思了。”昨天她送咖啡进去时,在门口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早就料到轩辕弥一定会对风袭的话产生误解;而如果不是跟在风袭身边多年,她也会以为自己是他心中佳人。“他只是要告诉您,别以轻浮的心态去追求女人,不单止针对我。您也知道他说话的口吻和态度常引来误会,这回是您多想。”
啧,他都忘了,风袭最大的本事就是脸色不改地说一堆暧昧不明、让人误会的话来忙坏四周人,而自己却浑然不知,完全像个没事人一般。
“我看你干脆专司替他翻译算了。害我以为他动了凡心,正打算好好激激他的醋坛子。”轩辕弥心中相当不满,他的骗术完全得自学自想,而风袭根本骨子里就有骗人的细胞,两三句让人误会的话跟骗人没两样。
莫忘忧咯咯笑开。“别开玩笑了。就算风先生真动凡心,也不会动到办公室恋情上来,公私分明是风先生的优点之一。”
“嘿,”轩辕弥好像突然看到奇景似地惊呼。“你笑起来比平常漂亮。”滑顺的短发与耳垂平齐,垂落颊边的发隐约半遮住白皙的脸蛋。平常没时间注意,都不知道她的脸蛋是完美的瓜子脸,杨柳眉、单凤眼、悬胆鼻、略嫌薄而不够丰润的唇。嗯,愈看愈有味道。“我突然发现其实和你交往也不错。”
“哦?”她倒想听听他有何高见。
“你够漂亮却不引人注意,你不认为是你的精明帮了很大的忙吗?放眼时下的女人,哪一个不想以自身的美丽吸引男人趋之若鹜,但你没有;不但没有,还刻意隐藏自身外貌的优势,你只想以实力取胜,不流于世俗。”深知韬光养晦的女人着实另类,但却是十分有内涵的另类。
“您太抬举。”她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优点,轩辕弥不是在说谎就是在开她玩笑。“我只是有自知之明。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在什么位置就该扮演什么角色,人生就是如此。”有秩序的生活才有规律,也才不会出乱子。她只想安稳过她的日子。
“那么,”轩辕弥顺手捧起她颊边的黑发,扫了下,笑眼看它分次垂落回贴她脸颊。“站在我身边扮演我的女朋友如何?和你谈感情想必十分有趣。”他提出邀请,认为这项感情应该值得投资。“很抱歉,我并不--”
“忘忧姐!”风练霓的声音从外头响进她办公室,打断她的拒绝。三秒之后,悄皮的身影也跟着闪进室内。“轩辕,你也在啊!”
“想想我的提议。”离开靠坐的桌子边缘,轩辕弥犹不放弃地说道:“我等你的答案。”
“你们在聊什么?”风练霓的视线来回在两人间溜转。“我可不可以听啊?”十足八卦的口吻充满好奇的探索意味。
轩辕弥拍拍她的头笑道:“不行,要是让八卦皇后知道就等于让全世界知道。你想我会那么笨吗?”语毕,他便在风练霓的咒骂声中退场。
风练霓大大的眼珠灵活地转了转,转过离开的轩辕弥,回视若有所思的莫忘忧。啧,这世上有个名词叫“偷听”他不知道吗?
以为她没听见啊,笨轩辕!
***
晚上,看到书就像见鬼一样的风练霓难得的乖乖窝在书房陪着一直埋首案牍中的风袭。她不耐烦地翻了几页书后,闷了一个下午的话终于爆发:
“哥,忘忧姐快被轩辕抢走了。”她有种感觉,轩辕那家伙不像在开玩笑。
“是吗?”风袭翻过又一页的资料,为即将到来的商业宴会做准备。
他离开台湾太久,现在有必要在公开场合露一下脸。
过去因为帝昊的不悦,他从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但现在他势必得代表帝氏出席。为此,莫忘忧特地将一份出席者的身份资料及其手下公司的营运状况作成提要让他详读,等于是出了份周末功课给他。
“喂,风哥哥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风练霓沉不住气的出手盖住资料不让风袭看。
“练霓,你没看见我在忙吗?”
“我说--忘忧姐快被轩辕抢走了!”这是何等大事,哪容得他继续工作下去。“你的秘书,我的嫂--宝贝姐姐,就快变成轩辕夫人啦!风哥哥,你到底听懂没?”
风袭停下手边动作。“为什么?”
总算关心了。风练霓也不废话,把下午偷听的事一五一十全盘托出,她细细端详风袭的反应,很高兴终于看见他皱了眉。
他警告过弥别以游戏心态对待忘忧的,难道弥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但是,如果练霓所言一字不假的话,他隐约可以感觉到弥话里的真心;弥似乎真的有心与忘忧更进一步交往,否则怎么会给她考虑的时间,依弥的作风,要骗早就下手了,哪会先作预告。
弥认真的吗……只手撑着下颚,风袭在心里分析着轩辕弥所作所为的真实性。
风练霓错以为她的风哥哥是在思考如何捉住莫忘忧的心,赶紧在一旁敲边鼓。
“风哥哥,这样好不好,你跟忘忧姐谈恋爱,最好是娶她回家当老婆,那忘忧姐就可以脱离轩辕的魔掌,你有老婆我有嫂嫂,一举两得。”她是真喜欢忘忧姐,也真的想叫她声嫂嫂。无奈她的岚哥哥不解岚情,笨得很!
“什么一举两得。”风袭笑她的童言童语。“如果弥是认真的,对忘忧而言他不失为一个好对象。”
除却以行骗为本行外,弥的个性幽默爽朗、谨慎心细,和忘忧也算相配。
练霓听了想不翻白眼都不行。“风哥哥,难道你不喜欢忘忧姐?她又漂亮又聪明,又会泡咖啡,这种老婆打哪找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当起媒婆来了?”风袭娇宠地揉乱她的头发。“忘忧是个好女人,理当有个好对象,弥就是一个。”
“噢,杀了我吧。”如果真让轩辕追上忘忧姐,那当初她硬要风哥哥救忘忧姐的目的不就达不成了吗?
她早把忘忧姐当嫂嫂看待了,怎么可以拱手让给轩辕那个大色狼!
鬼灵精怪的大眼骨碌转了下,从后头抱住风袭的肩膀。“风哥哥,你想想,如果忘忧姐被轩辕抢走,你就没有秘书,没有咖啡,你希望这样吗?”
“听你的口气好像忘忧马上就要结婚似的。”风袭好笑地将妹妹拉至身前,抱她坐在腿上。“依忘忧的个性,弥要追上她得花一段时间。我们姑且在一旁看看弥会使出什么招数来追求忘忧。也许很有趣也不一定。”
天啊!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风哥哥,你难道不爱忘忧姐?她人这么好,又能帮你,我--”“傻练霓。”小女孩就是这样,单纯的脑子里只想着浪漫的情爱。“我很忙,时间也不早了,你该乖乖上床睡觉了。”
“可是忘忧姐的事情--”
“你放心,如果弥敢伤害她,我第一个不饶他。”
“唉。”练霓挫败地滑下风袭结实的大腿。
她到现在才知道她的风哥哥很笨,非常笨!从小到大,她看过太多因为风哥哥的外貌和身份而自动送上门的女人,每一个不管多漂亮,风哥哥对待的方法都是能不多说就不多说,事实上也不用多说,因为那个臭帝昊旁的本事没有,吓跑女人的功夫倒是不错,所以没啥好担心。
而忘忧姐算是在风哥哥身边和他相处最久的女人,她从没看见风哥哥对忘忧姐有不耐烦的表情,甚至有时忘忧姐为了她和帝昊吵起来,风哥哥也会站在忘忧姐那边。她一直以为忘忧姐对风哥哥来说是特别的,所以能待在他身边这么久,不曾因为帝昊的要求而辞退她。
是她想错了吗?
“还不快回房间睡觉。”风袭催促久久不举步的风练霓。“明天爬不起来别怪我没提醒你。”“风哥哥。”又在工作了。自从回台湾后,她的风哥哥简直是个工作狂,忙得连她这个妹妹都很难和他说上话。
“嗯?”
“你能不能想象忘忧姐和轩辕谈恋爱的样子?想象的时候会不会心里觉得怪怪的?会不会--”
“乖乖去睡觉。”风袭打断她莫名其妙的话,再度催促。
“唉。”她的风哥哥是条牛,就算她弹到手指快断掉,他还是没把她的话听进耳朵里。“我不管了,到时候可别后悔。”
喀的一声,是风练霓开门离开的声音,风袭扬起头,笑看着妹妹有趣的挫败背影,她一手抓着小毛毯拖在地上,驼着身子像背了千斤重担一晃一晃地走出去,朴拙得可爱。
想象忘忧和弥谈恋爱的样子……他躺回椅背闲适地晃了晃。
真要他想象还真是想不出来。身为商人,他的想象力怎比得上二十岁正值作梦年纪的青春少女。
你难道不爱忘忧姐?
想起练霓刚说的话,风袭摇头叹笑。
该请李婶约束她少看点文艺小说,免得她老将爱啊情的挂在嘴上。男人和女人,除了爱情外也会有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友情;对他而言,忘忧是部属也是朋友,爱情一词不可能在他们身上出现,尤其是他。
对爱情,虽然身为男人,但他得老实说他害怕这两个字。要是让心直口快的巽凯听见,铁定笑他孬种,但他的确害怕。
昊对他的迷乱让他体悟:非关情爱,只是模糊不清的友情就能造成如此强大的伤害,如果真涉及情爱,那情况会有多糟?
在回国前便已决定好的人生中,爱情不在他的行程表内,他也没有将之列入的打算;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将帝氏扩展到预定程度,然后将它全数送予黑街,他生长的地方。
虽然帝昊说要将帝氏送他,但他认为转送黑街是项不错的决定;一来可以增加黑街的财富来源,方便巽凯改革黑街巩固黑街秩序,二来他不需担忧无人可以接下帝氏。经营帝氏财团不是他想要做的事,想过的生活,只是在目前不知道想做什么的情况下,入主席氏是他唯一能做的事,而且这是帝昊的交付,身为朋友,他认为有必要接受。
能不能想象忘忧姐和轩辕谈恋爱的样子?想象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心里怪怪的?
练霓的话不自觉又回到他脑海中,他忍不住又花了些许心思去试着想象--
还是想象不出来。
他暗笑自己干嘛认真理会练霓的童言童语,坐直身再度专心公务之中。
想象忘忧和弥谈恋爱的样子……
一句话,似轻非轻,似重非重,已烙在他心中回荡,而他--
浑然无觉!
03
“十点例行部门会报、十一点四十王先生的饭局、下午一点长宏电子董事长已预约、两点半投资部门会前会,与立成企业代表会晤的时间已照您的指示安排在会前会之后三点半左右,蓬勃科技总裁洪先生方才来电邀请晚上的饭局,您尚未回复--风先生,我建议由轩辕先生代表出席即可,您今天的行程已经够满,该利用晚上休息。”
“回电洪先生,说我准时赴约。”
莫忘忧合上行程表,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也不动,直盯着始终不曾抬头看自己的上司,不发一言。
坐在办公桌前的风袭埋首振笔疾书,一份份公文看过再批,忙得大有浑然忘我之势,直到久久不曾听见任何声响才抬起头,对上莫忘忧的脸。
“怎么?一脸凝重。”他浅笑轻问,放下手中的笔,只手撑着下巴。
“应该是我问您怎么了。”这情形已经持续一个礼拜有余,虽然不是工作职责所在,但这位突然变成工作狂的上司实在不是她所认识的风袭,她不禁逾越工作本分出口相询,“您以前就算工作再忙也不会忙到晚上,甚至不会接下应酬的邀约。为什么最近变了样,像发疯似地拚命工作,连一点喘气的时间也不给自己。”
“原来是这回事。”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虽然昊是公司总裁,但他现在不在台湾,何况实际上主事者是我,我不答应又该谁去?”
“轩辕先生可以分担。”她说,翻开另一份行程表。“陈秘书呈交的行程表上说明您所做的事有一半是从轩辕先生手上接过,而且多得让轩辕先生闲得发慌无所事事。”结果他整天往她办公室跑,一待就是半天。
风袭重重垂放抵住下颚的手,在桌面拍出声响。“你只是秘书,无权涉及我的决策。”口气中不乏微愠的情绪。
很好,原来他也有脾气,莫忘忧默默承接下这份难得的怒气。她从没见过他生气,但既然会生气就表示有反应,就表示尚未紧锁心扉。
她转身,吭也不吭地跨步离开。
“忘忧!”风袭惊觉自己脾气发得突然,想收回已是不可能,但挽救--偏偏她又已离开。
他梳了下微卷的黑发,重握起笔想再继续批阅公文,不到三秒又将笔丢在桌上。
他是怎么了?这种烦躁连他自己都不懂。
明知不该将烦躁的情绪转嫁到他人身上,但是,他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有烦躁情绪的原因都不清楚。他究竟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办公室门又开启,进来的是他刚想叫住道声歉却慢了一步的莫忘忧。
“忘忧?”
莫忘忧走近他桌旁,端放下手上正冒着热气的咖啡。“爱尔兰咖啡。咖啡中加了点爱尔兰威士忌,不会醉,只是让您舒缓紧绷的神经。”她知道他嗜喝咖啡,在遇见他之前她是咖啡馆服务生,他的嗜好正好让她把所学的煮咖啡技术全都用上。“趁热比较好喝。”
风袭依言啜了一口,让咖啡和着酒味由喉咙舒缓直下胃部泛起暖意,果然感觉精神松弛了些,带点微微醺然。“我向你道歉,我不该将自己的脾气转嫁到你身上。”放下杯子,一手探上太阳穴轻按,舒服呻吟出声。“也许诚如你所说,我是神经紧绷过度。”
“沉溺于工作并不能帮你面对现实。”她改掉“您”的称呼,现在的她是以朋友的身分和他说话。“这是逃避,虽然我不知道你在逃避什么;但是这样的你令人担心。我想练霓也正在担心你,毕竟她是和你相处最久的人,又是个感情细腻的女孩,她一定察觉到你的改变。”
“你说得对。”一直工作的结果是忽略了小丫头。但是……“可以告诉我吗?我甚至不懂自己需要利用工作来逃避什么。”
“帝先生。”莫忘忧直截了当点出自己所以为的。“我想你还没从过去跳开。对曾经记在脑里、惦在心里的过去仍未忘怀。”
“昊?”这个答案……怎么说,他并不觉得是昊的缘故。“你最清楚我和昊之间的事,也很明白我对昊只有朋友、兄弟的感情。怎么还会这样认为?”
“因练霓仍然在你身边,离开的人只有帝先生。这只是我的推测,因为他突然从你的生活中离开,我想这么突然的变化任何人都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
“练霓没告诉你,在旧金山的一年我并不在昊身边?”
“她说了,但是--我不认为忘记一个人有这么简单,也许你以为自己已忘掉,殊不知它仍紧咬在你的记忆深处,让你利用拚命工作来逃避而不自知。”
逃避……她再度提起这个字眼。但是--和之前的想法一样,他仍然不以为自己是借由工作在逃避什么,因为他答应过昊只留友情,忘记过去的冲突。遗忘对他而言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生命如此短暂,不管是朋友还是陌生人,其实都也不过是一瞬间的过客。
不是他无情,而是他从不挂心离合,或许昊对他而言的确特别,但不代表能让他挂心到这种程度,毕竟过去昊带给他的羁绊早俏除了不是吗?而他,自认已经自己自由,不再回想那些冲突。而且仔细一想,近来自己的表现说是出气泄愤他还比较认同;但为什么需要出气泄愤--这原因他也不清楚。
也许问忘忧会得到答案也不一定,她一向是他的良师益友。
“如果我说是因为生气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你会怎么想?”
莫忘忧愣了下,而后记道:“你不常发脾气,会说这种话我挺惊讶的。”顿了下,看他享受似地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她忍不住笑他满足的表情。“也许就像你说的,是在生某人的气,可是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这八成得怪你自己平常都不生气,所以现在就连生气也不知道在气谁。”其实她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主观认定他是为了逃避帝昊而沉溺于工作。
“谢谢你的咖啡。”风袭侧着杯子让她看见空底。“它的确有舒缓神经的作用,也很暖和。”他的体温先天性比一般人低,即使是夏天,西装外套对他而言正好御“寒”,她的咖啡让他暖了许多。
“爱雨兰咖啡最适合冬天饮用,对取暖、舒缓神经都有作用。你的体温本来就比别人低,又长时间待在冷气房里,我想喝上一杯对你应该有所助益。”
“难怪练霓嚷着如果你被弥抢走,我就没有秘书也没有咖啡喝了。”小小的一杯咖啡,隐藏了她对他的了解,不单缓和他的神经还为他提升体温,这份细心操作别人能做得像她一样好吗?“现在的我也有同样想法。”
“轩辕先生只是在说笑,不是认真的。”莫忘忧连忙辩解。“那天你们不是拿追求我来开玩笑吗?谢谢你的不准。”虽然不是基于她自知是妄想的理由,但最起码他显露对她的关心;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她开怀。
“不过,隔天他亲自送花,而且听练霓转述的语气看来,弥是认真的。”风袭说着,没发现到自己的口气有点……吃味。“他是个好男人,你可以考虑交往看看。”
“你也是个好男人,我也可以考虑看看。”她故意以挑逗的口吻回应。“如何?有意思列入我的考虑范围吗?好男人。”
风袭不自觉地舒开近日来一直紧锁的眉峰,呵呵笑出声。
她总是能让他开怀,一解莫名压抑的阴郁,什么不愉快全让她几句话扫尽,这种朋友一个已嫌太足,不珍惜也难。
“虽然没有别的意思,但下周的晚宴希望有你作伴。”过去出现在公共场合的经验告诉他,出席宴会最好身边有个女伴。
“秘书还是朋友?”
“有差别吗?”他问,不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
“是秘书,我不需刻意打扮,只要站在你身边即可;是朋友,我就该打扮得花枝招展,替你挡掉一些‘麻烦’。”说“一些”实在太过谦虚,“很多”才是实在话。她看过太多女人在见到风袭时脸上的惊艳及觊觎,甚至说是垂涎也不为过。
正如练霓形容的,那些垂涎风袭“美色”的女人活像八爪蜘蛛女,恨不得把他捉回家生吞活吃,连骨头都不剩。
风袭根本想也不想,听完她的说明后直接回答:“朋友。”
此种反应让莫忘忧噗哧一笑。果然如此。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微一颔首,她收起笑脸回复上班的公事化,但在离开前被风袭唤住。
“还有什么吩咐?”
“晚上的应酬转交弥。”风袭在看见她听见他的话后泛起的笑容,情绪没来由变得更加轻松。“有时候秘书的话是对的。”
“谢谢。”担忧的心总算安稳了些,看来她是不用再担心他用工作麻醉自己了。
***
士农工商,昔日排名最低的“商”,历经过时代变迁和社会价值观的改变,今日的“商”不再象征低下的阶级;相反的,它成了上流社会绅士名媛所引以为荣的字词,它代表了事业,代表了身份,也代表了名利权势。
一场商业晚宴,美其名是为达成台湾未来经济发展的共识而设,实际上不就是让豪门千金点选驸马,贵族子弟勾惑公主,企业掌门暗相猎物,有心人士搜括内幕……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目的,反正非好不成商,谁说包藏异心、假装和气是虚伪来着?在商界,这叫正常,诚实以待才有鬼哩!
但是,打从帝氏财团的代表出席后,什么心思什么目的都全抛到九霄云外给忘了。每个人的眼睛比脑子还忙,忙着看美人,忙着看有一张慑人丽颜的修长男子,也忙着看另一位俊俏的年轻男子。
有人为了三人中唯一的美丽佳人心动,也有人为了那张阴柔俊美的绝丽容颜失魂,当然也有人被俊俏男子的笑容勾走心神;无疑的,帝氏财团的代表和它在金融界的名声一样--令人无法忽略,尤其是拥有一张绝美丽颜却仍显露出沉稳的男人气息的风袭,理所当然成为会场唯一注目的焦点。
莫忘忧会来,是为了应付不久后将上前纠缠风袭的豪门千金;而轩辕弥--照他的话是为了对付被风袭迷倒的男人,其实是给自己找藉口跟在莫忘忧身边,对她,他可兴趣正浓,尤其是今晚身着黑色礼服的她,美得令人心折。
两条细长肩带牵引一袭长摆至脚踝的黑色丝绒晚礼服,勾勒出纤细匀称的曼妙身形,细长的肩带在背后交叉于腰上,露出一片白皙玉背。可惜的是,一袭黑纱披肩盖住美景,却也意外营造出神秘的诱惑美感。
白玉皓腕所勾住的手臂,其主人美得不容女主角专美于前,然而他眼神中的精锐沉稳亦不容人小觑;风袭修长优雅的身形与佳人并列出现的画面,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美得惊心动魄!
相较之下,出色的轩辕弥不被比下去也不行了,他是呕没错,但这早是意料中事;实在不该和太美的一同出现,会掩盖自己的光彩。
“欢迎。”低沉的男音温文地送上客套话,一双黑瞳与风袭对视。“能让帝氏财团的副总裁亲自出席是我的荣幸。”
“谢谢。”风袭回握他的手,感觉到与自己同等冰凉的体温。
据资料所示,这次宴会的主办人是半年前才从美国集资回国发展的朔阳科技总裁靳朔漠。这不免令人置疑,才回国发展半年的朔阳科技有什么本事设宴?而且让这么多台湾商界大佬共襄盛举?
黑眸对上风袭身边的莫忘忧,靳朔漠微笑地道:“你的女伴很美。”他主动伸出手。“靳朔漠。”
莫忘忧探出素手回应。“莫忘忧。”心中暗暗讶异他手掌传来的凉意。
莫忘忧--“忘不了忧愁是件痛苦的事。”靳朔漠高深莫测地说了这么一句,复又温和一笑,“请尽情享用,我先失陪了。”说完,颔首离去。
“宴无好宴。”轩辕弥上前对两人低语道:“不要告诉我你们没看见他眼底的算计。”商界最近深藏不露的人物实在愈来愈多。
“外表的温文成了最佳的伪装。”在一瞬间的接触,莫忘忧发现靳朔漠和风袭同样拥有低于常人的体温,风袭是天生,而他--像是因为冷血所致。“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可能是他最佳的写照。”
“看样子--”风袭的视线自靳朔漠离开后便跟着他走,将他和与会者晤谈的神态动作尽收进眼底,而后了悟地笑道:“我们是走进鸿门宴,成为猎物鉴赏大会的其中一员。”
“啧啧啧。”轩辕弥闻言不禁激赏这种出人意表的作风。“看看,那些人还以为这只是一般商业酒宴。我猜他们八成以为是靳朔漠为了打好人脉关系才设的;哪想得到人家是为了选猎物。把猎物诱到面前一一筛选,这招还挺有创意的。”变相的请君入瓮,有意思!
“朔阳未来的发展不容忽视,有必要加以投资。”风袭视线仍锁在靳朔漠身上,似乎想藉此看清他的真正意图。“甚至极有可能他自美国集结回台的资金总额也是个天文数字。”换句话说朔阳科技也许根本不需要国内任何财团投资。
“帝氏若打算朝电子业迈入,打进软件研发市场,他无疑是个劲敌。”看来她有必要再对朔阳科技做更进一步的调查。
“喂喂,两位。难得参加这么一个有趣的鸿门宴,你们一定要讨论公事才行吗?”真是,一点也不懂得及时行乐的道理。难得现下乐队在演奏《蓝色多瑙河》。“走,忘忧,这支舞不和你跳太可惜了。你今天美得过火,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莫忘忧侧脸微抬,双眸直视风袭。“今晚我是他的女伴,不是你的,轩辕先生。”
“叫我弥吧。”轩辕弥朝她暧昧地眨了眨眼,转向风袭。“请问我有这份荣幸与你的女伴共舞一曲吗?”他像个绅士,恭敬有礼,惹得莫忘忧低笑。
“这是追求?”风袭问,不自觉地将自己左手覆盖在莫忘忧勾在他右臂的白玉手背上。
“目前是欣赏。”如果风袭够冷静,他会发现轩辕弥眼中的捉狭,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没有发觉。“不过--我期待它有朝一日会变成追求。”
言下之意是--他这回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可以吗?”轩辕弥再问一次。风袭这一番迟疑更确定他心里的想法:这家伙对忘忧有意思而不自知。
“风袭?”他反常的沉默让莫忘忧挂心,她将另一手覆上他手背,借以传递些许温暖。“怎么了?”
风袭像被火烧烫手似地抽开身子放两手自由,惊讶自己的反应,他一脸错愕地对上莫忘忧不解的表情。
“风袭?”
“我没事,没事。”他几乎是狼狈地说着违心之论。“去吧,祝你们愉快。”
“谢啦。”轩辕弥当作没看见他的异常神情似的,半强拉地带走一脸担心的莫忘忧,留他一人在原地。
***
他是怎么回事?风袭自问。黑瞳再一次准确无误扫上众人中理应难以辨识,而他却一眼便看见的轩辕弥与莫忘忧两人,再一次自问:他是怎么回事?
弥向忘忧邀舞的刹那间,他竟兴起不想放手的念头!甚至到现在--
看到他们共舞的画面竟让他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很难受,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强颜欢笑地推辞一个又一个前来向他邀舞的不知名女人,分心地与凑近他询问帝氏未来发展走向的商界人士交谈,此刻的他眼前只容得下移步、转圈,舞得十分尽兴的一男一女。
“啧,你们这些千金小姐难道还看不出来人家没心情跟你们玩唱歌、跳舞、拉小手的游戏吗?”颇具讽刺的语气和着调侃的意味狠狠砸上围绕风袭的豪门千金们。“还有各位商界大佬;您诸位以为这样问一问,就可以知道下半年股市走向了啊?”
“你是谁家的女儿,这么没教养……”
“你以为你是谁啊,难道风先生就看得上你……”
这名“见义勇为”的女子马上引起众怒,但她似乎很享受耳边一刮再刮的琐言。
耳听身边的声音有渐大的趋势,风袭这才收回心注意起周遭,然后发现身边有个陌生女子成为众矢之的。
“喂喂喂!”陌生女子突然勾住他的右臂,垂着脸只顾注意四周围绕的枪炮弹药,根本没留心在他身上。“为了避免你麻烦我也麻烦,不如点我当你女伴也好过让这些女娃贬低你的身价。”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炮声轰轰。
哇……过瘾!群情激愤哪!
“抱歉。”就像她说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的确需要一个临时女伴,眼睛仍不忘寻找舞池中一对男女,他分心说着:“在下已有女伴,抱歉。”说完,也没细听周围一声接过一声的叹息,只觉得耳根清静了些。
“唉唉唉,千金小姐都跑了难道还要我请你们走啊,各位老先生。”
“你你你……”
“你什么!走了啦,愈老愈‘翻颠’。再不走别怪我一人送上一记脚丫子。”
“你你你……哪家的女儿?没家教,没修养,简直,简直--”
“可以滚了啦,罗唆。”
待赶走一票老头后,女子才边说话边仰起头和风袭正式照面。“好了,这下你耳根清静我也有个垫--哇!你好美!”
听见异常的惊叹,风袭不收回视线也不行。
“我的天啊!你美得不像话!”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她伸手探上风袭的脸。“你是男人吧!竟然可以美到这种地步。乖乖,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家那几个小姑娘都没你来得标致。夭寿哦!这么美丽的男人竟然坐冷板凳,那个穿黑色晚礼服的漂亮女娃儿实在太没眼光了,竟然为了一根小草放弃一棵大树。”摇摇头,女子直叹可惜。
风袭抓下她的手,面对这名举止怪异的女人只有退步隔开距离,以策安全。
“我还没摸够啊!”
“请你放尊重点。”
“没办法。”女子坦率地摇头。“这么美丽的尤物教人舍不得放尊重。再让我摸一下好不好?一下就好?三秒钟?”
“一秒钟也不行。”他说,同时压制住女子突然而起的柔道招式,讶异不已。“你会武术?”“小小意思。”看在他也不弱的份上,女子放弃吃豆干的念头,开始与他闲聊:“我刚在旁边一直看,发现你的眼睛老停在那女娃身上。怎么?你爱那女娃啊?”
“与你无关。”风袭淡漠回道,全然没有平时对待他人的和气。
“啧啧啧,对恩人是这种态度啊。”女子故意挡住他的视线,就是不让他看到舞池内的情景。“别不承认了,那样一位美人,连我都会心仪的。她原本不是你的女伴吗?抢回来不就得了还跟他客气什么。”
“不关你事,而且事情也非你所想那样。”
“是哦--”明显不相信的语气让风袭微露不悦神色瞪她。
“老兄,你漂亮的眉毛从她开始跳舞就没舒展过。吃醋也得有个程度吧,别坏了这张美丽罕见的脸蛋;要知道人生苦短,若欲开怀,唯有忘忧。”
风袭闻言,立时浑身一震震。若欲开怀,唯有--
“你在做什么!”压低的吼喝声突然冒出,打断风袭的思绪,也吓得陌生女子缩起双肩。
糟了个糕!只顾沉迷“男”色,忘了大野狼在后头。哎呀呀--女子考虑了半晌,决定不转过身情愿当只鸵鸟。
风袭抬头,发现靳朔漠正怒瞪自己,为免树敌,于是退了几步。
“好样的,你竟然这样对待身为救命恩人的我。”该死!笨呀蠢啊她,救了一个不知感恩的“祸水”!
靳朔漠眯起黑瞳危险瞪视了风袭好一会儿,硬扳过女子的身体与他面对面。“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语气冷得直教人打哆嗦。
“救命恩人和恩将仇报无情无义大混帐的关系!”见鬼了,美丽的男人和女人一样容易忘恩负义!她再一次栽进美人陷阱。唉,早该戒色的。
“当心你的帝氏财团。”靳朔漠撂下狠话。
“与帝氏财团无关,我根本不认识这位小姐。”锐眸同样回以警告意味的眼神。“在台湾,不是每一家企业都愚昧,无视于你眼底强烈的企图心;至少帝氏财团不会低估你的能力。”
“我针对的是你。”靳朔漠挑明,满是妒意的口吻立时让风袭明白这名陌生女子对他的意义。
“那更不必。多亏这位小姐的话,点出我早该想到的事。”他说,放柔了警戒的表情。“我的对象不是她。”说话的同时,他旁若无人似地看向舞池,弥未免和忘忧跳得太久了。
“那就别招惹她。”撂下话,靳朔漠押着挣扎不休的女人离开。
风袭摇头浅笑,原来男人吃起醋来是这么地惊天动地,他算是见识到;但最令他震撼的是那名女子无意吐露的几句话,让他恍悟近日自己行径失常的真相,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准确击中他最深处的悸动。
人生苦短,若欲开怀,唯有--
忘忧。
04
十坪大小的办公室内只有莫忘忧如往常例行性报告一天行程的声音,除此之外就是风袭食指规律轻叩桌面的声响。
但是,托女人第六感的福,她总觉得今天--不,是最近她这位上司有些不同,似乎变得……像以前那般悠然,先前郁闷烦躁的败坏情绪像肥皂泡泡一般,啵一声,破了,消失无踪了。
好像是从上礼拜那场鸿门宴之后才开始……
“忘忧。”
倏地回过神,她讶于自己工作的神游物外,他的改变果然也影响了她。“风先生有何吩咐?”
风袭敲敲摆着放卷宗公文及办公用具的桌面。“你忘了。”
莫忘忧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愣了会才恍然大悟。“抱歉,我立刻就去。”将行程表放在他桌上,她飞快走出办公室。
十分钟过后,浓郁香醇的咖啡香味盈满室内,风袭深深吸了口和着咖啡味的空气,看她小心翼翼端送咖啡到他桌上。
“卡布基诺。”笑眼看他深呼吸,闭上眼像在享受什么似的神情,她心中不禁希望他能、水远都这么轻松自在,闲然安适地生活。她希望他快乐--这份感情,被发现也好,不被察觉也罢;也或许,不被察觉会比较好,免得彼此尴尬。“早上不宜喝浓度太高的咖啡,一杯牛奶比例偏高的卡布基诺正好,不伤胃,也能提振精神。”
“谢谢。”风袭在她的注视下啜了口,让绵细的奶油及咖啡在口中调和,混着肉桂粉的清香,化成甘醇的美味入喉。“你的咖啡和人一样完美。”
莫忘忧心脏突然扑通一跳,暗暗为他吐出的话悸动,强烈到不得不在心里拚命告诉自己他平常言行就容易让人误解,千万别当一回事。“风先生,有关今天的行程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我--”
风袭放下咖啡,用手指了下对面的椅子。“你先坐下。”
莫忘忧依言坐下,细看他突然凝重的表情。“有什么事?”
“我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
三年……
“这么久了吗?”
一千多个日子里,为什么他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会影响他?一直到最近弥发表追求声明才开始有感觉?
会不会……他之所以突然在意起她是因为弥的举动影响了他,如果这样,他会开始注意忘忧就有可能不是涉及情爱,只是一时间的讶异罢了。他仔细在心里自我分析,久久不发一语。
他的沉默却令莫忘忧感到不安,继续待在这也不是,离开也不是,只好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细长淡烟,点燃后深吸了口稳住情绪。
她从没在他面前抽过烟,但此时此刻,他莫名其妙的态度让他浑然忘了这回事,缓缓吐出薄薄白雾。
等嗅到一丝非咖啡味的空气后,风袭才回过神。“你抽烟?”
莫忘忧整个震了下,仿佛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怎么……
望向风袭,最后她点头。“嗯,偶尔抽几根舒缓压力。”
“比如说现在?”
莫忘忧将手指插入发中梳开,甩甩头让头发随之波动,神情中有一丝焦躁。她看向风袭,终于忍不住开口:“现在是上班时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叫我坐在这里和你相望。是的,我有压力,因为我坐在这而你却不吭声地想着自己的事,我不知道你有何用意,这让我感到有压力。”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我道歉。”
“这表示我可以回工作岗位做事了吗?”
“我们谈谈。”风袭提出邀约,掌心朝下晃了晃示意她坐定。
“谈什么?”
“谈感情。”他说。
莫忘忧闻言,震惊得全身顿失力气,连夹根烟的简单动作都没力气去维持,让烟离开手指直往下掉;所幸,风袭迅速起身,上半身越过桌面夹住它。
傻了好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带迟疑:“你……你说你要谈什么?”
“感情。”风袭躺回椅背,抬起夹烟的双指,盯着滤嘴上淡淡的口红印,神色自若。
“和……和谁?”
“你。”他坚定、轻易地吐出口。之后就着褪退于滤嘴上的口红以唇相贴,吸了口淡薄的尼古丁,缓慢吐出,神色间极尽性感、魅惑之能事。
莫忘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一直到脑子因缺氧而晕眩,才想起世上还有个词叫“呼吸”,她努力想平稳地呼吸,孰料竟是猛然地倒抽口气,一时大量空气抽进肺部,害她拚命咳嗽了好一会才停。
“还好吗?”风袭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莫忘忧恍若未闻,一股脑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认识眼前这个人吗?这人是谁?眼睛、鼻子、嘴巴都像风袭,可是他的话、他的动作一点也不像!
“忘忧?”
“你是谁?”
她率直的话贸然出口,着实让风袭愣了住,才知道自己的言行吓到她。
“风袭。”他答,第一次在莫忘忧脸上看到这么直率的表情,“可爱”两字突然冒出脑海。
“不,你不是。”今天是怎么回事?还没睡醒吗?她还在梦中?“这是梦,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我是在作梦。”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是作梦,我还没睡醒。”
“你很清醒,现在是上班时间。”好可爱!原来当她理智正经的表情消失后是这番可爱纯朴的风貌,风袭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奇。三年了,除却有一年的时间他不在台湾,剩下的两年他也没有发现,实在是可惜。“你不是在作梦。”
“为……为什么?”
为什么?风袭像被这问题难住似的,顿住所有动作,只是盯着她,脑子里一边思考着原因。为什么……
***
久久,他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我不知道。”他起身,如风般迅速绕过办公桌来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拉起与自己平视,两眼锁住她,仔细盯着她的反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理由!
“我是真的不知道。”
终于他明白自己在乎她是因为宴会上那个陌生女子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在这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弥与她共舞,也是在这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先前突然变成工作狂,是因为气弥送花给她,气弥表现出与她交往的意思……
如果说这一切在显示出他对她的在意,那么,他是不是该试着和她交往好让自己--像昊所说的--有个依归。
“风袭,你行事捉摸不定也该有个分寸。”她的语气里充分表达出愠怒。“不知道原因也能谈你所谓的‘感情’?不要轻易说出这两个字。”她挣开风袭拉住她的双手。“这次我会当你是开玩笑一笑置之,但是别再犯了。”这种话她能抵挡得了一次,并不代表能抵挡第二次,如果不是长年累月的理智惯了,她肯定会一时冲动就答应了他,而不是像现在强压着忤然心动平稳以对。
“我因为气弥送花给你、追求你而试图借由忙碌的工作来淡忘,结果呢?如你所见,我成了工作狂;宴会上,我沉着脸的原因又是什么,是因为弥拉着你跳了全场二分之一以上的舞曲--这两个原因算不算是理由?表示我在意你的理由?”
“呃……”莫忘忧傻了眼,一时之间尚无法接受他的理由。
这是怎么回事?
才短短几天,先后两个卓尔出色的男人向她提出交往的邀请!轩辕弥玩世不恭、爱开玩笑也就算了;就连风袭--她印象中对帝昊、练霓以外的人均不在意其情绪反应的风袭也向她提出交往……她今年是犯桃花吗?这桃花也未免太漂亮了些。
“沉默表示你答应了?”风袭试探性地问道,心里头一回有七上八下、不安跳动的紧张,他神色谨慎地端详她的反应。
答应?莫忘忧如梦初醒!
“不!怎么可能!”天啊!她差点就真的顺着自己的心意点头附和了,该死。“别开玩笑了风袭!我怎么可能答应你这……荒谬的告白,不,它甚至不算告白。我……我要回去工作,不跟你胡扯了。”她边说着边起身准备离开。
天,快让她脱离这泥淖,否则,否则她怕会控制不住自己想点头说好的意识。
风袭早她一步拉住她。“为什么?难道你已经答应和弥交往?”
“不!”她飞快否认。“怎么可能!”她也配不上轩辕弥啊!
这两个男人--出色得完全是女人心中模范的理想情人,她怎相衬?更何况她对轩辕弥一点意思也没有,她心仪的是--倏然停住思绪,天!她快被如风般捉摸不定的风袭弄混了理智,竟然也跟着想些有的没有的。
风袭没发现自己吁了一大口气。“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拒绝我?”
“你值得更好的,这就是理由。”她用力点头,说服他也说服自己。“是的,依你的条件值得更好的,甚至是最好的。”
风袭闻言差点笑场。他值得更好的,最好的?“我从没想过女人有分好与不好的。你是第一个让我在意的女人。”
过去,他的生活周旋在昊和练霓之间,是痛苦也是甜蜜,却也有更多的挣扎;尽管如此,他从没躲开或试图改变,直到昊对他的态度到达危险的警戒。在那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需要什么,只是一股劲地满足他们的需要,一股劲地接受他们对他的要求,忘了自己,一心一意只为他们而活。
但,当昊逐渐离开他的生活时,顿失方向的他开始茫然。
在旧金山的一年若非有练霓在身边,他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过;若不是有贺航的事让他奔走,他不可能轻而易举将与昊的过去淡忘到能接受的程度,曾经划在心口上的伤又怎可能痊愈得如此快速?
虽是他拉开让两人分道扬镳的序幕,但最痛的也是他。
而此刻,忘忧拒绝他的追求令他有种窒然的痛楚,没有强烈得像与帝昊分开时领受的揪痛;但细细的、微微的,像遭一根针刺人心扉的难受。
人生苦短,若欲开怀,唯有忘忧--那名陌生女子的这几句话刺进他心口引发强烈的悸动,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似乎是在意她的,在意这个认识三年的女秘书。
风袭的沉默让莫忘忧更不安。
“还在开我玩笑!”她几乎要尖叫出声了,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存在,她打赌自己真的会尖叫。“忘了这件可笑的事!你是风袭,我是你的秘书莫忘忧,你有你在乎的练霓妹妹,还有挚友帝昊。我只是个秘书,你和我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将来的事谁也料不准。”他说,不明白她在绯红脸、不停喘气的情况下还能拒绝他,她的表情明明白白泄露她的心情。
“风袭!”她真的尖叫了。
风袭恍若未闻。“你对我难道没有意思?”
“我……”莫忘忧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瞬间哑口无言。她对他没意思?天可怜见,但是她……
不行!脑子掌控的理智跳出这两个大字点醒她。
是的,她不行,绝对不行。
所以,她强迫自己说得决绝、说得毫无动摇:“没错,我对你没有意思。”
风袭当场傻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风袭?”莫忘忧推推他,不知道该拿傻住的他怎么办。怎么会这样?“风袭?”她担忧地注视着他深黯的黑眸。“你还好吗?”
风袭甩甩头,如梦初醒,垂下目光与她对视。“什么?”
“我很抱歉。”她歉然地迎视他的目光,压下对他迷茫黑眸的着迷。“我不能答应。”
趁他只是提出交往而非已爱上的情况时果断拒绝--虽然她挺怀疑他会有爱上谁的一天,他的性情根本不属于受束缚的那一型。
他是风,向来只有不定处吹拂搅乱他人心绪的份,若不是像帝昊有着强烈独占欲的人,怎可能有本事令飘忽不定的风停止吹动。
所以,没有帝昊的本事,更没有资格的她,怎可妄想他一时好奇的探索能带给自己想望中的情感归依,她这种人……怎么可能未福!
“是吗?”风袭怅然若失地松开擒住她手臂的双掌,一股凉风席卷过她身旁,一回眼,他人已坐落办公桌之后。“你出去继续你的工作。”
“谢谢风先生。”莫忘忧努力持平自己的声音,怕他察觉出自己语气中不安及失望的波动。她很清楚一件事,一旦风袭在意一个人,他会有超平常人的细心,敏锐小心地注意到那个人所有的情绪;旁观他和帝昊两年让她有了这层领悟。
所以,一旦他开始在意她,这表示她得更小心更小心管好自己对他的感情,以免被他看穿。
只是--他没注意到她语气中的颤动啊!
抱起行程表,莫忘忧忍不住自嘲地一笑,这不就表示她莫忘忧尚未到达他在意的标准吗?思及此,她踏出脚步黯然离开。
但她怎会知道,风袭此刻的无心观察全是因为她的拒绝让他失了神、少了心:并非他不在意她,而是因为太在意,才让自己失态忘神得无心理睬周遭人事物,包括她。
这件事,这份心思,就连风袭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呆茫地品味这奇怪的失神,独自在办公室里无心工作。
***
莫忘忧天真地以为她的拒绝不会为日复一日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然而它的确是变了。
轩辕弥最近闲得发慌,暂用成习惯的总裁办公室内过去还可以看得到他忙碌的身影,可现在--他的办公室因为他太闲根本用不到,以致于他可名正言顺地踏进莫忘忧的秘书办公室里欣赏美人忙碌的景象。
可是美人不理他,再怎么有闲情逸致,这一连四天的不应不理也会闷坏人。
别问他有没有想过去要回他的工作。他试过,但是被秘书办公室隔壁正狂放的风雨雷电给打个正着,铩羽而归,反而落到更闲的下场。
那个风雨雷电,就是向来若和风般温文的风袭。
三分钟前,轩辕弥才被雷电劈中,满脑子轰然作响地退出副总裁办公室大门到莫忘忧这儿来喘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轩辕弥好气度地没有将肚子里憋的闷气朝无辜的莫忘忧发,因为他以为她也是无辜的受害者,压根没想到她会是始作俑者。“你老板怎么会变成这副德行?他的好脾气呢?他的笑容哩?”
莫忘忧停下手中龙飞凤舞的书写动作,缓缓抬起头--
“怎么回事?”轩辕弥见到眼前一双美目又红又肿,瞬间忘记自己先前不悦。他和她认识一年多从没看她哭过,更何况哭肿了眼。“眼睛都肿了!”
“我……”她能说吗?说昨天又一次和风袭的争执让她伤透了心,半夜恶梦再度来袭,两种情绪、两倍压力,击得她无力自持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大半夜,直到再次昏睡入梦乡。“我没事。”
“还说没事,一对漂亮的单凤眼给你哭得跟核桃一样大!”他是夸张了点没错,可是已经接近跟核桃一样大也是事实。“风袭给你气受了吗?”
“不是!”她飞快否认,因为风袭会这样全得归因于她。“是我让他变得易怒暴躁,错在我不在他。”
“错在你?”轩辕弥恍悟。“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以说吗?说风袭要求交往的事,说他因为她的拒绝而变得阴阳怪气--她可以说吗?
“说呀。”轩辕弥催促道。“你知道我很关心你,一直很关心你。”他加重语气盼能动之以情,谁教她总理智得过头。
但历经四天痛苦已让莫忘忧的理智耗尽,她现在只想找个人诉苦,说说她的委屈。
“我--”
“忘忧姐!”一声带哭音的叫唤,远远的从外头传进她的办公室,打断她积压已久正预备解放的压抑。“忘忧姐--”
轩辕弥抬头对着天花板猛翻白眼。
练霓这丫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忘忧准备告诉他正事的时候来!三字经不知道在轩辕弥心中转过多少遍。
“找你忘忧姐有事?”
闯进来的风练霓抽抽红透的鼻子,一双哭红的眼瞪向轩辕弥。“臭轩辕!滚开啦!不准你抢我的忘忧姐!”
“奇怪了,忘忧又不是你的。”她不准,他就偏爱抢。轩辕弥故意走到莫忘忧身边搂住她的肩。“怎样?她是我的不是你的。”
“滚开啦!”风练霓一记大脚丫狠狠踹上轩辕弥,让他不得不退开莫忘忧身边,也让她有机可乘抢抱莫忘忧。“忘忧姐是我--的。”她本来是要说“我风哥哥的”,但是,哼,风哥哥昨天竟然毫无道理地骂她!她决定和风哥哥绝交,一个人独占忘忧姐。
“小丫头,”听听她这什么口气;愈是听她这么霸道的口吻,他愈是想逗她。“你又不能娶忘忧,要她做什么?”
“我风哥--”倏然住口,风练霓记起自己昨天已下定决心和风哥哥绝交,煞住的话赶紧转成:“关你什么事,哼!”
“我可以娶她啊。”轩辕弥笑得可贼了。“我可是个男人。”
“休想!”风练霓猛然出口,但另一道声音却不费吹灰之力地盖过她吼出的“休想”二字。
一道修长精瘦的身影伫立在秘书室门口,吸引住除了莫忘忧外另两人的注意。
呼--现在可是所有重要人物都到齐了。轩辕弥心想,总算逼出主人翁来了。
当然,这一逼,也逼出了事情大概--他所能理解和猜测的大概。
忘忧不会是他的,他一开始就知道,也暗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没认真追求她,因为他知道有人比他对她更有意思,所以他只是做做动作,好逼出那个笨得不知道行动的蠢男人。
而那个人,当然是风袭。
“莫忘忧!”风袭首次连名带姓、怒声怒气地吼叫一个人,她真应该为此感到荣幸才对。“进来!”
莫忘忧抬头将他的暴怒和疲惫看进眼底,心忍不住一阵一阵地抽痛。他何必因为她的事让自己变成这副到处得罪人的模样,他可以将怒气尽数发泄在她身上啊,她会全盘承受没有怨言的。
扳开练霓抱住她的小手,她颓然起身向他走去,眼底、脸上,都显示着与他相似的疲惫不堪。
旁观--甚至可以说是被遗忘的两人,目送男女主角的背影离去,心下达成共识。
这两人之间--
一定有事!
***
沉闷的气氛一直持续不断它的破坏力,一再地折磨莫忘忧,连同较强韧的风袭也不放过,来来回回挞伐着彼此,没有人先开口,一直到莫忘忧因此又习惯性地点起一根淡烟深吸,想象稀薄的尼古丁内含有迷幻药的成分可以让她逃避现实,忘记她现在和风袭独处一室的事实。
风袭扳过她进来后就背对自己的纤细身子,抢过她的烟,吸了口,猛鸷勾住她细腰覆上她的唇,将口中的轻烟在强迫她张开嘴时呼进她口里。
“咳!咳咳……咳咳……”尼古丁如蝗虫般直攻她舌咽,强烈的刺激使她不停地咳嗽,咳出泪来。
风袭将烟一掌收捻,不皱眉头。
“风袭!”莫忘忧见状,连狂咳的不适都丢到九重天外,迅速打开他的手掌拍落掌心的烟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天!都灼伤了啊!她朝他掌心吹气,希望这样能为他减轻疼痛。“你明明在乎我。”他说,掌心的痛不若在看见她担心神情的喜悦来得重要明显。“为什么拒绝我?”
莫忘忧停顿吹气轻呼的动作,始终不肯抬头看他。“风袭,我有我的苦衷。”他和她的世界差这么多,他是在商界有一片天威喝的帝王,她只是个小小秘书;就算他包容力再大,对她再好,他们之间还是有看不见的隔阂存在。
这种隔阂永远不会消失,谈感情之余也要顾虑到面包,麻雀变凤凰的剧情之所以只停留在男主角买了束花去找女主角这一幕,正是因为编剧心知肚明不可能有王子与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的结局,现实不可能完美,她很清楚。
风袭垂下头靠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双手牢牢贴在她上腰背交握,深深嗅进她身上的幽香。“我受不了这样。”她的拒绝令他动怒,这一生截至目前为止,他动怒的次数只有三次,而她的拒绝竟让让他一连四天都处于怒火狂炽的状态,再说他只是“似乎”在意她未免太过虚伪。
他非常非常在意她。“我以为动怒气你只是一阵子的事,不会太久,但这四天下来--我过得好累。没有你的关心,没有你的咖啡,没有和你交谈的愉悦……我过得好累。”这四天抵得过在旧金山的一整年。
在意的情绪来得又猛又烈,他这才知道原来在意一个人不需要多久时间,只要一瞬间的了悟情感便排山倒海而来,他的易怒为的是抵挡这一波汹涌,但徒劳无功。
“答应我,让我试着对你投入所谓的专注,为我创建一个依归。我……我飘泊得太久,累了。”
因为累了,所以急忙胡乱地找个临时依归停驻,而毫不考虑现实上的问题吗?她想问,但说不出口,只因他的表情是如此的疲惫不堪,是如此令她心疼,她甚至开始犹豫起该不该反手抱住他?该不该就这样点头答应他?
“忘忧?”她的久久不语让风袭产生不安。她仍然打算拒绝他吗?
她该答应他吗?练霓和轩辕弥以及公司不少员工都受到他怒火的波及,他们是无辜的吧,那--她该因为顾全他们的“安危”而答应他吗?
风是这么的不安定,凡人如何教它为自己停留?它可以吹乱你的头发,吹皱你的衣衫,而你却不能阻止它;除非,你不爱风,情愿躲在四面都是墙的牢笼里,永不见天日。
她爱风,也因此受像风的他所吸引,然而,她能因为他突然乍起的要求而以为自己就此成为风流灌的绝谷吗?
不,她不会是,也没资格是:但,一处暂停的泊港她还做得到吧?让无辜者得回他们习惯的风袭,别因为她惹起的麻烦受罪--然后等待有一天,当有一天风厌倦停留在一处,决意离开进行下一场的拂乱,到时她可以真正退出,离开他,死了这条心。
就这样做吧!算是她的报恩。
“忘忧?”风袭催促地唤了声,既期待又怕受遭她拒绝的伤害。
“我……试试看。”她收回手臂,贴在他腰背。“也许我创建的依归不合你意,但如果你想停泊的话……我试着做做看。”然后在你决定不再停留时自动消失。她在心底暗加上一句。
“忘忧?”这一声呼唤饱含惊喜。“你答应了?”
“不答应行吗?”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愉快些。“你很少生气,却为了我的事一连四天都处在低气压状态,不但如此,还抢走轩辕先生所有的工作,我能眼睁睁看你这样过日子吗?连你最疼的练霓都成为你发泄怒气的对象,到现在还红着眼啜泣呢。”但愿他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强装的愉悦。
“我会向练霓和弥道歉。”他抬起头,露出睽违已久的笑容,依然揪紧她的心。“我的易怒似乎恼火不少人。”
“不是似乎,而是一定。”
风袭笑出声,搂紧她。“说真的,我想念你的直言不讳。”才四天啊!他想念她太多东西。在他怀里的莫忘忧被他的直接逗笑。“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后悔自己雷说过这句话。”也会后悔曾追求她。
“也许。”他不确定的低喃无疑更加深莫忘忧的不安全感。但他一点也没有发觉,殊不知这一句“也许”俨然为彼此的将来添上一股隐忧。
至少,莫忘忧莫名地就有这种预感。
05
在莫忘忧决定为自己的未来添入一笔不安定的变数后,一切事情全回复到旁人驽钝标准里的正常。帝氏财团阴柔俊美的副总裁又漾起平日的笑容;轩辕弥这位总监又有他忙碌的工作;身为副总裁最宠爱的练霓小妹妹也重新得回疼她疼到骨子里的风哥哥;而她也重新得到往日平稳自持的上司。
唯一改变的,是在工作关系之余她和风袭的私人情谊--由朋友,跨进男女互属的交流。
在这乍变的关系中他们仍在相互学习如何适应及接受,要求的风袭是,被要求的莫忘忧更是。
清脆的两声门响是莫忘忧进风袭办公室前的固定动作,扭开门把踏入他势力范围,立时一阵浓郁的咖啡香引得风袭情不自禁地抬头。
“维也纳咖啡。”清丽的秀颜映入他黑眸,巧笑情兮的娉婷佳人令他心头一暖。“虹吸式咖啡和混糖拌匀的鲜奶油再撒上七彩巧克力粉,适合当下午茶饮用。”
“谢谢。”即使两人关系改变,风袭依然客气。
“不客气。”莫忘忧颔首回应,一如未发生之前那件事一样,甚至两人之间还因此显得比过去生份。
“忘忧。”
“是!”莫忘忧倏地从自己的冥想中拉回神,定了定,声音回复之前的平稳。“什么事?”
“有关靳朔漠这个人的资料,沙穆有回应了吗?”
“有。”她差点忘了。“昨天沙先生就送来一袋资料,因为您下台中所以没有拿给您。”说完,她转身回自己办公室,不下三分钟就跑回来。“靳朔漠,朔阳科技总裁,二十八岁,拥有哈佛电脑与化工双料博士学位,二十二岁于美国自创小型软件设计公司,第二年其公司已拓展至软件研发中心,第四年开始邀入投资股东分发股权换取资金--”莫忘忧愈念愈是惊讶手上这份资料的详尽。“第五年,公司正式登录华尔街股市,同年十月,趁公司股价居于华尔街之冠时倾售股份聚集资金,半年前回台设立朔阳科技。另外一提,是资料上没有的消息,帝氏与朔阳由于上半年在电子界的互别苗头,事实上并不和睦,我想这一点有必要提醒您。”
风袭点头,手指甩玩着笔。“照这样看来,他刻意在公司鼎盛时期抛售股份其实是变相地结束在美国的事业。只是在结束之前仍不忘多带点美金回国。”股价奇高恐怕也是他蓄意操作的结果,他的目的在捞一大笔钱回台湾做他想做的事。
但是……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甘心放弃美国大有可为的事业,而回台湾从头开始?
风袭不自觉地眯起眼,焦距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脑海中突然跳出个陌生女子
天使不翘爱(黑街十三太保系列 沙穆——千眼)
第一章
沙穆顺了顺长发,紧皱的眉头打自一开始就没松过,这不能怪他,实在是眼前
这位好奇宝宝的纠缠,让他失了平日对女人一贯的绅士风度。
“家羚,你该下班了。”这句话他已经重复说过十四遍,却没一次见效,那张
挂着问号的脸还是在他面前晃,说什么也不肯移动一下。
“沙大哥,你答应过要告诉我这台钢琴的故事。”管家羚指着仍是晶莹剔透的
象牙白钢琴。
“我不记得我答应过你。”他的记忆力向来不错。他十分,非常,绝对肯定自
己没答应过她什么。“巽凯呢?怎么,你们小俩口吵架了?所以才会让你闲得缠着
我东问西问。”那死小子是跑哪儿去了?要他在的时候,他该死的就是不见人影;
不要他出现的时候,又拼命在他面前东晃西走的。
“我们没有吵架,只是他今天有事会晚点来。”一提到丈夫,管家羚不禁露出
一脸“新婚娇妻”的幸福样。
什么表情啊!真是刺眼!“所以你才有时间来缠我。”这巽凯--没结婚前是把
她看得死死的,连他靠近她说个话都用一双死鱼眼盯着他,现在结婚了就放羊吃草,
当真以为他不敢碰有夫之妇啊!“这不是缠,我这是关心。”对!她是关心,关心
那架特殊的钢琴,她一直觉得这架钢琴的背后有个非常奇特的故事,否则不会让沙
穆视若珍宝,想当初她连碰一下都要问他,一直到现在还是一样。
“谢谢你的关心,家羚。不过我想我不需要,你该关心的是巽凯,他才是你的
老公。”天!巽凯怎么还不来?“巽凯他壮得很,而且向来只有他照顾我的份……”
说到这儿,她就一肚子心酸。“沙大哥,你知道吗?虽然结婚三个月了,可是我还
是觉得很丢脸。因为到现在还是得靠巽凯来保护我,天天送我上下班。叮咛我这,
照顾我那的,真的很丢脸。”
管家羚别的本事没有, 转话的本事永远比别人高上一倍, 现在禁不起沙穆的
“乾坤大挪移”,又转了个十万八千里。
“照顾太太是先生的责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巽凯要是没做到的话,他会
一枪毙了他,省得丢他们的脸。
“我多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也能保护他,毕竟他是我老公,我这个做人家妻子的,
保护老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说对不对?”她爱他,所以,直想为他做些什么。
保护……她的话让沙穆不自觉地浑身一震。
“沙大哥,你怎么了?”他怎么突然沉下了脸?她有说错什么话吗?恍若梦醒,
沙穆摇了下头。“没事,只是头一次听到有女人说要保护男人,你这句话让我觉得
意外。不过我还是劝你乖乖让巽凯保护你比较好,他毕竟是男人,经得起打,捱得
起摔。你这么娇娇弱的,还是乖乖当只小绵羊好了。”
他怎么这样说,“你冻懂吗?我的意思是不想成为巽凯的负担啊!”“啊!”
原来她指的是这个,沙穆总算是听懂了。“真的很佩服你,一句简单的话就能让你
转个十圈八弯的。放心,你不会是个负担。”不想成为负担--这句话他也曾经听别
人说过,在另一个女人的嘴里,这回是他第二次听见。女人真是奇怪,难道她们都
不明白,自己的存在对心爱的男人而言,就是个保护了吗?“真是笨蛋!”“沙大
哥,为什么骂我笨?”管家羚一脸受伤地瞅着他。“我真的很笨吗?”巽凯也常说
她笨,笨得连危险就在身边都不知道。
被这么一问,沙穆才知道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话给说了出来。她的耳朵倒是
利得很。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想对巽凯来说,你安全的存在就是对他最好的
保护。”见她又是一脸问号,沙穆只好再说得白话点: “翼凯保护的只是你的身家
安全,你保护的却是他的心;一旦你出事受伤,他的心大概就跟着受伤了。所以说,
保护你自己就等于在保护他。这样说你懂了吗?”
看见她脸红的反应,他猜她是懂了。不过,她也太容易害羞了吧!“都变成人
家的老婆了还那么害羞,可见巽凯没有教好你。”
“他应该要教我什么吗?”管家羚一脸疑惑。
瞬霎间,沙穆眯起眼,唇角扬起暧昧的角度,勾勾手指头,果然是“纯蠢”的
小绵羊。 “他应该教你……” “离我老婆远一点,沙穆。”后头传来一声吆喝。
“你不想活了吗?”没错!就是身为丈夫的巽凯在宣告自己的主权。
“巽凯。”管家羚像百年没见着他似的,直奔向丈夫怀里。
“你想撞死我也用不着这么用力。”巽凯嘴上是这么说,可一只手臂却将妻子
紧紧的给箍在胸前。
“拜托,要恩爱请滚到别的地方,这里是旷男怨女区,请别制造公害。”纯粹
说笑,不过他真的是挺羡慕的。
“你也可以去找一个。”自己已经成了新住家好男人,体会到这个好处后当然
不忘推销给周围的亲朋好友。“有家的感觉挺不错的。”
“谢了。”沙穆甩了甩长发,一脸的敬谢不敏。“我的个性不适合被同一个女
人缠一辈子。”除了她之外!“才不会呢。”管家羚不知道哪来的笃定,“沙大哥
要真爱上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一定会非常幸福。你是那种不爱则已,一爱惊人
的男人。”
“家羚--”翼凯沉了声。她是他老婆吧?怎么把别的男人说得比他还好,尤其
对象还是沙穆这个女人如衣服论者。“你在抗议我对你不好吗?”“你对我很好埃”
这纯蠢的巽太太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听不出老公的抱怨。“我没有说你对我不好。”
“哪你干嘛没事说这些话?”而且,还光明正大的在他面前说。
“我只是就事论事嘛!沙大哥是个好人。”她又没说错什么。当然,这是她自
己这么认为的。
又来了,真是服了她。“在你的眼里,哪一个不是好人?”“你啊--”管家羚
青葱纤指直指丈夫,却瞧见他怒上眉梢,她赶紧为自己辩白: “是你叫我不准再说
你是好人的。”
巽凯屏住呼吸,做梦也想不到他会有被自己的话砸得内伤的一天,让他这一肚
子气简直无处发!然后,一阵狂发的爆笑声,刺耳地冲进他耳膜。
“拜托……你们这一对……宝贝夫妻,赶快回去行吗?”他们再不离开,他怕
自己会当场笑死。
翼凯恶狠狠地瞪回去。“你再笑,再笑我们后巷见。”如果这家伙的记忆力好
的话,应该还记得他每回拉他进后巷是干什么去。
“我很珍惜我这张脸的。”谁不知道他又想揍人了,这么久了,他还是沉不往
气。不过,好在他只有面对家羚的事时才会这样; 要是平常也这样暴躁。静不下心
的话,早就被他们这群前辈给宰了。
“那你就小心一点。”翼凯警告道,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妻子安全无虞,可一肚
子的气--说穿了,还是得找个地方发泄才成。
很荣幸的,沙穆先生就雀屏中选了。追根究底,最主要的原因述是因为怀中的
老婆好死不死的竟然称赞起他。
啧!一匹种马男人竟然让他老婆称赞得跟什么似的,好像全天下最痴情的就是
眼前这家伙了。那巽凯他算什么!一想到这里,他就像有满肚子冲天炮炸开似的,
迸出阵阵火花,烧灼得很。
沙穆当然知道巽凯在想什么,一时间他也觉得好笑。“你老婆都娶了,还担心
什么,生米都煮成熟饭了,难不成还会变生米啊?”
“沙穆。”这可恶的家伙。
“OK、OK,你们就快点回去吧!看你们回去以后要做什么都成,反正就请你们
快点还给我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吗?你们没听见PUB在哭吗?它说它需要休息了。”
“有吗。”管家羚当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啊!沙大哥,哪有哭的声
音?”面对这么一位“纯真”的女人他们能怎么办?两个男人不禁相互对看了一眼,
沙穆的眼底还写着“同情”二字。
“巽凯,你心爱的老婆……不错嘛。”沙穆用似笑非笑的声音揶揄道。
巽凯只能回以苦笑,家羚的个性他实在也只能用“佩服”二字面对,她当真相
信每一个人对她说的话,所以她当初会被管家人骗回家他也能理解为什么。
“我带她回去了。”还是快快回家算了,免得她的问题愈来愈大。
沙穆点了头。“不送。”
* * *
巽凯和管家羚离开后,沙穆这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时
看来迷糊的小女人也有心思缤密的时候,竟然还记得要问他有关钢琴的事。
钢琴……他的眼光移到舞台右后方角落处,那架几乎是隐身在酒红色布幕后头
的象牙白古典钢琴,要不是酒红色和象牙自根本不搭调,其实是不应该有人会注意
到那架钢琴的。
但是象牙白的钢琴毕竟少见,尤其又是古典式的大钢琴,这种光是价格一听就
足以让人吐血的高档品,怎么可能被锁在角落而不被发现,何况他并没有打算不让
人看;只是--他坚持不让人碰,除了他自己外;管家羚算是第一个例外。
当然,还有另一个例外,那就是--这架钢琴的主人!如果被她知道他让除了他
以外的人碰了那架钢琴的话,不知道会不会生气?看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年是第三
年了吧!会不会又让他白等了呢?沙穆问着自己。
等待,原来是这么地煎熬啊!
* * *
三年前
十二点半的PUB是道道地地的不夜城, 处处可听见男男女女调笑的声音,也到
处看得见男女藏在暗处交请的暖昧身影。沙穆十分容忍地低下眼,阻止自己对那群
自以为如此算是赶得上时髦的年轻人送上难以抑制的拳头。
来者是客,来者是客--他一直重复这一句话,提醒自己千万要以和为贵,上门
的就是客人。
当初他就是因为知道结果会这样, 才不同意开这PUB的,结果--那个死小子还
是照做; 不但如此,还硬把他拉下水,之后又将全部的工作全丢给他,自己却四处
去逍遥快活,真是气死他了!店里头只有他一个老板兼酒保,外加三个小弟和舞台
上扭来扭去的Band,忙得让他连有人坐到他前面的高脚椅上都浑然不觉。
“来杯Nikolaschka,沙穆。”
冷冰的声音冻着了沙穆的神经,教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将注意力移
转到来者身上。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突然地出现,要吓人也不是这种吓法。”沙穆没好气地
道。认识他这么久,没有一次听见他的足音,每回总是被他吓着。“冷诀,你没事
不待在你的冷冻库,跑来这种热气腾腾的地方做什么?”
“工作。”冷诀的食指点了点桌面,暗示他的酒怎么还没来,“这里有我要的
人。”
“不准在这里惹事。”天!杀人杀到他的地头上来了。要不是冷诀的枪永远比
他的拳头快上一倍,他会考虑先撂倒冷诀。“这里好歹也算是黑街的产业之一。”
冷诀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我的酒。”冷诀的回答根本和沙穆说的话扯不上
任何关系,且说话的同时,他眼角还不时朝某个角落瞥去。
这一点沙穆当然注意到了,他手上的工作没停,眼睛顺着冷诀瞥去的方向看去,
嘴巴也没有闲着: “李明就是你的对象”他点出冷诀目标物的名字。情报的广泛与
正确--沙穆若自称第二,就没有人敢说是第一。“因为他背叛黑龙堂?”
他知道冷诀向来只杀他想杀的人,尤其是叛徒!冷诀没有吭声,要不是因为认
识他太久,他那反应会让人以为他不屑和人讲话; 但就因为认识他够久。沙穆知道
自己说对了。
冷诀要的Nikolaschka端正地摆放在吧台桌面上, 酒杯中盛满琥珀色的酒液,
酒杯旁是一小碟撒了砂糖的拧橡片。
冷诀只手将拧橡片对拆包住砂糖,放入口中咀嚼一阵,再将整杯酒一口饮尽,
任酸甜辛辣的感觉在腹中翻揽。
“你要执行工作随便你,但是你好歹得等他离开这里好吗?不要丢麻烦给我。”
这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冷诀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接着就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去。
不错,还有一点同是黑街人的意识。他的反应,总算让沙穆放下一颗忐忑的心。
没办法,谁教冷诀向来做事情就是不管场合地点,如果没他刚才那一劝,他八成会
当场开枪毙了李明,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剩下的一堆麻烦恐怕只得由他来善后。
“只能算他活该倒霉。”砂穆喃喃自语,并不怎么同情李明。黑龙堂堂主是个
容不得属下背叛的人,个性之顽固也实在教人受不了; 他能一下子对你慈眉善目但
是也能一下子对你阴狠毒辣,尤其是对于叛徒的惩罚他向来乐意让冷诀有钱赚,再
欣赏冷诀的处事手法。
十三太保之一的冷诀是黑街闻名的顶尖杀手,虽然不是世界第一的超A级杀手,
但在台湾可以肯定是没有人比得过他的身手。
不过,看着冷诀有事可做,他也实在羡慕得很,他的本行是收集、贩卖情报,
可近来为了这家PUB害得他只能听听几个手下的报告, 没法子自己亲自去过过他情
报员的痛;这个巽凯,除了会折腾他以外,其他什么都不会!最有力的证据是,巽
凯就没想过去找他们这群人里头,闲得脑门都快结蜘蛛网,还能厚着脸皮说自己是
大作家的家伙;依他看啊,根本是大“坐”家--大大方方当只米虫坐在家里的“坐”
家!巽凯这小子一定是存心整他的!打从酒吧开张第一天!他就这么认为。
“这死小子!哪天找你算帐去。”沙穆在嘴里念念有词,可是脸上还是挂着张
迷死人的笑脸。没办法。
谁教他这张脸是这家酒吧之所以叫好又叫座的主因之--帅得一塌糊涂的老板酒
保,潇洒一笑迷倒千百痴情女。
* * *
夜半三更,沙穆拖着疲累的身体拉下店前的铁卷门。
呼,总算是可以收工回家睡大头觉了。伸了个懒腰,他卸不在店里不得不展现
的绅士风范,十分不雅地打了个大呵欠。
“你这么早就要关门偷懒了。”
身后一个突兀的声音充满了抱怨,伴随硕大的身形,路灯映射下的影子浮现在
铁门上,有一部分和他的重叠。
“注意你的口气,巽凯。”他在心里咒念了一整天的人终于出现,只是挑在他
关门的时候来,不如干脆不要来,省得他看了心烦。“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这
个时候来是什么意思?”累得像狗的人是他,这个巽凯竟还敢抱怨他这么早关门。
“我很忙。”这是他唯一的籍口。“我才刚接下黑街不久。”
拉好铁门,沙穆转身面对他。“那么你认为你需要几年的时间?”要当管理人
得有本事才行。其实十三太保的任何一个都能胜任,之所以没人站出来,是因为他
们没有人想扛下这个无聊的工作。
让一大群人将希望,唯命是从,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敬意放在他们身上,简直就
像把撒旦放在教堂里一样,他们这里头没一个人白痴得想做黑街管理人,背上一大
堆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难得巽凯这个白痴家伙肯挺身而出,接下这职务,那就由他去吧!毕竟他也的
确做得有声有色。
但是比起上任的管理者凌圣轩--他并非存心比较,只是会想起那号人物的确是
再正常也不过的事,与他比起,巽凯实在是生嫩得可以。
唯一能为巽凯的生嫩辩解的大概就是他的年龄了。十八岁的年纪,能让大半黑
街人对他心服倒也算是厉害了。
“如果你有意见,我倒是乐意将管理人的工作交给你。”巽凯怎么会不知道十
二太保没一个人想接下这重担,随口说说只是无聊和他抬杠罢了,不过就算他真的
答应,他也无所谓。“我可以随时在大家面前宣布退位。”
“少来。”明知道他们对黑街管理人抱着的是什么心态,他故意这样说是什么
意思?“巽凯,我好歹也是前辈,你给我注意一下口气。”这小子,打第一次见面
就是一脸蛮横霸道,那张脸也不晓得打哪儿学来的狂妄,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是他的
手下一样,凶起火根本不管对方大他几岁,辈分如何,标准的没大没校“知道自己
是前辈就不要讲那种无聊话。”沙穆要是真愿意接下他目前的工作,他保证自己绝
对没有第二句话说,而且还会感谢他的“牺牲”,只可惜这事他向来只是说说而已,
因为他心知肚明,根本没人愿意接下这种鬼差事!“有这么凶悍的后辈真是我的不
幸。”沙穆皱着一张脸,简直快哭出来了。
不过,巽凯不愧是深知他个性的后辈,但这几年来的相处,要是再摸不透他的
性格,那他巽凯这几年下就白混!“那是你家的事,少在我面前摆出那种脸。”恶
心又虚假的表情要装给谁看啊!“真是无情。”这死小子!连假装同情一下都懒。
“我放弃对一个没血没泪的尿小孩再进行教育,你的骨子里根本就没有体贴两
个字。”双手置于脑后,沙穆无可奈何地摇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
也。”
“少跟我咬文嚼字。”他书是念得不多,但这两句话他倒还懂。“你才是朽木
粪土。”
沙穆帅气的吹了声口哨,转身面向他。“言归正传,你找我铁定没好事。”他
朝巽凯勾勾食指。“说吧,又有什么坏事要我去做?”正确来说,应该是他又设了
什么陷阱要他跳进去。
“关掉PUB,休息一阵子。”巽凯的嘴里突然迸出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沙穆难得地瞪大了眼,这小子是哪根经被打通了。竟然放着有钱赚又不用他出
力的生意不做而要他休息?“你是说真的还是假的?”今天是愚人节吗?“我讨厌
有人怀疑我的话,我向来说到做到。”巽凯十分不悦地瞪视他,他的个性沙穆应该
再清楚也不过了。
好吧,翼凯是不会说谎,但是事情还是得问清楚。
“为什么?”他该不会又想了什么新花招要来折磨自己吧!“你这家伙不会那
么好心,要我放着生意不做度假去吧?”“没那么好命。”他自己忙得要死,当然
不能眼睁睁看别人好过。“有另外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这小子口气可真大啊!“巽凯,要不要我提醒你--”沙穆有点被激怒的口气在
昏暗中听来十分鲜明。“我不听任何人的命令,不只是我,十三太保的每一个人都
没有必要听从任何人的命令; 我甚至可以说,黑街的事我们根本没兴趣,也不关我
们的事。”
“这事如果跟你们没关系,我也没那个闲工夫来找你。”每一次,只要看见他
们十三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就会让他想起那个人--那个将管理权交给他,而不是
让他用能力争取的家伙--这件事是他心里一直放下下的疙瘩。“你以为我那么喜欢
跟你们牵来扯去埃”“口气这么冲干嘛?圣轩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减少黑街的暴力
不是吗?至少你们用不着为了管理人的位置大吵一架,大打出手。”他倒挺赞同凌
圣轩的做法。
“你闭嘴。”被戮到痛处,巽凯心里实在是难受得很。
“为了你那个自尊让黑街动乱,值得吗?”该说的活他沙穆是一句也不会少说。
“眼下除了我以外,只剩下风砻龙天,帝吴、青云这几个人还会多少管管黑街的事,
其他人根本不是消失就是刻意躲起来不见人,你以为用拳头换来的自尊有多可贵?
我倒认为省点力气做更多事比较有意义。”
“沙穆。”紧握的拳头表示巽凯正在气头上,“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真是顽固!巽凯的顽固跟黑龙堂堂主简直没两样,唯一好一点的是巽凯比那个
老家伙有人性多了。不过,也只是多了那么一点点。“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也不想
死在你的拳头之下。”他倒宁愿死在牡丹花下做个风流鬼。
“说吧!”沙穆对巽凯招了招手。他已经累了一天。不想再一直面对一张气愤
的脸。“什么事要我帮你?”“前天冷诀杀了李明,这事你应该知道吧?”他敢打
赌沙穆一定知道。沙穆的回答是耸了下肩。“那天晚上冷诀来找过我,李明就在店
里。”突然,他心中闪过一种不好的预感。“喂,该不会冷诀又惹了什么祸吧?”
“他不该留下活口。”
“他爱杀谁就杀谁,你还不了解他的个性吗?”冷诀杀人向来不管那么多,巽
凯不会不知道吧!“我当然知道他的行事作风,但是这回他留的活口太危险了。”
看巽凯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沙穆眯起双眼。“什么意思?”“这个活口是李
明的女儿李绮梦, 她请了Ron到台湾替她老头报仇。 ” 这就是他伤脑筋的原因。
“你不会不知道Ron是谁吧。”
“我的天。 ”世界排名前十大超A级杀手!李绮梦哪来的本事?“她怎么请得
动他?”“我也觉得奇怪。”一个女人怎么叫得Ron?“这就是我要你办的事。”
“查清楚李绮梦和Ron的关系?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记得那个女人才二十
出头吧!她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巽凯一手搭上他肩头。“这就是你的工作。”
真是个沉重的任务。沙穆斜眼瞥了下巽凯的手,这个死孩子,只有这种时候才
看得到他难得表露的人性。
“冷诀怎么会放过目击者?”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冷诀会让看见他杀人的目击
者活着。“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我找不到冷诀。”要不然自己干嘛跑来找沙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他
会听别人的话吗? ”这倒是实话。“还有多少时间?难不成Ron已经到台湾了?”
不会那么快吧!“据我估计,大概两天,他现在人在法国。”
“两天……”还真是时间紧迫!“你对我可真是不错埃”“你还有时间耍嘴皮
子吗?只剩两天了。”真是搞不懂沙穆,他永远是那一张生死无大碍的嘴脸。
沙穆低头看了下手表。“是没时间了。”他拢拢漆黑如夜的短发,转身走人。
“沙穆,你要怎么做?”
沙穆头也没回,只是高举一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两天后见。”唉!那天才警告冷诀别给他惹麻烦,现在却丢了这么大一个麻
烦在他身上。
冷诀啊,你的代号应该改叫麻烦!
第二章
按熄手上的烟,沙穆将烟蒂使劲丢在地上,随后又狠狠地踩了它几脚。
持续二十四小时的跟踪,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他暗暗咬牙,看着盘旋在一群
人中央,像极在发布命令的李绮梦。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四个小时也没看出个端倪来,
他甚至连窃听器都用上了, 也没听见什么重要消息,如果照巽凯所说的,Ron真的
在两天内会来。 那为什么他跟了二十四个小时,也没见李绮梦和Ron有联络?这个
李绮梦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个疑问搁在沙穆心里已有二十四小时之久。
“如果真要置冷诀于死地,为什么她看起来一点肃杀之气都没有?”这是另外
一个疑问。
根据他的调查,这个李绮梦跟李明一点也不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什
么相处融洽的父女, 李明的死有重要到让她必须请Ron那号人物吗?还是不管关系
再怎样水火不容的父女,仍会有那个什么骨肉相连,父仇子报的使命感?“当真应
了‘女人心海底针’这句话呐。”李绮梦的动机他怎么都想不透。
瞧见盯住的人有了离开的动作,沙穆也准备要跟进。
就在瞬间,一道媲美冷诀,甚至不输于他的肃杀之气由后头直直地射来,令他
感到一阵寒意。
该死!光忙着注意前头,却忘了后头。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他今儿个竟白痴到当了螳螂!沙穆一向自认身手比不上
巽凯及冷诀,更何况身后那位仁兄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挨近他,可见他的本事应该
不在冷诀之下。
动拳头不如动头脑,他沙穆向来是靠这句话度过难关的。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态度十分从容。“老兄,我投降总行了吧!”他转过身,看清来者--“哦喔……”
糟糕了、糟糕了!脑中警铃顿时大响,这回恐怕没这么容易过关了。
“Ron, 你不是明天才会到的吗?”该死的巽凯!给那个什么烂情报,这回可
害死他了。
“喂喂!拜托你轻一点行吗?你们是这样对待犯人的埃”痛死了!失风被逮只
能怪自己倒霉,沙穆被Ron反擒住双手,粗鲁的带到一间大厅。
厅上正对着他的方向只有一个高于其他座椅的位置,上头坐了个妙龄女郎,年
龄大约二十来岁,冷冷的目光斜眼看着下面的沙穆。
“你就是沙穆?”妙龄女郎开了口,语气和目光一样冷。
“黑街最有名的情报贩子?”
“你就是李绮梦?”他学她的口气,男人的自尊容不得一个女人在他面前放肆。
这个男人……李绮梦冷凝了他好一会儿,侧过头,瞬视站在沙穆身后的Ron。
“想不到你会带个见面礼来。”
“他在监视你。”Ron开口,平冷的声调教人听不出喜怒哀乐。
“你不会没发现才是。”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沙穆听了实在觉得刺耳。这家伙是不是在间接骂他跟踪的
本事差?他冷静的看着李绮梦,Ron的语气……是他多心吗?李绮梦和Ron好像认识
很久,交情匪浅的样子。
李绮梦走下台阶,笔直地站在沙穆面前直视他的双眼,距离近到彼此都能感觉
到对方的气息。
沙穆突然舔了下她不施脂粉的面颊,吓得李绮梦向后退了一大步。
“你……”冷凝的脸此刻再也藏不住羞红,她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火辣辣的印记烙上沙穆的脸。
女人赏的耳光,他第一次尝到,痛归痛,但看到一张冷冰冰的脸在瞬间变得通
红,倒也是个有趣的收获。
“你红起脸来倒像个小女孩。”刚才那张冰雕的脸像极了冷诀那小子。“我个
人倒挺欣赏你现在这个样子。”
“沙穆。”李绮梦一反平日的冷静,出声大吼,一发觉自己失态又立刻收起情
绪,走回台阶上的座位落座,极力凝结声音。“说!冷诀在哪里?”
“不知道。”他没骗她,巽凯也正在找他啊!“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身为情报贩子,岂会有得不到的情报?“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一套说辞?”
“相不相信随便你,我的确不知道。”该死的冷诀,老是出一堆纰漏给他扛,
他要是能活着回去,绝对先揍他个痛快!“你是想死吗?”李绮梦凶恶的表情让她
的美貌变得狰牛“我不在乎拿你来开刀,或者拿你来当钓冷诀的饵。”她喜欢这个
想法,事后再将两个人一次解决。
“要钓冷诀? ” 沙穆忍不住噗哧一声的狂笑了起来。拜托,用他来钓冷诀?
“哈……我的天!你好可爱……哈哈……”“你什么意思?”被阶下囚嘲笑,说什
么她也不下这口气。“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抓了我就能引来冷诀吧?”真是超级可
爱的想法。“告诉你,在冷诀眼里,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一个人能入他的眼,更别说
是让他专程为我跑一趟--”“少给我耍嘴皮子!你是十三太保当中的一个,他不
可能不来。”
“是又怎么样?”看不出冷艳美女的骨子里竟是单纯的天真。“就算你挖出我
的眼睛,剖开我的心,冷也不会现身,人命在他眼里根本不值半毛钱……”沙穆突
然想到他可能被自己所说的话给推进地狱深渊。
“Ron,杀了他。”李绮梦失态的大吼出声。
惨了,自招灾祸了!沙穆在心底大叫不妙。
Ron往前迈出一步,一手摸上挂在左侧腹间的枪。“现在?在这里?”
“我不要我的地方染上他的血。”这种恶心的男人,她的地盘不屑被他的污血
染脏。
“随便你把他带到哪里解决,只要不留下痕迹。”
听见她的话,Ron诡异的笑了。
唔……好冷!沙穆微微颤着身子,唉,他一定是老了,要不然怎么会被这海风
给稍微吹一下就冷得全身发抖,真惨!“走快一点。”后头粗哑的男声催促着他的
脚步。
无可奈何, 沙穆只得加大步伐,不过嘴上还是念念有词。“我说Ron老兄,你
没事跑来台湾听一个女人的使唤做什么? 你这超A级杀手什么时候也开始兼差当起
保姆来了。”
他的问题成功地换来一记铁拳--沙穆跌坐在地上,右颊被打出一片红肿,嘴
角挂着血丝。
痛呀!他在心里哀叫。这回真的被巽凯给害死了。
天!难道真要让他在二十四岁的时候丧身吗?他向来自认自己的生活十分精采,
精采得让他想一直活下去,二十四岁就与世长辞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你要我怎
么个死法?”唉,事实终究还是得面对。
Ron的手法向来是找个二选一的死法, 要对象选择其中一种,以表现他“人性
的一面”,今儿个不晓得会挑出什么变态的死法折磨他。
Ron掏出枪指向沙穆的后方。“吃子弹还是跳崖,二选一。”
“跳崖。 ”Ron不说他还没发现,他转头看向后方--老天!真的是个断崖!
“有没有第三条路?”他有惧高症,也不想死得那么凄惨。
“吃子弹后跳崖。”他一向只给对方二个选择,今天看他可怜,多一个给他选
也无妨。
“不用了。”该死!他干嘛去奢望一个没天良的杀手会好心放过他!“决定了
吗? ”“还没。”他根本不想死,怎么可能选!“那……”Ron举起了枪,瞄准他
的脑门。“我替你选好了,你觉得第三条路如何?”就是现在!沙穆看准了时机,
低下身回扫他的右脚。 Ron被他突如其来的攻击失了准头和平衡感,上半身微微倾
斜,但他很快的以一个后空翻让自己回复平衡,枪口再次瞄准沙穆。
“该死的。”
砰--一声枪响之后,伴着一声哀叫。
Ron看着一道黑影踉跄着脚步向后退,一直到人影快速地往山崖下坠。
“蔼-”一声凄楚的惨叫声在黑色的夜空中响起。
Ron站起身, 脱下黑色的手套,在海风之中点了火,将手套燃烧成灰烬。湮灭
证据。
第三条路,他要对方怎么死,没有一次达不到的。
暗黄的灯光隐约带着催眠的迷彩--一层又一层交叉遮掩的薄纱飘扬,透出暧
昧的色调。小女孩小小的手撩开一层又一层的薄纱,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愈走愈
觉得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好怕。好怕!她不知道自己掀开多少层的薄纱,为什
么这些东西一直掀不完?为什么这条路一直走不到底?她在哪里?她到底在哪里?
小女孩害怕的四处张望,想找个人带她离开,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可是--一直
没有人。 没有人然后,她看见一层薄纱里有两个交叠在-起的人影,他们动来动去
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忽地,薄纱被猛力掀开,一只大掌掐住她的咽喉!“蔼-”恶梦惊醒睡在床上
的娇弱少女,冷汗滑过脸庞。顺流而下直到胸前; 胸口不安定的剧烈起伏,明白的
显示出方才的恶梦让少女吓得心惊胆战。
“小姐?”卧房外-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者急急地敲了两下门。“你没事吧!”
他刚才好像听见小姐在尖叫。
“没事,福伯。您去休息,我没事的。”她调高声音,好让老人家安心; 但是
恶梦带来的恐惧似乎不想这么轻易放过她,盘旋在脑海中的画面让她几乎快将晚上
吃的东西给全数吐出来。
素手抚上胸口,今晚让她有几乎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她靠向床边的窗板,今晚
的夜色诡异得教人害怕,星星好像太亮了,亮得剌眼。
但回视一室的黯黑,与其面对一室的漆黑,她倒下愿漫步在诡谲的星空下。
缓缓下了床,她披上一件外套,没有告知福伯便离开黯黑的屋子,独自步向平
日自己专属的沙滩一角坐下,微仰着头,任海风夹着寒意吹拂她细致的皮肤。
海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打从十岁就住在这里由福伯一手带大,这片海已然
成了她花园的一部分。 与世隔绝的花园里住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少女和-个隐退的老
人--这是邻近温村里的村民们对她这个邻居的看法。
与世隔绝的少女……时间过得很快,当她还来不及意识到自己是个小女孩的时
候,紧接而来的就是少女时代,还来不及记下小女孩时的童年岁月,身上的病痛就
让她失去了孩童玩乐的本钱;最后,只能被留在一方世界里独自过活。
闭上双目,她静静地听闻海风在夜里高唱的曲调,灵敏的听觉接收着大自然独
特的音律。
“蔼-”突然一声凄楚的叫声响起。
少女吓得睁开眼,目光四处流转,搜寻声音的来源; 然后,她看见一道黑影由
左前方峭壁的上空直窜而下,落人海中。
那是什么?少女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情急地想跑步上前,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
却步停了下来。
她是不是该找福伯来处理比较好?她觉得,那一声惨叫是由人发出来的,说不
定落下的黑影就是人!紧张地握住拳头,她反身冲回海边别墅。
“福伯!福伯!您快醒醒。”少女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老管家的卧房门板,气喘
如牛。“有、有人掉到……海里去了!您快……醒醒埃”里头传出含糊的咕哝声,
不久门打了开来,露出老管家的脸。“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有人……掉到
海里……快救他。”
掉到海里?福伯立时清醒了一大半。“在哪里?”
“我带……带你……”少女喘气喘得异常急促。“在峭……峭壁……”峭壁那
边吗?福伯了解她的话意;看见她发紫的嘴唇,只得赶忙先安顿好她。
“小姐,你先坐下,我去拿药给你。”
“不。”少女抓住他的手。“去……救他,我会自己……拿药吃。”
“这……”他实在放不下心。
“快去。”少女指指自己。“我……不会有……有事……”“那我先去救人。”
福伯将她留在客厅里,随手抓了手电筒,健步如飞地夺门而出,行动快得和年轻人
没啥两样。救人要紧啊,哪管得着这一身老骨头明天会不会酸痛。
少女则在客厅里拼命地喘息着,心中直惦着那个落海的人。只希望那个人不要
有事才好。
夜晚想要在海上救人委实困难。福伯依照小姐的指示来到峭壁边,站在峭壁边
的岩块上,手电筒有一下没一下照着黑成一片的大海;漆黑的海只有附近的浪花稍
微合作地反射出微弱的白光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恐怕是凶多吉少了!福伯心里想。
年轻时候他是个不错的船员,要是真的有人落海,从这么高的峭壁上掉下来,
又是在晚上,再加上今天是涨潮……依照他的经验看来,只恐怕就算他找到了,也
只是一具尸体。
要真是如此,小姐一定会很伤心。有了这个认知,他再度望向海面,今天浪不
大,说不定真有奇迹也不一定。
手电筒昏黄的光不停在海面上扫来荡去,而直盯着海面上的老眼也丝毫不见一
点松懈。
快啊!那个人如果还有知觉的话,回应他一下吧!福伯在心里祈祷着。他不想
让小姐伤心,虽然这件事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他照顾了小姐这么久,知道
她的心肠软,禁不起听见有人跳海而亡的事,她一定会哭的。
福伯一点也不放弃的继续找着少女所说的那个落海的人。
忽地,手电筒扫过一个黯黑的物体,飘浮在距他大约十来尺的水面上。
深谙水性的福伯立刻咬着手电筒跳人海水中,朝着浮动的物体游近; 等到一接
触到那个不明物体,他知道小姐果然没说错,是个人!将人拖上岸,福伯伸手探了
探他的鼻息--真的是奇迹!“小子--”福伯两手一拉,将救上岸的陌生人轻轻
松松地扛上肩膀。“算你命大。”
从那么高的悬岸掉下来,身上又带着伤,竟然还能有一口气在,这不是命大是
什么!但是一福伯顿了下脚步,他刚才在检查这个人的时候,发现他身上的伤是枪
伤,这人该不会是什么作奸犯科的坏蛋吧?蓦地,他想起家中小姐那张忧心忡忡的
脸。
算了算了,人命关天,如果他真是坏蛋,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能对他们主仆
俩做什么,他的拳头可没因为年纪大就不管用。
想着想着,他的脚步不自觉的加速了许多。
他该不会来到天堂了吧?要不然怎么会听见仙乐?还是现在地狱大兴文艺修养
这一套,否则他怎么会听见这出奇悦耳音律?照理说,他这种坏事不曾少做,好事
不会多做的家伙是不可能上得了天堂的,该不会他走错了方向,本来要到地狱报到,
却走错了路转到天堂来了吧?咦?音乐怎么停了!留下了似乎是令人感到恐惧的黑
暗--天啊!他真的死了,真的下地狱了!“……福伯,他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
…”隐隐约约,沙穆听见一声细细的女音。
完了完了!天使来接他了……沙穆在心里大声哀号。惨了惨了!看来他是真的
挂了!“福伯,他好像醒了。”女孩的声音还是这么清晰。
就是这么怪异的情况,教沙穆忍不住想睁开眼睛,看清楚来接他的到底是天使
还是地狱小鬼。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但是两眼尚未完全睁开便又再度合上,化为一片黑暗。
第三章
“福伯!福伯”谷绝音大声呼叫着老仆。“他又昏过去了。”
福伯听见小姐的叫喊,赶紧跑了进来。“小姐,你……”他话还来不及说完,
一双小手便强拉着他这把老骨头直冲到床畔: “福伯,他刚才有睁开眼睛,可是马
上又闭起来了。他会不会……会不会……”咽了咽口水,谷绝音怯弱地说: “会不
会死?”
“不会的,小姐。”福伯探出手,往床上的男人鼻前一探。“这小子命还长得
很,没这么快死。”人能醒过来就表示好一大半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马上睁开眼睛?他刚才好像眨了一下下眼睛而已。”
“有眨眼睛就表示还活着,小姐不要大担心,当心你自己的身子。”身子……
啊,对了!差点忘了。“我厨房里炖了锅鸡汤,端一碗来给你。”
又是鸡汤!“我不要,我不喝。”
“小姐--”又来了。“你不喝我就把这个男人丢出去,让他自生自灭。”
“福伯。”他竟然用威胁的。“你怎么可以威胁我。”
福伯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小姐,鸡汤是为了给你补气用的,你的身子虚,
这几天又为了这个男人的事忙进忙出的,我是担心你会累坏,如果你倒下去,我会
非常非常伤心的。小姐,难道你要福伯我难过吗?”
“我……”谷绝音低头,双手在扁平的肚子前直绞着,绞得两只小手一阵红一
阵白的。“我……不是故意的……”“福伯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黝黑的老
脸挂着笑容。“小组最乖了,从小到大都不用福伯担心,所以你一定会乖乖喝汤的
是不?”“嗯!”谷绝音点头如捣蒜。“我会乖乖的。”
“那我去替你端一碗鸡汤过来。”小姐一直是这么的天真又单纯啊!福伯为自
己想到的哀兵政策感到佩服不已,赶紧往厨房移动。
目送福伯离开后,谷绝音再度将心神放回床榻上昏睡的人。
他……很好看哪!住在邻近渔村的村人大多长得很平凡,很少会出现拥有像贵
族一般高贵气质的人。略粗的弯眉,挺直的鼻梁,还有似叶片般薄的嘴唇……他站
起来会有多高?说话的声音是怎么样?很好听,还是像鸭子叫一样?个性会是什么
样的?是幽默凤趣还是严肃固执?她好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如果那些
平日无意中遇见,点点头微微笑便招呼过去的人不算的话,那么她的世界里除了福
伯就真的没有别的异性了; 而那些点头之交--不知道怎么的。每次一见到她就好
像见到鬼一样,拔腿就跑。而她长得太吓人吗?可是福伯自打小就告诉她: 绝音小
姐是个漂亮的小女孩,长大后也会很美的。难道福伯是骗她的?“不会啊,福伯不
会说谎的。”谷绝音摸摸自己的脸,纳闷地微蹙柳眉,歪着头思索着。
她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入了神,连床上的沙穆已经张开眼睛也浑然不觉。
唔……真是刺眼啊,眼皮还真的有如千斤重一般。这天堂未免也太亮了点,光
线刺得他想睁开眼也没有办法,好不容易睁开了,却又马上被光线逼得合上眼帘。
幸好,这第二次睁开眼睛没想像中的难受; 一张开眼,还是白花花的一片,不
过,在这白茫茫的空间里可还有个不一样的东西。
天使!沙穆惊讶是惊讶,可是却没有力气喊出任何声音。他真的死了!真的上
了天堂,一个全身透着自光的天使就站在他身边。
这不是梦吧?他这种人也能上天堂?敢情天堂最近人少所以标准放宽,因此像
他这种人也能进得来?这天使……好象跟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样,因为他没看见她头
上有任何金黄色的光圈,也没看见她背后有两只翅膀:可这模样分明就是个天使。
他骨子里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性子一时间又犯了起来,一思及自己是死掉的人,
怕是跑错了门误入天堂,沙穆一把擒住身边的天使。
偷个天使的吻不算罪过吧?反正他这个人注定是要到地狱去报到的,不乘机揩
点油怎么对得起自己。
谷绝音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回神,便硬生生被两片薄唇抵住唇瓣。
这还不算什么,接下来沙穆的动作让她大为错愕,连怎么呼吸都给忘了。
只见沙穆收回放肆的滑舌,舔舔自己的唇,然后往后躺下来,满足地笑了。
“亲到天使,这下死也瞑目了。”闭上眼,他心甘情愿再度遁入黑暗之中。
谷绝音捂住自己的嘴--他……他……他竟然……竟然……如遭电殛般,她只
觉得全身一阵麻,麻得她的心几乎快从嘴里跳了出来。原本只是带着点微红。遮不
了苍白的唇,此刻已是如玫瑰般的红艳,一张小脸涨红着,她呆呆愣在原地不知道
该怎么反应才好。
瞪着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人,她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突然从昏迷中清醒,一
把拉住她,然后……亲她,之后又睡了过去,嘴里还直说着奇怪的话,说什么亲到
天使可以瞑目了。天!她的初吻就这样被抢走了?被一个跳海的陌生男人?“小姐。”
福伯正巧端了鸡汤进房,走到床头的矮柜旁。
“我把鸡汤进放在这里,等凉了再喝。”
“呃……嗯……”谷绝音还无法将刚才的一幕给消化殆尽,只能胡乱的应着。
“小姐……”谷绝音的反应让福伯好生奇怪,侧过身。看向她。“哎呀!你的
脸怎么这么红,小姐该不会是发烧了吧?”“啊?我……”摸上脸颊,自己也被掌
心上的热度给骇着。但是,她怎么能说自己刚才被这个愣男人给亲了一下,而且还
……还吻得那么……哎呀,反正她要是说了,恐怕福伯会一子把他给抓出去当垃圾
丢了。
“该不会又发烧了吧?”小姐前几天才退烧,想不到这么快又发作。“快!赶
快回房间休息,可别真的又生病了。”她的抵抗力向来就弱,每回一病总是得好几
天才会痊愈,所以一看见她有生病的征兆,他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得了。
“可是他……” 谷绝音偏过头看向床上的沙穆。 “他没人照顾,我想……”
“我会照顾他。”福伯接口道: “小姐,你自己身体不好,别逞强了。”需要被照
顾的人还想照顾人;他一方面叹息她不懂得替自己着想,一方面却又欣慰她的善良。
只是,这么个善良的女孩,为什么会得不到老天的眷顾呢?“老天爷真的瞎了眼。”
忍不住,他喃喃自语了起来。
“福伯。”谷绝音听见福伯在说话,却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你刚才说什
么?”
“没什么,小姐。”这事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她能这么快乐的过着与世无争
的生活就好,过去的忘了也好!“走,我送你回房去。”
“喔。”谷绝音点点头,只得任老管家牵着走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笔直躺在床上的人动了一动。张开眼,两眼眨了眨又闭上。
他似乎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原来……他没死!沙穆在获救的第四天“正式”
转醒,在这之前的微醒,他很聪明地当作没这回事。这次转醒,他又听见那天迷朦
中听见的悦耳音律,不过这回他倒是一下便听出这是什么乐器的声音。
钢琴--那种贵得吓死人,又大又重,一点经济价值没有的东西。
不过,这弹奏的人技巧倒是不错、起码连他这个不懂音乐的人,也觉得这琴音
比起他PUB里的噪音好上千百倍。
声音来源离他似乎很近,所以当他回过神往声音来源处望去时,不意外地看见
背对着他的一个娇小身影。
一个女孩?他被一个女孩给救了?唔……这个……他忖度着这女孩能搬动他的
可能性有多大;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这般的身形实在教人难以相信她搬得动他。
他突然想起微醒时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对啊!他怎么给忘了,这屋里应该还有
个男人。
咕噜--肚子传来抗议的声音,控诉主人的不人道对待。
“可以的话,麻烦赏我点东西吃好吗?可爱的小姑娘。”沙穆出了声。
谷绝音被吓得倏地转过身子,两眼直视床上的人。不一会儿,她脸红了起来,
因为床上的人正赤裸着裹了绷带的上半身,接着她又想到前几天那突如其来的吻,
一张脸立时涨得更红。
这个小女孩怎么这种反应?沙穆莫名地盯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一直到沙穆的肚子又咕噜直响,他才露出笑容,摸摸自己的肚皮,脸不红气不
喘地说:“不好意思,可不可以送点东西给我吃?我饿了。”
“啊?”失神的可人儿还犹自放任魂儿四处飘荡,收不回来。
“我说……”这小女孩是被他的伤给吓到了是不?“我肚子饿了。”
“啊!哦?”谷绝音站起了身子,一时没站稳,手猛然按下一排琴键,又发出
了杂乱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被吓到。这一吓,又把她给吓得整个身子直往后退,一
不小心被后头的椅子拐到脚,身体止不住地往后倾倒。
“小心。”沙穆见状,顾不得身上的伤立刻扑身上前,一手拉过她的手,旋了
个身,将她稳在自己怀中。
“我的大小姐……”这种正式见面的方式是她始料未及的,“小心点好吗?”
这种身材只怕。一旦摔了下去,要拼回来可难如登天。
“谢……”头被压在肉墙上,她话说得有些含糊。
“谢谢。”沙穆倒抽了口气,咬紧牙,“不用客气。”痛呀!他真是自我苦吃,
竟把她压贴在自己的伤口上。痛死人了!鼻里传来药味,谷绝音吓了一跳,这才想
起他身上有伤,连忙出手推开,想拉出彼此的距离。“对……对不起。”
“唔……”她这么一推,沙穆又重重抽了一口气。“小姐……你按到我的伤…
…”妈呀!痛一次就算了,竟然还让他再痛一次!谷绝音抽回手。“对不起!对不
起。”她往后退一步想跟他鞠躬道歉,这一个后退却又让自己重心不稳地直往后倒。
“蔼-”
“小心。”当然,搭救她的还是离她最近的沙穆。“蔼-”他也跟着叫,因为
这一救,又扯痛了自己的肩伤,伤口立时渗出血染红了洁白的绷带,由一点浸渍成
一片,最后变成一大块。
“对……对不--”
“别说对不起。”天!再让她道歉下去,难保他不会先因为要稳住她的身子而
痛死。“只要你好好站稳就算对得起我了。”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可怕的女人,随
便一动就要了他的老命,李绮梦只怕都没她的段数高。
“我……我已经站稳了。”她一直出糗,还让他的伤痛得更厉害,再站不稳真
的太说不过去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你确定?”他实在没什么信心,只敢微微松开手,不敢一下子就退开。
“我真的站好了。”举起童子军的手势,她保证地道:“我不会再跌倒了。”
沙穆露出笑容。“好吧,就信你这一回。”说完,他坐回床上。“可以让我吃
点东西吗?”被她一吓,害他都忘了自己肚子正饿着。
谷绝音怯怯地笑着,“当然可以,我马上去拿。”说着,便起步想冲出房门。
“等一下。”沙穆突然叫住她。
谷绝音回头,一脸疑惑。“有什么事吗?”“拜托你--”她这样的跑法万一
又跌倒,他可来不及救啊!“麻烦你用走的好吗?我没有饿到快死的地步,用不着
这么急,慢慢来没有关系。”真正的原因是万一她在外头跌倒,他再怎么有本事也
没办法及时救她。
谷绝音单纯归单纯,人可是聪明的,一下子就听出他话里真正的意思,小脸又
忍不住红了起来。
“慢慢走,OK!”他再次要求。瞧她又脸红了,真是个害羞的小女孩; 不过,
再一次证明他沙穆实在是魅力无限。
“我……我知道了。”轻轻合上门,谷绝音当真乖乖的慢慢走。
沙穆直到此时才有时间环视身处的地方。这房间应该有十来坪大吧,这么大的
一个房间,除了他坐着的这一张床外,就是前头这架钢琴--象牙白的钢琴倒是很
少见。记忆中,钢琴好像全是清一色的黑,要不就是深得不能再深的咖啡色,白色
已经算很难得,这象牙白的色调更是少之又少,除非是订造的。
看样子,他是被一个有钱人家的千金给救了。
触及右肩的伤,他摸到一片湿。唉,伤口裂开了。他想到刚才那一阵混乱--
“哈哈……”真的是太好玩了!吃饱喝足,沙穆感激地向面前的一老一少表达谢意。
“不用谢了。”福伯一开口就是疾言厉色。“既然醒了,身体应该也没有什么
大碍,就请你离开吧。”这男人最好早点离开,免得带来不必费的麻烦。
“福伯。”谷绝音叫了声。“沙先生才刚醒,他伤得这么重,怎么可能一下子
就能离开?”依她看,他还得多体息一阵才成。
“小姐,我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留一个陌生人在家里很危险
的。”小姐天真单纯,可他这个老头子不能不为她想。“万一他是坏人,这怎么-
-”“不会的!”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谷绝音一口否定老管家的话。“沙先生不是
坏人,他还救了我。”他刚刚忍着痛救她,这就表示他人不坏。
“救你?”福伯听得糊里糊涂。
“我……”不得已,谷绝音只得把事情一一地说清楚。
“所以他不会是坏人,绝不会是。”说完后,她下了结论。
福伯老眼望上这屋里第三个人,从上而下的来回打量着,他肯定自己绝对不会
喜欢那张笑脸,可是不知怎么地,竟然被小姐给说服了--他不是坏人!“好吧。”
他叹了口气,实在被小姐快哭出来的脸给弄得没有办法。“咱们就留他在这里休养
到伤好为止。”
“嗯。”谷绝音漾开了笑,用力地点点头。“谢谢福伯。”
“不过--”福伯突然想到,得趁这机会要小姐乖乖听话才成。“小姐要乖乖
昕福伯的话,乖乖调养身子,要不然我马上把他丢出去。”
乖乖听话的意思就是要她乖乖吃药,乖乖喝下各式各样的补汤,谷绝音当然明
白他的意思,她皱起小脸抗议:“福伯--”“怎么样啊,小姐。”福怕可得意了。
“不答应就将他丢出去哦。”
“好啦好啦。”谷绝音委屈地应道。“乖乖昕话就乖乖听话。”
福伯点点头,望向沙穆。“沙先生,你可以留在这里养伤到痊愈为止。”这恐
怕也要十天半个月,这段日子他就多注意一点好了。“但是,如果你有什么不良举
动,小心我把你丢出去。”
这是什么情况?他沙穆何时需要两个不相干的人来决定他的去留?还说要将他
丢出去!他几时被人当垃圾看了?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家伙竟然敢大言不惭地说若他
有不良举动,要把他丢出去!不走人他就不叫沙穆!离去的念头一起他便站起身,
但脚步刚迈开,又突然坐了下去。
他这么一回去, 万一要是让Ron知道他没死,恐怕又会引起一连串串的追杀,
那家伙的自尊心可强得很, 容不下自己的失败,而他的存活对Ron而这就是一个失
败;一旦得知他没死的消息,Ron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再说他这么一“死”对巽凯
或许是个好处也不一定,至少他可以藉这个名义挑上李绮梦那一帮人; 甚至,还可
以引冷诀那没良心、没义气,专门捅娄子的家伙出面解决自己闯下的祸。
如此一想,沙穆愈觉得自己的“死”是件不错的事,更好的是他终于有个度假
的时间,这里又是个僻静的海湾,人烟稀少,风景又不会太差,在这里养伤度假倒
也不错。
就留下来吧!不过,坐在对面那个老头的话可让他气得咬牙,他竟敢把自己当
垃圾看,岂有此理!吹了声口哨,沙穆云谈风轻地耸了下左肩,“小心点,亲爱的
福伯,你那把骨头可别在还没把我弄出去之前跌断了才好,要知道……这老人家的
骨头一断就很麻烦了。”
“你。”福伯给沙穆一番话气得真发抖,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别你个不停了。”沙穆漾着笑容,兀自逞他的口舌之快: “当心一个不顺气
就上天堂当老天使,不过……”他摸着下巴,来回摩掌。“不知道这天堂收不收老
人家当天使呢。”
“你……”真是气死他了!
“哈哈哈……”娇娇弱弱的笑声由小渐大,愈发的笑不可抑。谷绝音一张小脸
涨得红通通的,几乎快笑出泪来了。
“小姐……”福伯看了,一面是吃惊,一面是感动。从照顾她到现在,他还没
见她笑得这么开怀过。
“对不起,福伯……”她一手探上眼角拭着泪珠,一面道歉: “我不……不是
故意耍笑的……哈哈……”这么长久以来,头一次看见福伯气得吹胡子瞪眼晴。
福伯轻拍她的后脑勺,宠溺地笑了。“没关系,没关系。”
这个福伯倒是挺疼小丫头的,望见福伯那慈爱的眼伸,沙穆倒也不好意思再继
续挖苦下去了,但是小丫头笑起来挺好看的。
“绝音,陪我也去走走好吗?”他得透透气才成,一直闷在屋子里也不是办法。
不过话才刚说完,他就被小女孩的表情给吓着。“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是外星人吗?
要不然你的表情怎么像看到了怪物一样。”太伤他的心了。
“不!不是的。”谷绝音立刻澄清。“你怎么可能像外星人,只是……”她看
了眼福伯,迟疑着该不该说出口,她怕接下来的话一不小心会伤了福伯的心。
“我先把碗盘收进厨房,你们聊吧。”她一个表情,他就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是吧!难得小姐有这么愉快的心情,就让她高兴高兴也
好。
“谢谢福怕。”谷绝音不自觉的绞着手,福伯很疼她,所以她觉得抱歉。
等到房门一关,沙穆一手撑着头,抬了抬下巴。“说吧,有什么话要告诉我的?”
“这个……我不是把你当外星人看。”她再度重复方才的话,并且接着说: “只是
我似乎很久不曾听见别人叫我的名字了,所以吓了一跳。”吓到归吓到,心中隐隐
泛升的喜悦却是挡也挡不住的。
这个名字,似乎一直没有用处,她不记得十岁之前是否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只
知道九年前来到这里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她好感动好感动,
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你不喜欢别人叫你的名字?”
“不是的。”她巴不得有人天天叫她的名字,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我喜欢你
叫我的名字,真的喜欢。”
“好。”沙穆的唇角扬起,露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笑容,他忍不住伸手效
法福伯摸摸她的后脑勺。“既然你喜欢,我就天天叫你的名字好吗?绝音。”
“嗯。”她晶亮的眼因为盈着欣喜的泪而更加动人,教沙穆一时看傻了眼。
沙穆不由得甩了甩头,重新抬起笑容。“那你以后别叫我沙先生了,叫我一声
沙大哥就成。”
“好的,沙先……沙大哥。”她缩了下脖子,还好即时改正了过来。
“很好。”沙穆满意地笑了笑,收回抚上她柔软发丝的手,他想……自己是挺
欣赏她这一头晶亮的黑长发,像会发光似的。“那么……”他突然瞄了瞄自己,又
看看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沙大哥,有什么事吗?”谷绝音不解地问。
“可不可以麻烦你找件衣服给我?”要出去走走也不好赤身裸体吧!虽然说他
是不怎么在意,但是这一身绷带只怕会惹人非议,传出去也不太好。“出去走走也
得穿件衣服才行,不是吗?”
两朵红云再度罩上谷绝音的脸。她竟忘了他一直打着赤膊和她说话!“对不起。”
她不是故意要看他的身体的。“我……我……马上去。”说完,便立刻像逃命似的
打算冲出去。
“等一下。”沙穆叫住她。她干嘛又脸红了?“还……还有什么事吗?”背对
着他停下来,她的声音仍有点微颤。
“慢慢走。”他真的怕她又跌倒了。“我不急,所以请你慢慢走。”
“我知道了。”她放慢了脚步,乖乖地照他的话做。
唉,这小丫头的心思未免也太单纯了吧!沙穆没来由地替她担起心来。看她害
羞的表情,随便一推敲,就知道她是因为想起他打赤膊而不好意思。
可是,都什么时代了,有哪个女孩子会像她这么害羞的?在他的印象中,哪一
个看过他裸着上身的女孩不流口水的?甚至还有些女人巴不得他全裸呢!真是一朵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小白花啊!沙穆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从没有过的名词
--小白花。 呵,他何时曾用小白花来形容一个女孩子?
第四章
此刻的黑街,没有一个人不紧张得头皮发麻,每个人都巳不得赶快走人,免得
被老大的爆怒给轰得七荤八素、连魂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去把沙穆这家伙给我揪出来。”可恶的家伙!竟然敢给他拍拍屁股走人,学
着冷诀闹失踪!“随便你们打他,踹他,就算是五花大绑也得把他给我绑回来。”
真是要活活气死他了。
“可是,老大--”身边一个手下怯怯地开了口:“这沙穆大哥算是我们的前
辈,要我们把他绑起来……会不会太过分了,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元老之一,这…
…”“元老又怎样。”一声不吭就闹失踪,算什么英雄好汉!“他该知道我没什么
耐心等人。”再等下去,他怕李绮梦会搞出新花样来搅乱他好不容易整合的黑街。
女人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心眼多,他巽凯自认没那么多心力去和一个女人斗法,
一下子要担心这个,一下子又要担心那个。而且沙穆要真的给他出了什么纰漏,他
肯定会是第一个累死的!“老大……”“够了,小高。”他知道这小子向来喜欢绕
着沙穆打转,一心一意把沙穆当作榜样。“照我的话做。”
“是。”就算心中有再多的话要说,但看见老大气得头顶快冒烟,他也不敢再
多说任何话。
就这么一声令下,黑街议事厅内的所有人马全动了起来,一时间脚步声、叱喝
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一片纷扰之中,议事厅的大门咿呀一声给打了开,所有人十分有默契地
往门口一望,瞬间,全部很有默契的被冻得发颤。
“冷……冷大哥。”此起彼落的呼唤声中打着寒颤,不是因为他们害怕,而是
被冷诀周围的冷空气给冻得竖起鸡皮疙瘩直发抖。
众目睽睽之下,冷诀面无表情地走向巽凯。
“冷诀。”这里唯一一个敢叫他名字又不会打颤的,恐怕就只剩巽凯一个了。
看着冷诀面无表情,他火气更大。“这阵子你是跑到哪里去了?捅了这么大一个娄
子,拍拍屁股就走是什么意思?”在气头上,巽凯也没那个心思敬老了。
“注意你的口气。”他冷冷的声音透着不悦。
“没时间注意了。”他哪还有那个时间去理会他听了会不会不高兴!“沙穆也
学你闹失踪,你知不知道!还有那个李绮梦……你没事留个活口做什么!嫌我不够
忙吗?”“巽凯。”冰冷的声音一出,没有抑扬顿挫,虽骇着了旁人,却吓不倒火
气直窜的巽凯。“这是我的事。”他的事会自己解决。
巽凯当然听得出他的话意,再听不出来他这黑街管理人就白当了。“既然知道
就自己去解决。还有,告诉沙穆,他没事给我闹失踪,这笔帐我会找他算。”
“他死了。”要不是这样,他不会回来。
“你说什么?”巽凯的火气顿消,却和众人一样愕愣在当常“他死了。”没有
人注意到,当冷诀再次重复这句后时,他的手紧紧握住腰间的枪。
“怎么可能。”首先发难的是一直很崇拜沙穆的小高。“沙穆大哥怎么可能会
死?”
“他死了。”像是一定要所有人相信似的,冷诀平淡的口吻还是重复着那一句
话。“我会亲自解决。”说完,他转身就走。
“冷诀。”巽凯大声叫喊,却不见他有停下脚步的迹象。“把李绮梦抓来给我。”
他知道冷诀一定听得到他的声音。
李绮梦--杀了沙穆的凶手,他说下了。
瞬间,议事厅里热闹的气氛因为冷诀的出现和带来的消息给冻结了,在场有不
少人忍不住落下了泪。他们的沙穆大哥竟然死了!就在黑街所有人陷入一片哀凄的
时候,这方的当事人--已然“挂掉”的沙穆又在做什么呢?“这……这……是什
么鬼东西?”沙穆咽了咽口水,表情很不自在地看着少女旁边一团蠕动的毛球,声
音微颤。
“狗狗埃”谷绝音亲密地蹲下身子抱着小狗的颈部。“它叫吉利,是福伯养的
狗。”
“狗……”沙穆的表情更不自然。
“喂,小子。”福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中端着托盘,上头放了两个杯子,
一壶茶,一些点心。他灰白的眉毛微微拾了抬,用眼角斜睨着沙穆。“你该不会是
怕狗吧?这么大个人还怕一只小狗。”
“我有说怕吗?”死老头!竟敢揭他的疮疤,“我只是讨厌狗而已。”
讨厌?会讨厌到脸色发白的程度吗?骗他没读过书啊!“怕就怕,这么大个人,
连讨厌踉怕都分不清楚吗?啧啧。”
“老头!”沙穆煞有其事地卷起袖子,一只大脚踩上桌面,俨然一派街头混混
的模样。“想打架吗?”这老家伙三不五时找他麻烦,管他什么敬老尊贤,他沙穆
没那个品!福伯倒也不客气,将托盘放在桌上,白衬衫也卷了起来。“来啊!怕你
不成。”
在一旁观看的谷绝音是既紧张又害怕,但是又偷偷地高兴着。
她从来没过过这种热闹的生活,一直以来,福伯总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她身旁,
替她担心这操心那的,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生龙活虎、大声叫嚣,她还一直以为他
是个安静不多话的老人家,想不到原来福伯的脾气这么硬,嘻嘻,这真是个新发现!
一边观赏两只暴龙互斗,谷绝音悄悄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对了,她以前也从来
没有喝下午茶的习惯,只是有一天沙大哥突然说肚子饿,想在晚饭前吃点小点心,
喝口茶,和福伯吵了好久后,端着一壶茶、一堆饼干,拉着她往外面走。就这样,
她才开始有喝下午茶的习惯。
吵得口干,沙穆提起茶壶替自己和谷绝音的空杯注满茶,但茶一倒了八分满,
福伯便拿走其中一杯。
“喂喂喂!你拿我的杯子做什么?”老家伙,吵得口干不会自己进去找喝的。
“小子,这杯是我的。”哼!想要自己服侍他,门儿都没有!“那绝音的呢?”
老家伙,故意不准备他的是不?聪明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心里在
想什么。“你没准备她那一份?”
“没关系的。”谷绝音总算有插得上话的时候了。“我再进去拿就好了。”憋
住笑,她怎么会不知道沙穆在想什么,近来她也被他给带坏了。
“小姐,这下午茶是我要和你喝的。”福伯直截了当的,他心知肚明,这小子
精得很,再加上小姐对他挺有好感的,他一个对上两个,怎么想都没有胜算。
唉!女大不中留!虽然他只是管家,但小姐也算是他从小拉拔大的,这种像极
了父亲的心情还真有点难受啊!真不晓得这小子哪来的本事?让一向怕生的小姐乐
于跟他亲近。
“福伯。”谷绝音放开吉利,起身来到福怕身边,偎着他老人家撒娇道: “帮
人家拿杯子嘛,我们三个人一起喝茶吃点心好不好?”没好气地瞥了沙穆一眼,福
伯纵使心里有气不吐不快,却也拿小姐没辙。
“给我记住,小子。”走过沙穆身边时,福伯不忘对他咬咬耳朵放话。
沙穆故意吹了声口哨,大有放马过来之意,又把福伯气得吹胡子瞪眼。
气归气,这老人家的脑袋倒也灵光得很,他可没忘记这臭小子的弱点,他用平
常的口气叫着爱犬吉利:“乖狗狗,好好照顾咱们的客人。”
“汪汪。”忠犬吉利用力地吠了好几声,表示收到命令。
这几声犬吠可让沙穆听了冷汗直流,这老头--斜眼看向那只大型犬科动物,
沙穆吞了口水。那个表情不知怎么的,给他一种不样的感觉,那舌头一伸一缩的,
还三不五时的滴下口水。而且……而且还一步步愈来愈靠近他。
“我警告你哦--”该死的!他生平最恨毛绒绒的东西,最厌恶……唉!到现
在他还是不肯承认自己怕狗,这福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竟然看穿了他。“你
不要再走过来,要不然别怪我提前抓你来冬令进补。”拜托!别走过来。
“蔼-”一声惨叫。沙穆连人带椅跌倒在地,胸前被毛绒绒的吉利压着。
沙穆相信自己现在的脸色绝对比受伤昏迷的时候还惨白,只因为有一只狗压在
他胸口。
“绝……绝音,把它给……给我赶走……”真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有气若游丝的
时候,但他此刻的确就是这种状况。
谷绝音拼命忍住笑。“沙大哥,吉利不会咬人,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它咬我。”他担心的是自己会被它给吓死,“它是猪啊!重成这个
样子。”他感觉胸口一直闷闷的,快透不过气了,这只狗实在是重得可以。
“呜……汪。”像听得懂他说的话似的,吉利低鸣了几声,狗嘴一开,咬进他
一整只手掌。
“"哇蔼-”谁说它不会咬人的?“沙大哥。”
“发生什么事了?”福伯在厨房昕见一声惨叫,也忙冲出来看看情况。这一看,
立即让他捧腹大笑。混胀小子!看你还敢不敢再嘴硬。
“福伯。快救沙大哥埃”谷绝音急坏了,一会儿拉着福伯,一下子又蹲在倒在
地上的一人一犬旁边叫:“吉利,快放开沙大哥。”
其实吉利并没有真的咬沙穆,之所以会有如此凄厉的惨叫声,全是因为这手的
主人太怕狗的缘故。当然,这件事一直到吉利松开嘴巴以后,谷绝音才知道。
“只要是人就会有害怕的东西。 ”沙穆第N次为自己的糗态辩护。“绝音,你
说沙大哥说得对不对?”
同样是谷绝音第N次的回答:“沙大哥说得对,没有错。”唉,这是不是就如同
福伯会说过的“男人的尊严”?沙大哥正在努力维护他“男人的尊严”。
但是,她并没有因为他怕狗而瞧不起他啊!她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沙大哥,怕狗的人多的是,你不用在意的; 以后我会注意吉利,不能它再有
机会咬到你。”
“我相信你。”但他不相信福伯那老头,今天他会出糗全是那老头害的,这笔
帐他记下了。“不过……我不是怕狗,我只是讨厌狗。”说来说去,不管绕了多少
个弯,还是绕回他的男人尊严上来。
谷绝音怕自己笑出声来,只能将双唇紧紧报成一条线附和他: “我知道沙大哥
是讨厌狗,绝不是怕狗。”
“你那张脸踉你的话完全不能配合。”那种要笑不敢笑的表情任谁也看得出她
话里的敷衍。“算了,要笑就笑吧!我大人有大量,不会翻脸的。”
果然,他一句话刚落下,谷绝音便不客气地笑出声,那声音像风铃,又像击在
岩石上的海浪,清脆干净。
“喂喂,要笑也小声一点。”真是伤他男人的自尊心!沙穆哀怨地想着。
“对不起……我不是心要笑……笑成这样……”“算了,算了。”沙穆挥挥手,
心想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跷起二郎腿,他双手环胸,侧头看她笑得小脸涨红。
谷绝音见状,收住笑轻咳了声: “你在看什么?”“看你啊!你笑起来的样子
很好看。”这可是他的肺腑之言。
“呃……谢谢。”除了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自己该回应什么话才算得体。
沙穆笑眯了眼。“不客气。”
气氛就这么陷入一阵胶着状态,没有人先开口,也没有人想开口; 沙穆直直看
着对桌的小丫头,谷绝音则若有所思地望着回廊外,远处的海岸线。
“小姐。”福伯的声音突兀地闯进这一方宁静的世界。“时间到了。”他提醒
着。
“喔!”谷绝音快乐的小脸立即沉了下来,缓缓地站起身朝福伯走去。
“你要去哪里?”沙穆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这几天每到这时候,她总会
离开一下,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却久久不见踪迹,个把钟头后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没去哪。”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的病,只淡淡地回了句。“我等一下就出来了。”
她不想说,沙穆自然也没这个权利要她说,耸耸肩,他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容。
“无所谓,我就在这里等你。”
谷绝音这下才又展开笑颜,重重地点了头,“我马上出来。”这次她就乖乖听
福伯的话,好早点出来和沙大哥一起看风景。
目送一老一少进屋去,沙穆即使心里有不少的疑惑,但他却认为自己没有查看
的必要,所以双手置于脑后,二郎腿依然跷得高高的,闭目养神了起来。
没有注意到自己打盹了多久,沙穆是被谷绝音细细的声音给叫醒的。
“沙大哥。”
“唔。”睁开朦胧的眼,这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天使在对着他微笑。“天
使。”这个天使还是没有光环的嘛,跟上回一样,只是全身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也没看到后头有翅膀。
“咦?”谷绝音疑惑地歪着头,他该不会是睡昏了吧!“沙大哥?”
“又见到你了……不过我还活着,你带不走我。”眼前那粉红色的唇,一如初
次见到时一样,单纯却又充满着清新的柔媚。
再偷一次天使的吻吧!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无三不成礼是不?“沙大…
…”同样的情况再度发生,单纯如她,还是没有免疫的本事,依然躲不过他突如其
来的吻。
这一回天使的嘴里有浓浓的药味,苦涩又带着一丝清甜,这股矛盾的味觉让沙
穆彻彻底底的清醒。瞬间,天使化成了谷绝音,瑟缩地任他搂抱在怀里,两颊的红
潮明眼人一看就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这肇事者当然更是心里有数。
“绝音。”天使怎么变成了她?还是……天使根本就是她!沙穆的手指忍不住
滑上她的唇描着唇形。
是啊!他一直没有注意到,这唇形完美得令人难忘,全世界只怕找不到第二个
这么清新又带点柔媚的唇了。他向来记得每个他吻过的女人的唇形,原来他一直误
把她当成要带自己上天堂的天使。
这个误会似乎太可笑了些。他露出怪异又可笑的表情,笑自己的蠢。
怀中搂着的娇躯仍然止不住地颤抖,但她低着头,教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绝音。”他试探性地叫唤。
一连串的意外让谷绝音没时间来得及理清,她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盈
满笑意,黑亮得的人的眼眸。
她的呆愕让沙穆证实自己的唐突和她的单纯无瑕。她真的像是一朵纯洁的小雏
菊般惹人怜爱,心疼得不敢轻易摘下。
“你几岁了?”他问着,口气像极了在问一个小娃儿。
“十九岁。”谷绝音老老实实地回答。
沙穆一脸惊愕。“看不出来你已经十九岁了。”
但是真的没有想到。
这句话惹来谷绝音的一瞪,然而小脸却又情不自禁地红着。
他什么时候才能放开她呢?谷绝音怯怯地想着,却不敢开口要他放开她。
她从没有让人这么抱过,福伯顶多也只是在她小时候抱过地而已,而且对她来
说,那种感觉像是被父亲搂抱一样,没什么害羞的感觉; 但是沙大哥是个成熟的男
人,他是不应该这么抱她的,这是没有礼貌的举动,可是令她讶异的是,自己并不
讨厌。
她喜欢沙大哥,这一点她自己是知道的。沙大哥人很好,又很会找话题和她聊
天,很会说笑话,开朗。长得又好看; 更重要的是,她对她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她会的词汇很少,只能如此单纯地表明自己对他的观感,那沙大哥呢?他对她又是
作何感想?会不会觉得她什么都不会,是个等人服侍的千金大小姐,是个没一点本
事的小女孩?不知怎么地,她不想被当成小女孩看待,也祈祷他不要真的把她当成
女娃儿对待,那会让她很难过、很难过。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身形是如此的紧紧相贴,也正因为各怀心事,兀自沉浸在自
己的一方思绪中,才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那道视线--那是一道充满忧心的视线柔和
中带着华丽的旋律,轻轻的流泄而出,一键一音,在在显示演奏者高超的演奏技巧,
让听的人不由自主地跟着旋律摆首。
福伯一双眼睛直直朝旁边那个睡死的家伙射去,大有恨不得在他身上射出千百
个窟窿的气势。
这小子真是没品味,竟然在小姐弹琴的时候睡觉。没水准!熟捻地为曲子滑下
一个完美的尾音,谷绝音回过头,看见这等光景时不禁无声地笑了。
“小姐,别管他,这小子没有水准。”福伯气归气,还是降低了音量。
“让他睡又不会怎么样。”谷绝音倒是好风度地接受沙穆的不欣赏。“每个人
喜欢的东西都不同,不能勉强的。”
这话是没错,但这小子也未免表现得太诚实了吧!这样大刺刺地打呼睡觉,完
全不管小姐会作何感想。
“福伯,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走走看看?”趁沙穆睡得熟,她问出了自从他出
现在她平静的生活后一直想间的问题。事实上,她想问的是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平日总是在她面前一脸和善的福伯闻言,立即抑郁地皱了眉。回家?他不认为
小姐会喜欢那个家。“小姐。你答应过福伯不提的。”他语气里的不悦显而易见。
谷绝音别过脸不愿看向福伯,她知道自己没有遵守约定,但是沙穆的到来是她
和外界联系的另一个开始,她已经遁世九年,难道真要这样一辈子待在这个以天为
罩、以海为护栏的天然牢笼里?景色的美她看了九年,潮起潮落,她都能推敲出时
间来;年复一年循环的月圆月缺,让她可以看着它算出精准的时辰;海潮音律的变化
莫测也教她给摸透了。她的生活随着潮来潮往一天度过一天,枯燥无味得像是嘴里
嚼着一块腊片似的,一直到沙大哥出现在她面前。
但是,他终究还是会走的,而她的日子又会回复到以前,她又会是不知世事,
不懂得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的无知女子。
天知道她多想回自己的家,像个正常的女孩那样长大,可是福伯打小就不断提
醒她,千万千万不要提起自己的家,不要说想回家这类的话,她不知道为什么,但
还是乖乖地听话。只是最近因为和原本不属于自己这方枯燥世界的沙穆相遇后,想
走进外面世界的心一天比一天强烈,强烈到忘了自己答应过福伯不再提这件事,忍
不住开了口。
“为什么我不能回家?”
福伯叹了口气,他哪会不愿意带小姐回家,只是……他相信只要小姐想起那件
事,就算自己使出吃奶力气要拖她回去,她也不会回去的。
“小姐,福伯不是真的想让你在这里待一辈子,相信福伯,有一天我一定会带
你回家的。”剩下一年了。一年之后小姐就真的长大成人了。到那时候……也该是
她回家的时候了。
看着福伯的表情在她提起这话题后就一直凝着,谷绝音后悔自己无端提起这个
敏感的话题,她不是有心要让福伯难过的。
“对不起,福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问的,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必须一直待
在这里。”突然一种想法窜人她的脑中。“难道我的身体真的……”“没这回事。”
福伯打断她的话,瞥了眼横卧在临时搬来的床上的沙穆,庆幸他还睡得跟死猪一样,
没听兄他和小姐的对话。“会好的!相信福伯,一定会好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带
她来这里了。
“那……”谷绝音低下头,不一会儿又立即仰起脸,回复开怀的模样。“只要
我身体好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家?”
“如果你真的想回家的话。”这一句话,福伯说得十分沉重,在沉重之余又夹
杂了些许不确定。
“我当然想。”她想了九年了。
唉,她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的。福伯在心里如是想,走向她爱怜地抚了下她的长
发,“既然想就要乖乖听福伯的话,好不好?”谷绝音点了点头。
福伯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躺在床上的沙穆突然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的撑起身
体,两手高举,伸了个大懒腰。
“睡得好舒服。”这床还真是软!福伯转过身子,回头就是一句:“睡死你呀!
臭小子。”不过幸好他打断了自己的话。福伯暗自在心里直呼着好险,他刚刚差点
就说溜了嘴。
“沙大哥!睡得好吗?”谷绝音绕过福伯,来到床边站定。
“有催眠曲在耳边帮忙,怎么可能睡得不好?”这丫头弹的琴总是让他睡得这
么舒服。
谷绝音露出笑容。“刚才那首是贝多芬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的第一乐章--”
“我知道。”他听她弹过很多次了。“那是你最喜欢的是不?”她在他临时的房间
弹琴,是每天下午茶之后都会做的事,这两个礼拜他听的最多的就这一首。
“嗯,我很喜欢这一乐章,除此之外还有莫扎特的……”“绝音妹妹--”沙
穆挥着手,打断谷绝音的话,有点歉然地看着她。“不好意思,大哥我没那个首乐
细胞,什么莫札特,贝多芬这种大音乐家我没看过也对他们知道不多。”就算他再
怎么强迫自己提起兴致也是枉然、白费力气。
“没关系的。”压下心头莫名的失落感,她的表情明显的是失望,但是自己并
没发觉。
这个就伤脑筋了……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的沙穆一脸歉疚,他无奈地搔着头,
一方面要接收谷绝音失望的表情,一方面又要接收福伯暗暗斥责的眼神。
无可奈何之下,他选择躲开老家伙的目光,一手环住谷绝音纤细的肩,将她推
向房门,“陪我出去走走。”
“好。”她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
沙穆带着谷绝音绕过福伯,打开门领着她走出去。然而,福伯的眼睛一直没有
离开过他们,或者说得更明白一点,是根本没离开过沙穆!在走出房门之前,沙穆
忍不住回头深沉地看了福伯一眼,然后使拉着谷绝音离开。
“我可以带吉利一起去吗?”谷绝音的声音细细地传进福伯的耳朵里。“我想
它会很高兴的。”
隔了一会儿,他才昕见臭小子沙穆的回话--“可以……当然可以……”虽然
答应,但他的声音却显得有点虚弱。
目送两个人离开的福伯,心里的情绪实在复杂得很,他是既担心又高兴、既害
怕又忧虑。
天知道这种复杂的情绪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还有,刚才小姐跟他说的话是
不是被沙穆听见了?
第五章
白净的沙滩上有两排并排的脚印,一大一孝一前一后,四周还有零零落落的狗
脚樱“这里很漂亮。”迎着海风,沙穆深吸口气、发出舒服的吟叹,他已经好久不
曾体会赤脚踩在沙子上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是呀!”谷绝音的声调就没他那么悠哉,步伐也慢了下来,踏着起起落落的
浪花,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
“听你的口气好像对这里不太满意?”
“如果同样的景色看了九年的话,我想你也会和我一样的,即使景色再怎么美,
也无法让你再有任何感动。”
沙穆点点头。满汉大餐吃久了也会腻,会想吃吃清淡小菜,这点道理他懂的。
“你的父母亲呢?怎么没有住在一起?”对她,他一直有疑问。这样优渥的生
活摆明是有父母亲在背后花钱供应,但是为什么他住进这里两个礼拜。也没听她和
福伯谈话时提起父母亲的事。
“我想……”将长发拢至右胸前,她抬眼看着陪在寻边的沙穆。“我是有父母
亲吧,只是自从我来到这里后,一直没看过他们两位老人家。”在她的记忆中,对
自己的双亲一直没有印象,这一点也是一直让她觉得奇怪的地方。
“你的话很矛盾。”聪明如他却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长发随着海风飘散在半空,形成动人的景象,再搭配她柔和的清纯外貌,在黄
昏余晖下荡漾出另一种纯净的媚态,眩惑了沙穆的眼。
“福伯说过有一天我会知道的,他说太早告诉我并不好。”
“哦……”沙穆应了声,对自己的收不回心神感到无比错愕。她只是个妹妹啊,
沙穆!“我想福伯自有他的理由吧。”谷绝音丝毫没察觉沙穆情绪的变化,仍停留
在原先的话题上。“而且他们一定有他们的理由,才会让我住在这里。”福伯告诉
她说是为了让她有养病的良好环境,但是九年来没有一次见他们来看过她,这理由
自然就说不通了,只是偶尔想起这个令自己难过的问题时,她还是会采用“驼鸟功”,
将福伯的答案拿来说服自己。
“或许吧。”回应这句话的时候,沙穆已经撇开突来的奇异感受。“不过……”
为什么刚才福伯的表情不像她说的这么简单?他刚才在房里听他们对话时,福伯脸
上明明写着许多的秘密,他不可能看错的。
“不过什么?”难道沙大哥知道了什么?
“没什么。”沙穆对她粲然一笑。“什么都没有。”
谷绝音皱皱鼻娇笑,“小气!不说就不说。”说着,她绕过他走向更靠近海的
沙滩。“哇--好冰!沙大哥,这水好冰。”她露出璀璨的笑颜,回首直对沙穆招
手,并示意他一同来感受一下。
沙穆走上前,在接近她的时候,他猛力一跳,溅起不少水花。
“埃”谷绝音尖叫着,成为首当其冲受害者。这下子从头到脚,她娇小的身子
全部湿成了一片。
“的确够凉。”沙穆笑得开怀,语气中十足的童稚气息。
谷绝音也不甘示弱,双手探入水中朝他用力泼水,让沙穆也同样湿了一身。
“敢泼我。”沙穆大叫一声,又泼她一身水。
“汪、汪汪!”吉利看主人玩得高兴,也跟着凑热闹。
“别……别过来。”沙穆看见毛绒绒的可怕物体逼近,顿时脸色大变。“你离
我远一点!蔼-”霎时,人犬交叠成一团,双双落人水中。
这死狗竟敢……明知道他最讨厌它,还不怕死的拼命靠近他!喏,海水好咸好
苦!抢先破水而出,沙穆吸了好大一口新鲜空气,随即怒目瞪视着在水上用祖先传
下来的狗爬式悠哉游着的吉利。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它却得意的飘浮在水面上,高唱犬氏一族的“狗儿狗儿海
中游”,真的是气煞他也!“哈哈……”被沙穆狼狈的样子一逗,谷绝音放肆地大
笑。
“敢笑我。”一出手,一阵人造大浪立刻打上白衣白裙的她。
“蔼-”谷绝音尖叫一声,立刻又出手回报,但是力气特小的她哪是沙穆的对
手,两三下就累得弯腰直喘着气。“我……我不玩……不玩了……”呼,好累好喘。
“这样就投降了?”沙穆开玩笑地斜睨她一眼,突然凝起脸色看着她。“怎么
了?”为什么她脸色会突然发白?“呼……呼……”好喘!谷绝音努力调回自己呼
吸的频率, 趁停顿的空隙对沙穆露出虚弱的一笑, 以为这样就能打消他的疑虑。
“没事的……过一下就好……”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这么的差劲。
“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身子弱他知道,但怎么会玩一下就喘成这样?“你是
生什么病?”
啊!他看出来了,眼睛对上他,她早就知道瞒不过他,只是真的不想让他知道
啊!不得已,她只得说谎,“是……是轻微的气喘玻一下子就好了,真的。”说话
同时仍不忘对他露出一抹笑容。不要再喘了!她在心里默念着,但身体还是老实地
反应出她的不适。
“是这样吗?”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两片唇瓣也--“你在发抖!”该死!触
手可及的,是她那异常冰冷的肌肤。
怎么办?她的心脏愈跳愈快,头愈来愈昏,眼前所看得到的东西也愈来愈暗,
她真的不想让他知道她的玻“沙大哥……”在她还没昏倒之前,整个人已经落在沙
穆怀里被他抱着跑。“汪汪。”吉利似乎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跑在后头跟着。
* * *
“怎么这么不注意。”何医生摇摇头,“明明交代过不要让她太兴奋的。”他
千叮咛万交代,还是出了岔子,真是的,现在的病人实在不听话。
福伯不满地瞥了沙穆一眼,回过头问何医生:“我家小姐怎么样了?”
“发了高烧,不过不要紧,烧退了就没事。”何医生收拾着诊疗箱。“好在没
有细菌感染,要不然就有得受了。”这丫头是这么温柔得惹人怜,从小就是在他的
眷顾下长大的,他和福伯一样,对她都是尽其所能的看护,照顾。“最近多注意她
的饮食就成,还有,记得要她多吃点肉,每一次我看到她都觉得她只长个子不长肉,
还是瘦成这个样子,风一吹就怕她散了,真是教人心疼。”
福伯苦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炖了很多的补品给她吃,可都没看她多
长几块肉出来。
“小子,替我送送何医生。”他看得出来,这小子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但是
此刻的他没有心思去当他的解答者,这件事就间接转交给何医生也好,医生的话比
他这个做管家的要精确多了。
沙穆点了头,他可以乘机问问医生绝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只是轻微的气
喘,没理由让福伯这么紧张。
来到房子外的长廊,沙穆先开口: “她到底是什么病?”何医生推了下眼镜,
老眼锐利地打量他。“你是谁?”刚才一直没时间问福老兄,现下正好让他来个身
家调查。“要是没安什么好心眼,别怪我手下无情。”如果他以为他这个老头没什
么本事,那可就看错人了。
“我只是关心绝音的病而已,请告诉我,她到底患了什么玻”“她没有患玻”
这年轻人眼底可是真诚地写着关心两个字,他当然看得出来。“只不过出生的时候
比较倒霉。”
“什么意思?”出生的时候比较倒霉?
杀手绮梦(黑街十三太保系列 冷冽——冷血死神)
楔子
杀!杀!杀!
暗黑的街道、此起彼落的黑影,隐约交杂着刀光和乍有还无的枪声,从一声接一声的哀呼叫喊,任谁都想象得出这条街道正发生着什么事。
战斗,就由此揭开了序幕。
原本应该是属于情人们交头接耳、互诉情意的美好夜晚,竟让不知何时方能终止的血斗给彻底破坏了气氛,甜腥的血味取代了花香,伤者的哭天抢地替代了互诉的情衷--血红,是今晚唯一调配的色彩,染上了黑暗的夜幕。
任凭自已的鲜血直流,冷玦杀红的眼燃起全然的兴奋,抬起手,舔舐手背上的鲜血,一股腥甜自口中沁入喉咙。化入胃中,再次燃起他潜在的暴戾,挥出的每一拳,让挨拳的人没有还能站着的。
无趣!他心呕如是想。原以为这场仗能让他释放所有压抑已久的杀气,但是,除了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以外,真的是没有一个能让他有挥出第二拳的机会。
“冷玦,小心背后!”带头者凌圣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音还未停歇,冷玦的一举已让后头打算偷袭他的人倒地不起。
一记枪响划过长空,火热的子弹穿入他的手臂,由上臂后方穿出,灼热的痛非但无法让他停止攻击,反倒像助了他一臂之力似地燃起他更深一层的杀意,挥出的每一拳比起方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交战,其中一方便不敌,渐打渐退,这情势给了另一方新的信心,更加紧猛攻。终于,在天将破晓的时刻胜负明定。
“走!快走!”落败那方的带头者挥着手指挥手下离开。
一阵吆喝过后,留在原地的只剩战胜的那一方-一仔细一数,除却跟班不算,主要的灵魂人物竟然有十来个之多。
冷玦的脚边躺着一个人,失焦的眼直直对上俯视他的冷玦,双唇抖动了几下便没有了动静。
“死了。”走上前蹲身查看的滕青云忽然抬头看冷玦,嘴里吐出简洁有力的两个字。
冷玦的脸色没有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有所变化,木然的脸凝上一层寒霜,黑暗中怎么也隐藏不了那一双杀红了眼的兴奋眸光。
对上这双眼的滕青云不免大吃一惊,只是灯光太暗,让离他们较远的人看不真切。
这场仗让黑街声名大噪,黑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没有人敢再看轻黑街的人,更遑论想占下黑街地盘的其他帮派。
黑街人将这场仗看做是荣耀,将之命名为黑街喋血。
这场仗中.冷玦第一次杀人,也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个杀人的人。
那年,他十几岁。
第一章
霓虹灯交互闪烁,映射在夜晚的台北街道,为原先的繁华热闹更添增了不少华丽的缤纷色调。
李明迷醉的老鼠眼被这五光十色眩惑住,洋洋得意的情绪更是高涨了不知有多少倍,转头看看左右手下,他又开始今晚不知第几次的大笑:
“哈哈哈!郑星那个老鬼这回可是真的尝到我的厉害了吧!哈哈哈……”哼!黑龙堂算什么,他李明只要随口说说就能让堂内的人起内哄,那老鬼肯定想不到他这个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人会这么做吧!
等到黑龙堂该死的人都死光了,他再来坐收渔翁之利--哈哈哈,黑龙堂堂主的位子注定是他的了,哈哈哈……
“绮梦啊--”李明叫唤了声女儿的名字。“你看我还得等多久才能坐上黑龙堂堂主的位子,嗯?”
李绮梦毫无表情地朝“父亲”瞄了一眼,用和往常一样没有温度的卢音说着附和的话:“就快了。”
如果你能安全无虞地活着,她在心底无声的附加这一句。
李明狡诈地睨了她一眼,轻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要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老子,你最好给我记住这一点。”
“你也不要忘了我是谁,李明。”李绮梦冰冻的眼忽然多了一股肃杀之气。“你能活着全都要感谢我母亲,你还真当自己是我父亲?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你够格吗?”
他真当她不敢对他怎么样吗?愚蠢的老糊涂!
李明被她这一句话给吓得打了个哆嗦,对难路旁吐了口口水重振声势,这等场景换得李绮梦的一记讪笑。
“哼!”李明清清喉咙,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她的嘲弄,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理会她。
“走!老大带你们去另外一家店子玩!”今晚他实在是太高兴了。“今天晚上我们不醉不归!”
“是!老大!”有酒肉,自然会引起一群苍蝇觊觎,李明身旁的跟班手下大多是这么来的,只有他自己被这等的“忠肝义胆”给蒙在鼓里,仍兀自做他的龙头老大梦。
转进一条小巷,极度兴奋的心情让他忘了这条巷子太过昏暗,而通常愈是昏暗的巷子愈是代表了--危险。
而危险就在他眼前,只是今晚的兴奋之情让他忘了所谓的提高警觉。
但冷凝的寒光、危险的征兆,在黑暗中即使无法以肉眼察觉,人与生俱来的本能还是会提出警告。
李明突然起了一阵莫名的寒颤,转身看向李绮梦-自己名义上的女儿,也为自己换回一记冷然的视线。
“是不是你!?”他没头没尾吐出这么一句,左右手下只能一脸茫然的看着这一对父女。“是不是你想暗算我!?”
李明会这么疑神疑鬼不是没有他的道理,自从他娶了她妈以后,本以为替自己找了一张安全无虞的护身符,想不到竟然成了他心里最大的不安--这个拖油瓶会保护他才有鬼!
这么多年来被一双没有情绪、没有感觉的眼睛盯梢,他怎么可能会天真得以为这个过继的女儿会跟着她妈倒向他这边来;于是,他反而弄巧成拙,为自己找了一个麻烦回来,所幸他的女人还管得住这个拖油瓶。
双手交插于胸前的李绮梦扬起嘲弄的唇角,这贪生怕死的家伙也妄想要抢下黑龙堂?这年头自不量力的人太多;同样的,这也代表找死的人更多,据她所知,这黑龙堂的堂主郑星最容不下叛徒,那个自李明从那家Pub出来就一直跟踪在后的人,八成是郑星派来要杀掉李明泄恨的。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抢他人的饭碗,她冷冷地开口:“轮不到我出手。”说完,目光移向李明的身后。
李明旋回身子看向自己方才站的位置,“冷……冷玦--”“玦”字尚未收声,然的一声银弹硬生生穿过他眉心,他当场一命呜呼。
“老大!”手下喽罗齐声喊道,不敢相信自己倚靠的大哥这么快就挂了。
“叛徒--”冷决不带一点温度的声音出口,低沉得教人胆寒,说话的同时,响起一声弹匣和上枪托的喀嗦声。“杀无赦。”
“你竟敢杀我们老大!”一名喽罗气愤难抑地破口大骂。“你这--”第二句话还没出口,命早还给了阎罗王。
其他人看了莫不心惊胆战,想逃的念头不只是一个人有,而是每个人都有。
但是,逃得了吗?
五发子弹通过消音管,分别发向其他存在于世界上也没有任何意义的小角色,一个个随着银弹的入侵应声倒地,直到第六发,他瞄准现场唯-一个和他一样站立着的人--一个女人。
他冷凝无情的眼不知怎么的,竟然不由自主地闪动了一下,一向没有投注焦点的视觉,突然因为一道身影的存在而被迫发挥对焦的功用,本该发出的第六声枪响迟迟没有出现。冷玦竟然也有迟疑的时候!
“裴--”冷玦乍然出声,略带着不明的激动,但仅出现于一瞬间,什么也没说完便收了声。
她不是。四目相交,对方眼中的冷然阴森点醒他的短暂失神,难得的,在冷玦身上竟也透出一丝落寞。
蓦然醒悟,他垂下手的枪再次举起瞄准;然而怎么样也无法扣动扳机,不是他不想杀,而是没有办法。
“不敢杀女人吗?”李绮梦话一出口便是挑衅。“我以为冷玦谁都敢杀。”杀手冷快,在黑道上名气如雷贯耳,传闻只要价钱合理,要他杀谁都无所谓;但黑街人除外,除非对象是黑街的叛徒,否则黑街人就如同得了一张特赦令一样,绝不会死在冷玦手里。
“你不杀我,你会后悔。”她提醒他,但冷玦的反应像是压根儿没听见似的。
再一次垂下枪的冷玦收起枪,已然没有狙杀的意思。
他抬眼莫名地望了她一眼,便转过身朝黑暗处迈开步伐,须臾,整个身影融入暗黑之中。
第六发子弹始终没有射出。
为什么不杀她?李绪梦不只一次地自问。
一个杀手是不该留下活口的,尤其是在自己的脸孔被看得一清二楚的时候,这是身为一个杀手最忌讳的事,也是最该小心的事情。
由传闻得知,冷玦并不是粗心大意的人。
但说实话,就算当时冷玦决意杀她,他也不可能成功,她的身手在这豪尔小岛中很难找得到对手,她不认为冷玦有本事能杀了她;如果能,结果只会带给他自己更大的麻烦。
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察觉到这一点而罢手;还是--他知道她是谁!
“给梦!”她的房间毫无须警的被打开,门外出现一个哭得梨花带泪的中年美妇,脸上的表情尽是哀凄,但似乎又有点表演太过的嫌疑。
“母亲。”李绪梦站起身,正好抱住朝她冲来的母亲。“有事吗?”
“告诉我--”凯萨琳·雷特纳一边哭泣一边便咽道:“是谁。是谁杀了李明?”
“冷玲”李绮梦毫不迟疑的给了答案,她料想这般外表层弱的母亲不可能有什么报仇的举动出现在众人面前,毕竟现在还不是卸下面具的时候。
或者--一以另一个角度来看,她会为了演得更逼真而--一那么,她是不是可以设下这个陷阶等着地跳进来,只要她说出那一句话就可以。
“我要你替他报仇!”凯萨琳美艳的脸上匕出现狰狞的愤恨。“听见了吗!我要你替他报仇。”
李绮梦的回答只是轻轻地扬起两道新月眉,像极了在问怎么报仇,实则心下平盘算好了临时起意的陷阶,就等着这个母亲跳下去。
“杀了他!”仇恨让一个美妇变得可怖,咬牙切齿的模样令人胆寒。“我要你杀了冷玦,替李明报仇!”
“第三件事。”李绮梦竖起三根手指头。“这是我答应你的最后一件事。”当年的一场意外,让她不得不以替她做三件事的方法作为回报,前两次已经还清,就只差这最后一次。
“我知道。”凯萨琳点头允诺,纵使她舍不得用这最后的一次的要求,然而事情紧急.它的严重性也不容小觎,由不得她不动用。
“李明的存在有这么重要?做了李明的继文三年,李绮梦可从不知道她这个母亲有这么在乎李明。“什么时候你这么看重他了?”
凯萨琳奇迹似地收起如珍珠般的眼泪,方才的展弱明简直跟表演一样,立时化身为冷静自持得教人心惊的女子。
面具卸下了。李绮梦落座在她面前的皮椅上,交错起长腿。
“你知道我接近李明是为了什么,又何必故意问我?”恨意在她美艳的睑上留下狰狞,也暴露了眼角经过岁月折腾所留下的刻痕,“我绝不容许有人破坏我想要做的任何事,”
“黑龙堂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就能消灭的。”李绮梦顿了下,看着对自己的愤怒眸光。“我是看在这次的身分上才劝你的,‘母亲’。”
“扮演好我的女儿即可,绮梦,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凯萨琳的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你到底做不做!”
恼怒了,这可难得。李绮梦露出难得的一笑,悠悠拿起架上的话筒,按下几个键。动用所有人员活捉冷玦;还有,通知Ron到台湾,我要见他。”
(是。)话筒那端回以一声低沉且古怪。隐约还带着尖声的唯命是从。
在黑街讨日子的入基本上都知道一件事--黑街里唯一的一间和冰室是禁地,没有得到主人的准许不得擅进。
而这间冰室的主人,就是向来冷冰冰、没有表情的冷玦,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冷”!
当然,好奇心重如猫的人不是没有,想当年就有一个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小姑娘“恰巧”溜进这间冰室,溜进来的结果就是被冻在里头三个小时,之后又不得不抛廉弃耻,强抱住主人的小腿死缠活缠,才得以逃脱被冰封的命运。
这小妮子又是何方神圣?还不就是数年后搞得警界菁英司徒鹰一个头两个大的万恶魔女千烨!
究竟这冰室内有什么东西让冷玦如此细密地保护着,甚至放下话--擅进者,杀无赦!这一直是黑街众多秘密中的一项。
零下十度的室温本来就是一般正常人所不能承受的温度,但冷玦打破了这个常理,他一件紫色短袖的紧身衣和黑色长裤的装扮,进入冰室竟然连皱一下眉也没有,表情和以往一样--没有表情。这室内的温度对他面言,似乎真的一点也不构成威胁,他依然行动自如。
进入冰室,眼见的尽是一片雪白,无花板的四个边吐出一阵一阵的寒气,四面墙上是一层又一层日积月累的白霜,所谓的银色世界正如他眼前所见的一切;而这个世界,是他所打造的。
一直走到面对门的那面墙,冷玦的脚步才停住。
他熟练地找出暗藏的开关,往左旋转三格,再往右旋一格,用力一按,面前的墙忽然裂成两半,左右各划开四十公分的开口,因墙壁突然裂开而迸落的霜块则交相掉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开口的那一头是一条长廊,一样是人工所建构的银白色世界,左右两面墙等距的挂上数幅画,仔细一看,不难发现手笔一致,表示作画的是同一人。
冷玦以沉稳的步伐走过这条长廊,但呼吸并不如他步伐的稳定,急促而狂猛,显然不是因为室内的低温所致;真正的原因似乎就隐藏在长廊尽头的那一端,只要愈接近尽头一步,冷玦的心跳就加快一拍。
一直走到长廊尽头,还是一整片银白,银白色的世界中,一个透明的长方体平放于室内正中央,透明物体中似乎放了什么,以至于有模糊不清的视觉感受,再加上它本身自然散发的阵阵白烟,更增添迷痛的视觉效果。
冷玦一步步走向它,直到挨近它、碰触到它的冰冷才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拭去那层覆盖在上头的霜,入眼的是一张再熟悉也不过的清然冷凝的白皙脸孔,脸孔上挂着一朵似有还无的清甜微笑,宁静而安详,有如做着美梦未醒的睡美人。
冷玦由上至下,用掌上的热度融拭表面上的冰霜,修长匀称的身材、较好的脸孔立时一览无遗。
这是一口冰棺!冰棺里是一名不脱少女甜美稚气、身着白色连身裙的年轻女子!
冷玦没有表情的脸孔微露出令人错愕却不能忽视的淡笑,他用手覆上冰棺表面,盖住女子的脸孔。
即便是如此的小动作,竟让冷玦有了心满意足的表情,眼底流露着不容忽视的温柔,定定地凝视冰棺中的佳人。
“那个女人是你的分身吗?”他情不自禁的问出口,怎么也抹不去前晚撞见的形影,他怎么想也想不到李明的女儿会有一张和“她”相同的脸、相似的身形,只是比较成熟了些,像是--长大后的她。
唯一不同的,是那一双冷然、和他不相上下的眼眸;要不是那一双眼透露出太多的冷漠,他几乎会以为是她重生,尽管明知道这种想法十分可笑而荒谬。
发觉素日平静得一如死水的心突然被一个莫名的女人惊扰出一池波纹,冷玦不由得皱紧眉,再度凝视棺中注定长睡不醒的睡美人。
不料,俯视的眼界宽融入前晚那一张面孔,一双冷眼取代棺中紧闭的双眸凝睇着他。
冷玦蓦然退开身,抽回手,一股强烈的刺痛自手掌心传来,回看冰棺,手掌上的表皮紧贴在棺盖上,不用想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又一次的心不在焉。冷玦扬起一抹不带笑意的笑,似乎在自嘲自己的心不在焉,每一回来看她总是要教他受伤。他黯然地想着,然而不来看她却也比要他死还痛苦数百倍。
是他答应将她留在身边,不能反悔也无法反悔,放不开她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败笔,唯一的失策。
她在,他在;她死,他仍活在世间。
不为什么,只是为了当年允下的承诺。让他痛苦至今的该死的承诺!
一辆计程车尚未到达乘客所说的目的地前,被车上乘客的一声令下连忙将方向盘转右停至路旁。
“先生,拜托你好心点,突然一下要我停--”一张千元大钞落在眼前,教司机本欲出口的抱怨顿时给吞了回去,他连忙改口:“谢谢。”
男子略抬唇角,像是在嘲笑司机的见钱眼开。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实在一点也不假。
这嘲讽的想法到了他下车。站在路边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他突然下车并非没有理由。他抬起狭长锐利的集眸,闪烁的眸光紧紧盯住对街的景象。
那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做什么?那名跟监者的技巧之高,若不是他在对街看到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是她会没有发现就奇怪了,以她的本事,除非是故意没发现,否则不可能让那个男人跟踪到这个地方来,难不成她想在迎接他的同时,也想顺道欢迎那个男人的加入?
男子轻抚自己的下巴,嗤笑一声。
那个男人的跟踪技巧再高,似乎也忘了他们已故的老祖先留下的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自以为安全无虞地在一边瞥来看去,殊不知自己早成厂螳螂,被他这只“黄雀”看着。愚蠢啊!
男于站在原地观察了许久,对面的街上,被跟监的女子仍然维持和一群围在她身旁的男人说话的动作。
她还不打算“发现”他吗?男子狐疑着。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让那个男人听见她说的话可以吗?还是近几年她的身手退步了,察觉不到有人在跟踪她?这一点也不无可能。
基本上,他倾向用最原始的方法解决那个男人,但是这里是台湾,不是美国,也不是西西里岛。
就这样吧!把他抓到地面前,问问她怎么
这么久没见了,来点逗逗嘴的娱乐倒也不失为一个联络感情的好方法,就拿他当靶子,反正他也是自找的。
提起皮箱,男子连看也不看一下马路上有无左右来车,一便直直地上向跟监者的后方,
敛起浓厚的杀气,男子走起路来倒还像个平常的上班族,一直到跟监男子的背后一寸处,观察了许久,才容自己释放自身必须收敛方能藏起的肃杀之气,
跟监者直觉背上起了一阵寒意,直起上身呆了呆,像在思考什么似的;而后,他马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平静的声音设有一丝被逮着的危机感:
“老兄,我乖乖让你抓,这总成了吧?”
等到一转身看清来者的反而目,跟监者的脸色总算是变了,紧跟着的是一声“喔哦”,象征着糟糕了的意思。
“Ron,你不是明天才会到的吗?”
Ron看清楚跟监者的脸,微微扬起唇角,不是个小角色呐!
原来是黑街十三太保中的情报通--沙穆!
落在non的手中,沙穆倒也不作任何挣扎,因为他心里明白,落在这个顶尖杀手的手里,所有的举动都只是白费力气。
一手擒住他,RON想这回他有个见面礼可以送李绮梦了。
第二章
“答应找……答应我这一件……求你……答应我…”
居弱的声音在男孩怀中索绕,苍白的脸孔沾染鲜红的血,自唇角流下,滑过颈,浸褥在胸口晕成大块的红艳,如蔷薇般火红的在胸口着根,无情地吸吮她的生命力;血凝的红花愈艳红,少女的脸色愈接近惨白,不时的咳嗽只是加速蔷薇的催生,少女的死亡。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不丢下我,我什么都答应你!”男孩几近疯狂地叫喊。“不要离开我!我不准你离开我!”
天啊!他只有她、也只剩她了,为什么连她也要夺走?留下来!把她留下来给他啊!
“答应我……让我陪你……陪你……”纤白的手巍巍颤颤地抬起,滑过男孩黝黑的脸,如同圣水洗涤妖邪黑暗的灵魂般,滑过一道又一道,试图洗净他的不安与悲痛。然而短暂即将消逝的生命力不容她做完这一趟最后的巡礼,重咳了声,又咳出一滩血。
“……让我……陪你直到……直到你再找到……”没时间了!咳咳!少女呕出最后一口鲜血,也说出最后一句话:“你。的、幸福……”生命终结,温热的手指来不及滑过他的下颚,便无力地垂卜。
不……不要啊……不要啊……
“裴月!”一声惊吼后,冷玦几乎是从床上弹起。
梦,又是梦!
笔直地将自己重重摔回床垫,冷玦提起右手臂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重重的喘息声在黑暗寂静的空间中分外清晰可辨。
“玦?”躺在冷玦身旁的渡边秀子被他的叫吼惊醒。“怎么了?作恶梦了?”
她圆润的指尖触及他裸露的上身。嘤咛的嗓音出口,任谁都免不了听酥了筋骨,她的声音柔中带着浓厚的诱惑,正如同希腊神话中,在海中礁石上唱歌来迷惑船员的人鱼。
但,对象是冷玦,所以她的关切问候只换得他回手的一挡,推开缠在他身上的白玉藕臂。
四十岁的女人能保有如此丰润滑腻的肌肤,实在是除了天生丽质之外,还得加上自己细心的呵护才有办法拥有;而这“细心的呵护”通常脱不开钱在后头支撑,日本赫赫有名的渡边电子正是她最大的后台支柱。
远在日本,谁都知道渡边秀子是黄金单身女子,四十岁的年纪却有着二十几岁的少女外貌,这其中花费了多少金钱雕塑暂且不提,不论如何--拥有美貌又富甲一方的季子,即使到了四十年华还是日本不少男人的梦想,尤其是她手上所持有的“渡边电子”,更是日本电子业的翘楚。
即便如此,又有谁知道这样一个女强人,她的心竟系在一个小她十三岁的台湾男子身上!
“玦?”她跟随着冷玦起身下床。没有开灯的室内只靠一轮明月由户外射入的光作为视物的凭藉。
月光下古铜色的肌肤是一片黝黑。光裸的健壮体魄即使是在黑暗中依然攫住她所有视线,她爱极这副身躯,也爱极这身躯的主人,尽管自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总冻得她遍体鳞伤;但,直至今日也只有她能拥有他。能躺在他身边--这点已够令她心满意足。
任娇白的身子裸裎,渡边秀子走近他并由背后将他环往,轻喃吐出关心的语句:“你怎么了?”
再度,换回又一次的拒之千里。
“玦?”究竟怎么回事?
那道她视若为神祗的男人身影,在黑暗中仿佛能视物般准确无误抓起自己的衣服套上,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声响,临行前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门开了又关,徒留下渡边秀子赤裸全身立在原地。
“冷玦……”她狠狠咬紧下唇,转眼间便尝到一阵血腥味,静静凝视那道门,她眸光中有恨。有怨、有嘎。有痴,更有无数的爱恋和无法诉尽的无奈。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
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元由醉,酒末到,先成泪;
残灯明灭枕头歌,谙尽孤眠滋味。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冷玦啊冷玦,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还是连一个笑容、一句温存的话也吝于给我吗?
深夜万籁俱寂,但不代表黑街也跟着安静下来,严密的守备在黑街要地--也就是黑街灵魂人物所居住的建筑物四周,还是不停歇地持续着,唯一没有守备就是传言的禁地。
黑影熟练地冲进黑街,避计要地守备来到黑街最偏僻无人的角落,禁地就在那里。不一会儿冰室的门被猛力打开,籍由反弹力重重合上,发出砰然巨响,但由于位于极度偏僻之处;以至于没有惊动任何守备。
他急速的步伐如同顺着油路奔走的火势,一步步踏着滚烫的红焰走来,素无表情的脸此时此刻变得面目狰狞,狂怒--这名同头一回在冷玦身上出现。
打开密室,冷玦持续快速的步伐越过长廊来到冰棺面前,往日轻柔融会棺盖上头冰霜的动作不再,一出手便是全力的一击。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该死!为什么让他近日来梦里不停重复当年的片段?“你就连死了都还不肯放过我吗?裴月!”
记忆的片段中,在山间。在林间。在花草间,那抹清丽的身影和他共融,融合成宁静而甜蜜的记忆色块。
然而--一切就像火山爆发,炸开表面看似坚硬的岩玦,瞬霎间,灰飞烟灭,没了,什么都没了,破裂的碎块重新拼凑成布满红稠血腥的版面,美梦终成了恶梦,持续不断地向他袭来。
当年的爱演变成今日的恨;当年的承诺成为他今日的憎恶!
“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我!”冷玦双举占上棺盖,凶恶的眼神燃起火红的愤恨。“十年还不够吗?可恶!什么不让他忘记那件事!”
有多久不再连续数日梦见当年的情景了?这数字他数不出来,但肯定的是,没有一次像最近天天梦见,活像是怕他忘了其中的情节一样,每一字每一句重复得无一遗落。
情绪波动;司,他无意识地想起和她相似。而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脸,以及那凝睇着他的眼神。
是她吗?让他近日不停在梦里忆起这些往事。
该死!那个女人该死!目标转移,恨意爬上他的脸,黑暗妖邪的滋影再度附上他身体。
结束她的命,让一切回到从前,让他还是守在冰棺前的冷玦,让这世上不再有和她拥有同样长相的女人。
一个她,已经让他丧失心智;冉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倒不如--在还没有开始失去的时候马上结束她!
“叫么人……晤……”唔!一记闷哼,守卫只觉颈背一麻、两眼发黑,便昏沉得不省人事。
冷玦击昏大门守卫,双手推开重铝钛合金所制的大门,眼见一条长廊,才踏进一步便倏然发现左右各不等距开了数条通道,往内延伸不知道又是怎生个地方,整幢建筑物才一入眼就像走进了迷宫。
正在抉择该走哪条路的时候,交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冷玦抬眼看向天花板,立刻藉由梁柱灵敏地攀上未加以装修的天花板,攀附在一根钢管上头俯视下方。
没多久,两个人从众多回廊中的一条走出来。
“没想到小姐能请到Ron这个头号火杀手为我们老大报仇。”小喽罗之一如是说道。“本来以为小姐对老大是恨得要死,结果她还要替老大报仇--可见啊,虽然说不是亲父女,但这一般的情义还是有的。”
“是啊。是啊!”另一个附和道:“说到大嫂也是不错的。你看,老大死的时候她哭得多伤心,还昏了好几次呢!”
“就是啊,这种死心塌地的女人愈来愈难找了!”
“没错,而且又长得这么美……”
冷玦无声无息地落至他们背后,一手箝制一个人的咽喉让他们不得出声。
“李绮梦人在哪里?”
冰冷的嗓音只消一句就让两个喽罗几乎快吓破胆,更别提看清楚来人之后是怎样的反应。
“冷……冷……冷……玦……”完了完了,两个人对看一眼,今天是他们兄弟俩的大去之日了,
“说!她人在哪里?”
冷玦轻一使劲,只看两个人的脸涨成红紫的猪肝色,眼球微突并布满血丝。
“这……她……”脖子上紧箍的力道让他们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很难.喽罗之一指了下冷玦的手。
冷玦稍稍松了力道。“说!”
“小姐在……”不要怪他,他也是想活命啊!他上有老爸老妈,下有一个老婆加两个小孩,说什么也不能死啊!他巍巍颤颤的手指头指向右边数来第五条通道。“那个尽头就是……”
话还没说完,那人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像没骨头一样瘫倒在地。
另一个人的下场当然一样。
冷玦照着话探进那条通道,左右两边还是辟了为数不少的小通道。他背抵着墙小心翼翼地走进,发现另一件事--有的通道根本只是镜子反射所形成的,看起来数量颇多的通道其实大半是利用镜子反射的。这面墙上的通道开口透过镜子折射到其后形成另一个伪装的通道开口,不断重复的折射下,整条通道看起来十分长,事实上,它的距离并不算长。
冷玦亦步亦趋,如同每一回办事的严谨,一方面观察四周,一方面推敲还需走多少距离。
才一会儿,他便看见李绮梦怒气冲冲的进了房间,他赶忙尾随而去--
砰!一声巨响,源自于她甩门使劲太过用力。
该死的沙穆!
李绮梦愤怒的步伐直踱进浴室,弯身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抬起脸拭干脸上的水分,觉得不够干净,又弯腰洗了第二次才罢休。
从来没有人敢碰她的脸!而沙穆竟然不知好歹胆敢碰她,气得她当下命令Ron杀了他,但等到Ron押着他离开、气愤的情绪降温后,她开始懊恼自己的意气用事。
“冷静自持”这四个字向来是她的行事作风,这是多年前一个人曾提点地的话,而她也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件事导致她有意气用事的机会,然而沙穆的轻优做到了,却也为他自己换来死亡。
RO--世界闻名的超A级杀手,岂有让他活命的机会!
但是意气用事的结果往往不如人意,这一下势必会和冷玦结下梁子;而冷玦--想当然耳,即使十三太保不若所谓的黑道兄弟般亲密,但彼此间的联系还是有的,他合该会找上她,虽然这是她的目的,但白白浪费精神在一个旁人身上却让她觉得十分懊恼,也直接多给了Ron一个杀人的藉口。
她一直极力在避免这事的发生,除了必要对象外,她从不给他有滥杀无辜的机会,而今天竟明知故犯,想来不免懊恼。
人命像蝼蚁,这是她给Ron的观念,为的是要他在执行任务时能达到快狠准的效率,怎料他实行得如此彻底!
性子里与生俱来的杀性和破坏欲,让Ron成为黑道中人闻风丧胆的代名词,这是她当初怎样也料想不到的结果。
撇开已成事实的问题,多想无益,李绮梦回头思忖着有关冷玦的事情,一旦沙穆的死讯传到他耳中,他会是怎生的反应?
他是一个杀手,杀手本身所该具备的条件便是无情冷血,虽然冷玦的冷血她有所听闻,但同时也听过他对黑街人的不成文保护,这样的杀了的血会冷到哪里去?
而十三太保彼此间的交情对外界虽是一个谜,但无论如何,面对伙伴因为自己而死,说什么也会出面以示负责吧,又或许--冷玦的冷血让他即使失去伙伴也能无动于衷,毕竟沙穆之前说过了,他的命对冷玦来说,可能连半毛钱的价值都没有。
“事情办好了。”ROM的声音和人同时进入她房里。“那家伙现在已经在海里见龙王。可惜了,听说他在这边是一等一的情报贩子。”
“沙穆的确是,但我向来不会轻饶惹我的人,这是他自找死路。”她本打算拿他做引来冷玦的饵。“有没有被人发现?”
“你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吗?”Ron大利刺地转身倒向她的床铺,舒服地伸了伸懒腰。“我办的事哪一次没成功过。”那家伙和他周旋到最后还不是得照他的话乖乖赴死。
“不要太过自满。”她敛回的心神被他一句句骄傲自满的话给弄得极度不悦。他似乎是忘了每回惹祸都是谁替他收拾残局的。“中国有句话始终说得好--骄兵必败,你最好牢牢记住。”
有着明显西方深刻轮廊的他,爬梳了一下金发,脸上明显写厂不认同,但却又没有反驳,只是烦躁地应了声:“是。”
李绮梦回身俯视躺在她床上的高傲男子,这番得意洋洋的嘴脸怎么看都像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而自取灭亡的人,有这么一个摆在眼前、再明显也不过的例证在,他怎么还是一个样,一点也学不乖。
察觉她突然沉默,他开始另一个话题:“什么时候让我会会冷玦?”早听说台湾有个冷血杀手,和他的姓是名副其实,而且身手矫健,以前在中B.S.L就曾听说过他,倒忘了是谁说的,总之,他的目标是找那男人一较高下,他顶尖杀手的位子说什么也不容得别人来抢!
“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他没有抢你位子的企图。”要抢,早在他发迹的时候就下手了。
同是杀手,但冷玦在杀手界中却是个不慕荣利的特例,没有什么传闻,有的是教人不得不在意的身手,但她认为自己胜得了他,倘若他的身手在杀李明的时候就全展露出来的话;如果不是,那地得多加斟酌斟酌。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白?”被一刀正中心中所想的,Ron心里头怪不好受。她了解他是好事可也是件坏事,在她面前他老是作不了怪。藏不了心事。“真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红粉知己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勾勾食指、拍拍身边空出的床位,示意她过来。
“不好吗?”李绮梦的红唇咧开笑意,步伐朝他而去,依言落座在空出的床位上。“要不是我,你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过去的事--”Ron一收欠臂一翻身,轻而易举便将一副娇躯压在身下。“就别提了。”
中国有句话说:软玉温香,他身下这个女人的确是软玉温香没错,只可惜……
“你还想活命吧?”李绮梦纤纤玉手上正握着一把短刃,锐利的锋芒在他要害处闪烁。“或者你打算一辈子半残?别忘了你的身份。”像要胁,又像警告,之中又带着点令人疑惑的异样氛围。
命在旦夕,不得已只得松手翻身,放任到嘴的鸭子飞走。Ron嘴里念念有词,一脸心有不甘的表情中带点孩子气的味道。
“够了。”床榻上的李绮梦半坐起身,俯视那张有棱有角、轮廊深刻、宛如米开朗基罗所雕刻的大卫像般完美的脸孔,漾开一抹轻笑,放松而自然。“该起来应付接下来要办的事了。”
“接下来的事?”他也跟着坐起身,面露疑惑。“你找我来不单只为杀冷玦?”他是基于这一点,才愿意远从洛杉机坐十二个小时的飞机来台湾。
“那只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李绮梦离开床,拢过长发回首凝望他,眼里不再有方才谈笑的愉悦。
“那还有什么事好做?”老是神秘兮兮,说变脸就变脸。抿抿双唇,Ron不平地皱了下鼻头。
李绮梦以葱白食指点住自己的红唇,微微扬起唇角。“秘密。”意味着不可能让他知道。他怎么会不懂。东方人就是东方人,说话拐弯抹角的,早就该习以为常了是不?只是他真不明白,说话老像在肠子眼打过几千个结似的有什么好处,最多只不过是说话的人说,听的人听,可说的人跟听的人两个的意思差得十万八千里,这有好处吗?
他委实不懂中国人的文字游戏,会比杀人好玩吗?他可不这么认为。
“你不说我也不勉强你。”一个起身,Ron轻率地挥了手离去。
室内只剩李绮梦一人,还有--
她低估了他。略略细长的凤眼往房户一膘,樱唇逸出自嘲的笑,笑自己也成了“骄兵必败”中骄兵。
“能躲过Ron和我的耳朵。冷森快,在台湾你是第一个。”
夹带无可避免的错愕,冷玦进入李绮梦房中。
拉开门,一股清淡的柜子香扑鼻而来,香味暗暗绕动他冷硬的鼻一子,令他不免锁紧眉头,这股清香隐然叩敲他莫名的情愫、过去的遥远回忆,这味道……似曾相识。
李绮梦斜眼瞟了下抵住自己太阳穴的枪。“用枪指着一个女入是你冷玦的嗜好吗?”
她的声音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
“你杀了沙穆。”
“史上,是我请Ron替我解决沙穆。”他果然找上门来,只是未免太快了一些。“我以为过几大后你才会知道。”
“你故意诱我来。”难怪他一开始就没看见她有仔何表情,即使现在有一把枪抵住她脑袋。“为什么?”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有胆怯的情绪,李绮梦转身正对他。“你杀了李明,破坏某个人的计划,她要你死我也没有办法。”做完这件事可以让她自由,她何尝不愿意。
冷玦眯起双眼,明明知道说出这话的人绝不会是裴月,但李绮梦这张与她相似的脸却是他日夜所思所盼的,这种矛盾又该如何自理?
不能深想!她杀了沙穆,无论如何他绝不能放过她!
“杀手最忌心不专!”一句话出口,李绮梦出其不意地低身拐了他一脚,随即翻身往后跳开。
没料到她有这一招,冷玦手上的枪冷不妨掉落,滚到角落。
回过神,他提手挡住她接下来的奇袭一退身跳开她凌空一记飞踢,退开的同时徒手抓住临面的脚掌,使劲反转。
一阵剧痛,李绮梦改以双手撑地,空出的另一脚再行攻击,由他下盘往上踢,同样被制住,整个人被提拎丢往床榻。
为免她再次袭击,冷玦顺势下压,没将她丢在地上算是他对她的一时好心。
“你--”话还没出口,李绮梦纤细的白颈遭他单手箝制,引发连连咳嗽。“咳咳……咳。”
熟悉的情景让冷玦不由得松开右手,这一松,又是一记直拳飞来,他迅速地以左手接下。扭转,而后压制在她腰侧,两人的姿势顿时形成一副暧昧的景象。
居于下风,李绮梦气自己的身手,她的的确确低估他,不该只看过他用枪就对他的身手妄下断言;但是败将又能多说什么,要杀要剐只能随他,倔强的眼说什么也不愿露出一丝一毫的害怕,她认为那是再懦弱不过的事情,不属于她。
“把沙穆交出来。”冷玦冷冷地道,没有因为方才一连串的交手而气息紊乱。
“他死了。”反倒是她气喘吁吁,话一出口的结果是颈子上的力道收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冷玦冰冷的心为伙伴的死掀起涟满,怎么也无法相信沙穆这么简单就死了。
“把沙穆交出来。”那家伙的命一直很硬,除非看到尸体否则他绝不相信。
“Ron把他丢到海里去了,有本事自己去捞。冷玦,要杀要剐随你便,动手吧!”说完,她闭起眼,面对自己的死亡她是头一次,毕竟是女人,闭上眼为的是不让他看出自己的胆怯,她该死的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在害怕。
“还不是时候。”冷玦冷冰的大掌扣住她颈项,硬生生强迫她跟着起身。
“什么意思?”双眸凝上寒霜,李绮梦愤怒的冰冷气息不下于他。
“拿你换沙穆,如果你的存在对Ron而言够分量的话。”
第三章
“办不到!”
冀凯的吼声连门外站岗的手下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差点震破耳膜。
妈的!叫他派人看守杀死沙穆的女人!?想得美!也不想想沙穆死得多惨,被人一枪打死就算了,还被丢到海里!这种事他翼凯连想都没想过,就算面对再怎么痛恨至极的瘪三他还是很仁慈的,而一个女人竟然这么恶毒!
“要我派人看守她,你干脆一枪毙了我算了!”他现在恨不得杀了她!
“可以。”冷玦冷淡的话随着枪出现,一掏枪,对准的就是他的额头。
对他来说,只要是他想杀的人无论他是谁就算是至亲好友、出生入死的伙伴,下场皆一样!
亲情。友情……诸如此类的其他杂七杂八的感情之于他,不过是狗屁一个!背叛、信任这种词儿只不过是拿来挂在嘴上装饰用,不值什么。对人,他只有一种情绪--想杀以及不想杀;想杀的绝活不了,不想杀的绝对不会死在他手上,绝对的二分法。
“有种你就开枪。”冀凯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直直瞪着他。“不要以为每个人都怕死,早在进来黑街的时候,我冀凯就从没担心过死不死的问题。”妈的!为了一个女人要杀他,算他冀凯识人不清。
“我说过,我要用她来换沙穆,所以不得有丝毫损伤。”也不容许她逃脱。而他绝不可能亲身担任牢头这个角色。
“她和Ron共谋杀了沙穆,他死了,你不杀她为沙穆报仇是什么意思?”用一个活人换回一具尸体?他傻了啊!
“我有说让他们活命吗?”冷玦收起枪。“死要见尸。”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相信沙穆的命这么短。
翼凯怎么会不知道冷玦心里是怎么想,“以Ron的身手,沙穆根本没有活的机会。”这个沙穆,平日叫他好好学点扎实的功夫,他偏偏说一颗脑袋敌得过千军万马,这下好了吧,人家一颗子弹、一只脚就把他送上西大,还脑袋哩!妈的!一想到他的死,鼻子就酸。
“我要证据。”冷玦冷冷的声音透露坚决的意念。
他明白眼下的兄弟个个看那女人不顺服,方才要不是他严令他们不得出手,那女人早就被拆得剩下骨头了,哪还能在外面稳稳地站着。
要人看守她--他恐怕找不出自愿的家伙;如果说要找人砍了她,怕是一群人争着报名参加。
“我看你不如把她放在你的屋子里。”冷玦的屋子和他的冰室一样是黑街的禁地,黑街人是不敢进去的。“我只能保证不让黑街的人踏进你屋子一步;至于她逃不逃得出来,或是逃出来以后被黑街的人怎么对待,我一概不负责。”他和其他兄弟一样只想杀了李绮梦,如果她真吃了熊心豹子胆逃出来,他会是第一个狙杀她的人!
冷玦点头,算是同意他的这项决定。
“喂,你现在去哪里?”
冀凯问出声,却连个回答也没得到,只能徒然目送他离开。
用沙穆换回她。冷玦
再简短也不过的纸条由李绮梦的手下交至Ron的手中。看完内容,他气得一掌揉皱纸条。
冷玦,你够胆量!气愤盈胸,他断定不是那晚冷决亲耳听见他们的对话,就是绮梦告诉冷玦沙穆已死的消息。他的要求他当然看得懂,用沙穆的尸体换回她--但是沙穆早葬身海底,他要怎么找回来?
“Shi!!”R0n狠狠咒了声,那晚真不该让她独自一人的。更该死的是她说对了,冷玦的本身不容小觎,那一晚他究竟躲在哪里,竟然让他们察觉不到。
“请……请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名手下胆战心惊地上前问他。“叫小姐现在人不知道在哪里,我们……”
“还不去找!”悻悻然地扔掉纸团,Ron气得脸色发育。“一组人去找沙穆的尸体,一组人去找绮梦的下落。”
“是!是!”一伙人吓得连忙分成两组往不同的出口冲去,半是逃逸半是提高效率。
“啧啧啧!”只剩他一人的室内突然传出一阵忽高忽低的不赞同声:“脾气还是那么暴躁,我还以为这几年被她磨掉了呢!”
“J,给我闭嘴。”他已经够烦了,不希望再多一个烦人精惹毛他。“给我去找她的下落。”
“何必找呢?”真是一遇到她的事就乱啊!“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她被关在黑街里嘛,冷玦不是黑街的人吗?你对台湾的事不清楚就算了,但是冷玦的身世背景你会不清楚吗?”谁不知道Ron这家伙对冷玦做过一番调查。
同行相忌,不过他忌得实在没什么道理,人家冷玦又没招惹他。
“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看。”Ron抄起手上一柄短刀,面对四下无人的室内扫视。“还不快滚!”
“不要催嘛,这不就走了。”飞影立时不知由何处窜出,在跳出窗外前摆下一句:“有人来了,”
ROM回神。等待来人的出现。几秒后李明的妻子。李绮梦的“母亲”--凯萨琳施施然信步走来,一步一行显露无限风情。
“想不到她会叫你来,Ron,好久不见,你倒是愈长愈俊了。”
“我的长相用不着你恭维。”他别开脸,恨恨地回嘴。当年的事他记忆犹新“你给我滚,滚得愈远愈好!该死!”要不是她,绮梦怎么会欠她三个要求而失去自由。
“只要来了冷玦.你的绮梦就能自由。”
须臾间,Ron的枪已然举起,指向她的脑门。“杀了你,她也会自由。”
凯萨琳不惊反笑,抬起手来抓住他的枪管拉下,抵在心口。“你杀得了我吗?”
“你--”食指扣上扳机,俊秀的脸滑了冷汗,细细一看,不难发现池的眉目之间和美丽的凯萨琳有些相近。
“你敢杀我吗?亲爱的儿子!”
李绮梦被当成两品一样拎着走,沿途接收不少怨恨的目光,可以想见。她派人除掉沙穆的事情整条黑街的人都知道了,每个人都跑上前怒瞪她这个凶手,她心想要不是拥着她的入是冷玦,这下恐怕不只是瞪,拿路边的石头砸她都有可能。
沙穆的死能让黑街齐心一同地恨她,可见他做人十分成功。被冷玦押制在前头走的李绮梦露出笑意,她想起当初沙穆说的话--
就算你挖出我的眼睛、剖开我的心脏,冷玦也不会现身,人命在他省来根本不值半毛钱,你太自贬了,沙穆!李绮梦在心里想。若不是这样,她又怎会被抓来当交换物?
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弯来绕去,不知不觉,四周瞪视她的人变少了,直到后来竞冉也看不到一个。
抬起眼,入目的是一道墙,墙上嵌着一扇大门,沉重得有如古城堡般厚实的木制大门,门上连个把手,门闩都没有。
“这是囚牢?”她提出疑问,抬头向上望也看不见顶,左右看去也只是同样的墙,根本看不出是一幢房子。
冷玦没有回应,-一手触上门板,只听见嘟的一声。门沉重地发出咿呀声、缓缓开启。
手纹锁--她头一回在台湾见到。
“进去。”冷玦冷淡的声音发出命令。
李绮梦依言而入,室内约略是三十坪大小的个人套房。对于外头是一道长墙,里头只有三十坪大小的建筑物她不免吃惊,难道那墙只是拿来装饰用?
“待在这里直到Ron找回沙穆。”没有理会她的错愕神情,冷玦简短交代,委实不想在她面前再多说几句话。
但他不想说,不代表李绪梦和他一样不想说话。
“人死都死了,找回尸体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能让他复活?”
啪的一声,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他向来不忌讳打女人,即使她的脸孔再怎么像裴月,只要惹恼他,下场一律和别人一样。
李绮梦怎么也想不到会突然被打一巴掌,掌力之重,震得她笔直往后倒在地上。她陡地抬起头,教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风目里焚烧的火焰,血丝自嘴角流下,和惨白的脸相互辉映。冷玦蹲下身,只手捏紧她的下巴,逼近她。“你很清楚这是谁造成的!”
“我和你--”李绮梦的怒眸直直盯紧他。
“誓不两立!”同时也凝住他的心。
冷玦直觉心口一窒。一模一样的脸孔、完全一样的眼眸,夹带着恨意的凝视,明知道不是她却依然深受影响,本以为早停止的情感波动竟被这一道目光给挑拨,一时间竟以为是裴月在为当年的事责怪他!明明不可能,但他就是这么愚蠢地有这想法--裴月复活了。
冷玦不禁心驰神动,霎时迷惘了。“别怪我了,好吗?”他的冰冷不知飘向何方,声音已化成柔软的黑丝绒,低沉而温情,拇指滑过下颚慢慢拭去她唇角的血丝。
他前后态度的怪异转变让李绮梦心生警惕,然而心中的一个角落却被他的声音给敲碎了一块。
如霜般、除了仇恨愤怒再也无他的眼神首度涌出温柔,蛊惑了自己也迷惑了她。“是我的错才让你--”
收住声,冷玦瞪住她和她唇边自己的手,像被施咒者解了咒似的,立刻清醒并猛力推开她站起身。
他在做什么!?冷玦的右手探上额头,拇指和中指按住太阳穴用力揉压,随后瞪视她。
她的眼神也同样在看着他,不同于先前的,眼中的愤怒被迷惘取代,而后--更加愤怒。
他当她是游戏还是什么?一下子被击巴掌一下子被温柔对待,一下子又像瘟神一样被推了十万八千里远,他到底想做什么?羞辱她吗?
如果是,他的确做到了。她惨白的唇色就是最好的证明,不需要其他佐证。
“我恨你!”
冷玦夺门而出前听见的就是这一句。
像指控,像裴月的指控!虽然当年她死前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她一定很恨他,恨他让她在花样年华的时候无端惨死。
原以为自己的心早死了,但此时此刻,他的心仿佛流出泪泊的鲜血,好痛。好痛……
难道他的心还活着?
渡边秀子静静半卧在客厅的长型沙发上,身穿淡红色丝质睡袍,一手支扶额角,沉默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轻叹。
“有心事?”随待在她身侧的荒川政则,以日语关切问道。“每一回你来台湾就是这样,是因为他的缘故吗?”
“荒川!”渡边秀子严声斥责。“什么时候连你也可以管起我来了?”
荒川政则微微一躬身,郑重道歉:“对不起。”
渡边秀子只是脱了他一眼,便回到自己的思绪上,思考着自己的将来。
她身边拥有数也数不清的金钱权势,在日本有多少男人为她的钱,甘心受她驱使。纵使她已经四十岁,但仍拥有傲人的外貌与吹弹可破的凝肤。金钱、权势、美貌、姣好身段,这四项是她一直以来最自得的利器,但迄今仍旧无法得到她最想要的--冷玦的心,她想要他的心。
每年她总会到台湾度两次长假,为的就是和他见面,每一年在来台之前,她总是能补好上回被他刺痛破损不堪的心,重新以热情的姿态面对他;但每一年换回的还是那颗破了又补。补好了又伤的心,一年一年的努力在他眼里没有一点价值,冰封的心始终不曾向她开启。
渡边秀子自嘲地笑出声。谁想得到她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竟然会爱上二十七岁的年轻男人!
“荒川,你相信吗?我还是爱他呀!”怎么办?为什么女人一旦爱上了一个男人,就笨得再也逃不开?像她,爱得如此辛苦又毫无所得,还……爱得没有尊严!
“小姐,你--”荒川政则顿了顿,决定说出口:“离开他吧,他不是个好对象。”
“不是个好对象也爱了十年,逃不开了呀……”
渡边秀子没有泪只是声音哽咽。
日本的女人太过认命,一直被世界上的男人认定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为了爱可以花尽心血气力的笨女人。
虽然她曾经嘲笑过自己国家的女人,不懂她们之所以那么笨的原因;但是--她自己似乎更笨,选择一个根本不可能爱她的男人,明知道却又死心塌地。“我逃不掉了呀……”“回日本,忘了他。”他不忍见她这么苦,明明可以选个爱她的男人,偏偏却--爱上那个人。那种人早在当初的第一眼,他就看穿他不可能会回应小姐的爱,一点也不可能。小姐为什么还要那么傻呢?难道日本男人没一个能得到她的青睐?
“不。”她千辛万苦才让他留在她身边,怎么可能就此罢手!十年前她苦心安排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要他待在她身边吗?为了他,她还--总之,它放不开他,也绝不放开他!
“小姐--”
“别说了。”渡边秀子支起手,示意他往口。“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荒川政则恭敬地躬身一弯腰,才依照吩附离开。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自艾自怜,动了动脚,任凭丝质睡抱下摆滑开,露出她白嫩无暇的美腿。她忍不住又轻叹了一声。
忽然间,一抹狂灼的存在感囚住她的四肢百骸、压迫她的所有毛细孔,十年了,她怎会不知道这存在感来自何人。压迫感从何而来。“玦?他来了吗?”“是--”“你”字还没出口,渡过秀子便被一双健壮的臂膀以飓风般的威力席卷,来不及会意,整个人、整个身于已然落在来者的腿上,臀部传来冰冷却又结实的肌肤触觉。
这般的强势。这般的冷硬,不是她的冷玦又是谁。“冷--啊……”仰起娇容,颈项猛烈的吮咬教她忍不住吟哦出声,既痛又麻--既是享受也是折腾,一双厚掌肉欲地在她身上来回不停抚弄,轻而易举点燃她全身热火,激情难抑。冷玦的爱抚之于她,就如一把火燎烧干枯的荒草原般席卷全身,烙下不可抹灭的灼烫。
他捏住她一边的乳峰,用力的揉捏,仿怫要将所有的情绪宣泄般;低下头,他含住她另一边含苞待放的蓓蕾,用牙齿毫不留情的嗤咬、吸吮,不带任何感情。
情动难忍,她忍不住捏紧他厚实的双肩,娇吟连连,他在她身上像是下了火咒一般。“啊……啊……”今晚的他怎么……怎么有点不同!“快……你--啊……”“究竟怎么回事?”
冷玦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情欲涌现,看向渡边秀子那布满情欲的红艳面容的一双眼,是这么的冰天冻地、寒冷至极;爱抚的双手。啄咬引燃她狂潮的两片薄唇并未因这一连串的擦而有一点升温,即便如此,他手掌下的渡边秀子却已濒临极致的狂浪情潮。
渡边秀子在他耳边的呼喊对他而言远在天际,现下他耳里所充斥的是出门前李绮梦对他的怒吼--我恨你!这三个字回荡在脑海中,重复再重复--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一声声如同裴月对他的指控。
一想到这里,他便加重手上的力道、嘴上的力量,在她白皙的身上留下点点红色的印记,他是在惩罚她,还是自己?他不晓得,此刻的他只想忘掉裴月……忘掉李绮梦。
不!他心里没有李绮梦,又何必忘了她?
“玦……”情欲如波涛汹涌的海水向她袭来,渡边秀子忘情地摸上他的脸,送上自己美艳的脸,倾身欲贴住他的唇。“玦--”他从来没有这么……饥渴过……
被触摸的感觉让冷玦回过神,飞快拉高她两只手,将她压进沙发,冷然撂下一句:“不要要求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渡边秀子猛然惊醒,但回复的神志在他一阵抗弄下立时烟消云散,又迷乱地娇吟出声。
冷玦松开精制她双手的手,离开她因情潮而呈粉红色的身于,结束一切狂野,一点留恋的意思也没有,脸上的表情紧绷得一如刚进来时,同样的冰冷依旧。
“玦?”渡边秀子柔柔地唤了他一声。“你在生我的气吗?因为她意乱情迷之下要吻他的唇?十年来他们不曾有过唇舌交缠的激情;他根本不吻她的唇,如同不给她他的爱一样。
“我说过,不要要求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阴郁的脸上没有温度,全然不像求爱后的男人。
说完这句话,冷玦的人影也跟着消失在她的别墅里。
渡边秀子这时再也忍不住啜泣出声。
饥渴……这名词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她想错了,完全想错了。十年来他对她始终冰冷,十年后的今天又怎会对也产生一丝饥渴!她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他明明对她还是始终如一的冰冷啊!
方才的激情就像梦,梦醒了,只留下一地心碎。
“嘿!醒醒啊!我的老大姐!喂,醒醒啊!忽高忽低的嗓音在半夜里的确有吓死人的本钱。“喂,大姐,醒醒啊!瞪着床上凸起的人形,J再一次拉高声调叫道。
怎么这时候睡得特别香?奇也怪哉。“嘿,老大姐,冷公子的床比较好睡吗?”
“想试试看吗?后头传出一道声音,那是属于李绮梦的声音。
她什么时候跑到他后头去的?懊恼地皱皱眉,瞪着床榻,那里大概是躺着一个大枕头吧!自己竟被一个枕头给骗了,糗!
“来做什么?”半夜三更闯进黑街,他是不想活了吗?“你怎么打开大门的?”手纹锁有这么容易就破除吗?
“嘿嘿……”奸笑了两声。“锁打不开不表示防盗设备解不开是吧,大姐。”虽然墙高,但终究比手纹锁好解决。
“嗯哼。”李绮梦哼了声,等待下文。
“事情是这样的,Ron知道你被冷玦抓走后,急得像只疯狗乱咬人,逼得可怜的我不得不夜闯黑街来找你,为的是要你脱离苦海。”顺道也救救自己。
“叫他再忍一忍。”她不是不知道他难忍的原因。“盯着他,如果他受不了的话,带他离开那里。”当初讲好她会在他身边,他才勉强同意来台湾帮她,现在她暂时不能离开这里,也必须替他安排一个暂时的住处。
“前天他又差点开枪杀她。”吐吐舌,黑暗中看不清是何种表情,但肯定绝不是在说笑。
“在我还没问出答案之前,我不准他动手杀她。”一切的苦心不能白费。“把我的话告诉他。”
“是,不过--你不打算离开?”
“目前还不是时候。”冷玦对她的态度很古怪,她想知道原因。
虽然那晚他态度反复无常让她受窘,但是依她所知的冷玦不可能有那晚的怪异表现,当时是气愤,然而事后冷静下来,也发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疑问,最重要的是,他看她的样子总像是隔着她在看某个人--让她想找出其中的原因。
“你对冷公子有意思?”J揣测地问,黑暗中的眼神速出试探的意味。
“绝对没有。”李绮梦回答得坚决。“以我的身份,爱人是个负担。”
看得出来。“那Ron可真是个大负担哩。”J细高的声音忽转而低,话里不乏对Ron急躁个性的不满。
李绮梦听了顿觉莞尔,看看天色,她下了命令:“回去,把我的话交代给他。”
第四章
当冷玦打开自己屋子大门,迎面对上李绮梦的时候,他当真有股装月回到自己身边的错觉;然而当错觉消失之后,留给他的又是矛盾的无奈和再一次的挫败--自始至终他还是没有办法忘记和裴月共度的一切,注定永远为她这般沉沦下去。
“把人饿个三天三夜,这就是你对待囚犯的方式?”
李绮梦半坐在床榻,几天来滴水未沾,让她说话的腔调变得确有气无力。
冷玦依然默不吭声,随手将提进来的塑胶袋扔到床上。她弓起的双脚前方,食物的香味立刻扑鼻而来。
这三天,为免黑街监视她的人起疑,她命令不能来找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冷玦当真放得下心消失三天,而她也连带因为这三天没人接济而饿了三天。
打开袋子,她将就吃了起来。三明治和汽水--李绮梦料想她的囚禁生涯肯定是不会太好过了,如果牢头不把她当人看,三天两头消失,隔几天送一块面包来的话。
冷玦挑了张椅子落座在床对面,盯看她的一举一动。原先料想她会趁他不在的时候设法逃走,看来是他多想了,眼前这个一口一口咬着面包的女人似乎没有逃走的打算。
李绮梦静静地吃着三天来唯一的食物,冷玦则是沉默地看着她的动作,时间仿佛就这样静止下来,两个人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大概是彼此都怕破坏这难得的平和气氛吧!
平和--这个字眼也能用在他们两人应该有的剑拔导张的氛围中?
也许是长时间的沉默太奇怪,李绮梦停下咀嚼的动作抬眼正视他。幸运的是冷玦的眼睛处于失焦状态,不管他正在看什么亦或是发呆,都给了她仔细打量他的好机会。
乌亮的黑发覆盖饱满的天庭,其下是两道如剑般的浓眉,剑眉下是两潭深沉不见底的黑眸,冰冷得让人恍如置身南极,然而偶尔的一个眼神又震得人不可言语;刚毅的下巴充分显示他行事作风的无情,再加上寡情的薄唇,及镶嵌其上的高挺鼻梁,配上均匀的古铜肤色--沉稳不多言的特质显而易见,这样的男人只要是一般女人都会情不自禁爱上的。而之所以在他的纪录上没有女人,大概得怪他眉心间的杀气太浓,把善良的小女人给吓得退避三舍。
正当她为这想法构成的画面感到好笑时,冷玦双眼的焦距霎时定在她身上,眼底的细微波动让她微愕,两道对视的目光持续了一下,她先行认输,不想和他的视线交缠下去。
“为什么不问我不乘机脱逃的原因?”
“不需要问。”简单四个字,回得既带挑衅意味又让她无法置像。
“你似乎不在意我是不是个合作的囚犯。”见袋子里滚出一罐啤酒,料想绝不会是给自己的,李绮梦拿起它往冷玦丢去。
“你逃不出去。”说话的同时,冷玦抬起手挡下飞来的啤酒,拉开拉环仰头一灌。
“你可真有自信。”要是让他知道J曾跑进来过,不知道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是不是会因此而有改变。
“逮得住的逃不了。”他一向信奉这项法则。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一阵沉默。
“杀死李明对你有什么好处?”又是她先开口,为的是想知道,依他的身手在台湾值多少价码。
“一百五十万。”冷玦并不吝于让她知道,一点犹豫的迹象也没有。
“他有这么值钱?”一百五十万--令人惊讶的数字。“你开的价码很高,同样的,这也表示你的身手非凡。”
她平心静气的言论让他起疑。她是李明的女儿,为什么面对父亲的死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虽然脱离一般正常人的情绪世界很久,但一般人基本的情绪反应他还有能力去猜测,然而她的反应却在他的认知之外。
会有这等想法不能怪冷玦,他不问世事。独处于自己世界的生活方式,反对外界事物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个性,让他缺少得知外界消息的来源,沙穆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个免费的资讯供应站。如今沙穆不在,他对外界的消息自然中断,也就无法得如李绮梦和李明之间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内幕消息。
“你像在问我为什么这么平心静气。”原先是以为他决定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和她对峙一整夜,想不到那双眼除却表露怒气之外还能说话,更特别的是她看得出来。
“粮信我,如果那个人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的反应会和我一样。”
冷玦还是一句话也不吭,再度灌了口啤酒。
“你真的打算在囚禁我这段期间都不跟我说话?”李绮梦将头侧枕在弓起的膝盖上,笑眼凝睇他。一个人怎么能安静到这种程度?她已经算少言了,而他简直是绝一言!
“无话可说。”她是杀死沙穆的凶手之一,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现在不杀你已经算是你的幸运。”
“意思是你‘将来’会杀我罗?”她心思缜密,没漏掉他所说的“现在”两字。食指轻点白皙的脸颊,她朝他微笑。“我想,等沙穆的尸体一找到,就是我的死期了是不?”
冷玦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她说的完全切中他所计划的!
“我说对了吧!”是她太聪明吗?”不,她心底明白绝不是因为她聪明的缘故。“今天倘若你我立场交换,我也会这么做。”而事实上,她就曾这么做过,只是她道高一尺,对方魔高一丈,她敌不过人家,只得落败。
“是吗?”他怀疑她是否真能做到。杀人这个行为他怎么想也无法想像会由一张和非月相同的脸胜执行。
正确的说,是他无法将杀人和裴月联想在一起,连带的拥有同样脸孔的李绮梦,也列入不可能杀人的各单之中;然而她教唆Ron杀害沙穆,却又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一想,他又不自觉陷入矛盾中。
为什么那么像?明明是完全不相干的人,但是脸部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五官都和她一样,每一个表情的变换和她是这么的雷同,除了他不曾在裴月脸上看过的愤怒和仇恨外,其他的一颦一笑全然相同。
上天让她拥有这张脸是为了折磨他吗?”冷玦自问。投注在裴月身上的感情,是他这一辈子唯一仅有的,十年前她死了,投注的感情也随着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十年的时间他不可能不成长,但已死的感情说什么也没有成长的机会,无情冷血早已是他灵魂的一部分,就在他习惯这种生活并习以为常后,为什么还要让她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由自主的来到床畔,身子微倾,手轻轻地模上她的脸颊,裴月……
她被他温柔又奇怪的举动给震呆了,冷玦……他怎么会这么温柔?她不是他的敌人吗?怎么会……
他透过她在看什么人?李绮梦从他对着自己的眼里,轻易地抓出焦距的迷失,已经是第二次了,纪录上的冷玦没有发呆的习惯。
“我的脸让你很好奇吗?”她的声音将冷玦拉回现实。“你已经不只一次盯着我的脸看了。”惊觉自己的失态,冷玦生气地将她压抵在床上。
“我爱看是我的事!”
李绮梦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这人……怎么这么粗暴?她举起双手不停捶打他,想乘机起身,无奈他的力气实在太大,轻松地就将她那双乱动的手制住了。
“你再乱动试试看!”他的脸只距离她的脸不到一寸距离。本来他只是想让她安静,不料又加近彼此的距离,他的心突然震了一下,眼神迷了起来。
她的心跳得好快,他……要吻她吗?”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绮梦居然怕他吻她,她闭上眼不敢和他互相凝视,没多久她感觉身上的压力不见了,她睁开眼,正巧迎接被用力甩上的门。真是太奇怪了!
睡意正浓,全身的细胞却莫名接收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伴随这压迫感而来的并非危险,因为这样,所以李绮梦并没有立刻以拳脚迎向压迫感的来源,而是以一般人的反应来应付。在床上翻个身,面对站在床畔的人,等到眼睛适应黑暗后,她隐隐约约看出那人的身形。
“你不是打算冉饿我个三天三夜吗?”李绮梦半坐起床,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现。”才隔半天就见到牢头让她微微吃了一惊。
离开再回来的冷玦又恢复先前冷淡疏离的态度,事实上他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是疏离的,还没见他热络过,基本上要看到他表现热络的一面--建议不如期待太阳打西进出来还比较快。
啪!冷玦将手上拎着的袋子往她身上一丢。
“什么东西?”黑暗里,她只知道这东西并没有砸痛她。“麻烦开一盏灯可以吗?”话一完,室内灯光乍亮。
灯一亮,冷玦马上希望自己没有开灯,因为李绮梦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而且--这衬衫是他的!
纯黑的长袖衬衫套在她的身上,衣服的下摆只到她大腿的一半,这样的影象形成不可忽视的冶艳,全然的黑和下半身纯如雪花的两截白皙--这要他如何收回目光?
再者,衬衫的前两个扣子完全打开,不自觉露出的滑润香肩在垂到胸前的乌黑发丝似有还无的遮掩下,更充满了诱惑,空气中隐隐约约散发着一股属于女人才有的特殊馨香。
好不容易抓回来的自制力此时似乎又背离了他,面对这张让他心系又心碎的脸孔,要抓住自制力不崩溃实在很难。
李绮梦打开冷玦丢过来的袋子,“这些衣服你是从哪儿拿来的?”她几乎快笑出来了。这种衣服是给十七八岁少女穿的啊!纯白的裙子。粉蓝色的连身长裙、还有带花边的淡黄色裙子……呵呵!她可以想见当自己穿上这种衣服后,Ron和J会怎么笑她,大概是笑她老来发骚装幼齿吧。天!
“你不用管。”那些全是裴月生前穿过的衣服,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拿给她,但是隔了一阵子,他为自己找到最好的理由--他厌恶她厌恶到连衣服也不愿染上她的一点一滴!裴月的衣服他留着也没用,等杀了她之后再放把火烧了。
“去把我的衣服换下来!”他受不了自己的东西染上她的味道,那只会令他作呕。
客随主便,李绮梦随意拎了件白色连身长裙走进浴室更换,她看得出这些衣服不是新的,因为上头还带有收了许久才会有的味道,但是也无所谓了,身为俘虏,有衣服可以交替换容算是不错了,更何况她的牢头是他,这样的待遇她该感动了。
只是很奇怪,为什么这衣服会正好合她的身?这件裙子还是有腰身的,可是剪裁竟然恰恰好,整件合贴在她腰上!
冷玦看见走出浴室的她之后,那张脸、那个表情,他发誓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裴月,冷玦瞪大眼凝视那个白色的身影。如果能,他会像在那件事之前那个年轻气盛的冷玦一样,大声吼出自己的喜怒哀乐、吼出看见她又活生生在他面前站着的狂喜。
但他已经不是当时的冷玦了,十年来的自我封闭让他的情绪难以表露在外,现在的他,只要是瞪大了眼就算是很难得的情绪表达,更别提伸出去要牵引她的那只大手。
“裴--”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僵化停滞。他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裴月啊!
“冷玦?”他的反应委实让她好生奇怪,一下子像被什么吓到似地退了一步,一下子又迎向她,接着又退开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你……”他不该利用她和裴月的相似,而要她套上同样的衣服供他缅怀。裴月死了,可是另一张裴月的脸孔活生生在他面前,他能不激动吗?能不……兴起拿她代替裴月的想法吗?他有自知之明,对裴月的感情是他今生唯一仅有的;换句话说,他把一辈子的感情交给了她。自己个性中的强烈独占欲,只有外柔内刚的裴月能完全接受,当唯一能接受他的人消失了这么久后,积压了十年的感情会不会让他疯狂地找一个相似的人作为替代品?
这个问题……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简言之,他被自己心里的疑问困住,爱裴月和找一个替代品本来就是两件事、两种不同的问题,但在地纷乱的思绪里,顷刻间,他竟找不到这两者的分野,他已错乱了。
最后他只得做出打自将李绮梦抓来囚禁后,自己一直在做的事--
冷玦看着手上这瓶黄褐色的透明汁液,阵阵的酒香扑鼻,黑眸中映上近似摇滚般晶莹剔透的波纹,半带了点醉意。
他的酒量不算好也不算糟,但是一口气灌下将近半瓶的威士忌,说什么也会让身体吃不消而突然涨红脸,黝黑的脸上两朵隐约可见的红晕就是这么来的。
他有多久没去看裴月?冷玦自问。掐指算算已有一个礼拜之久。一个礼拜--他从来没有隔这么久不去看她。……让我陪你、陪你直到……直到你再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幸福”他哺哺自语。“什么叫做幸福”那是什么感觉他老早忘了,天真单纯的裴月啊!她怎么会以为没有她,他还能找到幸福,她就是他的幸福啊!再找到……他还有“再”的机会吗?
对一个杀手而言,爱人是负担,而如今除却裴月,这世卜再也没有人值得他付出感情,十年来他一直是这样度过的。
他脑海里冷不防蹦出裴月的脸,但表情……像她,又像李绮梦,他竟分不清楚谁是谁!是裴月的脸、裴月的笑;还是李绮梦的脸。李绮梦的笑……他看不分明了。
为什么?他明明占了上风啊!但现在躲得最凶的居然是他!明明是将她抓来做交换人质的,为什么反而是他在逃避她、躲她?
他必须杀她!这是既定的事实,有仇报仇是黑街的原则;但是面对那张脸,他开得了枪吗?现在的他,甚至连举枪对准她这个动作都不一定做得出来,更别提杀她!到时候他能扣下扳机吗?”
不知为什么,方才李绮梦穿着长裙的模样一直在他脑海里打转,愈想遗忘,她的形貌就愈清晰,清晰到压过裴月在他心目中的模样。一思及此,冷玦倏地打了个冷颤,可悲的是,他连自己为什么而战栗都不知道。
“谁?”冷玦抽出枪,旋身对准关上的铁卷门。纵然喝醉,也不代表他失去平常的警觉性。
铁门拉开,是拥有一张充满贵族气息的英俊脸孔的高挺男子,朝他温和地笑着:
“拿枪对着自己的好朋友不太好吧,冷玦。”亚治如微风般柔和的低沉嗓音如是说道。
冷玦不悦地收回枪,转回身子背对亚治。对真正在黑道中打混的人来说,肯背对一个人代表他们相信他,不担心他会偷袭自己,这是他们以性命所投注的信任。
“翼凯说你会在这里,果然没错。”那小家伙年纪轻虽轻,倒也是挺了解他们这一伙人的个性。“听说你抓到凶手了,如何?是怎样的人?”将铁门重新拉下,他走到坐在吧台边、只点了一盏灯喝闷酒的冷玦身边。
“你不去守着你的珠宝店,跑来这儿做什么?”冷玦没有对他的话做出正面回应,只说自己想要说的,目前的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身边多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是最了解他的亚治。
“和你一样,来这里缅怀沙穆。”这里是沙穆的酒吧,也是他们这十三个人常常聚会的地方,现在沙穆死了,恐怕大家不会再来了吧,怕触景伤情。
“你要说沙穆会死全是我的错吗?”冷玦强自灌下一口威士忌,冷眼斜望向他。
“你也认为是我的错吗?因为我放过她?”
亚治抢下他手上的酒瓶,自己也喝了一回才道:“没有人认为是你的错,在黑道的圈子平讨生活,就该有随时可能会死的心理准备,沙穆的死没有人怪你;相反的,我很担心你会责怪你自己。冷玦,你不是冷血无情的人,沙穆的死给你的打击绝对不小。”
他和冷玦打自十岁起就以互利共生的方式过活,在这种方式之下,他们不知不觉间培养出绝佳的默契,也建立起良好的友谊。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看穿冷玦的冰冷外表,望见里头炽热的真实内在。“如果你真的冷血无情,你就不会坐在这里喝闷酒。”更不可能打造那间冰室。
“为什么放过李绮梦?”亚治又问。冀凯告诉他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他实在不明白向来不留活口的冷玦怎么会放过她。
冷玦倒过脸,痛苦地望着他。“记得裴月吗?”裴月,每喊一次她的名字,就如同在他心上多划下一道伤口,每一次都极痛。
“裴月?”好遥远的名字,他还没忘掉吗?“你已经十年没在我面前提起她了。”在她死后,他就再也没听过她的名字从冷玦的嘴里冒出来,那是一个禁忌的名字,代表一段禁忌的回忆。
和裴月相恋时的冷玦,除去一身沾染已久的年少暴戾气息之后,和一般的青涩少年无异,会笑。会叫、会紧张、会腼腆,尤其是在她面前,他的紧张只能用手忙脚乱四个字形容,常常闹笑话逗得她大笑,站在旁边观看的他也不时凑上去热闹热闹,那段日子真的很开心。
一直到十年前的一场意外--事实上,“意外”这两个字他并不怎么相信,这意外来得太巧!
在冷玦带她出去庆祝生日的路上,两个人被一群和当时的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抢劫,就在拉拉扯扯中,一把刀刺上裴月,结束一切,将冷玦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意外杀人--这他能理解,但不懂的是,他们为什么不是攻击冷玦?照理说一般的行劫会先对付看起来较具有威胁感的人,怎么可能先对娇弱的裴月下手?而且当时冷玦早已经在黑街混开来了,一般的小混混是不可能敢当面对上他的,更别提拿他当抢劫对象了。
还有,在裴月送进医院后,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冷玦身边的人又是谁?那一个晚上冷玦没有回到他们合住的地方,第二天他再看到冷玦时,就已经是和现在所差无几的冷玦了,之后冷玦托他找人建起那一间冰室,将裴月冰封在里面长眠,
“她说要陪在我身边。”那一天他只听见冷玦说了这一句话,就此再也没听他提起过裴月。
一直以来他严守这个秘密,也从旁观看他一点一滴的变化,当他知道冷玦选择杀手这条路的时候,不能说没有惊讶,但早知道他会这么做的想法更浓--操纵人的生与死,这本是上天的事,然而他却决意与天对峙,介入这项工作;原因无他,只因为上天无情地操纵裴月的死,连带扼杀他的心--这是他对天、对命运所作的报复。
他想阻止,但无能为力。他知道裴月是冷玦的一切,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她的出现将他全部的沮丧吸收得一滴也不剩,同时也将他的感情全盘接收,成为他仅有的唯一,所以当心和灵魂唯一的寄托乍然消失时,任谁也无法接受这种打击。
十年前的冷玦就是这样在二年后发生的喋血事件中,开了杀人的先例,就此正式步入杀手之途。
“她……和裴月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因为回忆往事让他没听清楚冷玦说的话。
“脸、身形,和她完全一样。”冷玦抬起头,苦涩一笑。“你信吗?她和裴月长得一模一样。”
“这……”亚治瞪大眼望着他痛苦的表情。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他必须杀的人和心爱的人有同样的一张脸?
难道……这是他与天对峙所得到的惩罚?
“甚至连表情--”冷玦停住话,猛力摇头,最后反常地捂着脸大笑。
这一幕看在亚治眼里,分外感觉得到他心底的痛苦。这一招太绝了!他不禁埋怨起上天。
他该怎么办?只要看到李绮梦他就想到裴月,可是每一次他都得提醒自己,她是李绮梦。不是裴月!她是害死沙穆的人、不是他日夜心系的裴月!
但是,提醒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望着她的脸发愣,藉着她想象裴月生前对他说话的神态,结果是--看到她的每一眼都是痛苦,听她声有的每一回都是折磨,他到底该怎么做!?为沙穆报仇的意念和下不了手的犹豫形成两方拉锯,无感的。已开始有感觉,却面临受挫及左右为难。
“你会杀她吗?”亚治问出冷玦心底的犹豫。
亚治见冷玦双手抱头伏在吧台上,他从来没有看过冷玦有这种举动出现。他一向是将痛苦藏在心里不会外露的,今天一切的反常行为更可说明他内心的矛盾挣扎。
其实对他来说,能看到他卸去没有表情的面具是值得高兴的,但是痛苦--这并不是他所期望的。
如槁木死灰般的心有了复燃的迹象,却是另一个痛楚的开始--难道命运真的是捉弄人多于顺应人?
看着冷玦痛苦的样子,亚治默然了。
第五章
在李明的地盘上,原属于他的手下正战战兢兢地立在会议大厅里,等着一个对他们而言是外来者的人对他们炮轰。
Ron火爆的怒目瞪视四周的人一遍,从他的口气便可得知他正在气头上,被他瞪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心脏突然多跳十几下的,每一个人都低着头.生怕自己再接到一次那种杀人的目光。
“一群笨蛋!”
居然连个尸体都找不到!
“你们活着有什么用!”Shit!真想送他们每个人一枪,难道台湾只尽出些笨蛋白痴吗?
“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美艳的凯萨琳是在场唯--一个不怕他的人,嘴里吐出的是嘲讽:“没事杀一个人还专程跑到海边去,现在尸体捞不到又怪到别人身上!哼,总归一句话--错是你造成的,你没有权利怪我的人。”
“凯萨琳·雷特纳!”Ron掏出枪抵住她的额角。
“大嫂!”手下的喽罗紧张地叫着。
“你够了没!”Ron恨不得一枪毙了她,可是一想到绮梦的吩咐,他只好乖乖收回枪,不意却惹来凯萨琳的一番奚落。
“你一辈子都没办法杀我的!哈哈哈!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你的什么人!”呵呵呵,有一个这样的儿子实在是让人高兴。
Ron瞪现她,锐利的视线恨不得将她杀个尸骨无存,“总有一天灭你会死在我手上。”绕过她要离开会议大厅前,他在她耳边撂下话:“我发誓!”
凯萨琳挑了眉,娇声轻喷:“我好怕哦!”随后是一阵大笑,好像笃定他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事实上她之所以敢如此笃定,是因为她相信李绮梦绝对不会允许他亲她,犯下杀母大罪。眼睛随着他远去的背影看去,被她这么一激,他肯定是愈想找人出气,而那个人--如果她想的没错,肯定是押走李绮梦的冷玦,哼!破坏她计划的人都得死!她知道他会替她做到这件事的。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得意地笑了出来。有这种儿子真好,幸亏她当年不惜牺牲自己色诱那个人,否则怎会有个杀手儿子呢?
杀手嗜血的天性果然是会遗传的。
Shit!他没有办法再待在这里等她回来!Ron气愤难抑地边走边想,怒火在心头不停地烧,烧红他的眼,同时也烧痛他的心。
从小到大,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没有一次不设法利用他威胁他的父亲,杀死任何一个她想要杀的人。
真到有一天,他的父亲因此而死在对方手里,接着她又想利用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最后连他最亲密的人也不放过,利用他要胁别人,同样的伎俩每一次都能达到她所想要的效果。一直到现在,她仗着另一个优势要求绮梦为她做三件事,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威胁别人!偏偏她手上又握着王牌,让他永不得!
“要是让绮梦听见你骂脏话,你就糟糕啦!”忽高忽低的声音响起,口气还是止不住地调侃。“要不要我去告状啊!”
“有种去试试看!”看不见人,但他笃定这家伙离他不远,甚至有可能是在监视他。
“不去跟着绮梦,黏在我身边做什么!”
“说得好。”好死不死还敢在他这头老虎身上招虎须。“我也想问问她为什么逼我跟在你身边。”
事实上原因早就清清楚楚,还不就是怕他一时把持不住,掏出枪毙了凯萨琳·雷特纳。
“没有绮梦的同意我不会杀她。”
“是吗?”这可奇了。“那刚才是谁拿枪抵住凯萨琳的脑门?”
该死!居然胆敢监视他。“给我滚!”
“这可不行!”真是的,都几岁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你以为我敢违背绮梦的命令吗?我可没那个胆,有种你潜进黑街跟她说去。”
况且他还有事得跟他说哩!
Ron握紧双拳,满眼的杀意不知道该射向何方。那家伙躲在哪里他根本一点概念也没有。什么本事都没有就只会躲,算什么男人!“Ron,待不下去就跟我走。你这个脾气让绮梦猜得准准的,她说你绝对没办法待太久,要我找个地方给你住,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就看你要不要。”
这么沉不住气,真不知道这个顶尖杀手到底顶尖在哪里?
“白痴!我要是离开了,这边的人就会停下找沙穆的工作,绮梦还回得来吗?”
“放心,凯萨琳不可能不要回她的,她又不是想死在你的枪口下。”何况……绮梦不是回不来,而是不想回来。这一点绮梦交代不能让他知道。“怎么样?你的决定呢?”
暗自思忖了一会儿,Ron只得抿抿嘴。“还不带路!”
嘻!果然!暗笑在心底。
来了。李绮梦在心底暗暗数秒,五、四。熟悉的存在感再次占据她所有的神经细胞,由内到外,强烈的气息像毒虫,从她的毛细孔钻进,融入血液,随着血液的流动传达到四肢百骸,牵领出一连串的反应,让她不自在的程度到了几乎快起鸡皮疙瘩的地步!
而尽管如此,她还得假装睡得很熟,这肯定比她在美国所受的训练要难上十几倍,尤其是要装给背后的那个人看,更是难上加难。
他为什么要半夜三更换进来,只为了看她的背影?闭上眼睛装睡的她,没有办法活动四肢,只得凌虐自己的脑子,思考揣测背后的冷玦做这种诡异动作的缘由。
首先,她想到的是,他打算要杀她为沙穆报仇,但是很快的,自己又推翻掉这个想法,因为--如果他要杀的话早杀了,不会等到现在。
第二,她想到他是想增加她的心理压力,让她受不了被监视的日子而主动认输认错,但是五秒过后,她又推翻掉五秒前的想法,因为冷玦不是这么在乎是非曲直的人,对他而言,杀与不杀这类的问题比对或不对还来得重要不知几千倍。
至于第三点--她正在绞尽脑汁推论中。背后的炯炯目光对她而言,与其说带给她的是威胁感,不如说是让她觉得温暖,那一份不自在就是因为这样而来。
呵!很奇怪的感受吧!她也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过,没办法,身为俘虏却觉得牢头的目光带给她莫名的暖意,这个俘虏的脑子实在该去让医生看看才对,她就觉得自己该去看医生。
实在是想起来问个清楚,她却迟迟不做,迟疑的原因连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并不介意半夜里她的牢房多一个人作陪;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她心里清楚他绝对不会伤害自己,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不介意吧!
是吗?心底小小的声音提出反问。难道不是吗?理智也提出反语。两方不自觉的落入交战的境地。
最后理智战胜了心中小小的反动,顺利地让脑子接受方才所想的原因,微微动了动身子,她决定真正的睡觉去。
但灼热目光的主人似乎没有睡意,两只眼睛即使在黑暗中,还是笔直地盯着床上人的背,时而游移到她的后颈,时而转移到手臂,有时只是盯着她的身形凝望着,直到进入梦乡的人有一点点的动静,哪怕是呼吸时的轻微律动也好,只要看到,那双眼睛就会不自觉地放柔,然后--添上懊恼。
他到底在做什么!?冷玦自问。这种像偷窥狂的举止是从哪天开始的!?他气愤自己的愚蠢,懊恼自己莫名的混乱情绪,明白一切全是因为她而起,但就是没办法断绝这个让他混乱的根源--下不了手,是的,他就是下不了手!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清楚的了解她不是裴月?有什么办法让她的脸在他看来不是裴月?有什么办法让他在她面前也能举枪发射子弹?有什么办法让他不再受她牵连?牵连出更多的过去、更多属于他和裴月的记忆!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忘记裴月、忘记过去?
他不得不承认啊!在心里他希望她活着,因为她活着可以让他想象裴月还活着;但是沙穆的死对他而言也是打击,他是因为自己而死,他绝不可能不为沙穆做一点事,因此杀她成了势在必行的工作。
恍惚间,天白亮了一大片,阴中带蓝的天色略略透出曙光由窗口射入,光亮,向来就不适合他冷玦。
回过身,落下一地惆怅,房内再无强烈的压迫气息。
“你要把那女人交给我处理!?”真的假的?龚凯说什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位仁兄做事会前后不一致。当初是谁说事情地会处理的?现在又要把那个祸水交给他!?
“你不怕我杀了她?”
“杀不杀随便你,与我无关。”冷玦冷然地脱了惊愕的袭凯一眼,将他的错愕视若无形。“你不是想替沙穆报仇?”“喂喂喂!他巽凯有这么好打发的吗?”“我想是想,但是不想那么莫名其妙就当了别人的刽子手。”他就不相信冷玦会没有原因,就把当初放话要他不得伤害的俘虏交给他。
他的聪敏让冷玦暗暗吃了一惊。
“我年纪是没你们大,不过这不代表我比你们笨。”巽凯心里有数,他们这十三个人加上带头的凌圣轩,每一个都像考官一样在看着他,看他是不是真有本事带动黑街的所有人。
这样一来,不让自己聪明一点还得了,又不是脖子上的脑袋多到让人砍不完。“到底有什么原因,让你非把李绮梦交给我不可?”“最后一次问你--一”冷玦是不准备回答巽凯的话了。“要或不要?”真是难搞!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只要一个原因,知道为什么冷玦突然想把那女人交给他们黑街来处置而已;可是他一张嘴闭得死紧,怎么样也不说。他是想替沙穆讨回公道,但也不想这么糊里糊涂地办事情。
“冷玦,你总得给我个理由。难道你不想--”话不得不停,因为自己的脑门正被一把枪指着。
“一句话,要不要?”
“不要以为只要把枪掏出来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龚凯强压住由丹田直窜上心头的火气,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动怒、不要生气。动脑筋总比动拳头好,流“口水”总比流血好--这些话常从沙穆那张狗嘴里吐出来,他平常是不太理他那种五四三。没营养没格调的话啦,但他现在人都死了,他听一次算是尊重尊重沙穆吧!“你不说出原因我绝不答应!”然而口气已经不知不觉爆出火花、夹带硫磺味。瞪着那张倔强的脸,冷玦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下不了手。
冷玦、冷--他依然无法真正冷到绝情。
龚凯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亦是兄弟亦是朋友,虽没有像和亚治一样深深的交情,但他至少也是凌圣轩离开前交代要好好照顾的人,他对黑街的大小事务从没有插过手,更遑论尽一丝。心力了。
他之前从没有想过这些事,对于黑街的人,他只是扬言说不列入暗杀对象中,但真正惹上他被他所杀的黑街人也并不是没有,所谓的温情主义根本就不存在于他身上,但是为什么--一现在的他拿枪指着人的时候会有一丝犹豫?
莫非冰冷的心池一经春风掠过,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寒冷?
而亚治难得回到黑街,打开主事厅大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场景。
“你就算真的拿不定主意,也小该找龚凯出气。”
将冷玦拉出主事厅,亚治没有经过他同意便带头冲入冰室,因为他认为现在的冷玦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冷玦甩开他的手,打开机关向长廊尽头走
去,亚治则跟在他身后直走到尽头,又看见他站在冰棺旁,用和十年前�
步步追心(黑街十三太保系列 滕青云——妙手华陀)
[步步追心(黑街浪子之四)][吕希晨]
楔子
提起腾青云,黑街的大小兄弟只能用一张惊恐的脸和一双死鱼眼瞪着你,直到你头皮发麻,他们还是不会告诉你滕青云在他们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地位;但是如果你有办法找到十三太保其中的一个,或是黑街前任及新任的头头之一,又侥幸有那个命能开口问的话,他们会先看看左右,然后悄悄在你耳边说:
“妈的!那小子真不是人!”
为什么一个开刀技术令人赞不绝口的救命医生,在他曾经医治过的病人心里竟是这般的评语?这问题的确令人匪夷所思。
如果你再侥幸一点,问到的是黑街里头脾气最好--当老婆在身边而且又没闯祸时,他的心情的确特好的亚治--那么你也许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些讯息,虽然说在这之前得付出一点点小代价,因为亚治从不做半点吃亏生意。
相信他一定会说出这么一句中肯的话:
“那家伙,是个有条理、一板一眼,却没情理的怪胎。”
不能怪好朋友给了腾青云这么一个形容词,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什么事都用纸条列下一大串步骤程序的怪癖,再加上话少得可怜,人又老绷着一张脸,真是浪费了上天给他这么一张斯文有加的书生脸;还有每每当他的病人时所遭受的身心折磨……老实说,黑街里没被他看过病的人用十根手指也数得出来,剩下的--全是在他的“照顾”下安然痊愈的幸免者。
多可怕啊!一个医生!相信吗?在现今人情冷暖的世界里,会有个穿着白袍的医生冲进杀气腾腾的围欧群众中,只为了找出前天晚上到他那儿缝了十针的小兄弟,然后再替他做小小的、例行性的消毒工作。
没错!这就是腾青云会做的事。
因此,几乎没有人敢上他的医院去求诊,可又不幸的是在黑街的人多半没有身份证明,而且还有不少是有前科的罪犯;如此一来,腾青云的医院对他们来说就算是个地狱,也是不得不去的地狱,但只要是受外伤得他出面医治的,通常得痛上十来倍才能彻底地痊愈。
其实说穿了,为什么他老兄敢这么地残害这一群兄弟,简单来说就只有一个理由--他向来不收黑街人的钱,自然服务态度就这么差。
但是,真心话呢?
还不就是,唉!妈的,难道每个人都当他是华佗吗?为什么一个个受伤都往他这儿送?
他不是不愿意免费为这群兄弟们医治,只是非得给他们一个教训,这些人才知道下回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小心谨慎,这种不下麻醉药就动刀取出子弹的切身之痛,总该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谨慎小心了吧!
所以,咱们腾大医生从开业以来,就是抱持这种心态为黑街人“服务”的。
但是,他真的做什么事都如同亚治所说的这般一板一眼、有条不紊吗?
会不会有什么例外的?
也许,真的有也不一定--
01
夜晚的花东海岸自然、纯朴,一轮明月斜照,更使这悠然的情境中隐隐带着凄凉的美感,正如同“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句话--它的美可以是教恋人迷醉的浪漫海岸;也可以是引人灭顶的死亡水域。
林以梅选择一处平滑的大石块站定,昂然独立于黑色丝绒的天幕下,脸上挂着清泪,直愣愣地凝望着眼前的一整片汪洋。
她问自己:从今以后她何以为继?
椎心的痛楚不时自心底涌上,抹去的清泪也不停地由新滑下来的接替,任她怎么努力去擦拭,两道热泪还是在她颊上随着海风变冷、变冰,最后她只能任由它随海风吹拂、风干;然而旧泪虽干,新泪初下,她依然还是泪流满面。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当初不是说好会爱她一辈子?不是说什么情到深处,不用在意别人对他们有何看法的吗?不是说不管她的出身与背景如何都会爱她一如往昔吗?
骗子!大骗子!
什么天长地久的爱情,全是狗屁!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海枯石烂,都是谎话!什么白头到老、什么相互疼惜、彼此心系,全都骗人!还说什么会努力保护她、保护彼此的爱情--
“啊--”她向着黑鸦鸦的海面大声尖叫,仿佛像个愚蠢的呆子似的想以自己的声音和海相抗衡,企图压过大海潮起潮落的自然乐音;明知道不可能,但她仍是如此做了。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重复不断的恨意,一字一句,直到声嘶力竭,仍可听见她的低喊:“我恨你……恨你……”
她再也支持不住了,颓丧地跌坐在石块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填补被情人背叛而挖走的空洞的内心,它是那么痛,不停淌着血、不停向她呼喊着疼痛难当、生不如死。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平复这种痛?谁来告诉她啊!天,谁来告诉她啊……
黑幽深邃的海面闪着银白的碎浪,莹莹闪动,伴随着起起落落的海潮声,奏出绝美的诱人的乐音,呼唤迷途的人随着它进入永恒的世界--永远的宁静与死亡。
你对生命毫无依恋了不是吗?恍惚间,她似乎听见海浪这么问她。
最爱的人背叛你,离你而去了是不?
是的,离她而去了,不会回来……
那你还等什么?下来啊!和我们作伴,这里没有爱恨情仇、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悲欢离合,多好啊!下来,我们在等你呢!
林以梅缓缓站起,目光像受了迷咒一般直盯着黑幽的海面。她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没有心痛、没有学业、没有压力,没有一切一切让她心力交瘁的事!什么都没有,只有安详和永远的宁静……她失神地露出惨然的笑容,无力又茫然。
死,真的是她唯一能走的路了是不?
那么--
“你要想死就快点跳下去,免得浪费我的时间。”身后一个平淡的声音扬起,属于男人,但毫无特色。
林以梅倏然转身,在微暗的月光的照射下,见到的是一个瘦长的黑影和因风扬起的风衣衣角,然而那人的目光却炯炯地对着她。
刹那间,她以为是死神来索取她的魂魄,恐惧得说不出话来。“你……”
“怎么还不死!?”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带着抱怨的语气道。“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他看看表,“一小时又五十五分三十秒。”计时之精准显示他的确是认真的在观察她。
“你……”
男人往前跨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微微愕然地发现--“你好小、又矮,身材看来也不会乐观到哪儿去,至于这张脸--”他突然伸出手,在林以梅来不及会意的时侯箝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下。
她白玉似的肌肤几乎是吹弹可破,精致的唇形可惜目前呈现着惨淡的暗红,两道眉毛左右恰如其分的分列在原本该黑白分明、如今却因为哭泣过久而红肿的眼睛之上,不长不短的黑发,前额刘海盖住半个额头,双颊边的发丝被海风吹乱,镶嵌其上的面孔似是断肠心碎的瓜子脸。
认为自己欣赏够了,男人又开了口:“你这张脸是全身上下唯一能看的地方,真不知道跳下去之后水肿成了浮尸会是什么样子。”他一口白牙在黑夜里特别明显。
这个男人,好可恶!“你存心看我死?”林以梅一直无法开口的双唇终于迸出悲伤后取而代之的怒气恶言。
“你不是想死吗?正好我最近对死挺好奇的,你不失为一个活生生的教材。”今天可能会是他说话说得最多的一天。“人一死就什么价值可都没有,你看起来大概也只有二十出头,更别说在世的时侯有什么价值可言,不如就一口气死在我面前,好让我看看什么叫做‘垂死的挣扎’,教教我一个人在溺水的情况下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你……”林以梅气得直发抖,食指微颤地指着他。“你……坏蛋!”
“你又有多好?”他反问。“动不动就寻死寻活,劝你,要死就得死在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这样你的男人才会怕,懂吗?小妹妹。”
“你!”她气得几欲发狂,她死不死干他何事,她又不是要表演给他看。“你滚!不要烦我!”
“这地方是你的吗?”男子又往前踏了一步,逼得林以梅不得不后退。
“你!王八蛋!”这已是她想得到的骂人极限,她所会的骂人词汇很少,少到在得知遭人背弃的时侯也不知道该骂什么,只能无助地掉头就走,徒落任人讥笑的下场。
她好恨!摇摇头,她不自觉地又后退了好几步。
“真可怜,连骂人的话都这么没创意,不是很多人说‘坏的东西容易学’吗?你怎么反倒不会?”
他仿佛是地狱派来“鼓励”她早死早超生的恶魔,拼命地往她痛处戳,一次、两次,让她心中血流如注。
林以梅痛得无暇顾及自己的脚步,害怕的往后退,直到--“啊--”她竟落入深黑的海水内。
“救、救……”救命啊!她想呼喊,但一开口大量的海水便灌入嘴里,呛得她拼命挥舞双手求救、再求救。
那个男人--真的是来看她表演死亡的……她真的要死了吗……
突然间,一只巨掌拉住她慌乱的求救的手,以极大的力道将她提上来,并粗鲁地把她拖到岸边。
“你不是想死吗?”男人喘着气,坐在石块上。“刚才你掉下去的地方海水只到你腰部那么‘深’,淹得死人吗?”
被一点大浪吓得直喊救命的人会想寻死?只能骗人和骗自己吧!
“你……你……咳咳……”她咳出水后仍止不住地干咳,几乎连胆汁都快被她咳出来,好难受。
男人爬梳着自己湿漉漉的黑发,眼睛则看着趴在石块上狂咳的白痴小女生。“现在知道溺水死的人有多痛苦了吧?”
“咳……咳咳咳……”林以梅狂咳不止,就连泪水也跟着咳了出来。“呜……”为什么……为什么她连死都不敢?
看不过去,男人将方才为拉她一把而脱下的风衣披在她身上,蹲下身并抬起她的下巴与他平视。眼睛都已经哭得又红又肿了还在哭,真是愚不可及。“你这样子那个男人就会回心转意了吗?”
刚才他跟在她身后,听她喃喃自语,已经听出了个大概。怎么这年头一点点爱就能让人要死不活?现在的人实在是脆弱得愚蠢,同情不得。
“我……我……”她抽抽噎噎的,泪水自始至终一直模糊着她的眼,心里的痛一直不停地鞭挞着她,好痛!好难受!
她突然抱住眼前的陌生男子,男人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导致重心不稳,两人同跌在石块上。
但她管不了这么多,只想抓住一块浮木救救自己,她不想死!她怕呀!怕孤单一个人在深不可测的海面下,没有人知道,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可是却又苦于找不到方法解脱自己受伤的一颗心。
一切一切,所有的背叛、伤心、害怕、心神俱裂、死亡前的恐惧……交杂夹击得她无法也无力抵挡。
原以为一死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是……可是……她不想死呀!不想不想,怎么样也不想死呀!
男人抬眼望了下漆黑的夜空,两手只能撑在身后以支持他身上的负担,他看不惯动不动就喊死的人,也看不惯动不动就哭天喊地的女人,然而身上的这个负担正好全都具备了这些条件。
早知道应该让她自生自灭才是。
???
林以梅睁开酸痛的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度假小木屋的大床上,而昨晚的那个陌生男人则坐在床尾的长沙发上,两眼正直直盯着她看。
“谢……咳咳!”摸摸喉咙,只是轻轻一触就疼痛难当,昨晚她大概是哭哑了嗓子、呛伤了喉咙吧!
男人终于有了动作,拿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林以梅接过,喝了口水后才有声音说:“谢谢。”
“张嘴。”他命令,等她乖乖张嘴后,便拿了东西往她咽喉喷了几下。
声带松驰剂。“咳咳,你……是医生?”
“嗯。”男人递给她一包药,再将水杯递给她。“吃。”
林以梅只得又乖乖听从指示,服了药后,整个人也觉得有精神了些。
“谢谢你救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在经历昨天自以为是的死亡后,她脑子里清楚了许多。
昨天以前她认为爱情是她的一切、是她的所有,失去之后便落得生不如死的痛苦;但是,遭背叛的痛苦跟昨天差点溺死的恐惧,和被海水呛入口中的痛楚相比,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昨天以前的她很蠢,但幸好没死。
“家呢?”男人突然开口,很奇怪,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的讲话很简洁。
因此她听不懂,只得问:“你说什么?”
“你家在哪?”男人不耐烦地皱了眉,金边眼镜后透出不悦的眸光,好像不怎么高兴。
“我……”低头咕哝了好一会儿,林以梅鼓起勇气要求道:“让我待在这里一段时间好不好?”
男人被她没头没尾的要求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她。
他是不是给自己找了麻烦?他自问。
“我不是没有家,也不是要赖你,我只是--只是--”顿了下,她思索着要如何说出口,终于她又道:“只是我还不想回去,身上的钱只够坐车回家……”
男人会意,抽出皮夹拿出几张千元大钞,摊在她面前。
“不!”她按下他的手。“我不要这样!我只是想有个人陪在我身边,是陌生人也好,是男人也罢,拜托!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是,可不可以让我暂时留在这里,让我看见你。”
不知道是什么因素,也许就是濒临死亡的印象吧,让她对这个救了她的男人产生不可思议的信赖感及安全感,不看见他,总觉得好害怕。
男人沉默了。一双利眸准确的对上经一夜休息后稍微恢复精神的娇颜,她果然只有一张脸能看而已。
“拜托……”哀求的声音比先前更为沙哑。
“名字?”他问她的名字。
“林……林以梅。”
“滕青云。”
他不知道留一个女人在这儿会不会耽误他的行程,但是应该不至于,毕竟他的行程紧凑,这个木屋也只是临时的住处,多她、少她没有什么差别。
倏地,他已经在心里列下一大串行程次序,至于房里扭怩不安的第二者--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
滕青云怎么样也没有想到,林以梅竟然是个医学院五年级的学生,主修麻醉科。
某天,林以梅告诉他这件事时,竟换来他数日不变的表情中微微透出的讶异。
她见状,噗哧一笑。“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明明是念医的却跑去自杀。”她笑容里有些落寞,但那是人之常情,任谁说起过去的不愉快都会有这种表情的,更何况那时攸关生死。
捧着手上的酒,她轻轻一笑,“是啊,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更何况是你,明明自己所学所念的是医科,可是竟看不破一时幼稚可笑的感情问题,真愚蠢。”她为自己下了结语。“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嗯。”他很不客气,更不懂得什么叫体贴。
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林以梅也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
只是,在自己无法依靠本身的力量重新站起来的时侯,她真的需要他在身边拉她一把,像那天溺水的时侯一样;再说,除了他冷淡寡言、不懂体贴之外,他居然让她一个陌生人待在他屋里,还免费供应她三餐,真的算是好人了。想来好笑,她当初还以为他是恶魔哩!
“来!”她为他再添满酒,也为自己倒了些。“真的谢谢你及时搭救。”说完,一口饮尽杯中物。
她是武侠小说看太多了吗?滕青云啜了口酒,夹起她下厨的伴酒菜入口咀嚼,味道还不错。这年头肯下厨房的女人不多见了。
“知道吗?很多人都说我好强,其实我真的好强,所以才会一时受不了被人背叛而跑到这儿来自杀。”她打了个酒嗝,酡红的双颊略微显出醉意,嘴里仍不停念念有词。“我啊,真的是笨蛋!为什么会为那种男人做出白痴才会做的事……你知道吗?我和他--”
她移坐到滕青云身边,像顽童似的说着悄悄话:“是做爱后一个礼拜才分手的……呵呵,女人的价值就是这样,男人得不到就视若珍宝,一得到手就弃之如草芥,为什么呢?他喜欢处女的我,可是在上了床之后就把我当妓女看!男人是不是都这样?非得在自己的‘战史’上记载自己猎下多少纯情处女,直到弹尽粮绝才肯老实地娶个老婆收手?呵呵呵……”
“你喝醉了。”
他推了推她贴上肩膀的头,退离了她一些距离,不过却不敢太远,怕她就这样醉醺醺地跌下去。
“你……是不是讨厌我?嗝--”
“没有。”她是不是处女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那种男人当真是丢他们男人的脸,下流。
但是被骗的女人更笨。“有性关系不代表两个人会白头到老。”他没来由地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林以梅点头同意他的话,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又跌跌撞撞地满屋乱晃。“没错!做爱只是动物性的冲动,跟爱不爱没关系!它只是动物交配的本能!”对!就是这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滕青云不置可否,她醉了,而且醉得彻底。
“你说你说……”她突然从后头抱住滕青云。
嗯,她喜欢他身上消毒药水的味道,这让她联想到医院,她喜欢医院的感觉。她想像着自己穿白袍的样子,她会像一个麻醉师吗?会是个技术超群的麻醉师吗?
“我是不是像他说的一样是个残花败柳?嗯?”说这话时她仍免不了心痛。
“不是。”滕青云仰头饮尽黄澄的酒液,冲淡心中莫名的情绪;从听她胡说八道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但是原因不明。“你喝醉了。”他转身,一把将她打横抱往床上休息。
正要离开去配点解酒药时,却被她一手拉住。酒醉的人力气奇大,一时弄得他重心不稳,跌坐在床榻上。
“我不要你走!”她迷的眼写满凄楚。“我爱你啊!我不要你离开我!”泪水不听使唤地落下,她看见她爱入心扉的人拥着另一个女孩渐行渐远……“不要呀!不要离开我,求求你啊!”她抛弃矜持苦苦哀求他留下的结果是“残花败柳、丢人现眼”八个字--她的心,好痛!
还在疯!
滕青云拉开她的手,将她丢回床上。没见过酒品这么差的女人,不会喝还跟人学什么藉酒浇愁、一饮三百杯的,笨女人!除了惹笑话以外其他什么都不会--
不,她起码还会点煮饭烧菜洗衣服的工作,他向来为人公平正直,这些日子以来确实都是她在张罗两个人的饭菜,这点他得加上去,不能一概抹煞。
一会儿,滕青云手上多了包药和一杯开水。他空出一手半抱起床上呻吟、半哭半笑的林以梅。
“吃药。”
“你就只会要我吃药……”酒醉是酒醉,但她说话还是很有条理。“我吃了你好多药,可是心痛还是没有好转,是不是你开错药了……”
“不要侮辱我。”这白痴!感情受挫的心痛有药医吗?
“我不吃了,你的药都没用,我的心还是痛,而且好痛、好痛!”她两只手无理取闹地撇开他单手拿着的水杯和药包,酒醉后的她完全像个幼稚任性的三岁孩童。
滕青云无可奈何,再加上向来自豪的医术被一个还没毕业的医学院白痴女学生侮辱,他气愤难耐,强行将药丸塞进她口中,下一步是让她喝水,可是这女人活像要跟他对抗似的,死不张开嘴巴喝水,一颗药含在嘴里,随时都有梗住咽喉的危险。
要不是医生不可以杀人,她绝对是第一个被他杀的人!
他喝了口水,将水含在嘴里,扳过她醉红如枫的脸蛋,粗鲁地压贴她的嘴,以舌扳开她的唇随之探入,将水缓缓引入她嘴里。
谁想得到酒醉的林以梅会主动得吓人,她动了动舌尖,尝到同她一般湿软温热的舌,竟不自觉地吻起滕青云!
被她的回应一吓,原本该吞进林以梅肚子里的醒酒药反被滕青云吞进自己的肚子里,男性本能的冲动自小腹燎烧而上,一下一上在他体内交击,混和出乱七八糟不可言喻的感觉,让他明知道该推开她却迟迟动不了手,任由她在他怀中、嘴里肆虐,让自己变得怪异,什么明天的行程全见鬼的消失无踪。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末了,他还是拉开彼此的距离,用力摇晃她。“你以为随便抓个男人替代就不会心痛了吗?你以为这样就什么事都没有吗?白痴!”只会糟蹋自己,糟蹋他!“我不是把你当作替代品。”她迷醉的眼眸突然变得清澈明亮,说的话也有条不紊。“我只是想和你有短暂的依存关系……”
滕青云紧皱的眉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放松,反而更缩紧了。
“我不想再爱人了……”林以梅似醉未醉地转过身子,将背脊贴上他胸膛。“但我也不要他是最后一个。”
滕青云听得有些许的眉目,但他仍保持沉默,一边等待她的下文,一边想着现在他们这样的相贴对他有什么生理上的影响。
“我希望最后一个是你。”她交叉十指,交叠地数来数去。“虽然现在谈不上爱或不爱,但是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安全感的男人,你很清楚我信任你也依赖你,虽然不是一辈子;但是曾经拥有,总好过一辈子不曾有过吧!”
短暂的依存关系……他推敲她话里的涵义,心理学有句话叫作“变相的自弃”,他可不愿推波助澜,成了这笨女人自暴自弃的帮凶。
但她却冒出令他诧异的话。
“不会是变相自弃的,你放心。”她大概是修过心理学吧。是医生,多多少少都会修过这门课。“这就类似协定,我们就当为期一周的恋人好吗?”
“你真的醉了吗?”为什么她说出来的话有条不紊得教人讶异,但内容却荒谬绝伦。
“我的酒量还算不错。”这回答他该想得到吧!“答应我可以吗?一个礼拜不就正好是你留在花莲的时间?可以帮我这个忙吗?当我最后爱上的男人。”她不想这一辈子因为那个男人而毁了,但既言明再也不爱人,她的自尊也容不得那个可恶的男人成为她之所以不爱的原因,可以是眼前的滕青云,但绝不能是他!
“自欺欺人。”放在她孱弱双肩的手本该是要推开她的,这时侯滕青云却舍不得了,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不知飞向何方。因为林以梅不单单自欺欺人,也欺他。
“你还是不愿意吗?不愿意救我?不愿意让我从那个男人解脱而出?”
“用另一个男人来忘掉前任情人是最笨的方法。”到头来,只会落得受伤更重的下场。“你是白痴吗?”
“我并非要忘掉。”她反手压下他的后脑,侧过脸吻上他的唇角。“我只是想在为自己断绝爱情之前,有一个心甘情愿的留恋。”爱与欲,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男与女,两者都可以为了欲而虚伪说爱,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为了断绝爱情做死亡前最后的放纵。
心甘情愿?他愈来愈搞不懂这女人脑子里的逻辑,更搞不懂的是被她吻过的唇角就像抹了黄磷粉一样,只需轻轻一个摩擦生热,便能高温燃烧。
“女人对性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看得开。”和她相处,他发现自己的寡言并无法改变他的疯狂举止,总得说上比平常还多的话来和她做双向沟通,虽然他自己也挺怀疑这沟通有没有效用。
“我向来说话算话。”
滕青云的目光盯住她后颈背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那又何妨!
对他而言,这样的邂逅实在是与众不同,和平常那些护士暗中为他争风吃醋相比,她实在是坦白得令人欣赏;再者,强压下生理反应对男人女人都是种伤害,既然她迫不及待想谈次成人式的恋爱,他又有何不可,但是,该事先声明还是得说--
“我不是情人的料。”
他没什么感性,连上床做爱他都将之归类于动物性冲动,只要是动物就会有这种的冲动。
套句圣经上的话:上帝造万物并非皆完美无缺,情欲就是缺点之一。
虽然除了天生的性欲外,对她,他还有点莫名所以的感觉,这是以往在他面对女人时从未有过的不正常现象,这几天他一直分析下来竟没来由找不出问题症结。
也许是男人女人瞬间看对眼的激情,他猜测着。
“我知道,但是我不需要油嘴滑舌的情人。”
林以梅更加贴近他,她低下头露出纤白的细颈,任他的唇在颈背游走,他的手则由衣襟探入往上触摸她的胸脯。
“我需要的是一份安全感。”和信赖,她暗忖。
虽然知道这是一种假象;但,她的悲伤已然太多,只愿和他共创的回忆能让她往后平淡绝爱的生活多一些遥想的余地。
所谓涉及情欲的成人恋爱对她而言过早或晚……
这问题已不再重要!
02
“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沿着海岸线走,林以梅有感而发念道。
乱石崩云?滕青云看看脚边经岁月累积而海蚀冲刷的平坦石块。惊涛裂岸?他抬头远望平静的海面。卷起千堆雪?小小的碎浪在脚边盘旋,湿了他裤管一圈。
“你没喝酒也会醉吗?”他不以为然地道。
没情调的人终究还是不能希望他突然有情调起来,学医的人最难的就是运用想像力,因为医学上的东西是很难用想像力理解得到的。
林以梅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看着一直走在自己后面的人,双眼和唇弯起了笑意。“想像啊,大笨蛋。”终于让她有机会扳回一城了吧!她指指自己的脑袋,“聪明的人才懂得运用想像力。”她暗指他很笨。
滕青云往前跨了几步,脚长的他只消几步便抓到这个胆敢侮辱他的女人,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空隙,似乎更适合暖昧氛围的酝酿。
他应当说些什么的,对不对?滕青云在心里自问。为什么每次一看见林以梅他就忘了应该斥责的话。她那一对笑弯的眼睛和前些日子的红肿比起来实在是判若两人,是他的医术好吗?让她看起来像重新活过来一样;还是说这样的依存关系能让一个女人从失恋的深渊中爬起?他的心理学念得不够专精,太过细密的复杂思想无法做正确的研判。
“你这个时侯应该要吻我才对。”说话的反倒是被他一把抓住的林以梅,她主动将空出的另一只手环上他腰间。
滕青云皱着眉头。“原因?”
已经相处了起码有七、八天以上,她也许在感情方面很愚蠢,爱错人,但念医学的人毕竟也得有颗懂得思考的脑袋,因此对他惯用的二字诀林以梅倒是已经十分习惯了。
“因为我们现在是情人。”说话的同时,她环在他腰上的手移到颈背,轻一使力压下,拉近彼此的距离,脸对着脸,彼此之间只有一寸的距离。“你没听过一切尽在不言中吗?”
“那是因为相对而言。”他的话本来就少,和林以梅认识后不得不多了起来,但还是同样的一针见血,也可以说是刻薄现实。
林以梅松开手,低下头喃喃:“是啊!”她不得不同意他的话。压埋在心底的痛又隐隐约约涌上,只是她已学会不外露。她转过身再度背对着他迈开步伐闲散地走着,漫无目的地闲晃的确像她此刻心里的写照--空渺。
忽然后头一个力道下来,她旋了个半圈落入后头滕青云的怀里,还没有意会到,迅速的影子已然罩下,吻住她的唇,火热而布满欲望,除此之外还有了点……介意。
头一回他的冲动跑在理智之前,看到她那一张郁闷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想起她失去的恋情,一时间千头万绪齐涌,他厌恶一个人老死抱着过去不放,更厌恶她为情感冒、为爱伤风的嘴脸,或许说,对不是因为他而导致她衍生的一切情绪他都厌恶!
厌恶!?滕青云倏地收回手同时也推开她。厌恶?他厌恶什么?
“你怎么了?”唇瓣传来刺痛肿热的感觉,他的反应不像平时的滕青云。他推开她,她却主动走向他。“没事吧?”
她的关怀之情十分明显,却反倒更让他--觉得厌恶。
这份异样的感觉全拜她所赐!又气又怒,他反常地转身迳自往小木屋走去,以往还会和她牵手佯装情人,此刻他只想一个人。
林以梅不明所以,只好紧跟在身后。
???
“你到底是怎么了?”执着向来是她的优点,回到小木屋后,她仍不怕死地追问着滕青云,因为疑惑,也因为关心。“突然生起气来,我不懂,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滕青云背对着她翻阅手上的医学资料,到花莲的这一趟主要还是为了参加医学座谈会,他的行程虽然提前,但早别人几步总是好的。
“你还看得下去吗?”她索性抽起他的资料收到身后。“我不明白,我们刚才还好好的,不是吗?你反常也要有个理由才算合理。”短短的几天,她隐约了解他的性格,他是一个一板一眼、有条不紊的人,什么事都要求有个理由,什么问题也必定会求得出个答案,他既如此要求别人也必须别人如此要求,这才公平。
而她,就是那个要求的“别人”。
“没有。”他指的是没有理由,因为找不到。站起身,他走向她并伸手打算拿回被她抢走的资料,结果被她一个后退落了空。“还我。”
“不要。”她摇头拒绝。“除非你告诉我你在生什么气,是跟我有关吗?我碍着你的工作?”
“没有。”她的脑袋能不能停一停,让他有个清静的空间?滕青云加深不悦的脸部表情,这样的反应更难让她相信他没有生气。
她一边后退一边同他说话:“我敢打赌,你一定在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本来好好的你会突然生气。我还没看过你生气,也不明白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你生气,我好想知道。”
“别拿我作心理分析。”他总算是说了句比较完整的话。
林以梅则是对他眨眨眼。“偏偏我对你真的很好奇。”是真的很好奇。截至目前为此,她只知道他是个医生,叫滕青云,到花莲是为了参加医学座谈会,其他的一概不知。他们同睡一张床不下四、五天,但是他对她而言还是个谜;而她在他面前--早就如同张白纸一目了然。
“随你。”他伸出的手还没收回,示意她最好把资料还他。
林以梅摇了摇头,脚步往后退了退。“我才不--啊--”没意料到自己会绊到床,她整个人重心往后躺了下去,为了怕压坏他的资料,她不得不以两手高举的姿势跌在床上。
“小心!”他好心伸出手想拉回她,谁知道竟被她牵连一同倒下,瞬间两人形成极暖昧的姿势。
唔……好像整颗心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似的。林以梅难受的涨红了脸,一股劲地猛咳,“咳咳……咳咳……”
滕青云本想伸出手到她背后替她顺气,却倏地向上高举,目标是她手里的那份资料。对她不需要太过关心,那一点小撞击死不了人的,他提醒自己。
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顿时消失,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总觉得心底深处失落了一角。“喂,我很不舒服。”说完,她佯装咳了几声,身子蜷得像只虾米似的又躺在床上。
滕青云没有理会她,迳自埋首在医学资料中,一直到他回方才的位置坐定时,埋头苦干的姿势还是不变。
“我是真的很不舒服!”她再一次强调,又用力咳了三声,却怎么也勾不回他淡漠的心神。她以为他会就这么吻她,几天来她已经习惯他吻她的感觉,他的吻总是出其不意也充满情欲地让她就这样忘记所有的事情,很像毒药和麻醉剂,更像止痛剂--让她上瘾。
女人对性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看得开……蓦然想起滕青云曾告诉她的这话,林以梅猛然一惊。
不会吧……她的心被蓦然想起的这句话给震呆,她难道看不开吗?在经历那一段被背叛的事情之后,她还看不开吗?不会的……
她半坐起身,双手抓住胸口,力道足以让胸口上的肌肤印上瘀青的印记,但她全然无所觉,整颗心震慑在滕青云对她提的那句话。
女人对性放不开……放不开……她的眼睛已然无法对焦,呆茫的脑袋中什么也想不起来,可却又该死的忆起学校里女性心理学教授曾讲过的一段话,所谓的处女情结指的是女孩子对她第一个男人极高的在意度,在一般正常的情况下……
不!不要……她不要想起来!林以梅伸手捂住耳朵,不停摇头、再摇头,却该死地挥不下去在脑海里飞来荡去的那一番话。
不要……不要!她不要想起他!她好不容易才快要忘记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好过一点……不!不要--
“不要!我不要想起来!我不要想起他!我不要!”就快要忘了他,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不要,她不要!她禁不起再一次的失败啊!“我不要!不要想起他啊……”两行泪不争气地直流而下,费尽气力才缝补好的心再一次被撕得片片碎裂。
“林以梅!”
猛然的一声使得她混沌的脑袋霎时一片空白,什么也装不下却也什么都忘不了。
“我不要啊……”她无助地抱住唤醒她的滕青云,埋首在他怀中,任泪洒落他衬衫,交给他全然的信任和依赖。“青云。我不要啊……好不容易才要忘记,我不要再想起来了……我不要啊……”她不要想起那段令人心神俱伤的感情!不要记起那个背叛她的男人,不要再一次的……再一次的……再一次的什么?
这样的疑问如闪电般突然打进她混沌的脑海里。再一次什么--她竟然无法接这话的下文!什么东西再一次?再一次什么?疑问在心里愈来愈扩大,让她几乎崩溃。
滕青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况,他是个医生,但不是个心理治疗师,也不懂她究竟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虽然心下明白她始终不曾释怀那段失败的感情,但也不至于弄到像现在这样--白痴!
“不要……救救我!青云,救我--我--”顿时,痛苦的挣扎像风吹过、云雾散开似的,林以梅的叫喊倏地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昏躺在床上,哭叫累了而睡着的疲惫身躯。
滕青云抽回插进她手臂上的针筒并丢入垃圾筒。一剂镇定剂可以让她安睡到天亮,再也不会吵到他看书。
只是--砰的一声,坐回桌前的他猛力将手上的资料摔到桌面。
该死!那个王八蛋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子!竟让这个白痴女人要死不活地哭成这样,他究竟有什么好的!?
仿佛眼前的资料全晃动成方才哭得几近断肠的林以梅,搞得滕青云险些失去理智地翻桌变脸,好在他趁自己尚有理智的时侯拿出纸笔,像发泄怒气似的连连写下一大堆字,顺序有理不紊,那是他明天的行程表。
???
“明天。”滕青云从浴室走出来,热气氤氲全身。他拿条浴巾擦拭着自己的湿发,顺便道:“回去。”
林以梅闻言,顿了下整理床铺的动作,一会儿后又持续着。“座谈会结束了!”语气不急不缓,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嗯。”滕青云只回答她一声,便坐在沙发上拿出行程表来浏览。回台北后有三个大型手术等着他,首先是接装人工血管的手术,其次是肾脏切除手术,最后一个是肝癌的癌细胞切除……针对人工血管接装的手术他首先要做的事情是--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林以梅知道昨天她无端地大哭大闹让他很不愉快,但是今天早上当她醒来时,发现他仍像前几天一样抱着她入眠,那是她在请求他和她互有依存关系时要求的,原以为他会因为她的歇斯底里而赶她离开,结果,今天早上送他出门前他连骂她都没有。“我昨天--”
滕青云抬起一只手,示意她不必再提。浴巾遮住他的脸,让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也让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沉默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激荡出令人几欲窒息的沉沉死气,林以梅不若滕青云这般的自然,这样的气氛对她而言犹如身陷令人恐惧的恶梦之中,是以她先开了口:“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只剩今晚。
她哀戚惆怅的想着时间的短暂,哪还想得到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郁闷的原因以及其他更深入的问题。
滕青云扔下擦拭头发的浴巾,戴上眼镜。“顺道载你回去?”
“不。”林以梅摇头拒绝他的好意。“如果让我家人发现,事情就不是那么单纯了。”她轻笑,语气中带着苦涩。“时间过得好快。”
“是吗?”滕青云打开小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便畅饮。
他不可能会记得她,林以梅突然领悟到这一点。他的样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的存在与否,两个人的相聚分离之于他,都是全然的无所谓!但是她呢?她不能忘记他!如果忘记了他,那个人就会再一次回到她心里,把她啃蚀得死死的,让她生不如死!她必须记得他,绝对要!
可是,他终究不会记得她……这一点让她非常的不甘心,虽然明知道和他有男女关系是自己提出来的,但自己在他眼里可有可无--她知道、也预料得到,但却无法就真的毫不在意。
她想要他记得她!突来的冲动,让她起了这么个荒谬没有道理的念头。要他记得?但要他如何记得?
突然,心里涌出一个奇异的想法,让她几乎是--昏了头。
“做什么?”滕青云接下冲到他背后的力道,稳稳站立在原地。
“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晚上了。”林以梅抬起眼,对上他转回头的视线。“我很抱歉昨天的一切。”这是她首先要说的。
滕青云没有回应她什么,任她在他背后贴着自己,说些言不及义、没有什么重点的废话。
“我不是故意歇斯底里,只是突然想起过去的一切;虽然明明知道今后只允许自己想你,不准再想起他,但是失败了。我昨天突然想起他,因此便心慌意乱,把你吵得不能工作,很对不起。”
她看不见他的脸,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因为她提起那件事而如何变化的表情,只听见他冷冷的声音道:“无妨。”说完便拉开环在自己胸前的小手,将手上的空罐子丢进垃圾桶,坐到长沙发,并拿起旁边的报纸埋首其中。
林以梅抢走他的报纸,主动坐在他腿上。“你并不在意我,对不对?”
“你说的短暂依存关系,有要我在意你的必要吗?”
他总算说全了一句话,但林以梅心里却希望他从没开口过,因为每一个字都很伤她。
但她仍照实的摇摇头。“没有,我也知道你不会在意。”凭他的外表,再加上外科医生的头衔,想想会有多少女人爱慕他自是预料得到。她和他只是偶遇,只不过因为她的可怜,才让他肯委屈将就她这样的平凡小女孩,这点自知之明她是有的。
“可是我仍期望你能在意我,哪怕只是一点点。”她自艾自怜地低喃。
滕青云听得很清楚,但表情依然没有因为这样而改变,因为他觉得不值得。
他很清楚她将他定位在哪里。她只不过是利用他来忘掉情人,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他又何须认真?再者,他也不过是利用她排解剩下的无聊时间,男男女女相互利用,这就是社会之所以是团体的原因,不这么利用别人不痛快,不这么被利用也不痛快,人就是这种兼具虐待狂和被虐狂特性的动物。
她伸手摘下他的金边眼镜,看进他清白而充满不屑的眼眸,吐气如兰。“你是我最后一个男人。”从明天开始,她将不动情爱,甚至连欲望都决意要抛开;她不会死,但也难以活得像个人,她已经决定好自己的后路。
滕青云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只当是一阵风吹过耳际,女人是最容易以偏概全的动物,今天她会说出这话,并不代表明天她不会因为这句而后悔。但她--
“你做什么!”他低吼的语调里有着不平稳的波动。
滕青云瞪向怀中的林以梅,一瞬间这女孩突然变成魅惑人心的女妖,藉吸去他的阳刚之气来引点自己的狐媚,她竟主动燃起他体内纯男性的欲火。
“我只是--”林以梅头也不抬,低头继续舔舐他胸膛,而手则生涩地解开他衬衫钮扣。“在善用我们的时间。”她解完了钮扣,双手从他腰间游移到他胸前,再到他双肩,褪去他的衬衫,用两片唇瓣烙下印痕,并轻轻以手啃啮。
他的肤色和一般人并没有两样,加上不常做户外活动的关系,虽然没有女人这般的白皙,但也没有那种阳光下男人般的黝黑;但是那不带一丝赘肉的肌理却又让人明显感受到他结实的身体。他对保养身材并非不注重,只是不做会晒太阳的运动吧,她想着,感受到他倒抽一口气的微颤,她只觉一阵自得。
滕青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克制任由小腹涌上来的热火。语带嘲讽:“凭你!”她能让他狂乱吗?哼,只怕很难,除却男性本能的勃发外,他对她没有丝毫占有的欲望,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如此。
“我不知道自己会什么--”她终于抬起头,眼含春色地望着他。“但是我的学习能力很强。”说完,在他来不及制止的情况下,便又低头吻上他的喉结、锁骨,并游走到他胸口,停了下,像在思考什么,终于又下了决定--启开双唇,轻啮他胸膛的晕红,像他对她那样。
滕青云再怎么擅于自制,那一道自制的防线也被她的大胆剪断,所有的激情瞬间呼啸而出,掀起波涛大浪。
“你到底--”他说不出什么话,只急着将她提抱而上,好让她别这么折腾他。“为什么要--”
她主动对住他的口,让他只能把话往肚子里吞,滕青云也只能任她胡作非为,因为自己也无法控制她所引起的情潮。
她费了好大的劲,用了好多的勇气才将他燃至疯狂;而他,却只要一个热吻便将她点燃成了火焰,浑身热烫;即使如此,她还是想再亲近他,过去的几个夜晚,他们做爱共同达到情欲的高潮,但始终有着距离,她完全暴露了自己,而他却藏得极好,今天--他们最后一个晚上,她要他记得她,记得有过她林以梅这么一个与他偶遇的笨女人。
她伸手解下他长裤的钮扣及拉链,任他粗暴地撕开自己身上的衣物,反正那也是他买的,他不心痛,她又何必在乎。
滕青云将她抱至床上,压贴着她柔若棉絮的身躯,她的主动已让他几近心神丧失,但眼底除了露骨的欲望外,还有一丝困惑维系着他仅剩的一点点理智,因而他停下激情的动作。
为什么?他的眼神像在询问她这个问题。林以梅嫣然一笑,他一定觉得她今天很奇怪,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她再一次主动,压下他的头贴近自己,在吻上他之前定定地看着他道:“因为我要你记得我。”是了,这就是她的答案,希望他能记得她,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因为我要你记得我……这话他听得模糊,理智也被她的吻拉离了仿佛天地远,欲望已经凌驾了一切,也管不了这场挑逗到底为的是什么,只知道今天过后他和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说不上是感伤,也谈不上舍不得,只是……他突然感觉到那一阵梗在胸口的奇异感觉和情欲在身体里肆虐,灼热撩人得让他急欲以最原始的方式排解--一次又次的占据,直到两人疲累得睡去。
第二天一早,滕青云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身边的床伴早没有踪影。
他还以为他会是先走有那一个。直起上半身,弓起右脚,滕青云双手撑在右膝,头靠着床头板,两眼紧闭。
因为我要你记得我……昨晚他们最后的一句话深刻地烙印在他脑海里。她要他记得她--真卑鄙,她知不知道那种明明记得却又找不到的感觉有多痛苦,白痴女人!
“要我记得她?”滕青云低头喃喃自语,不久便哈哈大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小孩子,脑袋天真得只能用愚蠢两字形容!要他记得她?哈哈哈……笑声由口中传出,眼神却反常地冰冷,仿佛透出两潭寒冰似的教人畏惧。
要他记得她--那不是拿他的脑袋装垃圾吗?他要是记得她他就是叫--
誓言正要出口,心下却不免迟疑了起来。
她要他记得她……
站起身,他走进浴室冲洗,准备整装回台北。
至于立誓--就算了吧!
03
四年后
“学长,麻醉科的王促德说要辞职不干。”副院长兼内科医生,且又是滕青云学弟的杨修文终于赶上向来走路跟跑步没两样的滕青云,并报告他这消息。
“是吗?”滕青云的脚步并未因此而停住或放慢,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理由。”
“他说受不了压力。”啧,麻醉师的压力比他们大吗?
“随便。”王促德要走谁也拦不住,就随他去,反正少了他对医院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滕青云一点也不在乎,继续他快速的脚步,一直到只差个转弯便到急症室的通道时才停了下来。
“学长!”杨修文可不像他那么悠哉。“他可是我们医院里的最后一个麻醉师,其他人早被你给吓跑了。”他这个学长难道不知道王仲德的压力来源是他老兄本人吗?天啊!
滕青云只是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再请。”
“学长!这不是再请不请的问题,眼下所有的麻醉师全教你给吓跑了,台湾的医界就这么小,你的脾气又这么出名,哪还有人愿意受聘当咱们的麻醉师啊!”
不只在他们医院,连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他们医院内有个开刀快手华佗,医术之高和脾气之古怪是前所未见,对每一个手术的要求之高,教跟在身边的人都怕;每次一进手术室,除了病人和他自己以外,没有一个人不心惊胆战的,也没有一个人没被他骂过的,压力之大也怪不得麻醉科同仁个个求去。
滕青云低头看了下表。
“学长!”天!对一家综合医院来说,没有麻醉师有多么严重,他知不知道啊!“我建议加王促德的薪水挽留他。”
“不。”王仲德心里想什么他会不知道吗?想仗着自己是唯一留下的麻醉师而要求更高的薪资。“让他滚。”
“可是--”杨修文接下来的话全让滕青云捂在嘴巴里不得出口。“唔……”
“这就样。”说完,他松手让杨修文换气。“请人。”
“这--”望着消失在转角处的学长,杨修文除了叹气外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没有麻醉师,他这个内科医生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学长他老兄是外科医生耶!没了麻醉师他要怎么开刀啊?像现在急症室来了个枪伤的病人,他要怎么做局部麻醉和全身麻醉啊!真是的!
但是杨修文万万没想到,这急症室内的枪伤病患者正是滕青云黑街的伙伴,而对于伙伴,除非必要,否则一点枪伤是绝对不上麻药的这原则,可说是滕青云对黑街伙伴的“特别照顾”。
急症室等待着滕青云到来的亚治只能苦笑,吃力地抬起苍白无血色的脸看着好友紧皱着眉头向他走来。
这个痛可有得他受了,亚治知道。
???
急征有耐心、有毅力、有爱心之麻醉师数名,有意者请洽询黑泽医院副院长室,电话……
林以梅摊开手上的报纸,寻到招聘栏,发现这么一则招聘启事。她以为台湾医院里的医生不是内部有人推荐,就是名气够大让人扛轿给请进去的,很少看到一家医院在报纸上登个急征麻醉师的招聘广告。
麻醉师吗?哼,她这个身败名裂的麻醉师找得到工作吗?她随手拿起一份泛黄的旧报纸,上头的时间是一年前,标题为--
麻醉师失误,病患者无辜送死!
她仰头饮下杯中的威士忌,哼哼冷笑。那个知名的外科医生竟然将自己的过失全推到她身上,只因为她是一个新到任的麻醉师!
一年了,即使旧事早被社会大众所遗忘,但是她呢?从那时起便惨遭身败名裂的下场,活活饱受遭人唾骂、攻击的命运长达半年。
她还能再当个麻醉师吗?搔搔长发,她对这事并不怎么乐观,因为那事发生后过了半年,她曾试着再重新找工作,但哪知道那个该死的蒙古大夫为了怕她泄他的底、拆他的台,硬是四处张扬她的“过错”,让她求职无门,只得靠父亲救济她,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年。
一年来她就像活在黑暗世界里的人,要不是早已练成一身的铜皮铁骨,哪还能活到现在;但是一辈子靠父母也不是办法,她必须为自己找一条出路才行。
叮咚--门铃声乍响,林以梅并没有理会,迳自想着报纸上这则招聘广告。
叮咚--叮咚--门铃声愈催愈急,她还是恍若未闻。
终于,过了好一阵,门铃声总算停止,一阵细微的金属撞击后,门被从外头打了开,接着探进来一张美丽娇俏的小脸蛋。
“可恶啊!原来你在家。”蓝蕾气得紧皱一张小脸。“为什么你在家却不帮人家开门,我拿这些东西有多重你知不知道,讨厌!”
林以梅只是轻轻抬眼,又将视线投注在报纸那一则招聘广告上。
毕竟是室友,对林以梅冷淡的态度蓝蕾倒也是习以为常,她耸耸肩,迳自说话:“唉,以梅,我们医院的麻醉师又走了耶,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们硕果仅存的麻醉师哩。”啧啧啧,这样一来教他们的华佗先生怎么施展他的本领呢?伤脑筋。
“是吗?”经她一提醒,林以梅突然想起蓝蕾工作的医院不就正好是黑泽吗?“那现在呢?”
“当然是急征麻醉师。”她边将买回来的食物入进冰箱里边说话,突然想起--“啊!你不就是现成的麻醉师吗?”哈!她真是聪明!“你就到我们医院去工作好了,这样一来我也有个伴!”她这个小脑袋还真管用。
“你不怕我又把人麻醉得永远起不来?”
“拜--托!”蓝蕾踢上冰箱门,满意地听见门关了声音后,便说:“那件事又不是你的错,谁都知道你当年是第一名毕业的优等生,第一次上场就表现优异,得到不少医学界前辈的称赞,要不是最后遇上一个王八没医德又缺德的死要面医生,你会被陷害吗?会变成这样吗?”只要想起一年前的事她就一肚子火。
当年她也是那家医院的护士,和林以梅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朋友,后来更奇怪地又变成了室友;她是知道事情真相的其中一人,正因为如此,当她知道林以梅被革职的同时便十分有义气地也跟着辞职不干,直至后来才在黑泽医院当护士。
林以梅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现在的她经过岁月的洗礼和社会的冷暖的薰陶,早已成就她不动情绪且寡言的性格,多说多错,她当年就是因为插嘴那个恶劣医生史耀明的医疗过程才惨遭陷害,所以少说话才是安身立命的良方妙法。
“好不好嘛--”蓝蕾顺势坐到她身边撒娇。“来我们这里嘛,虽然我们那个外科华佗大夫很凶,要求又高,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解决他,让他无话可说。”
“解决他?”林以梅对这个用词只觉好笑。一年来从蓝蕾口中得知他们医院里有个外科医生非常冷漠寡言,一进到手术室就像个恶魔,但每一个手术又完美得教人不得不佩服,她倒想见见这个让蓝蕾称赞是华佗的外科医生。
“是啊!”蓝蕾兀自兴高采烈地说着:“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站进手术室时还被他骂哭哩!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可怜,那时侯就像是《灰姑娘》里头的孤女般,还以为自己就要被可怕的后母给虐待死了哩!幸好这个手术--”
小妮子一开口就是叽叽喳喳个没完,了解她一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的性格,林以梅索性拿起刊载那则招聘广告的报纸看看。
黑泽医院吗?她低喃在口中。
或许真能在那里找回崭新的生活也不一定,如果他们真的像报纸上所刊的一样急征麻醉师的话。
???
杨修文一双眼直盯着他办公室里的第二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相信任何一个医院的人事主管当面对一位没有麻醉师执照,且将之视为无物还理直气壮前来应征麻醉师的面试者都会像他现在这样吧!
“林小姐,你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林以梅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勉强自己开口:“我执照被吊销,但的确是个麻醉师。”她三分钟前的自我介绍就是这么的简洁有力,震得杨修文一直呆愣到现在。
杨修文现在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望向那一张算得上漂亮的瓜子脸,不明白为什么每当她在讲话的时侯,他就会觉得好像看到那位宝贝学长一样--说的话短得要死、怪得要命!“这个--事先我们医院的护士蓝蕾向我推荐过你,但是你没有执照,不知道是不是--”
“不考。”两个字简短地吐出后,林以梅双眼冷冷地对上他。“聘不聘一句话。”她讨厌唆的人,也讨厌男人,眼前这个叫杨修文的人正好两者兼具。
“可是你没有执照,我很难向院长交代,而且病人也会不放心。”他面露难色,但一想起他们这家医院的服务对象大部分迥异于其他医院,便道:“这样好了,让我问一下我们院长。”说着,他便拨电话给滕青云。
“喂,学长,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位小姐她……”
林以梅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对着这通掌握她能否被录用的电话谈话完全不感兴趣,她只是想知道她到底被录用了没如此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是学长,她……是!是!我知道!好的。”挂上电话,杨修文一脸无奈地望向林以梅,叹口气摇了摇头。
看样子是不用她了,林以梅微微冷笑,没有执照果然到哪儿都行不通。也罢,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吗?站起身,她打算走人。
“等一下,林小姐!”杨修文突然叫住她。
林以梅回头,看了他一眼,以眼神问他叫住她干嘛?
“是这样的。”杨修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公文夹。“这是聘用合约,请你先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你签完可以的话,我们欢迎你立刻就职。”唉,这医院光是一个腾学长就够怪了,现在又将进来一个没有执照、又怪得像腾学长的女麻醉师,哪天他要是变怪也绝对不能怪他。
他的话反倒让林以梅觉得错愕,木然地坐回桌前,突然间一切不像她所预料的一般,这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我们医院并不排斥没有执照的医生,但是基于病患者安全的考虑,我们当然是希望最好有个合格执照,不过说穿了,很多事都不会尽如人意的,我们医院里现在正缺麻醉师,如果你认为自己真能胜任的话,我们欢迎你的加入,但是如果你在院内让病人出了什么差错,很抱歉,除了对病患者负责之外,我们还会加以惩戒。”
他的意思是说,如果她不小心麻醉失误导致病人有任何伤害的话,他们便会处罚她。不知怎地,她觉得这家医院不同以往她所待的。“你们不知道我的来历。”她自知那番自我介绍不足以证明她什么,但他们敢用她实在教人惊讶。
杨修文对她和善一笑,“我们医院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林小姐没本事,我们也不会客气。”是的,他们一向不在乎任职于院内医护人员的过去,他们重视的是医术和医德,至于其他名气、执照、经历,只不过是岁月累积上去的虚物,他们并不在乎。“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林以梅无言,手却已翻开那份公文夹,另一手则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大名。
“你还没看过合约!”杨修文提醒她。“你不担心我们--”
“疑约不签,签约不疑。”林以梅从合约中取下自己的那一份。“明天见。”言下之意是她今天不会立刻就职。
杨修文目送她消失在门板之后,有点好笑地喝完自己杯内的咖啡。
这个个性和学长几乎一模一样的同事,会在他们医院里有什么样的表现?他好想知道,如果她和学长一起工作又是怎样的情形?好奇疑惑的潜在因子让他非常非常地期待明天的到来,不过现在他可得回他的内科诊疗室去当他的内科医生才行。
???
“麻醉师。”滕青云对身边的护士撂下话,然后直奔急症室。车祸伤者一名,胸骨断裂刺进肺部引起胸腔大量积血,有肺部充血之虞,右大腿动脉出血,意识逐渐昏迷。他一边跑一边思索着手术的步骤:先以抽吸器抽出胸腔积血,同时缝合大腿动脉,接着……
等到了急症室,只见一名护士以直接加压止血法为病患者止缓血液的流失,急症室中众人希冀的眼神全然望向他。
“血型。”滕青云飞快地冲到手术台前,让护士为他戴上消毒手套。“血袋三包。”
急症室的另一扇门冲进一道人影,看见紧急手术台上的情形、目光扫过超音波仪器后立刻呼叫:“全身麻醉,强效肌肉松驰剂十毫克--”看了眼心电图又喊道:“肾上腺素2C.C.、钙离子补充液20C.C.、碱性中和液70C.C.!”
突然,伤者的胸腔从滕青云割开的刀口上喷出鲜红的大量血液,一男一女的声音同时大吼:“抽吸器!”
一时间,急症室内医生、护士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除了紧急和凝重外再无其他。
一个半钟头过后,伤者被推往深切治疗房观察,滕青云则离开急症室走进消毒室,脱下满身血渍的绿色无菌衣和手套,解下口罩,将全身做了番处理才又披上一旁为驻院医生准备的白袍。
林以梅也以同样血淋淋的模样进入消毒室,做着和他一样的动作;只不过她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眼和他正对视过。
“你就是麻醉师?”滕青云问着方才冲进急症室的生面孔,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微微一阵抽动,但随即又快速地隐藏了起来。
“嗯。”怎么会是他……林以梅低声回答,能尽量不和他照面就尽量不要。
“好。”他难得称赞人,但眼前这初来乍到的女人的确有本事,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好肌肉松驰,减少病人在手术时因痛楚引起的肌肉紧绷,让他更容易下手进行缝合,的确不错。
“谢谢。”她现在只想逃离他远远的,世界果然很小!居然让她和他成了同事,但是--他似乎不认识她,看来四年前她说的话对他果真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还有事先走了。”重新披上白袍,她只急着想走人;甚至如果可以的话,能辞职是最好不过,但是昨天她细看了下合约,才发现若是辞职,她得付一笔违约金,而金额正好是她所无法负担的天文数字。
正当林以梅以为自己能躲得过他而准备离开之时,滕青云不知道是哪来的本事,竟比她更早一步,一手压贴在门板上,让她没法子开门出去。
“你以为我认不出来?”昨天他从杨修文的口得知有个奇怪的麻醉师今天到职,没想到竟会是她。“林以梅。”他低头,在她耳畔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我希望你认不出来。”林以梅转过身,没有他想像中会因为他的靠近而羞红脸颊,只有一张平淡苍白的瓜子脸,然而昔日的两潭清池早成了死水,双眸看来毫无生气、黯淡无色。
“还记得你最后留下的话吗?”他就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四年前不管他怎么冷淡,她总有自己的话说;怎料四年后她和他的性情竟会如此相像,也难怪杨修文昨天一整天直嚷着担心东又担心西的。“你要我记得你。”在医院,这恐怕是他说得最多话的一次,和四年前一样,全拜她全赐。
“不要再提过去的事,滕医生。”她刻意拉远彼此的距离,客气地称呼他,希望他聪明点,不要横生枝节。
滕青云反倒挑起她一撮黑发在手上搓揉。“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法?”他嘲弄地一笑。“让自己心死?”好一个方法,想不到她到现在还是那么蠢。
“用不着你出口讽刺我。”林以梅拨开他的手。“放开我。”
“你是我救的。”他握住她突然来袭的手,“在我面前你最好别太过分。”他还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活像只刺猬见人就扎,如果她所谓的痊愈是指目前这情况的话,那他铁定会告诉她失败了。
“放开我!”滕青云的嘲弄成功地挑起林以梅的情绪,苍白的脸上浮起因怒气而泛升的红潮,眼露凶光地瞪着他。
比起那潭死水,现在这副模样算好的了,滕青云嘲讽地想道。“为什么到这里来?”他知道黑泽里的医生大多不是因为在医学界遭人排挤待不下去,就是被人陷害以致执照吊销,那她呢?又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将自己放逐到地下医学界这里?
“为了工作。”四年来,她不喜欢和人说话,就连室友蓝蕾一整天在她身边呱呱乱叫,她也只能当作没听到,继续做自己的事;久而久之,她已经学不会一般人所会的正常应对,除了工作时会用的术语外,其他的会话能力早教自己全给抹煞掉了,因此平时的对话只能用“简短”两字形容。
“我问的是原因。”连连拉她向自己靠近。“被人排挤?遭人陷害?”
“不用你管。”这一次她成功地挣开他的手,两人心里都明白得很,要不是滕青云肯放,她的手根本是没法子自由的。
滕青云不满地锁住眉头,看她愈来愈往门边靠近,讽刺地一笑,出手将她又拉了回来。“答案。”他向来习惯设法掠夺所要的一切,即使是一个极不欲被提起的答案。
今天是不可能逃开了,林以梅好像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似乎已成为瓮中鳖的事实。拨了拨额前几绺发丝,她不带情绪地微笑便往角落的长椅走去坐定。
滕青云也同样跟进。
“都有。”她轻描淡写地回答他,闭上眼,脑海里尽是一年前病人家属对她的针砭攻讦和辱骂,以及站在旁边冷笑不止的恶劣医生史耀明。她苍白的脸上霎时布满所有情绪忿怒、悲哀、难过、心痛、怨恨等都交击而出的复杂表情。
滕青云不假思索地收紧手臂她将揽在怀里,只觉得胸膛上的娇柔身躯微微一僵,之后又放软了下来,她头动了动,深深埋进他怀里;不久,娇躯轻微的起伏颤动,一上一下,他感觉自己的白袍湿了一片。
以前还会哭出声的。他想起四年前在海边的那一夜,她主动钻进他怀里抱着他痛哭,那时侯他只觉得烦,因为她的哭声是教人难以领教的不堪入耳,但现在他反倒希望她真能哭出声,不要这么安静,因为她现在这样只能表示--要攻破她的心防,很难。
女人一旦学会不哭闹,往往代表她与外界之间建立起相当厚度的心墙,当年她离开他时他是想过她会变得冷淡,但是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愤世嫉俗、心防重重--这不是个好现象。
林以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控。当泪水泛滥她的眼、浸湿他的衣袍时,她震慑得不能自已。为什么这一片胸膛让她觉得安然无恙?四年前被拥抱的感觉倏然回涌心头,一牵引出那段假象甜密的记忆便让她更止不住眼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是哭她所受的委屈?还是哭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暧昧不明、似有若无?抑或是哭自己的命运乖舛?哭自己此时此刻的懦弱无能?
想推开他,但是念头似乎是被滕青云察觉,所以更加紧力道拥住她,不容她逃离。
“放……放开我……”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要求,他的怀抱令她眷恋但不能沉迷啊!她警告自己,于是话终于顺利出口。
“等你眼泪干了再说。”他反而再加重了些力道,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四年前不适的感觉又涌回胸口,他咳了几声,却怎么也咳不去那胸中硬块,她的出现果然会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出了毛病。
“我已经--”她贴在他胸前的双手使力企图挣脱。“不会哭闹,所以你可以放开--唔--”最后一个“我”字全被尽数吸纳到滕青云的嘴里,含着泪水的双眸乍然放出灿烂光芒,但几乎是在同时,又黯淡成两潭黑幽的死水。
她任由他占据她的唇、她的舌,但理智成功地强压下汹涌的情潮,除了心跳加快、血液升温后在四肢窜流不息外,什么感动、什么情潮,全压藏在心痛的回忆之下。
滕青云感受不到初吻她时她所流露出的热情回应,辗转纠缠了一阵,只觉她愈来愈冷,最后,他松开她的唇,将她拉到眼前仔细端详--白净的脸孔上除了被他狂吻而红肿的唇瓣外,其余全是死灰的惨白色调。
如果她想要男人立刻断欲,那她的道行的确很高。
“你排斥男人到性冷感的地步?”
他话向来直接不转弯,要是四年前的林以梅绝对是红着脸说他无聊、荒谬;但此时此刻的她已是脱胎换骨,对他的直截了当只是淡漠一笑。
“因为你的技巧太差。”
“是吗?”滕青云摘下金边眼镜,笑得让人分不是怒气还是欣喜,高深莫测地再度揽她入怀。“试试这个--”
话尚未说完便强吻上她的唇,再一举攻进她的口中,让她感到一阵麻痒而惊愕身体忍不住微颤、退却,但他会容许她退却才怪!
不明白他之所以如此对她自己使尽全力,将理智挪抬至情感之上,她控制不了身体自然的冲动反应,但至少她可以让自己不至于失守情绪。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当年将他当作替代品的事始终让他耿耿于怀、教他气恼?
她想了千百种他之所以又吻她的理由,但很遗憾的,没有一个猜对:她所想的和滕青云脑子充斥的是完全两极的想法。此时此刻,滕青云的脑袋里已开始像打字机一般打下不少的要点,他习惯归纳,也善于整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条理顺序,现在他得为自己开始列下一连串的计划,有关如何击溃她的心防,和重拾她对他的信任与依赖,还有--
如何让四年前差点爱上他的那颗心再度对他燃起爱意,好回报他对她持续四年之久的思念。
他向来就不是个只会付出而不要求回报的笨男人。
04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认识滕医生?”蓝蕾气得嘟着一张嘴,手上的筷子则在半空中挥舞不停。今天是林以梅上班的第一天,她当然紧跟在身后好方便照顾她这个室友,只是哪想得到人家和医院里最难缠的医生是旧识,怎么办?自己之前在她面前说了好多有关滕医生的事,万一她告诉他,那她不就……
“没有交情。”林以梅舀了一口饭菜入嘴细细咀嚼。“跟他不熟。”打自上午在消毒室与他照面之后她一直努力避开他,幸好她成功了。
呼--蓝蕾呼了好大一口气。“好险、好险。”她不怕被开除了。
林以梅抬眼瞄了她一眼,不懂她干嘛一副大难不死的样子,不过那也与自己无关,现下她只想好好地在医院附设的餐厅吃完饭后回家休息,结束这一天的慌乱,因滕青云而起的慌乱。
“可是你怎么不早跟人家说你认识他,要是你早说了,我就不会在你面前提到他,他是你朋友吧,我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不是让你难堪吗?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人家说不知者无罪,你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好不好?”
“你要说他什么随你,与我无关。”
“可是--”
“闭嘴。”
林以梅轻轻一说,但声音里的气势足以让本来胆子就和老鼠差不多大的蓝蕾马上闭了嘴巴,乖乖地吃她的饭。
“小蕾。”一个略为高亢的男音从不怎么远的距离传来,蓝蕾回了头,看清来人后高兴地回应:“杨医生!”再仔细一看杨修文身后的人,她的笑容不知道是该收还是该继续维持,“还有,滕医生……”称呼的同时,她的眼神瞄向前面的林以梅,只见她继续低头吃她自己的饭,恍若未闻。
滕青云和杨修文一起走到她们桌前。“没空桌了,一起吃好吗?”杨修文和气地询问着两位小姐,但却目光灼灼地放在蓝蕾身上。
“好啊!”她当然高兴了,但眼神一瞟向林以梅--糟糕!“……以梅,可以吗?”
林以梅拿起餐盘,站起身。“我吃饱了,先走。”说完,也不管别人怎么想,绕过滕青云他们两人,往餐厅丢弃垃圾的地方走去。
杨修文轻捶滕青云的胸口。“瞧,跟你够像吧!”想不到世上还真有个女性的滕青云,他算是大开眼界了。
滕青云目光对准林以梅离去的方向,拍拍杨修文的肩膀撂下一句:“你自己吃。”就跟着离开附设餐厅。
尽管杨修文是个谨慎细心的男人,但一遇到蓝蕾整个人就变得有点失神:而蓝蕾又是出了名的粗线条,哪管得着其他人的情绪变化,她不要把自己搞丢就算对得起老天爷了。因此,这两个人哪想得到另外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呢!
而抢先离席的林以梅根本没意料到滕青云会追出来,直到听见脚步声从她后方移近,回头一看,她立刻拔腿就跑。
但她哪跑得过平常体能训练有素的滕青云,两三下就被他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抓住她手的滕青云并没有停止跑步的动作,反而是在前头拉着她跑,一直跑到医院后面供病人走动的花园中才停下。此时已经是晚上七、八点,所有病人早依照医院规定回到自己的病房休息,花园内可以说是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以梅深呼吸了几口空气,让自己的心跳稍稍平缓,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平淡地说了声:“放开我。”虽然明知道除非是他想放开,否则她再怎么说都没有用,但她还是说了。
但出人意料之外的,滕青云放开了她,两手插入白袍两侧的口袋,之后就当她不在场似的直盯着他们跟前的一丛牡丹花看。
他的动作很怪异,拉她出来就只为了看牡丹花吗?林以梅解下脑后马尾的束绳,拨动几下长发后扎回原先的简单马尾。他不动,她又何必有什么动作,她并不想和他交战或有什么冲突,只要他能让她好好在这工作,一直到她有能力付出违约金为止。
放下万千黑丝、拨动、重新扎回--滕青云不是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一连串自然而柔顺的动作让他感到胸口一阵窒息的疼痛,果然!只要她一出现在他眼前,她所做的一切就会让他有这种反应。
这下他更确定了心里头一直悬挂四年的问题答案,自己当真是着了她的迷。他自嘲地一笑,昔日在为了虚无的爱情受伤惨重的伙伴面前说大话抨击爱情的日子肯定无法再有,因为他自己也掉进去了。
“你拉我出来究竟有什么事?”她问,不想和他一样呆站在外头吹风。
伸出手摘下一朵牡丹花捧在手里,滕青云对她的话像没听见似的,心思只放在手上的牡丹花,然后握拳,将它揉成片片碎瓣,松开手,碎瓣落地。
林以梅倒抽一口气。他的动作是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要刻意在她面前将花揉成碎片?这么充满暴戾意识的行为,为什么刻意在她面前表现?
眼见破碎的花瓣全落了地,滕青云凝目对向她,察觉到空气中传来她微颤的不稳气息,斜斜扬起唇角,原来她还知道什么叫害怕。他还以为她早置任何事于度外,道行与他一般高,看来他太高估她了。
他走向她,在她身侧停住,双眼笔直地望向前方。“过去的事我无意重提,你不用紧张。只要你做好分内的事,对我有什么观感则随你。”
说完,微凉的空气里只留下他的气息,至于人--早消失在医院大门之内,徒留她一个在原地。
林以梅可是拼命地握紧双拳才让自己不至于在他面前失控;她原以为他拉自己出来是为了嘲笑她当年的愚蠢,可是他最后撂下的那一番话,却反倒将她打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境地!
是谁一直记得四年前的事?她自问,答案非常明显,即使是由他先提,但这四年来始终牢记在心的还是自己!
跳海、溺水、被他救、认识他、和他同床佯装交往……这一切哪一样不是由她自己主动要求的?这些回忆又哪一段不是她自己觉得刻骨铭心的?他先提起,但她记得更牢,不想承认,但的的确确是她太过在意、太放不开。
是她自己失控,暴露出沮丧,让他不得不将她揽在怀里安慰,他只是做了和四年前同样的事,而她却单方面的视他为敌人,将他列入黑名单;他曾救了她不是吗?他委屈自己依她的要求,让她度过了有人依靠的一个星期不是吗?她合该对他心存感激的是不?
颓丧地跌坐在地,她心中为自己的卑劣感到一阵刺痛,她可以对任何人冷淡漠然,但是对他--她实在不该这么做的是不?他给予她全然的安全感,而她--只拿他作为安慰自己的工具,即使他早上突兀地吻她也是她咎由自取,是她先在他们两人之间设下暧昧的气氛,早在四年前心慌意乱的时侯……
“你还有眼泪?”一道黑影笼罩她,那是她熟悉的声音,属于滕青云。
“我没有哭。”是的,她并没有哭,只是自惭形秽。“我欠你太多。”
“你没有欠我什么。”滕青云拉起她。隔着玻璃大门,他对她的失意实在看不惯,受不了自己胸口疼痛的难过,他只好再走出来拉她一把。以退为进--这招他用得对,也用得痛,他并不想要她再回想起过去的那一段,但是即使不逼,她仍是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他又何苦担心戳破她的伤口。
“不。”林以梅拍拍身上的灰尘,微微露出一笑。“你救了我,我却利用你。”当年随口说说的依存关系也只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话,相信他也明白得紧,但他一直没有戳破这个谎话,她必须感激。“我必须向你道谢,也会试着配合这里的工作,尽量做好。”离开的想法并没有改变,但是对工作的投入--她想她会试着再多投入一点心。
滕青云淡淡回她一笑,没有多说什么。第一步:消除彼此之间的硬刺,好拉近一点距离,看来他做得不错。
接下来的第二步是--
???
“林医生,三号手术室的病人全身痉挛引起休克!”
一名护士追到林以梅面前急喊,立时只看一道黑影飞快地冲过身边,她呆了呆也跟着紧冲了过去。
通过连接无菌区域和外界的走廊,林以梅穿着一身消毒过的绿衣踏进手术室,眼睛瞟向一旁所有的仪器后开口:“升压剂10C.C.、氧气罩!”她边喊,边上前准备急救。“主诊医生是哪一个?”
一名医生走上前,直抖着音,“我……是我……”
“准备急救!”她大喝,吓得那名医生可以说是滚到她跟前,配合她的动作施行急救。
“心肺复苏法!”说着,她双手交叠,在病患者心窝与横隔膜间取得适当地方施压。“一下、二下、三下……血压值!”她喊,立刻有护士回报她数据。
“十下、十一下、十二下……”她一定要救活他!绝不能让他死!“读图!”
“舒张压五十、收缩压九十!”
脸上汗水淋漓,林以梅心中只念着不准他死!绝对不准!瞄了眼心电图仪器,上头波状山峰似的记录并不稳定,只要再接再厉,只要再努力一下……“读图!”
“舒张压六十、收缩压一百一十!”
听到护士如此报告,她抬头看向心电图,哗哗哗哗的声音稳定而正常,虽然微弱了些,但不再似方才的乍起乍落,她这才放下心,离开手术台。此时病人的情况已趋于稳定,呼吸回稳,胸膛一起一落,规律地持续着呼吸。
林以梅瞪向主诊医生。“你可以松手了。”之后,她往走廊的方向踏去,自动门开前撂下一句:“为了病人安全,取消手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让主诊医生下不了台,涨红着脸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到哪去。
混帐!林以梅气得将手套、绿衣用不小的力道丢进回收筒,并换上白袍。
她已经受够有病人因为医疗过失而死的事!那个庸医!
踏出清洗室,她皱眉且怒气冲冲的脸孔,让沿途的病人、护士以及医生同僚犹豫着该不该跟他打声招呼,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决定当作没看见她,因为她不见得看见自己,打了招呼只怕没有回应,这个脾气和滕院长一般怪的新进麻醉师,目前正荣登他们不敢招惹的人物排行榜第二名;而第一名,当然首推医院龙头。
“怎么?”转角一双手臂伸出,将林以梅回办公室的去路完全封杀。
林以梅怒瞪着阻碍她去路的人,看清脸孔后,她紧皱的眉头像被施了魔法似的立刻松了下来。“是你。”
“嗯。”滕青云应了声,将她拉进自己办公室后才问:“发生什么事?”
“三号手术室的病人发生痉挛而休克。”她简单扼要的向他说明。“主诊医生错打药剂差点让病人升天。”
“救回来了?”
“嗯。”
滕青云闻言,露出微笑,轻轻拍了她的背。“辛苦了。”
林以梅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他什么时侯开始学会鼓励人来着?据她对他的了解,那是不可能的事。讥讽、冷睛旁观、嘲弄世上的一切……这些性格里哪还有善良的地方?
“吃惊?”他当然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只是对她又露出一笑,用不以为意的口气说道:“只是上级对下属的体恤。”
上级对下属的体恤--“哼,什么时侯你也会这种恶心的虚情假意?”
“你冷漠的道行不高,对‘情’字的憎恨倒是十分彻底。”这也表示他的计划里必须包含将她目前心境一并考虑的步骤。那很难,任哪个有名的心理治疗师也不敢保护自己能做到这一点,但是对他来说是个挑战,很有趣的挑战。
“说好不提过去的事。”她退了几步,站到他影子无法笼罩她的地方,情绪不知何故比方才稳定了些。“你说得出却做不到吗?”她说服自己即使抛不开和他的那段过去,至少在他面前自己要能不先想起那一段回忆,这是让她之所以能站在他面前泰然自若地说话的原因。
“那是现状。”她还是只埋在沙坑里不肯面对现实的鸵鸟。
“你的个性还是没变。”她冷冷地道。依然除了讥笑别人、嘲弄别人外再无其他。
“即使改变--”滕青云刻意移到她身边。“你也未必知道。”她哪会知道这四年来他的内心转变有多大,而且全然拜她所赐。
林以梅警戒地悄悄退开几步,不管他的接近是有意或无意的,对她都有某种程度上的牵动,会让她想起在消毒室内所发生的一切。
“你怕我。”习惯性地点出旁人的弱点,再看别人因为弱点尽暴露出怪异的表情向来是他平淡生活中的娱乐之一。
“没错,我是怕你。”只要是知道她过去的人都对她造成威胁。
“不要把刺针对我。”要不然他哪天突然发火,一口气拔下她身上所有的刺,到时只怕鲜血淋漓的人是她。“拿去对付别人还有点用,对付我,你只是自找死路。”
“你说话很难听。”
“我并不打算哄你。”
“我知道。”林以梅突然出人意料之外地露出笑容,脑海里浮现当年和他共度的情景,很甜密,因为她刻意不去注意那是个假象。每一次的回忆对她而言都是甜蜜的谎言,明明编写剧本的人就是她,但是她仍然甘心自己骗自己,好让遭背叛的痛苦能藉此得到缓冲,不会那么痛入心坎。“你本来不是个会哄女人的男人。”
滕青云挑动了下浓眉,似笑非笑的扬了下唇角。她的个性愈来愈令人欣赏,让他愈来愈不想放开她,将她放置在自己眼睛所能看见的地方的欲望也愈来愈强。
“你的幼稚呢?”他挑起她的长发缠在指间,四年前的短发让他没得玩,四年后的长发倒是让她的外表看起来更成熟,更具风味。为指间的黑丝倏然滑落离开时,他隐然感觉心中有种失落。
“我已经受够社会历练,受够人情冷暖。”这算是她的解释,四年来有太多太多的痛苦几乎将她的心磨练成铜墙铁壁。“幼稚,哼!是啊,以前我的确很幼稚;但是现在--什么幼稚,我已经不知道了。”
滕青云什么话都没说,双手轻压在她头上像拍小孩的头一样,拍了几下便收手,突兀的举止让林以梅对他露出狐疑的眼神。“你做什么?”
“没事。”他没有做正面回答。
怪人,从以前就很怪。林以梅没有再细想,正要离开他办公室时,身上的Call机响了起来。
滕青云的也跟着响起,这表示--急症室现在正“生产兴隆”。
“信不信情欲也有转变成爱情的一天?”一同跑向急症室时,滕青云没头没尾地撂下一句。
“你说什么?”她听不清楚。
“没事。”日子长得很,现在就让她装装糊涂又有何妨。
???
帝昊!一进急症室,滕青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急救台上见到老朋友。
“怎么回事?”他惊愕地咆哮出声,在进急症室之前已经有个护士为他解说伤者受伤的部位和严重程度,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伤者竟会是帝昊。
“滕医生!”急症室内不少人因为他的咆哮而吓得惊呼出声。
“救人要紧。”只有林以梅敢在他失控的时侯,拉他的袖子将他唤回神。“要叙旧等手术结束后再说。”瞥了眼病床上的伤者,左大腿到膝盖部位伤口深到见骨,手术就算做得再好,只怕也补不回失去的肌肉和神经;换句话说,他一条腿恐怕就这样废了。
滕青云恍如从睡梦中惊醒,一片空白的脑袋又开始运转,瞥了站在旁边一动也不动的风颵一眼,像在责怪他为什么让帝昊受这么重的伤,之后命令让护士转至一号手术室,他需要显微镜好接合帝昊的肌肉纤维。
风颵跟着他们来到一号手术室,到了门口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一群白衣医生、护士鱼贯而入,自己一点忙都无法帮上,甚至连陪在帝昊身边都做不到。
对不起……应该是他冲出去的。风颵咬住握拳的手,狠狠地用力咬,直到血由唇边溢出,终至滴落在地上,但拳头的痛楚比起此时的心痛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对不起、对不起,千千万万个对不起……风颵半靠在白净的墙壁上,不这样他怕自己会受不住帝昊受伤送进手术室的事实。自己该冲出去的!为什么那一瞬间会迟疑动不了?他才是那个该死的人啊!
“对不起……对不起……”他想哭,但怎么也流不出泪,唯一能表露出他心情的是渐渐下滑的躯体,下滑再下滑,直到半跪在地板上为止。“不要丢下我……千万不要啊……”他无力的低喃,心中只求滕青云能救活他。就算要他代替帝昊死也心甘情愿。他宁可自己丢下帝昊,也不愿让自己成为被丢下的那一个啊!他会活不下去的!“不要死,千万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身体活像被抽去所有精力似的,风颵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低喃着无意义的词句,一回又一回地念着帝昊的名字。
天!千万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时间突然像是遭人止住了一样,缓慢的节奏教人几乎疯狂,说什么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觉得时间一秒一秒地动得奇慢,一秒一秒的跳动仿佛在折磨他,秒针一格地动,那移动的喀喀声就像个催命符一样,让他的脑袋几乎爆裂!
不知道时间究竟折磨了他多久,当他再抬起头来时,滕青云正蹲在他身边。
“没死。”滕青云开口,拉着风颵的手臂让他站起来。“在深切治疗病房。”
“他的腿!”风颵发狂似的反箝住滕青云的双臂,双眼布满血丝。“他的腿怎么样?”
滕青云低吟沉思了一会儿,思考着要不要说或如何说出口。
“告诉我事实!”他快被这种心神上的煎熬折磨得发狂,一心一意只求能知道帝昊的手术结果。
“等他清醒后才会知道。”后头走出来的林以梅替滕青云开口。一整个手术下来,他依然做得完美,但当他一见伤势这么严重的伤者竟是自己的朋友时,她可以想像他会有多震撼。
“青云!”
“她说的没错。”滕青云本欲挣脱风颵的箝制,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早已被他掐得隐隐作痛,而风颵像不知情似的仍旧不放手,仿佛自己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我会派人在深切治疗病房加一张床,由你负责看顾他。”他知道风颵和帝昊两人的关系非浅,所以打算把照顾帝昊的工作交给他,没有考虑派特别护士。
当他发现到滕青云望向手臂的目光,风颵才知道自己失态。“那--”他可以去看帝昊吗?“我--”
滕青云拉过从手术室走出的一名护士。“带他去深切治疗病房。”
“是。”护士应声后带领风颵往深切治疗病房走去。
滕青云则一脸铁青地往办公室走。
05
瞧见滕青云一脸铁青的表情,林以梅当然不会笨到看不出他目前的喜怒哀乐,照理说她应该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事,免得被台风尾扫到,更何况滕青云的脾气她抓不准,人对抓不准的事物向来会有避而远之的反应,她当然也例外;但是,如果处在被人强拉着走的情况,相信再怎么想要避而远之实在也是能力所不及的事。
“我不是你生气的原因。”被拉进他的办公室后,林以梅赶紧将他的坏情绪跟自己撇清关系。
“我知道。”
“那你--”林以梅瞪着莫名其妙倒在她肩膀的头,他整张脸埋进她肩颈,让她只能望着他那一头黑发发愣。
他救不回帝昊的腿!滕青云握紧垂放在身侧的双拳。该死的!自己竟然救不回他的腿!
第一次发现医学如此无力--为什么……如果真要向他证明以往自认医学胜过所谓冥冥之中的命运注定的言论是错误的,为什么要藉由帝昊的腿来告诉他!该死天杀的宿命论!
“我竟然救不回他的腿……”他从来不认为用脏话能发泄什么鬼情绪,但是--该死的混帐!王八蛋!“我竟然救不回他的腿!”
一旁的林以梅则紧皱着一张瓜子脸。“滕青云,你抱痛我了。”
“你相不相信!我竟然救不了他的腿!”他发狂似的在她颈肩上猛摇头,急促的呼吸在她听来成了悲戚的怒吼,抗议医学的无用、气恼自己的无能为力。
“医学并非万能。”她只能说这一句话,什么“那不是你的错”、“不能怪你”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只是口头上的好听,实际上一点用也没有,当年她不也听了许多?事实证明一点效用都没有。“你没医死过人吗?”
“我不是庸医。”头埋在她颈间的他,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是吗?”她不怕死地在他心情最低潮的时侯提出质疑。“是你从没医过濒死的人吧!”
滕青云抬起头,离开她肩颈的香气。“你什么意思?”
“医学是世上最强韧也最无力的东西,它救得活人也杀得死人。”林以梅照往常般退了他几步才开口说话:“医学是证明生命脆弱的一项工具,它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进步,但是生命依旧脆弱,逃不过救不回来的还是会死。你的朋友不就只是少了条腿而已吗?比起死,他幸运得多,你的手术并没有缺失,我的麻醉也没有问题,至于结果--既然已定,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懊恼悔恨?”
“他不是你亲人你当然能这么说!”该死!不该以为她能让他的内心平静下来,也许刚开始有,但现在却让他变得更激动。
“你说我冷漠的道行不够,我想道行不够的是你。”她当真不怕死啊!望见他对她的瞪视,她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但显然玩笑并不好笑,也没有人欣赏,反而更激起滕青云的怒气,他举起手作势要往她那张幸灾乐祸的嘴掴去,但结果却是将她狠狠纳入怀里,低头封住她那张刺人、只会往他痛处加上伤痕的淡红唇瓣。
林以梅并没有拒绝,现下他的情绪和四年前的她一样混乱,那时她利用他来压抑自己、平复自己,现在该是她还他了不是吗?念及此,她反而抬起手环上他的后背,任他将她推压到办公桌上,脱下她身上的白袍。
滕青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更疑惑的是为什么她任其发生,盯着她雪白的胸脯,他呆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她平淡的声音里添了丝不稳的情潮,两潭黑幽的眼中化出春意浓郁的柔和。“突然停下来。”
“为什么?”他不明白她忽冷忽热的性情和行为;明明是由他定下所有的计划,对准她脆弱的一面准备一步步攻下她的一切,为什么这时反倒是他被她弄糊涂,他真的搞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
林以梅主动拉下他的脖子,送上一记热吻,巧笑倩兮。“你还跳不开自责的情绪,不是吗?性可是最好的跳脱方式。”
滕青云闻言,所有的意乱情迷全教给浇得熄灭殆尽。“你的意思是我情绪不稳都可以找你?”这个女人--敢点头就试试看!
想不到她真的点了头,吐气如兰,“只有你,只有你可以。”她的命是他的,即使是因为被救,让她后来遭受了不少人生的打击,但她仍然感激,因为至少在这段日子里,他一直占据着她脑海,让她可以回忆那段短暂也是最幸福的日子。
“听起来像是你给了我特权。”滕青云的双眸阴郁,她的话让他很不满。“你的意愿呢?我可以忽略?”
“是的。”把身体交给他,她不会有任何异议。“你救过我。”
“你在玩那一套见鬼的以身相许?”他将眼神专注于她的脸,要不他会先失去控制,在还没弄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的时侯先失去了自己;四年前单纯的小女孩为什么四年后会变得这么难缠?
以身相许?“哈哈……”林以梅大笑出声。想不到滕青云也会说笑话!“别闹了,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性只不过是动物本能,这句话我非常赞同;但是它还是有它的功用在不是吗?至少它可以让人暂时忘记一切,沉醉其中,脱离现实。”
滕青云闻言,立即从她一身雪白的细致肌肤上退开,背过身。“穿上衣服。”
林以梅坐直身,依他的话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捡起套上。“你不要?”
“我不是你。”撂下这句话,他立刻夺门而出。
我不是你……好严厉的指控呵!是啊,他比他坚强不知多少倍,当年她懦弱地以他为盾牌逃开一切,到现在还无法让自己面对现实;而他依然坚强如往昔。
是的,他不是她;而她--也成不了他。
???
“好了、好了,去洗个手准备吃饭!”棕发蓝眼的牧师和善地对着眼前十来个小朋友道。
“好!”小朋友乖乖的答令犹如小兵,由年纪最大的孩子带头往先手间移动。
牧师笑着目送他们进去,不一会儿,背
绝色恶魔(黑街十叁太保系列 南宫适——调香摄魂)
第一章
窗外的世界有什么?
斜倚窗台的少女疑惑地想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孔映上网状的阴影,明明
白白的告知她,自己与外头的世界隔着一扇窗--
一扇装设铁网密不透风的窗。
从她被强掳到这个地方开始,这样的黑暗角落就是她的生活、她的世界。
是否这也会是她的未来?
少女打了个寒颤。她的一生就这样?在一方狭小世界里,没有喘息的余地、没有呼
吸外面空气的机会?
她难过地回眸,停止对窗外世界的妄想,重新看向满室的各种花卉,不知多少年的
朝夕相处,即使她的房室摆满无数花花草草,她仍有办法分辨其不一的差异,负责照顾
--不,说监视比较贴切--负责监视她的人说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是难能可贵的
本事。
但她不懂,不懂这天赋、这本事为什么要用她的自由作为代价!她宁可不要这天赋,
她一点都不想要!
一切的起因从何而来?为什么她会落至这般境地?少女垂下哀愁的乌瞳,视线落在
摆满花草的桌上,桌上放了个约十毫升容量的精致水晶瓶,淡红色的液体在灯光的映照
下反射出璀璨的五光十色,好不炫目。
但这小小的瓶身却是她身陷囹圄的罪魁祸首。
纤细的手指轻拿起水晶瓶摇晃,注视瓶身的乌瞳有着无可奈何、有着怨恨气愤,却
在最后化成错综复杂令人难懂的压抑与认命。
“如果有一天我自由了……”轻启淡红唇瓣,她说出连自己都不敢妄想的话。“我
想找到你的主人告诉他我恨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自由的话……”
※ ※ ※
宛如天仙般的绝俗容颜在电脑操作员背后漾起浅如微波的淡笑,投射在电脑萤幕上
与操作员异常惶恐和频频冒冷汗发颤的狼狈相呼应。
“小……小姐,万一主人发现我盗取资料……主人会杀了我的。求你高抬贵手放过
我……”
“如果你不照我的话去做……”身后绝美的女子轻晃手中的水晶瓶,缓言道:“恐
怕在他取你性命前,你即会因为没有这个而痛不欲生。”
“这……”操作员放置在键盘上的十指开始不听使唤的颤抖着,熟悉的症状不容他
忽视,“我……”
“想要就请照我的话做。”
“是……”最后,他远是败在无法克制的毒瘾上,明知道这么做无疑是为自己打开
通往地狱的大门,但得不到满足的瘾头接下来会使自己沦落更难忍受的炼狱。
地狱与炼狱--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他只能选择死亡的早晚。
不一会,电脑萤幕上井然有序地列出一行行整齐的字体,明白列出黑道鲜为人知机
密之一--黑街十三太保背景内幕如下:
沙穆:绰号千眼,擅长情报搜集,是黑街情报主力,专司掌握黑道秘闻。
冷决:冷血死神,杀人不眨眼,数年之中为黑街除去不少潜在阻力。
亚治:黑市假面,掌握亚洲地下拍卖市场,是黑街财力的后盾之一。
滕青云:妙手华佗,黑泽医院为其所有,是黑街医疗中心负责人。
骆应亭;叛徒犹大,名是神职者,实则进行黑街后辈培养训练工作。
帝昊:猛鸷狂狮,帝氏集团负责人,为黑街财力主要后盾,系难得的商业奇才。
风龚:骇客风刃,一身电脑长才,是除千眼外各国争相聘任的情报人才。
索靖:人称赌徒,据了解,在赌国中除非想输否则绝对不败,是赌界奇才。
“小姐,你找到要找的人了吗?”操作员仍是一副怯生生的语气,而且随着时间增
加,他的声音更是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而难忍的毒瘾逐渐发作所致。
“请继续。”
“是……”操作员深吸一口气压下瘾头,十指发抖不安稳地掌控键盘,一行行字又
列出--
柏仲:打手雷拳,凭借一身高超武艺扬名黑街,格斗技巧无人能及。
轩辕弥:骗徙狐狸,诡计多端,擅长使骗术陷人于万劫不复、一败涂地之境。
宇文律:爆破炎狼,黑街武器多出自他之手,为黑街专属的武器制造师。
欧阳:神工妖瞳,伪造高手,传闻妖瞳之名系出其眼瞳及催眠能力所致。
南宫适:调香摄魄,精通毒性,据说盛名黑道一时的毒品“勾魂”系出自其手。
“找到了。”女子笑容未减,仍是一抹仿佛看淡世事的浅浅微笑。“辛苦你了。”
她将内含淡紫色液体的水晶瓶搁置键盘旁,转身便走。
原来她要找的人叫南宫适,这么多年好终于是找到了。
电脑操作员急着将水晶瓶中的液体借由喷雾器吸入鼻内,顾着解毒瘾却忘了关机,
屏幕上仍不时有文字出现--
十三太保于数年前因不知名原因离散各地,至今仍然下落不明,资料来源不足,无
法继续查探……
※ ※ ※
纽约一年一度的香水博览会终于展开,在这美国经贸汇集的著名大商圈中的年度盛
会自然吸引了不少人,除了娇兰、兰蔻、香奈儿、凡赛斯、依莉莎白、雅顿、克莉丝汀
迪奥等著名品牌与所属的调香师,以及必用香水的模特儿和大明星必然在场外,只要是
香水爱好者无不趋之若骛,尤其今天更是开幕式。
这样难得的盛会当然也引来在调香界游走于各家品牌的独行侠。
南宫适就是其中一个,他就是为了今年的香水博览会才远从冰岛来到纽约,甚至还
把鲜少在众人面前露面的欧阳也请了来。
“你会主动在公开场合现身出人意料。”伪装成黑发乌瞳的欧阳替自己与同伴打开
话题。
“就像你会应邀前来一样。”南宫适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夹着试香纸片的手指在鼻
前二十公分处上下轻晃,嗅进试香纸的味道,然后一一解析:“橘子、柠檬、西瓜、天
竺葵、胡椒、橡木苔、麝香、琥珀、檀香--PacoRabanne的Paco。”
“我知道你的嗅觉奇佳,但用不着在我面前炫耀。”欧阳环视四周一圈,染黑的双
眉皱了起来。
“‘暗夜撒旦’呢?别忘了我会来纽约最主要就是为了它。”
香草、风信子、铃兰、茉莉、紫罗兰、鸢尾花、麝香、木香……Gucci的Envy。南
宫适虽忙于解析香水成分的工作,也不忘分心答覆欧阳的问题:“莉亚·嘉烈德是这件
珠宝的展示模特儿,你不妨用你的男色大胆勾引她。”
欧阳像看妖怪似地瞅着他,表情古怪,“为了一件珠宝?”
“你曾说过‘暗夜撒旦’对你有特殊意义。”
“这件珠宝对伪造界的人来说是项挑战,但还没有特殊到让我甘心牺牲个人形象的
地步。”用男色--真亏他说得出来。“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你飞来纽约。”
“莉亚·嘉烈德是个美女。”
“哼哼!”欧阳选择还他两记冷哼。
“不喜欢吗?”南宫适歪着头,异于欧阳染黑的长发自然垂在背部的模样,他则是
像雅痞般将自然黑亮的长发整齐地束在颈背,随着侧脸看向同伴的动作而将发束甩至胸
前。“我以为她应该合你的胃口。”
“捉弄人也该有个限度,适!”欧阳嗤笑一声又道:“我没有恋母情结,打死我也
不可能看上一个大我十岁的女人。”
南宫适丢开香水试香纸笑道:“风韵犹存不是吗?”
“徐娘半老才是真的。”哼,这人净是提些烂建议,存心看他出丑。“去做你自己
的事,至于‘暗夜撒旦’我会自己拿到手。”说完,他转身离开香气交杂得令人难以呼
吸的会场。他没有南宫适的灵鼻,嗅进的只是过度甜腻的香味,无法辨识其中的芳香是
出自哪瓶香水。
他来,只是为了手工精细、堪称世界之最的首饰--暗夜撒旦。
南宫适连与他挥手道别都没有,只是一古脑埋头闻香,看看今年是否有令人惊艳的
作品出现。
而在这样的香水盛宴中,惯于使用香水的女人都知道该选择适合场地与自己个人的
香水,但名牌的追求总使得她们趋向使用相同的香水,好比毒药、红们、鸦片、圣莎拉、
黑色梦幻、罗莎夫人、金色风华等暖花香调、东方香调的化丽香水,来点缀她们的雍容
化贵。
南宫适走了好几个不同香调的香水展示区后,终于也受不了这样四处净是甜腻、麝
香味重的香水味,退至一处空气还算纯净的角落,等待疲劳的嗅觉回复正常,好再继续
他的试香工作。
就在浓而甜腻、充满诱惑意味的香气中,一丝清新飘逸的气味像是误入敌军禁地的
士兵,突兀地流动在空气中,无法与四周的华丽香气混和,自成一格地暗暗潜伏在空气
中,只有对香味敏感的人才能在这浓艳香氛中察觉到一丝突兀的清新。
菲律宾香水树、生姜、野姜百合、风信子、夜来香、麝香、果香--这是清秀佳人
的香调,南宫适心里如是想着。
但其中还添有雪松、岩兰草、琥珀做为基调与后味的麝香果相互呼应……这应该是
自己调制的香水吧。
他抬起眼回顾会场来来往往的男女,试图凭借嗅觉与视觉的合作,找出这么一个突
兀的香水使用者。
“香草、柑橘果香、香根草、柏丝树木香、西洋杉--Rochas的心之旅。”柔软温
和、恍似呢喃的嗓音在他背后倏地响起,回头一看,一张令人惊叹绝俗脱尘的美丽容颜,
搭配纤细玲珑的身段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笑容可掬地道:“明明是调香师,何不为自己
调制世上独一无二的香水?”
“我没有孤芳自赏的兴趣。”南宫适不改他悠然闲适的笑容,对着他一直在寻找却
近在眼前的人答道。
“那么是我比较自私了。”女子轻声嗤笑,对他的嘲弄完全不以为意。“今年的香
水展示会您觉得如何?”
“了无新意。”南宫适虚应地说,不忘补述对此次香水盛会的不满。“乙醛花香调
的作品多过于自然香调,令人失望。”
“原来您也喜欢用自然香料调香。”女子了悟地道。
也?南宫适没错过这个字眼。“你也是?”见她点头,南宫适对她莫名地起了好感。
“自然香料虽然在取材方面的困难度是愈来愈高,但自然的香调总是比人工合成香
调来得温存,您难道不这么认为?”
“正因如此,我才会偏好自然香调的萃取。”拜好感所赐,他对眼前的陌生女子倒
也开始有了谈天的兴致。
“同感。”女子点点头,表达对他的认同。“您对自然香调的认识应该甚为广泛才
是。”
“哪一个调香师会不清楚。”她这句话显然是废话一句。“对花草的认识不够广泛
如何成为调香师?”
“那么想必您对花草的认识必然包含罂粟、茛菪、大麻、曼陀罗、君影草等植物是
不?”
至此,南宫适才又拉回对陌生人应有的警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她所说
的全是有毒植物的名称,看情形她绝非某某品牌的专属调香师。“你到底是谁?”对于
她使用绿色花香调香水以及先前的好感已彻底消逝。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自我介绍才是,南宫先生。”陌生女子吐气如兰。“方
才这些植物您应该十分熟悉才是,毕竟您以前用过。”
她知道他是谁!南宫适没错过她的一字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已猜出了八
九成,这名女子是为了他过去曾做过的事而来。
“‘勾魂’这名字想必您十分熟悉,您是它的制造者不是吗?”
南宫适敛起挂在嘴上的和善笑容,斯文白净的脸换上异于平日的冷峻漠然。“你从
何得知‘勾魂’的消息?”
“你这项作品在八年前席卷毒品市场时的成绩让人印象深刻,难不成身为制造者的
您忘了?”
“你--”
“而且托您的福,我的人生也因此产生剧变,我想这件事情您一定不知道吧!”温
暖和煦的笑容仍在优美小巧的唇瓣上绽放,但吐出的话却令听者提高警戒。“‘勾魂’
虽然已不复见,但您造成的罪孽仍在,难道您想就这样了事?以为这样便没有责任?无
须为‘勾魂’造成的伤害付出代价?”
“毁掉‘勾魂’是我仅能做的事,而我也做了。”对于往事,南宫适是毫无悔恨地
辨驳:“如果你以为这件事能让我兴起罪恶感,我只能说你太高估我的人格,‘勾魂’
的制造只是一种手段,我不在乎这手段会残害多少人,我只重视这手段所带来的结果。”
“说得好。”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面前这名女子竟用一双仿佛看透世间一切事物的
清澈眸子,带着赞同意味地正视他。“如果我站在您的立场也会这么做。”
压下心中的诧异,南宫适不动声色地讪笑出声:“你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才站在这
里?”
弯细的秀眉仿佛在说--如果只是这了这么简单的理由,就不必大费周章似的在眉
心轻蹙起皱摺。“当然不,还记得我说过托您的福让我的人生因此产生剧变吧,我找您
已经很久了。所花的心力超乎您想像之外。”
“真正目的何在?”
“目的?”女子侧着头,眼波流转间望着他逐渐阴鸷的表情,发现他隐藏的紧张与
敌意后粲然一笑,“对您应该没有任何妨碍才是,您尽管放心。”她的目的一直都是这
么简单,从没变过。
南宫适双手环胸,防备地问:“什么目的?”
“物归原主。”从搭配白色系连身长裙的纯白麻布小提袋中,女子取出一精致的水
晶瓶,内含淡红色液体,透过灯光与切割工整的瓶身折射出特殊诡谲的光芒。“您应该
很清楚它是什么。”
南宫适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愕。“‘勾魂?’”他明明毁了所有的成品和配方单,
为什么它还会出现在这里?“你从哪得到的?”
“百密总有一疏不是吗?”女子轻笑,看着他的狼狈,她脸上的笑容仍然一派自若、
温和慈悲,“您不用担心,这是世上硕果仅存的‘勾魂’,再也没有其他。”
“我凭什么相信你。”
“您也只能相信我了。”温和的笑容未变,却渐渐让听者冷凝了表情,素手一伸,
她以优雅的举止送还。“请收回。”
南宫适不疑有他,立刻伸手抓回香水瓶。
女子垂下手与另一只手交握轻贴在她平坦的小腹,“还有一件事。”
“什么?”紧握瓶身的手垂落身侧,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去销毁这仅存的一瓶“勾
魂”。
“您认为自己对于曾做过的事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罪恶感是吗?”
“同样的话我不想重复。”
“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告诉您--”女子的笑容仍然不变,开启的唇瓣却说出与
表情完全不符的语句--
“我恨你,这是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告辞。”
南宫适呆立在原地,像是对她的话产生消化不良的反应似的无法动弹,只能像傻子
一样在原地目送一袭白衣的女子远去,他怎能想得到,在那样慈悲的表情、参透世事的
笑容里却表达了最不相容的三个字--我恨你
※ ※ ※
当晚,让出客厅的空间、好让柏仲能冷静思考如何与突然出现送上索命宣言的潘朵
拉对峙的南宫适,走进临时在前庭搭建的温室沉思属于他自己的事--有关今天下午在
香水博览会场遇见的诡异女子。
如果只是一个情绪激动、张牙舞爪扬言要取他性命报仇的人,他南宫适决计不会将
之放在眼里,但今天下午的情况并非如此。
一个笑着表达对他的恨意的女子--要他如何能不在乎?光是以那样的笑容说出那
样的话已属怪事,更何况那名女子事后还躬身告退。
带着恨意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明明是恨,却说得事不关已,而那一连串诡
异的动作自然深印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如果她的用意是打算以这突兀的方式激起他的罪恶感,那她的算盘就打错了。南宫
适试着剖析这名陌生女子的心思,很快的,他又被另一波思潮反驳--之前她也说过,
尽管他对曾做过的事不会有罪恶感她仍然要说,这就表示她根本不在乎他对她的话有何
反应,好像告诉他她恨他只是为了尽某种义务。
难道她只是纯粹想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个女子恨他而已?
这样的动机未免太过……单纯了些。
“你躲在温室里做什么?”在会场和他分道扬镖的欧阳一声不响地出现在温室中,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打断友人的静思。
“没什么。”南宫适不认为这事告诉他会有多大助益,而且依欧阳爱闹的脾性来看,
还可能会替自己增加麻烦也不一定:“见过柏仲了吗?”
“谁要见他。”欧阳孩子气地别开脸哼了声才又正面看他:“我是来找你又不是来
找他。”
“找我有什么事?”
“我决定了!”欧阳眨眨眼,颇富兴味地瞅着南宫适。“就照你的建议,用我的男
色去约‘暗夜撒旦’。
“哦?”欧阳的决定让南宫适暂时抛开神秘女子的事,恢复一脸调侃的微笑。
“你不是说它并没有特殊到让你甘心牺牲色相的地步,为什么又改变心意决定勾引
莉亚·嘉烈德?还是你突然发现自己有恋母情结?”
欧阳兴匆匆的表情当场凝结成霜:“谁说我有恋母情结?”他能不能偶尔吐出点象
牙--他要的不多,只要偶尔就好。
“你不是想要‘暗夜撒旦’吗?不针对她还能针对谁?”
修长如钢琴家的手指左右晃了晃。“年轻人,进入城堡的方法不是只有一种。”
南宫适被他的措辞和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逗笑:“阁下,请问你多大年纪?”叫他
年轻人?“这不是重点。”对于年龄问题,欧阳总是抱持能闪则闪的态度应对:“重点
是我找到挺有意思的人,而这个人对莉亚·嘉烈德有特别的意义,我打算从这个人下手,
让她乖乖送上‘暗夜撒旦’。”
“有这么简单就能让你拿到手吗?”南宫适搓着下颚,斯文的脸上添加一抹逗弄。
“依你喜好热闹的个性来看,你根本不适合使用计谋,计谋是弥及昊的专利,别逞强。”
“你能不能哪天只说好话?”这是什么性格?一天不损人会让他生病不舒服吗?欧
阳抿紧唇不服气地暗忖。
“下辈子吧。”南宫适答得直接,和善的笑容让看的人隐约觉得他有些不怀好意,
“这辈子我没有说谎的天分。”
果然!欧阳翻翻白眼,想从这男人嘴里听到一句好话就像是天方夜谭,“认识你是
我人生最大的失败。”
“是吗?”南宫适诧异极了,“我还以为你的存在才是导致你人生不断面临失败的
主因。”
“你!”怎么也料不到一着之后又是一着,不握拳反击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呵呵,还有什么疑问吗?”面对握拳的欧阳,南宫适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无
害的笑容仍挂在脸上。“也许柏仲能替你回答也不一定,嗯?”
柏仲!一听到这个名字,欧阳揪住他的领子的手像发现他领口有毒似的立刻弹开,
整个人也同时往后跳,与他拉开一大步的距离环视四周,发现没有柏仲的身影后才又气
呼呼地瞪着始终微笑的南宫适。
“你以为这样很好玩?”
南宫适优雅地拍拍领口并拉平衣服上的皱摺。“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我还
有很多事要做,不想英年早逝。”
“不改改你的毒舌派,要英年早逝不是问题。”那张嘴会得罪多少人是可想而知的。
更别提因此想活活掐死他的人有多少。
“呵,改得了吗?”他提出问题的语气明确地告诉听者他“改不了”的事实。
听到这种语气,欧阳还能说些什么:“能综合有自知之明与厚颜无耻于一身的人在
这世上已属少见。”他偏偏遇上一个。
南宫适点头赞同:“这种人与具备没大脑、行事莽撞于一身的人一样少见。”
又是一箭神准地射进欧阳心窝。“你能不能说些正经话,激怒别人对你来说很有趣
吗?”
“我说的是正经话,欧阳。”南宫适没有被欧阳的火气激起一丝一毫的不悦,那张
脸还是挂着刺目的微笑。“‘暗夜撒旦’是拉格珠宝的财产,别忘了,这家公司是美国
黑道漂白的公司,你要这首饰不代表他们会心甘情愿地给你。”
充满火药味的俊脸在听完他的话后不甘心地咬着唇,一会儿又无奈地扬起笑,“你
一定要这么峰回路转地表达对朋友的关心吗?让人气得发火又没处发泄。”
“我没有要关心任何人的意思。”南宫适为自己提出辩驳:“我只是实话实说。”
“算了算了。”欧阳挥手打断他:“再跟你扯下去很难不生气,为了我的脑细胞着
想,我不跟你扯了,是关心也好,不是也罢,反正我会小心行事就是,这样可以了吗?”
浅浅的微笑因他的话而加深些许,目送为了避开柏仲而迅速闪离的欧阳,南宫适要
的就是这个回答。
※ ※ ※
将负伤归来的好友送进浴室沐浴后,阴夺魂呆坐在客厅的双人沙发上,不知不觉陷
入沉思中。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南宫适。
过去她只能借由八年前的照片与会见过南宫适的人的形容去推敲他现在的模样,而
今天她终于见到他的本人。
精瘦修长的身形与斯文白净的书生容貌和八年前一样未曾改变,一抹如隐居闲士般
的淡笑仍始终挂在脸上,直到她将“勾魂”拿到他面前--
就在那一瞬间,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变的表情竟然变了。呵呵,多有趣的一件事呐,
原来他那一派自若的表情只是面具,总有卸下的时候……也对,他毕竟还是个普通人啊。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当潼恩这么问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找到他的事情,因为她知道一旦
让潼恩知道,就等于间接替他签下死亡同意书。
潼恩不会放过害她被禁三年的南宫适,但她并不想以取人性命这种方式做为报复的
手段。
过去是无法挽回、补救的既定事实,既然已经无法改变,取他性命或让他活命又有
何不同,事实仍然是事实,不可能改变的,她甘于将它认为是命运轮盘上必经的过程,
认了命,就不会有想报复的心态萌生。
她--不想像潼恩一样让恨意支配自己的生活。
“你找到他了。”冷清的嗓音从后方传出,说话的人摆明刻意要出声将她从沉思中
拉回到现实。“不要骗我。”
唉,还是瞒不住她。“潼恩,我不想他死。”秋水般的清澈眸子无言的地泛起一抹
恳求。
“如果不是他,你不会制造出‘夺魂’这种毒品,是他逼你走进这个污浊的世界,
是他带给你不幸,他该死。”
“他死了我就能远离这种种不幸吗?”阴夺魂转身跪坐在沙发上,与靠在椅背上的
潼恩对视。“如果可以,我会希望你结束他的生命,但事实并非如此,你自己心里也有
数。”
“我要为你讨回公道。”
“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公道,潼恩。”潼恩是最不相信公道的人,她竟然也提出
“公道”两字。“如果有公道,我们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在暗黑的世界里彼此相依、
生存,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不停地逃,逃开针对潼恩这名冷血杀手而来的袭击、逃开
对她这个制毒者的追捕。“有公道的话,我们不会过得如此仓皇,只能在逃亡中求取短
暂的平静生活。”
“那又如何。”潼恩哼了声,根本没将她的话听进去,仍然一意孤行。
“我的事到此为止,我已经不想再追究什么,也请你别为我做任何事,你为我做的
已经够多了,我不愿再多欠你什么。”
“我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就让我来当改变你决定的第一人。”她笑着,相信总有办法说服固执已见的潼恩。
“别管我的事,只要专心对付你好不容易找到的柏仲即可,答应我。”
“不!”
“潼恩……”她轻扯潼恩的衣摆,柔声哀求道:“答应我。”
“夺魂!”潼恩伸手拍上她脸颊,已经是恶魔的你何必压抑自己杀人的欲念,人命
并不值钱,残酷是人类最深沉的本性,你何苦压抑它?我说过,如果你无法出手我会帮
你,难道你忘了?”
阴夺魂摇头,“不,我没忘,但我真的不想见血,对他的恨,在我告诉他我恨他之
后就消失不复存在,我是恶魔但我是个不喜欢见血的恶魔。”
“夺--”
“事情就这么说定。潼恩,别让我知道你擅自行动,否则--”话到此,她拉出迟
疑的尾音。
偏偏潼恩是个凡事必追究到底的人。“否则怎样?”
对于她的追问,阴夺魂哀伤地瞅着她,道出她最不愿的严厉话语:“否则我们连朋
友都做不成。”对于恨,她不像潼恩这般执着,带着恨意过日子的她已经过了八年之久,
到今天为止她终于可以解脱,对她来说是最值得庆幸的事,她不想再为这事花费更多心
力。
认命的她只要能将这份恨意告知南宫适便满足了,完全没有像潼恩非杀了柏仲不可
的执念,更何况潼恩的执念在她的认定里还包含另一层更为浓烈的情感。
“我知道了。”潼恩不悦地回应,将包着湿发的浴巾往沙发上一丢,转身朝自己的
房间走去。不一会,重重砰的一声,门板成了她发泄怒气的工具。
阴夺魂轻轻叹了一口气,认识五年的她们两人有些地方仍旧南辕北辙,处于完全不
同的两端,争执也是常有的事。
“恨往往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让人看不见事实你知道吗?”对着门板,她悄声道:
“如果你能撇开恨意去想柏仲的事,你会知道自己对他除了恨之外还有另一种感情,可
是你却选择任恨意支配一切,你好傻你知道吗?”
她的恨没有潼恩来得强烈、深厚,因为认命的天性让她在认了命之后对南宫适的恨
就淡了。命运如何运作谁也无法窥探,南宫适也不可能知道会有一个因为他制造的“勾
魂”而被囚禁逼迫制造另一型更为精炼毒品的她--想到这,她就不认为错误全该由南
宫适一个人承担。
就在今天,她将一直想做的事做完了,心情自然也觉得轻松无比,接下来她告诉自
己必须将时间放在好友潼恩身上。
她要帮助潼恩,但不是帮她夺取柏仲的性命,而是在这之前,她必须让潼恩看清她
自己对柏仲除却恨意外的另一份感情,她不希望将来看到潼恩后悔的表情,她能报答她
的仅仅如此而已,早在从潼恩口中得知柏仲的一切时她便作如是打算,尤其是当潼恩以
占卜得到命运之轮的讯息时,她就知道自己该这么做。这么做潼恩才能得到幸福,得到
她们两人想都不敢想的幸福。也许她终其一生注定无法得到幸福,但她希望潼恩能,真
的希望!
第二章
低头看了眼皓腕上的表确定时间,阴夺魂走出花店,没入夜晚夕阳西沉随之而亮起
的霓虹灯中,漫步在街道,朝公用停车场走去。
无视于来来往往对她这名柔弱东方女子独自走在街上的注目及对她外貌的惊艳,她
只是捧着一束鲜花独自一人走在龙蛇杂处的纽约街头,说没遇上危险是幸运,遇上了则
是意料中的事。
至少,在面对突然出现并挡住她去路的三名彪形大汉的阴夺魂,此时此刻脑中想的
便是这回事。看来她是遇上了。
“三位先生找我有事?”她以一口优雅的英式腔调英语温顺地询问。
对方则只是以美式音调配上粗劣不堪的文字、加上流里流气的装扮回应她的从容有
礼:“像你这么漂亮的美女一个人走在路上实太危险了,就让我们护送你,也好让大家
有个伴。”说话时,沾着怪异、犹如过期香水气味的手指不忘轻佻地碰了下她细致的下
颚。
她退了步,看看四周却寻不着有看似救难英雄的人出现,只有看戏的人与匆匆走过
的陌路人。
是啊,在这冷漠的城市里怎会有多事者出现,她暗笑自己以为还有抱持“我为人人,
人人为我”这种心态的现代人的单纯想法。
温柔的神情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时仍旧未变,相反的,脸上的温柔更佐以恬淡的
微笑,增添她似非凡尘俗人人感觉,让前来调戏的莽汉们看傻了。
“三位先生可曾见过恶魔?”她的问题问得既突然又诡异:“没有?那么三位想不
想看看恶魔长什么样子?”
“不管长什么样子--”其中一名率先回过神来,恢复轻佻的姿态调戏道:“绝对
不会和你一样漂亮,兄弟,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就是嘛……”
阴夺魂嗤笑一声,异于三人蓝眼珠的眸子是乌黑晶亮的,闪过一丝令人匪夷所思的
讯息,快得让迟钝的三人无法察觉:“很快的,三位会发现自己对于恶魔的认知显然不
足。”
“什……”就在这时,一道雾气早在他们能瓜前自阴夺魂掌中喷出,笼罩他们三人
的脸,三个人尚来不及猜想这是什么时即已吸入不少雾气。
这是什么东西--好香……三个人像饿鬼看见食物般,垂涎地吸入香气,猛抽着鼻
子试图将空气中所有的香气吸入体内,每吸一口便觉脑子一阵活络,舒畅得让他们忍不
住闭上眼,只想靠嗅觉享受这一份奇妙的快感。
“三位可曾看过恶魔?”远远的,一声询问仿佛从远方传来似的,令人听得不太真
切。
但是……谁还管什么恶魔不恶魔的,挥挥手拂去这奇怪的问题,他们一心只满足嗅
觉,吸进渴望已久的香味,让浑身像飘在云端般舒畅。
“建议三位不妨睁开眼看一看恶魔的模样,免得遗憾。”被香气薰得迷糊的三人如
同被催眠一样,乖乖的睁开迷蒙的眼--
“啊--魔鬼!魔鬼啊--”
“救命……有……恶魔……”
“啊!”美女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地狱景象--成千上万遭分解的肢体像千
万只蛆般在地上爬行,向他们涌来,每一个都像在高喊着“我要你的手”“我要你的脚”
等等的话!
地狱的恶魔、张牙舞爪的可怕魔鬼一个个全朝他们涌过来,像要被活生生撕裂一样
--好可怕!好可怕!
不明就里的路人只见三个壮硕的大汉在街上一个跪、一个哭叫、一个在地上爬着,
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扬言要对这名东方美女施暴的三人,怎么突然间全
都变成这副疯颠、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太奇怪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笑容依旧的东方女子身上,看看是不是能从她身上找到
答案。
在众多目光注视下,阴夺魂静静地弯身拾起掉落的花材,抽出纸巾轻拭花瓣上沾染
的灰尘,瞥了眼地上哭叫的三人。
“看见恶魔的模样了吗?”她问,却没有半个人能回答她。处于虚幻影像的三人仍
在拼命逃离那些魔鬼利爪、高声尖叫他们的恐惧,无暇他顾。
莲步轻移,阴夺魂像没事人般离开自己为他们制造的幻境世界,一身飘逸不变、温
柔的神态也不变,依然是脱俗的东方美女。
但一瞬间流转的诡谲眸光教有心人真切的看进眼里,为她这份不外露的诡异暗暗咋
舌。
这个女人到底来自何方?南宫适不禁疑惑暗忖。
缘份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他前脚才踏出花店不久,不经意的回头一瞥,就看见她
后脚走进花店,在某些时候,世界真的只能用“小、小、小”来形容。
步伐用不着大脑的刻意命令便自动尾随在她轻逸的脚步之后,这应该算是她的荣幸
吧,因为这是南宫适头一遭对女人比对香水感兴趣,也是他头一遭在背地跟踪人。
在跟踪她时,他所抱持的心态是想探看这个说恨他的女人到底是何来历,他接受任
何针对他的恶意,但前提是这些事必须有确切只能针对他的理由,他不接受像疯子一样
没有目的、没理由的憎恨。
呵,真是粗心大意啊!阴夺魂对自己到现在才发现有人跟踪的后知后觉感到好笑。
潼恩知道了一定会说她很迟钝,她可以想像潼恩的表情--黛眉微微皱起,她并不喜欢
见到潼恩对自己皱眉的模样。
该如何摆脱背后这个阴魂不散的灵呢?阴夺魂凝视抱在怀中的花卉,边走边低头思
忖可行的方法,完全没发现自己正朝车辆迅速来往的路口前进。
就在她一脚要踏上斑马线迎接朝她而来的高速行驶的车辆时,一只突来的大手攫住
她瘦弱的臂膀拉回她。
“喝!”她吓了跳,意识到情况有多危急的时候,她的人已经安然无恙地被圈在一
方小小世界,温热的体温散发着Venezia Uomo含淡淡的香柏、豆蔻、烟草的香味,是属
于男人的香水味。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从第一次见面之后就不曾打算再遇的人:“南宫适?”跟踪她
的人是他?
“千钧一发不是吗?”俯视怀中矮他一个头的人儿,他惊讶地发现东方女子真的很
娇小,个子完全不像西方女人的高大。
“我并没有打算再遇见您,南宫先生。”阴夺魂轻轻拍拍他圈住自己的手臂,视线
移至惨遭两人夹击的可怜花卉,才让南宫适配合地放开对她的箝制。
“我和你正好相反。”他一直想再遇见她,恬淡的笑谈方式与她的从容不迫调和成
优闲巧遇的氛围,任谁都看不出彼此间的暗潮汹涌:“被恨总要有个理由,否则恕我无
法接受。”
“你不在乎又何必苦思这个问题。”再不走她怕自己会赶不上接应好友的时间:
“我还有事,如我失陪。”她转身想走,空出的左腕被他适时的握得死紧,陷入动弹不
行的境地。
“没有满意的答案,我很难让你走。”南宫适露出带着虚伪歉意的微笑,旁人看不
出他的虚伪之处,但她就是能。
“我是真的有急事在身,请您放手。”试着扭动左手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手掌,阴
夺魂咬着唇,隐士般的悠然表情渐渐泛起一抹慌乱:“放手好吗?”
她是真的有急事在身,南宫适得到这么一个结论。
“至少留下名字。”只要有名字,他自然找得到她的人。
事实上就算没有她的名字,他也有办法知道她是谁,就如同欧阳说的,进入城堡的
方式不是只有一种,有时候欧阳也会说出极有内涵的话来。
“阴夺魂。”名字造假也枉然,这一点她心里有数,就她知道有关南宫适的资料来
看,因此她没有隐瞒的打算:“可以放开我了吗?”
“明天同一时间,我在同一个地方等你--”他松手让她得到自由,不过他继续把
话说完:“和你恨我的理由。”
阴夺魂没有回应,匆匆瞥他上眼,横越正好亮起红灯的马路,南宫适则是站在原地
动也不动,以行动表示不再跟踪。
※ ※ ※
阴夺魂驾驶的敞蓬车维持一定的速度,在入夜的纽约市街道穿梭着,才刚在柏仲眼
前从三楼高的地方跳进敞篷车后座的潼恩移到前座,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她凌乱的长发。
“你来晚了。”让她不得不和他对峙,好拖延时间。
阴夺魂看着正前方,无奈地扬起歉意的笑:“抱歉,路上发生一点小事,没受伤
吧?”
“没有。”柏仲并没有对她出手,只是说了些像神父在传教一样无聊至极的话。
“那就好。”阴夺魂操控着方向盘,没有发现好友正以一副事有蹊跷的眼神扫视自
己。
“发生什么‘小事’?”五年的相处时间不算短,潼恩鲜少看她脸上没有那抹比圣
母玛莉亚看起来更慈悲数倍的笑容,因此让她不禁疑心她所说的“那一点小事”。
“没什么。”她并不想让潼恩知道自己和南宫适再度相遇的事,之前她能说服潼恩
不对他采取任何行动是因为她坚信绝不会和他再次相遇,不料命运总是喜欢嘲笑说“绝
对”二字的人,她还是见到他,甚至没有原因地引起他对自己的在意。
真可笑,最不想发生的情况竟然发生了。
“你骗不了我的。”
“在路上被三个男人拦住骚扰所以误了时间。”她说出一部分事实。
“夺魂!”潼恩突然嗤声冷笑起来:“不了解你的人可能会相信你的这套说辞,但
我了解你啊,夺魂,那种场面在你心理根本一点分量也没有,还有其他事发生对不对?”
阴夺魂叹了口气,将车停靠在路旁,侧坐面对潼恩,“彼此了解有时候并不是美好
的事对不对?”太了解只会让什么也不能隐瞒。
“发生什么事?”
“我遇见他了。”
“南宫适?”
“嗯。”
“他对你不利?”
“没有。”阴夺魂不假思索地答道,她也没有时间去深思这种立刻为某人辩护的动
机究竟是什么:“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恨他,只是问我原因而已,没有别的。”
“黑街的人似乎很喜欢问别人为什么恨他。”潼恩随口说出连观察也不用就能得到
的结论。
“无缘无故遭人怨恨总得要问个明白,一般人都会这么做的。”
“你在为他们找借口。”对黑街人的偏见从柏仲开始蔓延到全部,这是潼恩最严重
的以偏概全而论。
面对这样执拗的潼恩,阴夺魂只能笑笑,若再以中立的角度说理只会让好友生气,
两个人当中总要有一个能随时控制相处的气氛,她一向都自愿担任这份工作,虽然它并
不好做。
“还差几人?”她试图转移潼恩的话题,否则她一定又会在这个旧问题上和潼恩吵
起来。
“五个。”潼恩数了数随身携带的塔罗牌,刚刚好才送了张死神和愚者给她的猎物:
“再过几天这件工作就能完成,到时候我会开始属于我的游戏。”一想到多年的恨意即
将得以报复,潼恩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决定要……杀他?”
“这份恨意总要有人消受。”异于常人的金色眸子带着讪笑的意味瞅着友人:“我
不像你这个好心的恶魔,我可是取人性命的死神,没有关系的人命都可以掠取了,更何
况是我所憎恨的对象。”
“他真的该死吗?”有关柏仲的资料她也略有所闻,但那样的男人会是不守信诺的
人吗?黑道传闻的十三太保皆以道义著称,如果不守信诺又如何能被冠上“道义”两字?
对于当年柏仲对潼恩的背信她始终存有疑虑。
“别再企图改变我的决定。”压低的声音带有警告意味,但这明显的警告却含有一
丝不显著也不寻常的迟疑,仿佛对于自己始终坚持的决定也有着微弱的迟疑,但潼恩自
己似乎没有发现到这一点。
不过,心细如丝的阴夺魂发现到了。所以她勾起唇角轻笑,只是这在好友看来却成
了没有道理的微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有一点点的改变总比完全不变来得好,既然如此,和潼恩为了柏仲的
事再起争执是可预见的事。为免潼恩追根究底的精神又起,她立刻转移话题:“回去后
想喝什么茶?”
潼恩侧头想了下,神情难得放松,像个被母亲询问晚饭想吃什么的天真孩子。
一会儿后她才说:“薄荷吧。”带有凉性的薄荷也许能帮她降降心中迟迟未消的高
温炽热,方才与他的对峙实在让她大动肝火。
“好的。”她在街道中加速骋驰。
至于之前南宫适强迫她出面说明的约定--她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让他当一只被放逐
的鸽子。
只要别应邀前去,她和他的事,应该就此告一个段落了吧!她这么想着。
※ ※ ※
但命运似乎不光只嘲笑说“绝对”一词的人,就连说“就此”这两个字的人它也似
乎不放过。阴夺魂仍是被捉弄的对象。
(因为这样,所以我让她暂住家里,其他的就交给你了--)
南宫适挑起双眉看着门前的女子,一手抱胸、一手拿着行动电话贴在耳边听进那厢
柏仲的声音,薄唇朝她勾起“命运真会捉弄人”这种嘲讽意味浓厚的讪笑。
提着小行李站在门前的阴夺魂则是一张温和的笑脸,对他嘲弄似的微笑视若无睹,
乌眸定定地迎视他含笑的眼。
说了一阵后,电话那厢的柏仲不忘说出最重要的一件事--
(记住,不准你把我的屋子--)
“变成温室。”南宫适接下他的话后,立刻表明断线的意思和--立即行动,但他
的视线仍胶着在阴夺魂身上。
许久,阴夺魂终于出声:“不让我进去?”
“我已经等了一整天。”南宫适提起当天的约定,完全没有被爽约的火气。
也或者是因为气过头,因此反而用笑容来表示,但是不管如何,他的表情是从容不
迫的带着笑容这是再明显也不过的事实。
没有生气吗?阴夺魂暗笑在心里,不知怎地,她能从他的呼吸频率中感受到浓重的
火药味。
“我并没有答应您。”她点出最重要的关键,提高了下她的行李。“可以让我进去
吗?行李很重。”
就这么一句话,像带有魔法似的让南宫适松下紧绷的双肩,斯文俊逸的脸上的那一
抹笑增添了无可奈何。
她没说错,他只能认输接受自己像个白痴空等一个下午的愚蠢行为。
“我可以进去了吗?”她的第三次询问。
他无言,但已开始有了动作。
将行动电话放置在玄关的鞋柜上后侧身准许她进入,就彼此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
像想起什么般突然出声调侃她:“该来的终究会来,任凭你怎么躲都改变不了事实。”
她顿下脚步,垂下双肩轻轻叹息了口气,抬头道:“是改变不了命运。”
“我并非宿命论者。”他关上门跟在她后头:“想不到你和潘朵拉是一伙的。”既
然是一伙的,自然不会来自多光明圣洁的地方,也难怪她会知道有“勾魂”的事。
“我也没料到您会和柏仲居住在同一屋檐下。”她的语气里难免添加了一点无可奈
何的意味。
“你早知道不是吗?”事实上他想问的是--为什么明知道,还会同意暂住在柏仲
的居所。
“柏仲提过,但我有不得不的理由。”再度叹气,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会选择这
里,原以为已经早该结束的戏剧在观众的要求下不得不延长一样。
“不得不的理由?”挑起含带强烈疑惑与刺探的眉峰,如果她以为“不得不的理由”
这么一句话就能满足他的话,那就实在太低估他南宫适的好奇心了。
“无可奉告。”她带着敷衍的歉意朝他一笑:“我的房间在哪里?”
南宫适看向客厅尽头的长廊:“左手边楼梯上去第一间。”话完,他没有经过她的
同意,强自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在她前头领路。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有些错愕。“呃……谢谢。”
“我不会放弃问出事实真相的机会。”走在前头的南宫适头也不回地说出自己的执
着。
“我知道。”她早有心理准备:“知不知道理由对我而言并没有影响。”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白皙洁净的手指触上门把后转开,她立刻开灯:“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您并不在意
有人恨您,也不在乎为什么--您曾说过这种话,难道忘了?”
“要我对一个笑着说恨我的人不感到好奇实在太难。”
“早知道我就该装出一脸愤恨的表情,也好少了这个小麻烦。”待看清房间的摆设
后,她像是放心了一般喘了口气,放松地垂下细瘦的双肩。
南宫适并没有多加理会她莫名的动作,专心执着他要的答案。“你有义务回答我的
问题。”但是很显然的阴夺魂并没有配合他的找算,转身只是为了从他手上接回自己的
行李:“但是我很累了,可以让我休息吗?南宫先生。”
南宫先生?对于这个称呼,南宫适回以看病菌似的眼光。这个女人未免有礼得太过
分:“答案。”
“休息。”她的回应与他的要求同等强烈。
南宫适强迫自己按下不耐烦的情绪,哼哼强笑:“明天。”
“也许。”同样是两个字的回答。
“既然无法达到共识,不如立刻解决。”他没有预警地抓住她的手,作势要将她拉
出房间:“我请你喝茶。”
“谢谢您良好的待客之道,但是我不渴。”她挣扎,再一次挣不开他的手掌。
“请放开我。”从遇到他开始,这句话她似乎都会挂在嘴边。
南宫适停下强行拖移她的脚步,转过身好整以暇地问:“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必须对您说抱歉了。”她不得不祭出最下策。
“抱歉?”这两个字根本就是从轻嗤的一口气中哼出来的,彻底不把她的拒绝放在
眼里。
“低估对手的下场并不完美。”就在她摇头叹气的同时,一直藏在长袖袖口的掌中
型喷雾器顺着垂下的手臂滑至掌心,立刻朝南宫适脸上一喷。
“你……”来不及闭气的他,只能瞪大眼看她充满歉意的脸庞愈来愈高--不是他
突然变矮,而是她朝他所喷出的雾气有使他昏迷的效果,支撑他身体的双脚愈来愈疲软,
他的眼皮亦然,无力的身体勉强靠在墙壁上还能多撑几下,好多出两三秒的时间让他怒
瞪眼前对他微笑的女人。
“我真的累了。”阴夺魂充满歉意的脸上还是一抹怜悯同情的笑。
在尚余一丝清醒的南宫适看来却肯定那带有嘲笑他的意味,不管她是否有意嘲笑他
的大意。
“你给我记住……”
“您放心,我会替您盖被子的,晚安。”这是她表达歉意的方式。
盖被子……这不是重点!他要的是……她的答案……
呼--
第三章
含有迷迭香、薰衣草、柠檬、白松香、山艾、香根草、西洋杉等木香香调的男性香
水是Chanel的白金。即使在花卉盛开的温室里,她仍可以分辨出香水的品牌。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闻到这香水味就表示对手离她不远,但她连回头都懒,似乎已经
笃定靠近自己的人不会从后头袭击她。
“你不适合一生之水的清新花香调。”还未走近,南宫适已经开口表明对她身上香
水味的不认同。“依你昨晚的表现,你适合克莉丝汀迪奥的毒药。”
“谢谢您的夸奖,南宫先生。”阴夺魂不是听不懂他话中的嘲讽,只是聪明如她,
选择最有力的反击。“您昨晚睡得可安好?”事实上,如果不是她无法习惯太过通俗的
语句,她一定会说“睡了一夜的地板,滋味如何?”,但长久以来的温文儒雅,委实令
她无法在短时间内有极大的变化,她只能如此有礼地问着。
优闲从容的笑意就在这一句问话里终结,咧开的斯文笑容在这一瞬间冻结成霜。和
阴夺魂比起来,南宫适的面具似乎变得十分易碎,脆弱得很。
“你昨天对我用了什么?”昏迷前他还闻到一点和百合相近的味道,具有麻醉效果
又有百合香的除了……
“醉百合。”她毫不隐瞒地丢出答案,帮他确定心中的答案。
“上次你在街头对三个小混混喷的又是什么?”
“你看到了?”
“嗯。”南宫适毫不避讳,对自己偷偷摸摸跟踪人的行为说得非常理所当然,甚至
还嘲讽她的后知后觉。“从你踏出花店后我就一直在你后面,你的警觉性真差。”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阴夺魂无所谓地笑着,没有被他激起一丝一毫的火气。
“我不擅长拳脚功夫。”
“所以专攻于毒?”和他一样?
螓首轻摇,是对他反问的否定。“我只想当个再单纯不过的调香师,但是--”她
自嘲地摇了头。
是时势所迫、是命运使然,如果她有办法预知自己会有今天这种子情况,她甘愿当
个无用的废人,绝不恋栈。
“你到底对那三个小混混用了什么?”他根本没心情倾听她对自己人生的感叹,醉
心香水的他只在乎那天看到的景象。
“曼陀罗、莽草和芹叶钩吻。”
南宫适打开脑中对花草存档的记忆。“原来如此,怪不得……”曼陀罗毒轻者让人
产生幻觉,莽草轻者使人痉挛,芹叶钩吻让人垂涎、手脚僵硬--这三者严惩的结果只
有一项,那就是死。“你做得真绝,那三个人没有死是他们的幸运。”
“我并没有置他们于死地的打算。”
“那么就是你对毒草的根性了解透彻,掌握得宜。”
“比不上您的专精。”
“这是赞美还是嘲弄?”南宫适扬起含有敌意的笑,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带有些许危
险气息,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跟着起了微妙的变化。
“就算我说的是实话您也不会相信的,南宫先生。”他的资料早在她脑海中储存多
年,他的性格里,多疑是重要的一项,资料上载明他除了十三太保外谁也不信。
“喔?你这么了解我?”被说中的南宫适脸色更沉了,戴惯了假面具在她面前根本
戴不下去。“什么时候我南宫适多了你这个红粉知己,我怎么不知道。”
由此可知,同样以假面具示人的她段数明显比他高许多,至少,阴夺魂现在的表情
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能算是您的红粉知己,我只是比一般人多知道您的一些事情,如此而已。”
她的语气带有“这只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实而已”的意味。
这种口气倒让南宫适觉得自己突然板起脸厉声以对是件很好笑的事。“你调查过
我?”
“面对一个必须在意的人,换成您也会这么做的。”她承认自己曾做的事。
“必须在意?”他没错过她任何遣词用字。
“您的‘勾魂’造成我被囚禁且必须研究这种吸入性毒品的结果,我失去长达三年
的自由。”如果不是受雇杀她的潼恩改变心意反救她离开,她也许还会更惨。
“这就是你恨我的理由?”南宫适皱起眉头。“这种事怪得了谁,我不是算命仙、
更不是神,算不出这世上会有人因为我而遭囚禁,如果只凭这样而恨我,你不觉得很不
公平而且愚蠢?”
“你说得没错,但我毕竟是个凡人,如果不恨您又能恨谁?但我也清楚这一点,所
以恨意只持续到告诉您的那一刻,从那之后,对于您,我已没有任何恨意或其他,接下
来的日子,我们是否能相安无事、彼此互不打扰各自做各自的事呢?”她提出要求。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柏仲让你住在这儿是他的事,这是他的房子所以我没有立
场反对,但是如果你妨碍到我的生活,不管柏仲的决定是什么,你都休想再待下去。”
“如果是您妨碍到我呢?”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命运总是嘲笑说‘绝对’二字的人。”她低声言道。
“你说什么?”他以为她有反对意见而皱起不悦的眉峰。“有意见吗?”
“不。”但是……“我可以借用您的抽香器吗?”
“随你。”在这方面他突然变得很大方,但他同时也下了警告书。“但是不准用在
我身上,同样的,我也不会将自己的作品用在你身上。”
“这是当然。”这一点,同是拥有调香能力的她自然同意。
“那么没其他的事了吧?”发问的时候,阴夺魂的视线斜斜地落在身旁还沾着露珠
的向日葵花瓣上。一头乌黑长发顺着地心引力盖住她半张脸,让南宫适看不清楚她此刻
从容不缓的眼神与表情,也造成一幅美人垂首花丛间的美丽画面。
“暂时没有。”南宫适当然看进了这幅画面,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心里重
复着自己的空间被另一个毫无关联的人瓜分的这种想法。
对于女人,南宫适很少花时间观看美丑,更别提欣赏了,他根本连看一眼都懒!
不过时势至此,虽柏仲的决定他不是不可以反对,只是柏仲目前光他自己的事就理
不清,他又何必为这点小事让柏仲伤脑筋。
也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能带给他什么麻烦。抱着这般轻视至极的心态,对于多出
一个同居人这事南宫适便不再多作反应,明订了同居公约后他也就更不在乎多一个女房
客。
当然,这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情况的缘故……
※ ※ ※
为期长达一个月的香水博览会终于即将落幕,头一天来过之后便没再入场的阴夺魂,
为了奉行她突然兴起的“有始有终”之原则,自愿出现在最后一天为庆祝博览会成功而
特别举办的化装晚宴里。
当然,抱持这种想法而来到会场的不单只有她一个。
化装晚宴,顾名思义,它并不是那种热闹得骇人、妆画得吓死人、到场来宾像不要
命似地拼死舞动身躯的嘉年华化装舞会,它是一场美其名曰宴会、实则私下较劲看谁装
扮得最亮丽的游戏。
对这种游戏不感兴趣的阴夺魂勉强逼自己扮成英国中世纪典雅的贵妇,活像故意似
的,南宫适竟“恰巧”装扮成专吸食贵妇千金鲜血的伯爵德古拉。
当然,论他们的交情,绝对还没有办法使两人搭同一部车一起到场,先后到达会场
的两人其实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碰过面。
在这样五光十色的会场中,炫目的是入场贵宾大相迳庭的华丽装扮,诱人的是在这
华丽装扮下隐隐散发的香水味。有助于调情的依兰依兰成为所有香水使用者所用,不分
男女。
当然,这之中也有异于常人故意使用淡香水的,好比是阴夺魂使用的Thais及南宫
适用的EauDecologne,都是以清新香调为主线的香水。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两个与整个会场格格不入的感觉也是意料中的事。而这份
格格不入却意外地因为两人各自拥有的天生丽质与斯文俊逸而变得麻烦。
至少,被女人团团围住的南宫适此刻却没有一秒不在暗暗诅咒这种混乱无趣的情况,
姑且不论上前围住他的女人姿色如何,光是各家品牌甜腻催情味浓的香水杂混在一块所
造成的反效果就令人作呕。
为这些人制造香水--他以前怎么会如此无知。
由此,他难免想到不同于眼前女人、总是用清淡香调味的新同居人,虽然总是相看
两相厌,但她身上的香味并不会令他反感,她非常了解用香水的方法,总能……不知道
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和他一样正忙着应付眼前如蝗虫般的异性?还是巧妙地躲到一处静
地偷笑他的龙困浅滩?
如果是后者,那他未免就显得比她还不……思绪顿时停住,像是发现什么重要大事
似的,也不顾自己眼前净是看上他的外表、如蜂见到花蜜似蜂拥而至的女人。头一回,
南宫适像旁若无人一样卸下带笑的斯文面具,凝重地锁起眉,垂下眸子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眼眸中的迷惑与诧异。
他是怎么回事?他问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阴夺魂这个女人,甚至还猜她的处境如
何,他南宫适什么时候会对人千思百想来着?她有什么值得他挂心的。
“啧。”无意识嗤一声,他挥手甩开一个美艳女郎搭上他手臂的纤细十指,转身让
黑色的垂地披风旋出漂亮的弧度,毫不恋栈地退离女人围出的圈子,离开那甜得足以让
男人窒息的香水圈。
谁知他走没两三步,一只手臂像存心挡住他去路般横在他胸前,只差一寸变触及他
的胸口。
“晚安,伯爵。”来者的声音平朗中带有一丝明显的调侃。“今晚的宴会真是让人
大开眼界。”他指的是南宫适的到来。
“彼此彼此。”南宫适没好气地瞪了同伴一眼,将同伴的银发紫眸看进眼里。“不
伪装了?”
欧阳卷起一撮银发把玩在手心,白雪似的剑眉扬起嘲弄。“现在就算我说这才是我
真正的面貌恐怕也没人会信。”他想到什么似的嗤笑出声:“这种化装舞会的好处就是
明明是衣冠禽兽,人家也说你是装的。”
“所以你是衣冠禽兽?”
欧阳板起脸,“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是你的说法有问题。”他早该知道的,天生爱热闹的欧阳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场面,
不过……“‘暗夜撒旦’到手了吗?”
欧阳很干脆地摇摇头。
“那你还能玩得这么尽兴。”他话里不乏讽刺的敬佩之意。
“事有轻重缓急,我有比它更重要的事。”
“喔?”南宫适双手抱胸。“愿闻其详。”
“只可惜我没打算告诉你。”欧阳皮皮地吐了下舌,立刻消失在下一波朝他们方向
前进的人潮中。
南宫适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就是拿最年轻、也最好热闹的欧阳没辙,他是十三太保
中最年长的,至少,在他跨越三十这道防线时,所有的同伴都还站在二字头的岁数上丢
出“三十而立”、“恭喜又老一岁的”贺词。
然而,这样的他无法倚老卖老,原因就在于年龄不一定就代表实力,他们十三太保
全以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年轻却心机深沉、鬼头鬼脑的小子马首是瞻,在那一段轻狂的
岁月里,他们在一个年轻人的领导下的确做了不少“好事”。
想起昔日的同伴以及曾经过的疯狂事迹,南宫适不自觉地放松脸上紧绷的线条,之
前被一堆女人打坏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许多,从容的笑意与斯文优闲的表情再次回到脸上,
但这回不是面具而是真实的情绪。
“放开我,听见没有。”
斥喝的声音远远地传入他的耳中,声调有些熟悉,南宫适自然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两个身着黑色西装、完全不像来参加晚宴的高大壮汉挡住发出声音的人,可见斥喝
者着实属于娇小一型,不用说也知道那是谁。
他移动步伐,无趣的化装晚宴让他不得不对这种无聊的境况勉强拉出好奇心而趋前
一探究竟。
被围住的阴夺魂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在这两个身穿黑西装的大汉面前再也挂不住,
紧张的神色与微微颤抖的声音,充分说明围住她的两个男人对她而言有异于一般人的意
义。
“小姐,带您回去是我们的任务。”其中一个人以英式腔调的英语文雅地说道:
“冒犯之处请多见谅。”
“不要靠近我,否则后果自负。”这是她挖空心思所想出的严厉话语,只希望能让
他们两人知难而退,但是--
“对不起,主人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悖,就算您要对我们用毒,我们也要将您送到主
人面前。”
主人……听到这个名词,阴夺魂精致的脸庞刷上一片惨白。“不!绝不!”她不能
再被带到他面前,那个人……不!绝不可以!“放开我!”
“小姐,很抱歉,我们必须带您回去。”
“我不要!”阴夺魂朝两人相反的方向逃走,才一步,粗壮的手臂即横在她面前阻
断她的生机。
“让我走!”
“小姐,我们--”
“她的话你们听不懂吗?”一道声音从他们背后如微风轻拂般的响起,像在教训孩
子似的语气让两名男人不约而同回过头。
“阁下最好少管闲事。”其中一人放出警告。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插手与我无关的事。”南宫适笑容不减地说道,在瞥见惨白一
张脸的阴夺魂时,有种“终于看到她变脸”的得意心态,一点怜香惜玉的想法也没有。
“但是今晚的宴会实在太无趣,无趣到我必须插手你们的事好解解闷。”
两名大汉打量一下眼前打断他们工作的男人,斯文有余但显然不是练家子出身的模
样,让他们立刻将他列入不自量力、想以手臂挡车的螳螂行列。回头再度面对他们的重
要工作。“小姐,请跟我们--”
就在他们转身将注意力投回目标身上时,其中一名感觉到自己腰间的枪已被偷,随
即,就在他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砰砰两声枪响自他们背后出现,两名男人紧张地回头,
只见会场所有宾客一边尖叫一边抱头鼠窜,在会场院里乱无章法地奔跑,打乱所有的秩
序,也乱了他们的主导地位。
就在这场混乱中,南宫适牵住阴夺魂的手拉近彼此距离,只短短地说了声:“跑。”
两个人便趁其不备混入人潮逃出会场。
“追!”那两名男子慌了一下,立刻又回复冷静,寻找目标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而为了躲开寻来的两个人,南宫适刻意带着阴夺魂在小巷道里绕,几乎是一连串的
九弯十八拐、终于在确定不会被追到后才停下,但两人早已气喘吁吁地各贴靠着面墙喘
息。
“我……我以为黑街的人应……应该都会……会点拳脚功夫。”他会来帮她是一大
奇事,但帮忙的方式让她咋舌。
在黑街就一定要用拳脚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吗?南宫适不满地想着。从进入黑街开始
他就没和人动过手,就连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他也没出过手,一来是因为他没有任何拳
脚功夫的基础,二来是因为黑街有的是练家子,多他一个不算多,少他一个不算少,需
要动用拳脚的事自然落不到他身上。
“您真的没练过?”
“失礼了,但我相信脑子比拳脚有用得多。”他并不是真心地回道,语气明白地告
知她“肯帮你就该心存感激,其他事你管不着”的讯息。
心细如丝的阴夺魂当然知道自己询问的方式惹恼了他。“抱歉,我只是太惊讶了。”
“惊讶?”待气息平缓后,南宫适又恢复说话不留给人情面的旧态。“是惊讶我会
出手救你,还是惊讶没看到英雄救美式的电影场景?”
他说话还真是伤人呵,阴夺魂苦笑着接下他的话。
“无论如何我都谢谢您。”不论帮助她的方式如何,他帮了她是真的。“这样就破
坏了我们各自为政的约定,我很抱歉。”
请、谢谢、对不起--这个女人真的打算把这些话挂在嘴上一辈子不放吗?面对这
种礼多到人怪的日本式作风,南宫适是相当反感的。“用不着道歉,破坏约定的人是我
不是你。”
“但是您--”
“够了。”他找断她的话,问起方才的情形:“那两个男人抓你做什么?”当然,
接下来他也准备要问有关那两个男人口中的“主人”的事。
不过--他问出口并不代表对方也愿意提供答案。
阴夺魂为他的体贴道了声谢,但还是拒绝告知:“我知道同为黑街太保之一的千眼
有本事查到他想知道的任何事,但是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着想,请别再深入,我不想为
了自己的小事麻烦任何人。”
“小事吗?”如果是小事,她会脸色发白?
“我不愿造成他人的麻烦。”
“你已经麻烦到我了。”他点出事实。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心情沉重。无意识地抓紧肩上温暖的披风,没
有多想这上头的暖是源自于他的体热。咬紧唇,她说话的声音因为体会到暖意而频频发
颤:“为了不麻烦您,我……我会尽快找到地方搬出去……到时候就没事了……”破碎
的声音无力说完,她想要回头找潼恩,又想起好友目前的情形。
她万万不能破坏潼恩与柏仲化解干戈的机会,为此,不管她多想回到一直以来依赖
着的潼恩身边也得忍下,就算必须面对一个人锁在紧闭的小空间也一样……
紧闭的小空间……想到这里,瘦弱的身子骨忍不住打起哆嗦,长期遭人囚禁的日子
让她对一个人独处在小格局的里有莫名的恐惧感,只要一想到一个人孤独地被关在狭小
的空间,那种担心突然有人会闯入的恐惧便如影随形,这种恐惧她一直消除不了,以至
于无法一个人过日子……
躲了这么久还是被找到了,认命的天性让她只能叹气以对;唯一的庆幸是他们没找
到潼恩。
只要不会让潼恩陷入危险就好,这是她唯一的愿望,不能再拖潼恩陷入这场无止境、
至死方休的追捕中,她如此提醒着自己,不断不断地重复提醒自己。
“你搬出去柏仲会找我算帐。”南宫适没错过她一直发抖的身子,他的披风有绝佳
的御寒功能她还能抖成这样,显然并非气温过低而起的哆嗦,而是担心某事所致。
她在担心什么?担心追兵?还是担心麻烦接踵而来?
“咦?”从沉思中被诱回的神智,令阴夺魂一时呆了,来不及明白他话中的涵义。
“您刚才说什么?”
他索性说得更明白:“留下来,我不要柏仲有借口找我麻烦。”这个麻烦他打赌一
定会要他撤除临时搭建的温室,他说什么也要避免让他有借口逼自己这么做。
“但是--”
“不用多说。”南宫适再次强硬地打断她的话,并道出不容她辩驳的事实:“你要
走要留都会造成我的麻烦,这两者我宁可选择后者,更何况那两个人也看到我的脸,一
定会把我和你想成是一伙的,这麻烦也避不掉,如果我真有心想避开就不会出手救你。”
“这……”她很清楚他说的是事实,但是--
“不相信我会帮你?”
“这世界不值得相信的人太多,我只相信潼恩一个人。”这是她的回答,直接也毫
不留情。
好熟悉的答法。南宫半眯起眼,在昏暗的巷道街灯下细细观察她的表情,没了平时
的面具,他看到她不轻易相信别人的真实面貌。
这样的回答--他曾经用过。几乎是立刻的,他想起自己曾用这样的语法回答某人
的问题。这世界不值得相信的人太多,我只相信曾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这是当时他
说的话。
同样是调香师、同样不擅长拳脚功夫、同样不轻易信任任何人……她和他相似的地
方未免太多,这样似乎有点……沉思了好一会,他终于松动紧锁的眉峰,柔化脸部僵硬
的线条。
也罢,他勾起唇角一笑。呵,算是时候到了,才会让他遇上她,他想,过去笑看同
伴的结果是自得报应。虽然自己不是宿命论者,但他也不至于铁齿到坚信科学能证明一
切,有些起事科学是绝对联无法令人得到满意的解释,就好比为什么会遇上她、为什么
会无聊到插手管她的私事甚至想深入--这些都不是科学能给他答案的。
“走吧。”他走近她,将她环在自己身侧,就像避免让她受寒似地拉好披风的领口,
将她往大街上带。“回去后告诉我一切。”
“南宫先生?”
“我决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阴夺魂轻启渐渐恢复成淡红色泽的樱唇笑出声。
“你笑什么?”
“潼恩也说过和您同样的话。”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和潼恩一样的固执,她为这个
发现感到有趣。
听了她的话,南宫适只有不悦的情绪,一点也没有办法高兴得起来。“不要拿我和
她比。”对于给柏仲制造麻烦的潼恩他一直没有好感,即便他猜得出她和潼恩交情颇深
也一样。
更有甚者,也许他之所以对潼恩不具好感也是因为她和阴夺魂颇深的交情,还有刚
才她说过自己只想信潼恩的那句话。
会有这么快吗?他自问,暗暗对速度太快的进展而摇头,这样根本就不够冷静,他
斥责自己浮动的仓皇失措。
“对不起,南宫先生。”不知情的阴夺魂频频道歉,她总是给旁人带来麻烦,他是,
潼恩更是,只是对于潼恩,她找得到方法回报她对自己的保护与照顾,而南宫适--她
找不到任何可回报他人情的方式。
她不想欠人什么,一个潼恩已是她的极限。
但这样的她似乎总在亏欠……唉!
她频频道歉的姿态让南宫适极度不满。
她也是这样和潼恩说话的吗?这样的疑问几乎在同时间随着不满的情绪冒出头,又
一次证明他今晚的脑子一点也称不上冷静。
啧!刚才想通这件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冷静过,这情形南宫适心理有数,频频暗忖
太快了、太快了。
“对今晚的一切我真的很抱歉。”
“不要老跟我说抱歉。”他决定让她知道他的不悦。
“但是--”
“南宫先生?”他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霸道?阴夺魂不懂他没有道理、且几乎是
立刻的转变。
“也不要叫我南宫先生!”他几乎是快抓狂了,搭在她肩上的手也忍不住加重力道,
握紧她的肩头。
阴夺魂微微敛了眉,这才发现两人突然的亲昵距离,但此刻的她实在需要有人陪伴
的感觉,一开始便形同陌路的南宫适好心地援手她自然不会排斥他,更何况他还出手救
了她。
只是……不喊南宫先生她该怎么叫他呢?
当她将这问题丢给他时,南宫适只是看着前方,表情不变地说道:
“你自己想!”
多么不负责任的回答啊!
第四章
具有舒缓紧绷精神功效的薰衣草茶香温热地盈绕满室,搭配同具舒缓功效的洋甘菊
薰香,阴夺魂因为紧张而苍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一点血气。
为她空掉的瓷杯注入新茶,南宫适开始他的询问:
“你可以说了吗?”
阴夺魂忍不住再度发问:“您真的决意介入?”
“事到如今你还有意见?”
“不是,但这将会是一连串接踵而至的麻烦,更甚者--这会让您丧命,这样您也
不在乎?”
“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付出对等的代价。”他低头啜了口茶,语意不清地喃道。
“南宫先生?”想得到一样东西?她不明白,有什么东西是他想得到的?在她这件
事里头有什么值得他甘愿费心思想得到的?
“夺魂”吗?他想她制造的毒品?她揣测南宫适的心思,不久后得到这样的答案:
是啊,他想要研究“夺魂”,就像她当初研究“勾魂”一样。
“不准叫我南宫先生!”之前他不就说过了吗?她难道想不到该怎么叫他?南宫适
埋怨地抬头瞪她。
阴夺魂为难地蹙紧蛾眉。“除了这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称呼您。”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他在心里这么提醒自己。“算了,回到正题,你可以说了
吗?”
为什么她遇到的人都这么固执,阴夺魂暗暗叹道,潼恩是,眼前的南宫适更是,潼
恩对她的帮助还有些理由,但南宫适坚决帮她--她找不到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
“夺魂?”
“咦?”她倏地一惊,诧异地盯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有别于平常的
“喂”,这教她怎能不惊讶。
“你看什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的南宫适,勉强勾起看似从容不迫的笑容掩饰
心下因她这表情而突显的波动。
“这是您首次称呼我的名字。”这是不是代表他当她是朋友了?如果是--她会很
高兴、非常高兴。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样会如此兴奋,但此时此刻她真的很开心,开
心得忘形地露出真实喜悦的微笑。南宫适是她生命中第二个对她友善的人,虽然他的友
善总带着傲慢。
“咳,可以回到正题了吧?”南宫适存心转移话题。
“呃?”愣了下,阴夺魂如由梦中乍醒一般震了下,双手捧着瓷杯温热自己的掌心,
也因他的接纳而莫名暗喜着。
“既然我决定涉入这件事,最好毫无保留地告知一切,不要有所隐瞒。”他警告道,
“我憎恶被蒙在鼓里知道吗?”
“好的。”已无力阻止他的插手,阴夺魂忖着该如何谈论起有关自己的过去最后决
定以一个问句展开--
“听到我的名字难道您一点联想也没有?”
名字?南宫适双眼眯成一条缝,细细咀嚼这个名字,他从未对她奇怪的名字多作思
考,现在她突然提起,他也只好去想--阴夺魂,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意义……阴夺
魂……
倏地,他眼睛为之一亮,炯炯有神地盯着她:
“你是‘阴夺魂’的制造者?”
她点头,“是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在他的“勾魂”不复见后的两年,道上却出现另一种非
出自他之手、却比“勾魂”威力来得惊人的毒品,让各国黑道首次联手花费四年的时间
共同解决这种致命毒品--原来是她的杰作!
“在我十八岁那年,您的勾魂问世,对毒品组织造成不小的冲击,我也不知道他们
打哪来的资料,知道有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竟从格拉斯强掳我到意大利逼我研究勾魂
的成分,两年后,我依照您的勾魂配置完全相反、却更容易上瘾的毒品香水,带头销售
的毒品组织负责人以我的名字为香水取名,之后因为某个事件的缘故,潼恩被雇来杀我,
但她没有出手,反而还救了我,带我逃离那里,这五年来她保护我、照顾我,也一直带
着我逃避他们的追捕。”
“五年的追捕?”南宫适敏锐地抓住疑点。“既然‘阴夺魂’已经完成,他们何必
再花五年的时间追捕你?”
“因为我逃离时将夺魂的成分与制造方法销毁,连带地也拿走硕果仅存的勾魂,没
有这些,他们只剩我那两年被迫制造出的毒品,所以夺魂的问世只有短短两年的时间,
很快地便在黑道组织联手制衡下消失无踪,只是毒品市场并没有那么简单就能消灭,那
个人的势力并没有减少,就连对我……”发现差点说出自己连潼恩都隐瞒不告知的另一
件事实,阴夺魂住了口。
“对你的什么?”在她的话中,南宫适听出一些些弦外之音,立刻询问。
“没什么。”她摇头表示没什么。“总之,除非我不在人世,否则这样的情形会一
而再、再而三不停重复发生。”对于这样的纠缠她感到十分疲倦,却找不到方法解脱,
她甚至动过一死了之的念头,但没有勇气寻死的她最后还是畏惧一个了孤独的死亡,放
弃唯一能解脱的方法。“潼恩带着我逃了好久,换了许多地方,我以为到了美国就不用
再躲躲藏藏了,却没想到他们会追到这儿来,连累了您,我真的是非常抱歉。”
“道歉的话不用重复这么多次,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曾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完全没有一丝迟疑阴夺魂给他的回应是摇头。“我不认为那是我的错,为了生存,
我必须这么做。”求生存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她自然也不能例外,潼恩为了生存而杀
人,她为了生存而制造毒口戕害无辜的人--站在社会道义上一定会被抨击,但站在个
人立场上,她们只是单纯地为了活下去,不为别的。“在生存与否都未能确定的时候,
要我顾及那些所谓的道德太强人所难,我做不了。”她宁可为了生存化身为恶魔。
“好。”南宫适拿着空的茶壶走近放进干燥花草的桌台更换新的茶叶,“就因为你
这个答案,我会帮你到底。”
“南宫先生?”这个答案?阴夺魂疑惑了。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所以你别再跟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了。”注入新的热水南宫适回到原位坐定,
整齐束在脑后的长发因为他的旋身而甩落在胸前。“是我自愿的。”
“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为了得到夺魂……“如果您是为了取得
夺魂,只要您一句话,我会立刻将我身上仅有的夺魂送您,算是感谢您今晚出手救我,
您不必为了这个小东西将自己往危险里带。”说着,她低头转开腰间的皮扣,皮扣的表
面立刻开了个口,露出里头暗装有约五毫升淡紫色液体的水晶瓶。
她取出放桌上。“送您,这是我的谢礼。”
南宫适伸手拿起散发淡紫光芒的水晶瓶在眼前转动观看,“这就是夺魂吗……”这
样淡雅的色泽却有比他的勾魂更慑人的毒性,能让人立刻上瘾的新式毒品,真是百闻不
如一见。
只可惜,他要的不是这个夺魂,“我意不在此。”他将瓶子放回桌上,“你拿回
去。”
“如果不是为了它,您又何必--”欲出口的话被南宫适示意停止的手势打断了,
阴夺魂平静的表情下有着不解的迷惑。
“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咦?”
“回房间休息,你应该也累了。”他语气里的温柔明显得让她无法忽视。
也正因这无法忽视,心思细密、纤细的她才恍然他为何忽然改变对她的态度,只
是……会吗?他……
“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顺道甩去脑中所想的事,站起身准备进房。“我还是要谢谢
您今晚所做的一切,夺魂还是送您吧,就当是见面礼,请您收下。”
南宫适点点头表示接受,坐在客厅目送她进房。
转身背对他的阴夺魂在心里盘算自己该何时离开、怎么离开,还有今后要往哪里去
等等问题。
她不能再连累任何人,就算南宫适真有能力解决她的困境也一样,想要摆脱那个人
的追捕不能不付出代价,她担心这代价会是南宫适的命,这会让她一辈子也还不起,再
者,不是她自恋,天生的这副皮相已为她带来许多男人投注的惊艳目光,她也早习惯了,
而南宫适看到她竟没有一丝惊艳表情时她不由有些诧异。
只是到头来,他还是对自己有了兴趣,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之前他们相
处的情形是那么的僵化,他还一副希望她早点离开的模样,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她也
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样的变化会害了他,她必须赶快离开以免再有人因她而……
说到底,她还是个不祥的女人……总是带给身边的人危机,这样的情况到底什么时
候才能结束呢?
关上房门,她才允许自己发出内心深处的叹息。
什么时候她的命运才能转逆为顺?她真的不知道。
※ ※ ※
不……放开我……别再来找我--
我爱你,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不!你不是……你只是想利用我……放开我……我求你放了我……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任何想碰你的男人都该死!都该死!我不会让他们有机
会碰你一根寒毛,永远不会!
你疯了!放开了!你这疯子!放开我啊……
休想!这一辈子,无论你逃到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不……
你一辈子都属于我,一辈子!
不--
“夺魂!夺魂!”紧张的呼唤一声又一声,传达叫唤者的担心与忧虑,只盼能让名
字的主人自梦呓中转醒。
“不!我不是……放开我--卡特!求你放了我!放开--”
“夺魂!”南宫适用力晃动握紧她双臂的手,使力摇动她因恶梦汗湿的身子,频频
叫着她的名:“夺魂!”
“不--”盈泪的美眸终于在一声尖呼中睁开,含着泪水的双眼只能模糊地看着眼
前的人“南宫先生……”这里是……
“你做恶梦了。”担忧的双眼来回巡视着苍白绝美的容颜,推动从容不迫的面具,
他眼前的阴夺魂只剩下脆弱的空壳,这就是她之所以能将面具戴得完美无缺的原因吗?
因为必须这么做才不至于让脆弱外露。
“我……”她梦见了,又梦见了--她又梦见那人了……
“没事吧?”他问着,内心却被疑问痛击--她口中喊的卡特是谁?为什么她会梦
见他?
“我……对不起……”频频颤抖的身子透着寒意,害怕与恐惧就像老朋友似的重新
找上她,企图拉出纠缠混乱的过去,让被恶梦惊吓得暂时失去理智的她来不及回复只求
有个温暖的地方能让她安心,哪怕只一点点也好……只要有个温暖的地方……
“夺魂?”南宫适垂首困着突然环住自己腰间并紧紧倚偎的脆弱人儿,发着抖的瘦
弱身子像将沉入大海的溺水者般,无助地抓住似化身为浮木的他。
“不要……我不要……我怕……我怕……”神智涣散阴夺魂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
失神的眸子频频掉泪,怎么也止不住,一下子便湿了南宫适的衣襟。“一个人……我
怕……怕他……找我……我怕……”
南宫适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背抱住她,轻声安慰:“不怕!”是那个叫卡特的男人
吗?让她怕成这个样子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怕了,我会在这里陪你、保护你,
别怕、别怕。”在担忧与挂心后头,紧跟而来扰乱他的是从未有过却因她而萌生的罪恶
感--
是他制造的勾魂让她失去自由长达三年,这三年来她到底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当时
她并没有告诉他,而他也不以为意,但是现在她这模样--那三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他
不用问也知道,如果过得好她今天就不会做恶梦,一想到这时心下的罪恶感就愈发沉重,
如果不是他,她应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调香师,如果不是他,她不会制造夺魂,从此踏
进黑暗世界才对,如果不是他……
“是我害了你。”终于,他承认自己的罪行,接受她对自己的恨意。“是我害了
你。”他竟然还笑她的恨不公平且愚蠢,其实谁才是真正不公平又愚蠢的人--是他自
己!
“我……我……不属于你……放开我……放……”一声接着一声的胡言乱语终于在
疲劳交加逐渐沉入的睡眠中结束,满腮的泪痕让绝美的脸蛋有着狼狈与痛苦,但这时的
阴夺魂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模样,只是渐渐沉睡,呼吸由急促转为迟缓,抱住南宫适因用
力过度而泛红的手也逐渐放松力道垂了下来,俯趴在他身上渐渐进入安稳的睡眠状态。
但将这一切看进眼里的南宫适说什么也无法安之若然,内心澎湃的滚动情绪与强烈
的罪恶感始终无法平复,伸出手指将她满腮的泪轻柔地拭干后,滑进她黑亮的长发中轻
安她头上的穴道助她入睡,别一手则试着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移动她的身子、调整她的
睡姿。
怎料只要他一将她推离自己,她就以落泪及扭动的身子来抗拒他的推离,拉扯了好
久,南宫适终于拗不过一点也不理智的她,惨遭落败的下场,只得调整她趴在自己身上
的睡姿,避免她醒来后四肢僵硬。
至于他自己--只能坐在原处继续当他浮木的任务,一动也不动。
只是……满心充赛的罪恶感如何排解?这恐怕是他从明天开始必须面对的问题之一。
※ ※ ※
她犹豫、犹豫该不该睁开眼睛面对眼前的景象。
她知道,知道自己压在一个人的大腿上,而这个人不用多想她也知道那是谁,但是
--她该等他自己离开后才醒还是先他一步醒来?
她不知道,许多年来看清无数人的真实面孔,她很清楚所谓的人性,也总以旁观者
的身分看待所有的事物,无动于衷、无视于心,所以她能不后悔当初制造毒品后对无辜
者的影响,很轻易地便能原谅自己造成的罪孽和别人对她的伤害。
她不恨他,因为没有什么好恨的,当然她也不爱人,因为人并不值得去爱,就连她
自己--她也不认为应该被爱。
她唯一在乎的,只有救她、帮她无数次的潼恩,她一辈子唯一的好朋友。
只是--向来对她没有好脸色的南宫适突然伸出援手救她,又在她做恶梦失态的时
候陪在她身边,老实说,她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才是对的,这样的经验是
头一次,而她以前也没有过,所以--
“醒了就不要装睡。”南宫适的声音透着惺松与疲惫懒懒地扬起,放在身侧的大手
抬起,缓缓地轻拍她的头两下。“睡太久精神反而会委靡。”
“您早知道我醒了?”她撑坐起身,颇惊讶自己没有因为一晚怪异的睡姿而腰酸背
痛、四肢僵硬。
“你的呼吸频率告诉我的。”
“对不起,昨晚我失态又麻烦您了,真是抱歉。”她低下头,说什么也不敢看向他,
无关羞怯,只是觉得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看待一个瞧见她弱点、而且还算陌生的人。
“你总是在说抱歉。”南宫适愈来愈厌恶她企图隔离所有人,让自己变得淡漠有礼
的模样。“如果说抱歉能够弥平过去已铸成的错,说抱歉就有它存在的价值,但是它有
用吗?能弥平错误吗?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吗?”如果真能解决事情、弥平错误,他会说
得比她更勤。
她抬起头,声调里却有莫名的疑惑,像是在问他,“您指的是什么”一样。
“南宫先生……”
“如果不能--”警觉到自己毫无理智可言的怒气和胡乱的迁怒,他重重地对自己
叹了口气,缓和难得冲动的口气,回复平日的温文,“就请你别再在我面前说对不起等
等诸如此类的抱歉字眼,还有那些绕舌的礼貌话语,就当作是一项约定可以吗?”
“对不--”
他立刻以食指点住她的唇,用责怪不听话的孩子似的眼神睨着她,“你又来了。”
“我……”视线移到他压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指腹的热度似乎骇着了她,让她不知
该如何是好,对这份奇异的亲昵感,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为难,仿佛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南宫适识时务地收回手指,忍受她露出洁白贝齿咬着他手指解及的部位,她的排斥
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显得不以为意,仍开口说自己接下去打算要说的话,“就这
么约定可以吧?我不想再听见这些无用的字眼。”他已经彻底想过了,事实上,一个晚
上的时间已足够他想通所有的事情。
他的斯文、他的从容、他的优闲恬淡全是造假的,真正的他只要一下决定就比谁都
来得彻底,他的坚决、他的固执、他的不轻易改变,一切的真实全藏在面具之下,说穿
了--他可以扮演悠然闲适的隐士南宫适,也可以变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狡猾之徒,
只要是他想做的,他绝对会让它实现,不管有多难。
而如今,他要达到的目的则是保护她的安全和他--对她一生的承诺,无关赎罪,
因为罪不可能因补救而消弥。只是在短短的时间里,他已被她掳获,成了愚蠢入网的猎
物,动弹不得,一切的一切像着了魔一样,尤其是他在亲眼见识到她的脆弱之后。
她太像他了,像他将真实藏在恬适、波纹不兴的面具下;像他与众人刻意划清界限
的淡漠;像他不为自己所作所为后悔的决绝……不同的只有他以仿佛含有剧毒的利舌对
人,而她则是以过分的礼貌待人;他的心似钢铁,而她的心仍有一处柔软。
说得更明白一点,如果他南宫适有幸能成为一道光,那她阴夺魂绝对会是光下的那
道影,不分不离,完全的相同与契合。
这么相像的两人,又是男与女--怎能不说是他的时候到了,该是他遇上一个和他
如此相似的女子。
所以--不放手,绝对不放手!这是他昨晚暗暗立下的誓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绝对不放手!绝对不--
“南宫先生?南宫先生?”阴夺魂连唤了两声,总算将南宫适游离的神智唤回,让
他将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昨晚我可有失态的地方?”
“没有”他并不打算将事实告诉她,卡特是谁这个问题他决定自己去查清楚。“你
只是紧抓着我不放,是梦到自己溺水、以为抓到根木头了吗?”
“咦?”
“我还以为你会游泳,淹不死的,想不到你是只旱鸭子。”
“南宫先生……”
“怎么?不承认自己是旱鸭子?”
“不是,而是--”
“是什么?”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抬起闪着困惑的眸子,直直探视南宫适的表情,试图以
自己缜密的心思去想通他话中的涵义。
好一会,她终于明白他说这些完全接不上主题的话的原因。
他是不想让她难堪才这么说的,“南宫先生……”闪过的迷惑随即换上理解了悟的
神态,而后又是淡淡的感激,如果不是怕又惹来南宫适的不悦,她一定会开口向他道谢。
又想跟他说谢谢了吗?南宫适暗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名,在她说出来之前与她立了
约定。
不过--偶尔运用一下这种情势倒也不为过不是吗?“不早了,就算是感谢我昨晚
救你一命,做个早餐当作回报不过分吧?”他提出要求,说话时不自觉地扬起薄唇挂上
一抹淡笑,真实且温柔,在早晨透射进屋内的阳光下看起来透明得炫人。
“不过分……”阴夺魂呆了一下才摇头说道,“那--”
“我到外头等你的早餐。”他倏地站起身,脸色突然变得狰狞,一会后又恢复平时
的闲适。想必是整晚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四肢都麻了,突然一动,难免引起肌肉又麻
又痛的难受。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忘回头以嘲讽的口气调侃她:“别让我饿死在客厅。”
“是。”她迷糊了,为什么一早醒来他又变得跟昨晚不同?男人也和女人一样善变
吗?得到她顺从的回应南宫适满意地移动麻木的步伐,每一步都是一阵麻痛,他走得有
点狼狈,如果阴夺魂不是这么自制且矜持过度的人的话,她一定会大笑出声,嘲讽他走
起来像个有严重制造瑕疵的机器人。但因为她不是,所以南宫适免了丢脸的窘境。
“南宫先生。”就在他的手快触及门把时,阴夺魂出声叫住他。
他没应声,但回过头的动作表示他在等待她的说话。
她有点慢动作地指着他之前坐着的床沿位置,艰涩地开口:“您整个晚上都�
冷狐骗心(黑街十三太保系列 轩辕弥——骗徒狐狸)
[冷狐骗心][吕希晨]
楔子
他说:“你是我一生唯一钟爱的女人,永远不变。”
她说:“你是我心之所系,愿像朝颜攀附着你而生,随着日起日落,绽放凋谢。”
他又说:“我绝不负你对我纯净无瑕的爱情,绝不。”
她也说:“相信你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然而,时事变了,两人的立场变了,但,感情不变,只是--
她害怕地道:“你会离我而去吗?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我?”
他立誓!“我不会!如果我离你而去,就让我死在你手上。”
她颔首,“不管谁负了谁,就让负心的人死在对方手上。”
他点头保证:“听过歃血为盟吗?如果不放心,就让我们歃血立誓吧。”
她允诺,让他在各自的食指上划开一道伤,交叠伤口让血液透过指上伤口相互流入对方体内,从此,她体内有他的血,他亦然。
终于,情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到了最终,她发现--
这一切只是个骗局!
01
“你只是故意捉弄风*才向我邀舞吧。”莫忘忧跟轩辕弥滑开第一个舞步,便意会地开口,完全没有疑问的语气。
“咦?”轩辕弥俊俏的脸上摆明“疑惑”两字,非常无辜地控诉:“你怎么这样说,我是诚心诚意想邀请你共舞一曲,可别误会我喔。”
“邀舞是真,只可惜醉翁之意不在酒,轩辕先生,你错估我在风*心中的地位。”
“是吗?”轩辕弥越过她看向舞池旁等着他们的风*,那脸上的表情--“我可不这么认为。”
明明刻着“介意”两个大字,风*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呵呵,难得风*会应邀参加商业聚会,这本来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不趁这时候好好逗逗他不免有失他轩辕弥“狐狸”之名。
思及此,狐狸眼一瞟,又见风*俊美的脸孔硬邦邦得没有一丝柔和,呵呵呵,再怎么性情如风的男人吃起味来也会这般生硬呵!
“你有在听我说吗?”
“咦?”收回视线,才知道自己忽略身边舞伴许久,真是罪过罪过。“抱歉,我没听清楚。”
“这次朔阳科技举办这场商宴无非是为衡量国内企业的实力,我不欣赏他以此为陷阱将国内知名企业骗到这来用猎人的态度评估所有人的作法。”
“骗?”轩辕弥呵呵笑出声。“谁骗谁呢?”
“此话怎说?”莫忘忧不懂。
“来这里的人不也是抱着想看看朔阳科技何以夹带庞大资金回国的原因,顺道也想看看这块大饼的所有人是怎生的风貌,说不定也有人拿他当猎物看待--所以说,这叫作互惠,不叫骗。”真正的“骗”会骗得一个人失去所有、会骗得人痛不欲生,就好像……
“轩辕先生?”莫忘忧不解他突然黯下的表情,在开朗爱笑的轩辕弥脸上发现这种表情实在诡异。“你怎么了?”
轩辕弥回神,回她淡淡一笑,“没事。”
“真的?”心思缜密的她怎会听信他的敷衍,凝起黛眉端视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呵呵!”轩辕弥笑出声,出其不意地在她脸颊大剌剌啵上浅浅一啄。“你真是慧质兰心,如何?当我的红粉知己可好?”
“你不说我也不勉强你。”这种转移话题的技巧真不高明。“如果有天你想坦白,可以告诉我;当不成你的红粉知己,至少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轩辕弥垂头低笑。“把你让给*太可惜了。”
“我和他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莫忘忧急忙为两人的关系作辩解。他明明知道她和风*纯粹只是工作上的主雇关系,除此之外根本什么都没有,她实在不懂他干嘛老是拿她和风*摆在一块。
“随便你说吧,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证明。”轩辕弥凉凉地道、等着看今天过后他们两个人的好戏。
一双狐狸眼噙着笑意流转,随着摆动的身子扫视宴上宾客,在某个不经意的方向,他诧然停下。
“轩辕先生?”他怎么了?不明就里的莫忘忧轻唤他。
好半晌,他才低下头回应她的询问:“没事,我们就跳到这里好吗?”
“当然。”“求之不得”四个字她没说出口,怕伤了这个俊俏男人的心;事实上,她最想做的是回到风*身边跟他商讨有关今后将如何看待朔阳科技的问题。
是的,就只是为了公事而已。丢开之前轩辕弥一直砸给她的暧昧话语与眼神,她这么告诉自己。
和莫忘忧走向风*的方向相反,轩辕弥像别有目标似的朝自己意定的方向而去,莫忘忧也由得他,没有多加阻止或询问。
***
一袭纯黑色的女性西装裹住纤细姣好的身材,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握持一杯淡黄色鸡尾酒,不自觉自己和与会名媛不同的宿知秋,百般无聊的淡漠扫视旋来转去的舞池里男女。
对于靳朔漠会将邀请函送到她才刚刚踏及台湾土地的千峰集团这件事她抱持相当大的兴趣,他是看在她同为初涉及台湾企业的份上才邀请她,还是别有用心想看看她的千峰集团有多大作用,对他是否具有威胁性?
不瞒说,背后的动机让她觉得有意思,否则她现在不会在这里。
“无聊的宴会是不?”
宿知秋转头看向声音发源处,眼见来者正是她方才心头盘算的人后和煦地回他一笑,摇了头。“没的事,看得出你很用心准备这场宴会。”只可惜宴无好宴。她暗忖。
“不下去跳?”靳朔漠纯粹闲聊,一脸的漠然摆明没有邀请的意味。
“谁会邀我?”宿知秋轻哼一笑,纯白色手套拨开始终垂落右脸的深红棕色发丝。“这张脸我怀疑会有人来邀请我。”
“以你的身份地位不乏追求者。”靳朔漠仍然面无表情。自己前来找人寒暄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情,也真亏宿知秋能和他同样面无表情的回应。
宿知秋放下长发掩住右脸,外露的左眸闪过不悦。“你在暗喻我可以花钱买个男人?”这个人在想些什么?是找她来当猎物评估之?还是找她大玩感情咨询的游戏?
“我没这么说,不过这倒是个好主意。”
“靳朔漠,你逾越一个宴会主人该做的事了。”她淡漠有礼地暗指他管得太多。
“怨我失言。”靳朔漠微一躬身致歉,一举一动很明显没有任何悔悟,纯粹礼貌上不得不这么做罢了。
“我只接受真心的歉意。”他的敷衍谁看不出来,哼,靳朔漠,你未免将我宿知秋看得太扁。“如果不介意,请恕我离席,告辞。”忍到这里算是够了吧,他要找猎物,可以,只要不卯上她千峰集团的地界她可以当作没看见;两家企业体的结构不同,该算是道不同,没理由相为谋。
“我真心向你道歉。”靳朔漠拉住她,温文尔雅的脸上扬起轻笑,这是他今晚第一个真心流露而非做作的笑容。“请你接受我的歉意。”
宿知秋看了他好一会,视线垂落扣住她手腕的大掌。“你和我不必用这种姿势谈话吧?”
了悟她语中真意的靳朔漠理解地松了手。“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你是个聪明的男人。”鸡尾酒杯朝他一举,两人同时干尽各自手上的酒液,瞬间有了默契。
空无一物的酒杯转交路过的服务生,宿知秋又替自己和靳朔漠各拿一杯。“给你。”
在靳朔漠接下的时候,她的话接续:“不准你动帝氏财团一根寒毛,它是我的。”
靳朔漠接过酒的同时,当然听见她的话,对她话里的内容似乎不感惊讶,非常直爽地回答:“我对它没兴趣。”
“我们会是朋友。”宿知秋转头看向舞池,成双成对的男女共舞在一方以奢华为装饰的地界。
曾经,她以为这就是真实,但那已是“曾经”的事;现在的她看见这番景象只想哈哈大笑,笑舞池中愉悦跳舞的男女,并送上“无知”两字。
“不妨成为战友?”靳朔漠提出邀请。“千峰和朔阳同样是初入台湾市场的新生企业,结成战友方能抵抗本地旧有的集团。”
“不需要。”他有多少斤两她不是不明白,她有多少才能他也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根本不需要对方的援助。“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说我们会是朋友。”猎人的黑瞳颇有兴味地投注在这个在欧洲窜起不过短短三年便被喻为传奇人物的年轻女总裁,形于外的冷淡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在商场上的面具,挺有意思。
“对我而言--”淡漠的凤眼闪过一抹戏谑,瞅着比自己大上几岁、在商场打滚经历不知比自己多过多少的老江湖,大有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无惧。“不是敌人的就是朋友。”她明示,对她而言朋友的交情仅止于此,没有更多。
“喂,你未免太双重标准了吧?姓靳的!”一名女子夹带不甚有礼的口气插入两人之中。“就只准你这个州官泡马子而不许我这个老百姓钓凯子啊!”
“你在胡说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全世界只有一个女人敢对他这么说话,靳朔汉捺下性子,回头白眼对上一手勾搭他肩膀的女子。“你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刚才是谁警告我不要乱找目标的?!”女子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声,视线随即转到宿知秋身上。“哇呜!好漂亮的美眉。”赞叹的同时,她整个人也跟着朝宿知秋移动,双手大张准备把漂亮美眉抱个满怀。
宿知秋直觉往旁边闪,靳朔漠也在同一时间持住女子的衣领让她停在中间维持抱人抱不到的糗态。
漂亮?闪过被人强行拥抱一劫的宿知秋疑惑这女子的眼光,在她看来,这名女子比她还漂亮得多,甚者,可以说是拥有让男人回头注目的美。
但是个性就--
“你给我安分点。”硬要她前来是他一大失策。靳朔漠现在后悔得不得了。
“是你活该要带我来看俊男美女,就该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女子说得可理直气壮了。“嘿,漂亮的美眉,可别上这家伙的当,他不是什么好货色,别被骗了。”
“你!”靳朔漠气得黑眸大睁,恶狠狠盯着口没遮拦的女伴。为什么他会千方百计给自己找来这祸端自讨苦吃?
宿知秋唇角虚应的笑到此时才真正加深许多。靳朔漠温文尔雅的假象被他的女伴给毁得差不多了。
“你真的很漂亮。”女子再次重复道,眯着眼赞赏的视线溜转过宿知秋每一分每一寸,尤其是脸蛋。“肤质又好,真漂亮。”
“即便脸上有缺陷?”她拨开头发,刻意露出桃红色的伤疤。
女子笑得更明朗。“不消说,我就是觉得这样的你才真的漂亮;瞧,多么漂亮的伤疤,这么漂亮的桃红色可少见了,可以的话真想亲亲这漂亮的伤疤,当然,前提是你不介意,我从不对女人使强。”
“我介意。”靳朔漠飞快打断两个女人的谈话,连让宿知秋拒绝的时间都没有。
该死!她就只会对别人使强,对他就弃之如敝屣,这个可恶到极点的女人!
“你介意是你家的事,与我何干。”啧,她想亲谁就亲谁,干他老兄屁事。
“我也介意。”宿知秋压下笑意,神色正经地道:“我没兴趣让女人亲吻。”
向来她的伤只会得到男人的厌恶、女人刻意的嘲笑,但是眼前这名女子的言行举止是真心觉得她和漂亮两字搭上边;虽然她不明白这女子的审美观从何而来,但明明是一般女人嘲笑她所用的反讽语句,从这女子口中说出却是十成十的真诚,好奇怪的一个女人。
“那太可惜了。”女子叹了气。“只好等下辈子我变成男人再来亲你,记得等我哟,漂亮的美眉。”
“下辈子也休想!”到此为止!靳朔漠自认忍功堪称一绝,但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的忍功日见消短,忍到这里他已经忍无可忍。铁臂霸气十足地勾住女伴纤颈,他试着以和缓的口气向宿知秋告辞:“我有急事待办,不作陪了,请自便。”
宿知秋会意地颔首,目送两人离开,想也知道靳朔漠的“急事”所指为何。
再回眸,一道人影止住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她的思绪、她的呼吸--
***
“嗨,小姐一个人吗?”
一声轻快没有包袱的招呼将她静止的一切拉回原先的驱动,回稳她的动作、她的思绪、她的呼吸,带回她最初在此的冷漠表情。
“你是--”
“帝氏财团执行总监轩辕弥。”轩辕弥自我介绍道。“久闻千峰集团有位年轻有为的女主人,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欧洲市场流转的传言名副其实。”
“哪里。”是他!宿知秋表面与轩辕弥淡漠有礼地对应,实则心底涌起滔滔大浪,只是表面功夫的精湛让人看不出她内心的起伏。“那些传闻名过于实,不必听信,论年轻有为,帝氏财团里人才济济,个个都是年轻有为,我千峰差远了。”
“何必这么客气。”熟悉的凤眼仍然像两面镜子能让他从她眸中看到自己的表情,真实而无一丝灰黯;只是她显然已忘了他--
或者,是故意不认识他,像他一样。
“跳支舞吗?”他伸手向她,提出邀请。
宿知秋拨开遮脸的长发,冷哼轻笑,“和毁容的女人共舞有失你轩辕先生的颜面,劝你不妨去找其他女人,我相信她们会很乐意与你共舞。”
琥珀棕色的狐狸眼倏然大睁,不可置信的目光独落在桃红色伤疤上头,关切语意急速而不自知,“谁敢伤你!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
“请自重。”宿知秋拍开双臂上修长紧扣的指头,退了步。“你逾矩了,轩辕先生。”
“告诉我是谁伤了你?”
“多谢你的关心,但这纯粹是我个人私事,请恕我不便告知,告辞。”她转身,本不以为会这么早与他接触,不料时势并不会尽如人意;她以为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至少,在她的估算里,再见面时应是她扼住帝氏命脉之际,现在还太早了。
“告诉我!”轩辕弥拉住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彷佛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就是这件事,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投射而来的注目眼光。“请你告诉我。”
“我说过,这是个人隐私与你无关。”再一次拍开扣住自己手臂的大掌,宿知秋语气由淡转冷。“大庭广众之下请自重。”
“去他的大庭广众,”轩辕弥口出秽言,引来在场人士惊呼。“我要知道是谁!”
淡然的凤眼戏谑地扫过他一脸慌乱。“真有趣,我们认识吗?”佯装不解的表情夹带明知却故作懵懂的嘲弄眼神睨视已失分寸的轩辕弥,语气轻快却冷意袭人。“原来帝氏财团的执行总监对一个陌生人也能如此关心,真是善良。”
对她的嘲弄,轩辕弥恍若未闻,只想知道目前他最关心的事情。“宿知秋!”
“是我。”欣赏着他因接收到让人错愕的消息的表情,她胸臆间瞬间涌上一股复仇的快意,促使她再度清清楚楚地重复:“你要问的‘谁’就是我。”
“你?是你自己……”
纯白手套包里的纤手拍开他快要触及脸上伤疤的手指,再一次退离至嗅不到他身上淡淡古龙水味的距离。“怎么?觉得讶异吗?”
他摇头,不是不觉得,而是不敢相信她会这么伤害自己。“为什么?这根本毫无道理!”记忆中的她对自己的美是如此充满自信,小心翼翼呵护现有的美丽,这样的她怎么可能自毁最感骄傲的容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说谎。你绝不可能这么做。”
“你又知道了?轩辕先生。”宿知秋轻笑,像看一个可怜孩子似的怜悯目光轻蔑地瞅着他。“看来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为什么?”不理她的嘲弄,他只想知道一切来龙去脉。
“不为什么。”四个字,是她仅给的答案。
“你--”轩辕弥止住口,心知肚明眼前的女人已不是昔日他熟悉的女孩,既然如此,就用点男人对女人的方式吧。“宿小姐显然不知道我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当然知道。”以前就拜教过他的不择手段与卑劣行径的她,怎会不知道他让人厌恶至极的卑鄙。“在这种公开场合,如果你有本事,尽管使出你的不择手段。”
轩辕弥强迫自己冷静,回应她的拆招。“我想明天报纸头条对千峰集团总裁与帝氏财团执行总监的恋曲会很有兴趣,你觉得呢?”
宿知秋眯起眼,语带威胁:“你敢!”
“我说过不择手段的不是吗?”
“算你狠。”这一战她落败,不想和他有亲密接触是一大原因,另一原因是她之前的拒绝告知也只不过纯粹吊吊他胃口,好让她接下来的话带给他更大的杀伤力。“想知道原因就不要后悔问过我。”
他耸肩,风轻云淡。“我向来不对做过的事感到后悔。”因为他这一生的后悔早在以前就用尽了。这句话他默念在、心里。
“很好。那么我告诉你,这个伤--是为了警惕我自己。”
“警惕?”他的心被这两个字莫名揪紧,却又忍不住问:“警惕什么?”
“提醒自己不要以为拥有一身美好的皮相就能得到幸福,爱情是世上再虚伪也不过的东西,而男人--是这世界上最卑劣的生物,不值得我投诸任何心力。”浓烈的恨意像利刃一刀刀刺向轩辕弥,看到他忽然发白的脸色,她愉悦地漾起笑容。“这只是我个人的浅见,当然,完美如轩辕先生不必在意这点偏见,就算你再怎么周旋在众家美女之间也无损你在女人心目中的形象,拥有美好表相的人总是多了份优势是不?”
“你……”
“哦,对了,你知道对着镜子,用刀将自己的脸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是怎生的刺激好玩吗?”
“什么?”轩辕弥再次瞠大眼。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活像故意在刀刃般的话里加上盐巴在伤口添入更刻骨的剧痛,她开始形容当初自残的经过。带着惬意的笑容,纯白手套缓缓滑过长达十来公分的伤疤,侃侃而谈:
“一开始刀锋刺进脸颊的时候挺痛的,但是等到伤口刺深,痛也就麻木了,可见伤得愈深意感觉不到痛;再来只要顺着手势一刀下去……原来人向被切割的声音和撕裂衣服的声音没什么差别,不同的是人向会流血,衣服倒不会,而且人肉缝合会留下疤痕,衣服只要缝纫的功夫好,还是可以回复到原先的模样,甚至更漂亮也不一定。”
“不要说了……!”她当时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自己脸上划下这一刀?恨他恨得入骨?还是被他伤透心,死了一切知觉,竟然什么痛都不在乎,连最在意的外貌也不在乎?
“咦?”宿知秋不解地轻笑,“我说得太可怕让你觉得恐怖是吗?真是抱歉,我只是想好好满足你的好奇心,免得落人日实说我纯粹敷衍,一点真诚都没有。”
“知秋--”
“轩辕先生,我想论你我的交情应该没有熟到可以呼唤对方的名字。”在他唤出她的名之时-她打断他的话冷言道:“称呼我宿小姐会比较得直。”
该死!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轩辕弥无言以对。她言语的冷淡、她性情的遽变,到现在还让他错愕,难以接受。
“宿小姐。”
“还有问题吗?”
“是谁让你……自残?”
“自残?”宿知秋呵呵笑着。“我可不认为这是自残。”她轻拍自己的脸颊,毫无自卑地展露脸上桃红色的伤疤。“它让我永远记得爱情是最不可信任的东西,男人是最不可靠的生物,誓言是最虚伪的谎言--它的好处可多了,多到让我庆幸有它。”
“这就是你要的?”双手握拳垂在身侧,他强忍住将她扣住狠狠摇醒的冲动。她简直疯了!“这就是--”
“如果我的答案满足了你的好奇心,那请怨我有事不奉陪了。”她打断他的话,微一颔首,完全不理轩辕弥想说什么,得到初步报复的快意早让她觉得今晚委屈自己在宴会上露脸已大有收获,现下她只想回去举杯庆祝。
被她浓浓恨意震慑得无法言语的轩辕弥只能目送她远去,一时间,他竟无法接受昔日阳光般单纯的少女已然蜕变成、心机深沉的商场女强人,甚至,她能恨一个人恨到这种地步--
她竟毁了自己的脸!只为了“警惕”?
“你该死的在警惕自己什么?根本就在惩罚我……”他喃喃自语,低喃出无人能解的苦涩,垂首掩去没有人能看清的痛楚。
那场非他所愿的骗局用尽他一生的后悔;而今,惩罚开始了--
02
四年前
啪!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吸引过路人频频回首,视线落在路肩莲花跑车上的一男一女。
“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骄纵的音调明明白白显露厌恶的情绪,一身天蓝色无袖连身长裙的美丽少女气红脸颊,手中一大束红色玫瑰花划过空中砸上穿戴整齐西装的男子,对方则羞红着脸!料想不到东方女子也有这么大的情绪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一幕。
长发在空中划过蛮横的半弧,少女转身跨进高达二十二层的大楼,留下错愕不知作何反应的男人可怜地站在街上独受路人同情的目光。
须臾,天蓝色的娉婷身影飘进宿千峰的办公室,一双白洁的藕臂撒娇地挂上他颈子,推得他前后摇晃,想也知道全公司上下只有一个人敢对他这么不敬,无可奈何的老者最后发出宠溺的哈哈大笑。
“乖孙女,怎么有空到爷爷这来?”他就是拿这个宝贝孙女没辙,美丽骄纵的孙女是他的宝也是他甜蜜的大麻烦,一出现总能瘫痪他的商谈,男人看见她只有空白一片脑袋的份,什么经济贸易也给丢到天边远去。
“想来看爷爷呀。”宿知秋尖细的下巳抵在爷爷肩上,撒娇地送上脸颊亲吻,软化宿千峰素日在公司里的冷硬形象,逗得他老人家呵呵直笑。“爷爷,您可不可以叫雷门企业的小开别再来烦我,他真的很烦您知道吗?”
“怎么?他惹你生气了?”宝贝孙女的任性易怒他心里明白,可疼得紧的宠溺老让他冷不下脸责备,尤其他这唯一的宝贝孙女从小就失去双亲,想到这里,宿千峰更是百般宠溺孙女,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让她把玩个够。
“他真的烦死人了,才第一次约会就东问西问,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烦不胜烦,简直像只跟屁虫。”
“咳咳。”宿千峰咳了两声,眼神转至对桌的方向提点宝贝孙女。“爷爷有客人在,说话克制点。”
“人家说的是事实嘛。”连看爷爷的客人一眼都懒,宿知秋只专注要求宠她的好爷爷帮她解决这个麻烦。“好啦,爷--帮帮人家嘛。”
“呵!呵呵、哈哈哈……”突兀的嘲弄笑声忽然在室内回响,若不是如此,恐怕到宿知秋得逞离开后还不会看对方一眼。
“你笑什么!”美丽的凤眼含着骄纵不驯的傲慢扫向爆出不得体笑声的对方,宿知秋蛮不客气地嗔道。
“没什么,只是素闻宿老的宝贝孙女骄蛮任性,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佩服佩服。”在法国少见的东方男子以清晰的中文调侃道。
“你是谁?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宿知秋抬高下巳,神色傲然以对。在目光真正映入他容貌时有片刻的失神,但傲气让她立刻抓回神智。
哼,只不过是长得好看罢了,有什么好希罕的!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宿老的一个朋友。”俊朗的东方男子夹带看孩童戏谵的眼神浅笑着自我介绍。“轩辕弥,我想不需要教宿小姐怎么写这三个字吧,嗯?”
“别以为我在欧洲出生就不懂中文。”哼,可恶的男人!凭什么用这种看扁人的眼神看她,“爷爷,我讨厌他!”
“是吗?”宿千峰呵呵直笑,似乎没将孙女的气话放在心上,赞赏的眼神落在轩辕弥身上,写满难得有人能惹恼他这个宝贝孙女而不变脸、依然气定神间的讯息。
轩辕弥含笑接下老人家的赞赏,有恃无恐地再添一笔。“小鬼,别妨碍大人谈正事。”
“你!”凤眼圆瞪,竟然有人敢在千峰集团的地头上欺她如甚!
“怎么?不高兴吗?”轩辕弥站起身,三件式纯手工的西装衬出他修长的身段,细长如钢琴家的指头握住她气得紧握的拳将之扳开,露出粉红色泽的掌心,另一手探进自己西装口袋抓了把东西放在她被迫摊开的掌心。“哪,给你糖吃,乖乖到一边等去。”
盯着掌上五颜六色的糖果好一会,她决定把糖丢上那个可恶男人俊气十足的脸,“我不要!”
零零落落的糖果砸上轩辕弥的脸再落地发出叮叮咚咚响,摆明给他难看。
“谁要你的臭糖!”宿知秋气得颤抖,从小到大就连最亲近的爷爷对她也是百般呵护,舍不得骂她一字半句,这个陌生人竟敢这样对她!“滚!我们千峰不欢迎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轩辕弥轻点自己鼻尖,不解地侧首,微卷的黑发垂落额前。“我是哪种人?”“自大、狂妄、卑鄙、没有礼貌、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的可恶男人!”
“奇怪?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说你自己呢,宿大小姐。”真有意思,瞧瞧,她气得发红的脸还真的很可爱,难怪宿老会把她宠得飞上天,目光高傲,无视众人。
“你!”他敢说她自大、狂妄、卑鄙、没有礼貌?
“更何况--”他低头,脸部阴影落在她细致玲珑的瓜子脸,邪笑轻扬,“我认为绅士风度是拿来对待女人而不是对待小鬼,你说是吧?”
“我不是小鬼!”宿知秋踮高脚,不知道自己这样无疑更拉近彼此距离,嗔呼:“我二十岁了!不是小鬼!”
“是吗?”轩辕弥戏谑的狐狸眼随性扫过她实际上算是小巧浑圆的胸脯,刻意叹气加摇头。“我还以为西方的营养比东方均衡,啧啧,太可怜了。”
“你--”有记忆以来从没有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纪录的宿家大小姐今天总算破了例,而且还是被一个见面不到十分钟的陌生人所激。
“爷爷……”宿知秋回头委屈地倚着宠她溺她的爷爷,可怜兮兮道:“您看,他欺负我。”
“是你有错在先,怎能说他欺负你。”
“爷爷!”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让凡事依她的爷爷这回也站到他那边去。宿知秋气恼地瞪着还站得直直挺挺的轩辕弥,不平地娇嗔:“不管啦,您不能让我被人家欺负而默不作声啊--好啦,爷爷,把他赶出去啦,我不要再见到他,好不好?好不好?”
“这怎么行。”宿千峰疼惜地拍拍孙女气呼呼的脸颊,无可奈何地道:“轩辕可是爷爷好不容易才招揽到的人材,怎么可以把他赶走。”
“那--那现在叫他出去好不好?我不要看见他!不要不要!”
“这恐怕更难了,小鬼。”轩辕弥“好心”抢下宿千峰的说话权。“我刚从台湾过来,还来不及找到落脚处,承蒙宿老厚爱,有一段日子得到宿老府上打扰,啊,你应该没有和宿老住在一起吧?”
“你!”他明知故问!“爷爷!您怎么可以让这种人住进我们家!我才不要在家里看见他!”在这里看见他就已经气得她险些七窍生烟,在家里还看见他她肯定会气得吐血。
“知秋--”宿千峰好气又好笑地盯着孙女到现在还气得鼓鼓的脸颊。很少看到有人能他将这宝贝孙女气到这地步哪。“这也没办法啊,你知道巴黎很难找地方住的,而且爷爷已经答应他了。”
“爷爷!”宿知秋百般不依,别过脸赌气。“不管,我就是不要他住进我们家。”
“除非那屋子是你买的,否则你无权定夺,小鬼。”轩辕弥皱起眉,难怪宿老对这小鬼感到头疼,原来是这么难伺候的任性大小姐。
“我不是小鬼!”她重申。二十岁的娉婷少女最忌讳人家小鬼小鬼地直叫,偏偏他就是满口直呼她小鬼。
“是吗?”他耸肩,丢出一块饵。“那就让我看看你淑女的风范啊,听说淑女都很好心的,不会眼见一个无居身之所的可怜人流落在外而视若无睹,对不?”
“废话!”哼。
“那就对了。”轩辕弥赞赏地击了掌。“宿老,这段时日打扰您了。”
什--么?不明白自己已经吞进人家撒下的食饵的宿知秋睁大凤眼,直嚷:“爷爷!您真的要让他住进我们家?”
“你也答应了啊。”宿千峰好笑地瞅着孙女,只见她漂亮年轻的粉润脸蛋上挂满茫然。
“我哪有。”她哪时说过答应让他住进来的?
“没有吗?”宿千峰极度配合地反问,目光转向轩辕弥表示交棒,由他去应付难缠的宝贝孙女。
“我--”
“你是淑女吧?”轩辕弥截断她的话问。
“我当然是。”还在说废话,真是无聊的男人!
“那不就得了。”笑睇她回视自己的娇怒眼神,一种逗弄她又想疼惜她的情愫涌上,促使他看向她的目光添了不知名的柔和。“你是淑女,我是身无居所的可怜人,你不能视若无睹,我当然能住进你家喽。”
这……宿知秋顿时傻眼,看着他得意的笑容半晌,最后只能道:
“你卑鄙。”
轩辕弥弯身九十度,作出完美的绅士行礼,成功掩过漂亮的狐狸眼里饱含的自得深笑。“承蒙小姐夸奖。”
第一战孰胜孰败,结果已经很明了了。
***
“那丫头第一次被人气得发抖。”派人将宝贝孙女半请半哄送回家,宿千峰满意地呵呵直笑。“果然找你来准没错。”
“她是位美丽的小姐,将来更可期待,您不用担心。”漂亮的单凤眼不时闪动傲人的自信光彩,目光流转间是豪门出身的傲气与霸道,男人一见她就犹像蜜蜂看到蜜,无一不想将之采撷,这样的美丽与气势如果能收敛自制!她会是千峰集团引以为傲的接班人。
“我不希望她将来投入商场;如果可以,我会选择找一个可以信任、可以爱她呵护她一辈子的男人。”他看着对桌的年轻人露出老狐狸的笑,涵义十分明白。“我打算将知秋与千峰集团交给我看中的人。”
“我希望您说的不会是我。”狐狸眼圆滑地一转,轩辕弥笑着回道:“我可不是来当您孙女婿的。”
“小子,你可别告诉我老人家说你对知秋没有意思。”
“我的确对她有好感,但以我的身份背景和性格--放弃对我和她两人都好。”
“你离开黑街来到巴黎就代表你已经舍弃黑街背景;其他的,我相信不成问题。”
“宿老--”狐狸眼垂了又抬,云淡风轻的笑容净失,一脸严肃。“除非我死,否则黑街永远是我出生的地方,拥有黑街的背景是我引以为傲的身份,您老的孙女……望您海涵,她尚不值得我舍弃黑街。”
宿千峰的老脸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孙女配不上你?”
“您知道的,是我配不上令孙女。”轩辕弥重展笑颜以对。“何况将她一生封锁在安全的象牙塔内不是件好事,要靠您老挑选的人继承千峰照顾宿小姐,不如让她成为千峰集团的接班人。”
“你也这么想吗?”苍皱的老手来回缓慢抚过下巴思忖。
“您老也这么打算吧,否则不会硬要我暂离台湾来巴黎。”
“但是--”灰白的双眉微抬,企业界强人此刻也不过只是一名疼惜孙女的佝偻老叟。“她已经在安全的象牙塔里待了二十年,现在要她接触商场的尔虞我诈未免残酷,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能接下我的一切照顾她。”谈到这里,宿千峰有点后悔过去太宠溺她,造成她今天的骄纵任性。
“我能保护她,但不是以丈夫的身份,您刚也看到,她讨厌我讨厌得紧,不可能喜欢我,为了报答您当年的救命之恩,我想适时运用黑街的力量幕后保护她,这是我唯一能承诺您的事,除此之外,其他就请别强人所难。”他明白告诉宿千峰自己所能做的极限。
“你知道要让一个女人成为集团主脑她必须付出什么代价吗?”宿千峰突然脱口问及,神色凝重。
“宿小姐需要的是能力。”
老人微摇头,否定他年轻人所想的结论。“是伤害。她从未受过伤,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宿家千金,要她接下重担必须让她受伤,而其中最有效却也是风险最大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宿老,您该不会--”
“我本来是想如果能说服你继承千峰、我这套计划就用不上,既然你不肯答应,那么我只好卑鄙地拿当年的救命之恩强迫你这么做。”
聪明如他,怎猜不出老人家的心思,但是--“您这么做不是毁了她就是让她变成憎情厌爱的女人,您愿意她变成那样的人?”
“一切取决在你。”说他卑鄙也好,老奸巨猾也罢,他年岁已高,能活在人世的日子已经不长,只希望他的宝贝孙女能幸福过一辈子。“你可以选择留下来继承我的一切,也可以照我计划行事让知秋蜕变。”
“我不认为那是蜕变。”圆亮的狐狸眼蒙上一层深沉的恼怒。面对成精的老狐狸,他感到空前棘手,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应邀前来。
“狐狸,这一切就看你怎么打算了,知秋未来的方向就交给你决定。”
女强人或是象牙塔内不知世事的蛮横公主--要变成谁,将在他轩辕弥一念之间定型。
“您一开始就是‘骗’我来而非‘邀’我来。”他终于明白老人家的动机,只可惜为时已晚。
“要怪只能怪你道行不够啊,小狐狸。”
轩辕弥没反驳,因为这真的只能怪他道行不够。
“你的答复?”宿千峰可没因此放过他。他见过的年轻一辈中,就算是多少名门之后也比不上眼前这个机巧多诈却责任感特重的年轻人,选中他也是因为这一点,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孙女婿是他,只要他肯丢开黑街的一切。
“再让我想一想。”轩辕弥只能给他这个答案。“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宿千峰理解他心里必有一番不小的挣扎,也不强求立刻要得到答案。
但是,老天最终还是故意跟他们开了个大玩笑,时势的齿轮运转并不如他们所想像的稳当,意外的脱轨打乱他们理好的心绪,将命运中的两人拉进纠葛的轨道。
当发现时--为时已晚。
***
银狐系列的保时捷跑车尚未停稳,宿知秋即迅速开门跳下车,危险的动作教人不禁打冷颤,万一伤到她哪里,恐怕在法国享有盛名的千峰集团不会放过伤了他们总裁宝贝孙女的人。
“你给我滚,如果不想我爷爷将你们迪凡公司斗垮,你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知秋,我只是一时情难自己才吻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更何况我们是男女朋友,我吻你是表示我爱你,你怎么反倒生气说要分手呢?”迪凡的小开是道道地地的法国人,天性浪漫到几乎无药可救的地步,他始终不明白美丽的东方小姐为何红颜大怒。“知秋,我不懂你在生什么气,但是原谅我好吗?算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原谅我好吗?”
“你休想!”强吻她还要她原谅他?这是什么道理!“我和你根本不是什么男女朋友,你给我滚,滚得愈远愈好,否则我要你吃不完兜着走,滚!”
好歹他也是家具规模的公司未来接班人,受此晦气忍耐至此也到了个程度,当下也厉言相向。
“宿知秋!我是看在你爷爷的份上才百般容忍。你以为你自己多尊贵?如果不是千峰集团在你后头给你当靠山,就算你再怎么千娇百媚我也不会拿一张热脸来贴你的冷屁股--算你绝!警告你,你最好别以为法国的男人好欺负,总有一天你会尝到被伤害的滋味,就像你伤我、伤之前那些男人一样!”
“你敢诅咒我!”凤眼大瞠,不敢相信这还是先前缠着她嘘寒问暖、自诩温柔体贴的法国男人,好个表里不一的大混蛋!“回去叫你爸爸等着,千峰集团不会放过你迪凡这家小公司的,你等着!”
“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一声喝下,棕发的法国男子巨灵掌由半空直下挥向宿知秋气红的脸颊。
宿知秋呆到连闪躲都没想,本能地紧闭双眼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想像中的痛并没有发生,却传来粗声拉高的痛呼。
“啊……啊……”
“会痛吗?”平平稳稳的男中音带笑询问痛得脸都揪成一团的法国男人。“我以为法国男人是不打女人的,看来我高估你们的浪漫天性。”
“你……痛!痛……”手腕被反转几乎快一圈的小开痛得冷汗直冒,还是挺有骨气地吼道:“遇上这种蛮不讲理……只会拿靠山压迫人的女人痛……谁、谁都会想打……啊……”
“话虽如此,男人还是不该打女人。”轩辕弥再使力扳了掌间手腕一记,听到一声更高音的哀号。“这算是一点小教训,本来想折断你腕骨,但是念及你还得开车就算了。”
“你……可恶的家伙!报、报上名来。”抚着发疼的手腕,他粗声质问对方名讳。
“轩辕弥。对你们来说是个无名小卒,就算要找也是挺难的事,劝你还是别费心。”自信的笑从容挂在脸上,直到对方扬车远去还是不变。
“还好我在院子里,要不然这一巴掌你就挨定了。”话出口的同时,视线回到离自己最近的人身上,自信的笑立刻化成调侃。“踢到铁板了呵,小鬼。”他伸手,摸上她发顶轻拍。
“我不是小鬼!”宿知秋使力挥开他的手,连退好几步。
好丢脸!刚才的事全教他看得一清二楚。丢脸死了!所谓恼羞成怒也不过如此,红着脸的她直想找个地洞躲进去不见他。
“连声谢都不会说吗?”真没礼貌啊。轩辕弥摇首晃脑,连声啧啧,“别人帮你,你就该向对方道谢,难道这点常识你都不知道?”
“是你自己多事要插手,我为什么要跟你道谢!”
轩辕弥侧首思忖,一会儿也点头。“说得也是。”话完,他转身进铁栅门一侧敞开的小门。走到一半,他突然回首。“对了,提醒你,下回挑男朋友眼睛要放亮一点,我可没那个美国时间一天到晚救你脱离魔掌。”
“轩辕弥!”为什么他老爱用话激她、笑她!他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吗?真可恶!
“挺有朝气的声音嘛。”呵呵的笑声像故意取笑她的尖声呼叫,在空气中回荡。“我还以为你会被方才那一掌吓坏,看来你的胆子倒挺大的,很好、很好。”他放心地自顾自点头说话边走进门,徒留门外的宿知秋呆在原地,被他的话弄得迷迷糊糊。
他是什么意思?站在原地的宿知秋百思不解。
他的话很刺人这是事实,但是当她冷静下来仔细深思时却发觉到他言语背后的体贴。
他出来帮她是多事,但如果不是他,她恐怕真的得挨上一掌;之后又立刻嘲笑她把她气得七窍生烟这也是事实,可是--刚刚那一掌她真的好怕会落在自己身上,怕得直发抖,但被他一气之后又什么事都没了。
然后,他说了那样的话,话里带着庆幸她没有吓坏的意味……
她愈来愈不懂这个莫名其妙就住进她家的男人,他到底是老爱欺负她的坏心眼男人还是--
“小鬼,还不进来吗?”门里的轩辕弥出声打散她的迷惘,让她暂且丢开这问题。“再不进来我要关门喽。”
“我不是小鬼!”不知道第几次重申自己已经成年,但她没发现自己说这话的语气已不知不觉从厌恶转为娇嗔。“不准再叫我小鬼!”踏着气愤的步伐,她实在不知道一个男人的嘴怎能坏成这德行。
“我倒觉得小鬼小鬼叫得满亲切的。”
“那是你觉得,我、不、喜、欢!”踏进门,她一个字一个字郑重声明。
“那--叫你什么好呢?”轩辕弥侧首询问。
的确,美丽如她,再用“小鬼”这两个字叫她挺不雅的,尤其只有二十岁的她虽然天真任性倍于常人,却拥有无形中吸引异性的清媚,啧啧,这样半成熟的女人呵,她的存在对男人而言是个诱惑。
突如其来的注视教宿知秋忽然一阵心悸,一反平日抬头顶撞的气焰,低着头困窘于自己在他突然注视下乱了谱的心跳。
怎么回事?他……
“怎么了?”不明就里的轩辕弥压低头想看清她的脸,谁知道她头低得更厉害。“不舒服吗?”
他的手贴上她额头,立刻被她拍开,纤细的身子转了面背对他。
“你……你走开啦。”心跳莫名其妙加快就算了,为什么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讨厌,这种感觉好讨厌。
“啊?”莫名其妙的轩辕弥更是陷入五里雾中。“小鬼,你到底怎么了?有病要说啊,今天开始家里只剩你和我两个人,就算我们闹得再僵,一旦生病就不要再跟我斗气听到没?”斗气归斗气,健康归健康,他可不想宿老回来安他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逼迫他接下一切。
几天前他们已经说好,只等宿老这一趟公事回来后就让他回台湾,没有继承、没有那套残酷的计划,而他会以黑街的力量适时关照千峰集团和她以为酬谢。
如今,他待在巴黎只剩这一个礼拜,这么短的时间是庆幸也是遗憾--庆幸最后能得到宿老的谅解,遗憾和她终究只能错身而过成为记忆。
他无法背离黑街选择她,只好停住难得肯为女人跃动的感情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至于复杂。
只剩一周他就能离开……复杂的情绪首次诚实地流露在他脸上,但走在他身边的宿知秋浑然未觉,脑海里只思思念念着一句话--
今天开始家里只剩她和他?低垂的脸蛋两侧是显而易见的绯红,深深埋在胸前,说什么就是不肯抬头,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问道:“怎么……江管家呢?爷、爷爷呢?怎么不在?”
她的询问拉回他的注意力,立刻说明道:“江管家陪宿老到普罗旺斯谈公事,一个礼拜后回来。”
顿了会儿,他附带提醒:“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我……我没事啦。”她推开他,径自朝屋里跑去。
“女孩子真奇怪。”轩辕弥搔搔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屋宅大门。
他哪知道就因为自己被指称多事的一举,无意中触动豪门千金心头的第一根弦,独弦奏出怦然单音,渐渐牵起共鸣。
如果知道,也许他会眼睁睁看着她任由那失格的法国男子轰上那一记耳刮子也说不一定。
03
“你又怎么了?”看见她面前盘中餐点连一口都没动,轩辕弥问道,语气失了些耐性,干脆放下刀叉,双手环胸靠着椅背瞪视对桌的宿知秋。“别告诉我你要减肥。我辛辛苦苦进厨房洗手作羹汤不是为了要孝敬厨余处理机。”
“你……”宿知秋欲言又止,想问清楚心中的疑惑又怕得到的是自己不想要的答案,矛盾得让她迟迟没有说出口。
“嗯?”什么时候这任性的大小姐会有这番含羞带怯的俏模样?他大男人一个搞不懂小女生百转千折的心思,只当她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事而心情不好。“还在为下午那个没半点绅士风度的男人心情不好?”他推测。
“嗯……”
她的迟疑被他当成默认,低低的笑声轻扬,半带轻松口吻地安慰道:“用不着为那种人心情不好,不值得。”
“他说如果我不是爷爷的孙女,任凭我长得再怎么好看他也不会追求我,难道没有爷爷、没有千峰集团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吗?”那个人下午指骂她的话还言犹在耳,也是让她胃口大失的原因之一。
“你果然很在意。”轩辕弥了解地点点头,难得这骄纵的大小姐会将这问题放进脑子里,他以为她会将这些话视为败犬的远吠,根本不在意。
“我这个人……真的一文不值吗?如果没有爷爷照顾我……”
轩辕弥侧首枕在托空的掌心,一脚有节奏地在地板上拍出啪啪声响,狐狸眼专注地看着她。
“你……你看什么?”宿知秋心悸地虚声问,大失平日骄蛮的气焰。
“在某方面来说--的确,没有宿老在后头给你撑腰,恐怕你空有惊人的外貌,追求者也会因为你的脾气而却步。”
宿知秋无言,这是她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事实,但他是唯一一个敢对她坦言的人;她是骄蛮任性,但不代表她不明事理。
可是明白归明白,就算自己心理清楚,一般人如她,也会选择装作不知道好掩饰内心的不安,除非有人敢当自己的面坦言,针砭自己心知肚明的错。
“但是……”就算有爷爷在后头撑腰让她无忧无虑,可这样的无忧无虑也得付出代价啊,难道就没有人站在她这边为她想想?
“但是什么?”轩辕弥不解地追问。
凤眼微抬,是黯淡的漆黑,难得一见的失魂落魄让他觉得不忍。“就因为我是爷爷的孙女,所以我永远不知道接近我的人是为了爷爷的千峰集团还是真心为我--这算不算是我为了自己的任性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轩辕弥被问倒,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不忍的情绪愈演愈烈。
“我可以因为自己是千峰集团负责人的孙女而为所欲为,但是我却无法看清接近我说爱我、扬言要追求我的男人真心与否!我……如果卸下宿知秋的外衣之后剩下的会是什么?一具没有价值的美丽空壳?”
“小傻瓜。”空出的手情难自禁地抚触丧气的娇颜,支起她的下巴。“抬头挺胸向前看,有自信一点,你缺的只是一份专长、一份技能,想想看自己能做什么、要做什么,充实自己的内在会让你更有自信,迟早有一天你能跳开千峰集团宿老的宝贝孙女这个名号,当你真正的宿知秋。”
“真的吗?”黑眸因为他的安慰稍稍有了神采,含着莫名冀望瞅视他,重复问:“你是说真的?”
“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我所言不假。”
“如果我说我想要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呢?我该如何得到他?”年少的直率在她身上犹然可见,单纯毫不隐藏的情愫透过一双眼清楚地告诉他她想要的人是谁。
被不在他预料中的话一惊,轩辕弥连手都忘了收回,也因此切切实实看见她眼中闪烁的爱慕--针对他!
正视或闪躲?一瞬间他也乱了方寸,伸出的手此刻收回反而会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如果不收回,他又该如何应对她突如其来毫无迹象可循的爱慕?
最后,他选择轻捏她细嫩的脸颊一记,引起她尖呼,好让自己适时地收回手,化解这份尴尬。
“你捏我!”宿知秋上下摩挲微疼的脸颊,嘟嘴咕哝:“很痛耶!”
“谁要你小小年纪就想这些有的没有的事,与其想这些不如好好想想将来怎么帮宿老接管千峰集团。”
“我对商场的事没兴趣,而且--如果我找到一个真心爱我又能帮忙爷爷的人那也算是一种帮忙啊。”
“啊?”是谁教她这种观念的?轩辕弥心底大呼吃不消,想也知道是宿老那只机巧奸诈的老狐狸。
“爷爷总是这么说,所以如果我找到这样的人,嫁给他让他帮爷爷的忙也未尝不好。”她说着,黑瞳无畏地直视对桌的人,明白告诉他她的目标是谁。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她在一瞬间对他从厌恶变成爱慕,她的心思转得太快,快得让他应接不暇。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轩辕弥摇头叹息。原以为自己道行已够,说服顽固的宿老已成,想不到最后还是败在他手上。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晃手,装作不知道她心思所念为何给予“适当”的祝福,“希望你早日找到那个真心爱你又能帮宿老接管事业的真命天子。”
“我已经找到了……”她呐呐地道,再次低垂螓首,不是因为沮丧,而是因为羞怯。
“你快吃吧,别让宿老回来看见你瘦一大圈跑来控告我虐待你。”
她起身,垂视他的双眸夹带怒气与明了,“你会转移话题就表示你知道我找的人是谁,反正……反正我已经说得那么白了,再说清楚一点也无所谓。”深呼吸一口气,她暗暗要求自己一定要冷静,坚定的语气如是道:“轩辕弥,不管你作何感想,我只对你说我喜欢你!”他是第一个不把她的身份放在眼里不断激怒她的人,正因为如此,对他的存在她极为敏感,之前会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死对头,也是为了避免自己被他迷惑使然,但现在--她选择承认这份心动。
铿锵!刀叉掉在瓷盘上发出声响,面对她的直截了当轩辕弥一脸愕然。
好半晌,才听见他的声音如叹似哀:“如果你将这份胆量用在商场上会是何等出色。”
“可惜我只想用它找到真正爱我的人。”固执,恐怕是宿家人的共通点,娇蛮任性的宿知秋更是如此。
“我不适合你。”他叹气。宿老,您怎能如此精准的算出您宝贝孙女的心思流转?怎能预料到她会喜欢我?
“你喜欢我。”她直言不惧,满满的自信炫人目光。“就算你不喜欢我的性格,最起码你喜欢我的外表,在一开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会是个出色的生意人。”这份观察力如果能用在商场上会有多犀利她可知道?为什么偏偏拿来对付他?
“我只想有个爱我的人。”这一生,她不想当什么女强人、什么出色的生意人,她只想有个人爱她,真心爱她。
“我不会是那个人。”
“你是。”不知打哪来的笃定,她说得好像他真的能依她所言真心呵护她一辈子。
你可以选择留下来继承我的一切,也可以照我计划行事让知秋蜕变……曾经以为已成过去不可能被迫抉择的选择题如今又回到他脑海中,在他的生命里投注巨大风暴。
他是该佩服宿老的料事如神还是该责问老天刻意的作弄?明明他不可能选择前者,舍下黑街留在这里继承宿老的一切,接收保护她的责任,可是要他依后者所做--他不忍,真的不忍。
“我会让你承认你是喜欢我的。”对他两难的挣扎毫不知情的宿知秋心意已决,坚持自己想了一下午得到的结论。
一开始就强迫自己别为眼前这耀眼女子波动的心湖如今被她的一句话激起千尺浪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稳住自己逐渐汹涌的情愫,忍过这一个礼拜。
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掉进陷阱的人是他自己。
宿千峰这只老狐狸他低估了。
***
如果感情真能由自己理智地决定留或舍,今天的轩辕弥早就回到黑街继续他骗术高手浪荡自由的生涯;但因为答案是不,所以他在巴黎一晃眼就待了半年之久,为的是守住身边这朵娇艳自信的温室之花。
虽然说是为了守护她,但过了半年他仍然没有向宿千峰表示任何脱离黑街的意思,还是在宿千峰丢给他的选择题间左右为难。
只是这件事,即使经过了半年,宿知秋还是被蒙在鼓里,全心接受轩辕弥给予的情爱与呵护,在他的纵容下任性撒娇过着平稳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轩辕弥并不像疼爱她的爷爷那样百般依顺她,他会纵容她也会适时限制她,如果说真要找到一个能制得住她的人,那轩辕弥绝对是唯一人选。
午后,宿宅近百坪的花园里,宿知秋怡然自得蹲身摘了满手的花,不担心跟在后头守护她的骑士离开,因为她知道他的心只系在她一个人身上,就她一个人。
“咦?”突然,美丽的凤眼被一朵攀附短小支架的淡紫色小花吸引。“弥,快来看,这是什么啊?”她从没在园子里看过这种花。
轩辕弥应声上前,弯身看她手指的紫色小花。“这是牵牛花。”
“牵牛花?”宿知秋皱眉嘟起小嘴。“怎么有这么难听的花名?”
“呵!”他笑点她俏鼻尖,解说道:“这是台湾人一般的俗称,因为它必须攀附支架而生,不过也有人叫它朝颜花。”
“朝颜?”她侧首想了想,笑着点头。“这还比较好听,不过为什么叫它朝颜呢?”
“因为它只在清晨开花,等到太阳完全升起它就会因为水分蒸发而枯萎,经过一个夜晚露水的滋润,第二天清晨再开花,所以取名叫朝颜。”他顺手摘下淡紫色的朝颜花,在掌心把玩,凝视的黑眸有着对台湾深刻的思念。有多久没回去了?半年多了吧……“我以为在这里是看不见的,原来在这它也能开花!而且开得这么晚。”
“你……想回台湾?”宿知秋不安地轻声问道,恐惧重新盈满她的脸,就像之前的某一天她听见他向宿千峰提出回台湾一阵子的要求一样。“你想离开我回台湾?”
“我没有。”深知她对失去所爱的恐惧,轩辕弥抱紧她,不管她怀里的花朵是否会染污他俩的衣服。“你放心,你是我一生唯一钟爱的女人,永远不变,我不会离开你。”当日他也如此承诺她,才让她安了心;这次,希望效果一样。
“别离开我。”她抱紧他,说什么也不愿放。“你是我心之所系,如果可以,我愿像朝颜攀附着你而生,随日起日落,绽放凋谢--我愿意。”
“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感情--如此纯净无瑕、完全依赖的感情我绝对不辜负。”压下心中对故乡同伴的思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对失去深感恐惧的脆弱女子。
直到那天他才知道她有多害怕失去,孩提时代同时失去双亲在她心里留下不小的阴影,只要是打雷的雨季她就会害怕地缩在角落哭泣,因为她的父母就是在这种天气车祸身亡,就因为这样,他不能不管她,不能留下她一个人。
可是……宿老要求他必须斩断与黑街的联系这一点让他无法接受!才一直让两人的关系到此打住,无法用婚姻给她一个安心的保证。
不知他内心挣扎的宿知秋只是紧抱着他,害羞地低喃:“我相信你,我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相信你。”
闻言,他除了满心的感动再无其他,收紧双臂低声叮嘱:“那就相信我,完完全全的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
***
商场铁人宿千峰中风!
这样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欧洲商界,让人对这位强硬派作风的老者抱以同情和感叹,无论是在哪个行业叱咤风云的人物到头来还是敌不过病魔的侵袭。
唯一庆幸的是宿千峰中风当时身边的人处理得宜,让他不致全身瘫痪,只是到死之前用轮椅代步是唯一的方法了。
因为这样,宿知秋感受到即将失去的恐惧,在她完美的象牙塔内她从未想过挚爱的爷爷会有倒下的一天,如今,爷爷倒了,她安全无虞的塔里缺了一角。
如果爷爷死了……
“知秋?”在医院打理好一切看护事宜的轩辕弥回来后,迎接他的是一片漆黑的屋子,没有半点人声。“知秋?你在哪里?回答我,知秋!”
半晌,回应他的依然是满室寂然。
“知秋?”轩辕弥开了灯上二楼走进她房间,最后,在角落发现蜷缩身子颤抖着小小肩膀的她。“知秋?”他试探地唤了声,角落的人还是没有理他。
他走近,蹲在她面前。“知秋,看看我,我是弥,抬头看我。”他要求,但她还是恍若未闻。
“爷爷没事的,他会好起来,你不要担心。”将她揽入怀里,他明白她虽然性子骄纵,可感情面却十分脆弱,对于“失去”她拥有超乎常人的恐惧,现下的她害怕失去疼她惜她养她育她的爷爷;然而,生老病死却是无可避免的事,谁也不能幸免,他该如何积醒她?
“知秋?”频频呼唤的名字主人始终没有回应他,一双手揪着膝上的裙摆用力到手背泛起苍白,和细致脸上的惨白几乎同等层级,好像溺水濒临死亡的人紧紧攀住身边唯一一件可以抓握的物品,哪怕它不是浮木而是沉重的铅块。
“冷静点,醒一醒,我是弥啊,知秋!”轩辕弥加深抱她的力道,痛也要让她痛醒,他不准她再继续鸵鸟地躲藏下去。
“我……”好半晌,细细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爷爷……爷爷病倒了……他病了……老了……总有一天会走对不对?”
“知秋……”他心疼地将她揽紧,薄唇不断亲吻她凉冷的额头,双手不停摩挲她身体让她的体温回暖些。“冷静点,一切都会没事的。”
“你……你会离我而去吗?像爸爸妈妈……一样离开我?还是……像爷爷那样……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离开我?”为什么?为什么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逐渐离她而去?为什么他们的生命都一个个渐渐消失?为什么总是留下她一个人?
“我不会!”他心疼地急吼:“我不会!如果我离你而去,就让我死在你手上!我发誓。”他发誓,立下绝对死守的誓言。
“发誓?”她抬头,茫茫然像个刚从梦中醒来的小孩,迷惑无神的眼投注在他心疼而纠结的脸上。“发誓有用吗?”
“当然有用!”他摇晃她,企图唤醒她的神智。“记得吗?我说过绝不辜负你,你也说你绝对相信我,你还记得吗?”
好久好久,他的胸口才感觉到怀中的人点了头。
他说他绝对不辜负她……他说他如果离她而去就让他死在她手上……“我们……我们不管谁负了谁,就让负心的人死在对方手上--好吗?就让负心的人死在对方手上。”她要保证,要一个确确实实的保证。
以生死为誓,是唯一也是最确切的保证。
“弥?”久久没听见他的声音,她以为他不敢立誓,以为他和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一样,到头来都会离她而去。“原来……你也要离开我了……你……”
“我不会!”他低头,用力将她未完结的话吻进嘴里不让她说完,不让她继续伤害自己,并给予更有力的保证:“听过歃血为盟吗?”
歃血为盟?宿知秋侧首顿了良久,点点头。“听过。”
“如果你不放心,就让我们歃血立誓吧。”
末了,她颔首允诺。
轩辕弥拿出随身匕首,小心翼翼在各自的食指上划开一道伤,交叠伤口让血液透过指上伤口相互流入对方体内,从此,她体内有他的血,他亦然。
“这样,愿意相信我了吗?”
“我相信。”像得到梦寐以求的礼物的孩子,她总算露出一抹笑容,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比起刚才已算好很多了。
“那么,等你精神好一点我们一起去看爷爷,嗯?”抱起她,他边吻去她颊上冰凉的泪边朝柔软的床垫走去!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嗯。”躺进柔软的床褥,她点头,不安的神情仍在,颤抖地问:“爷爷没有离开我是不是?”“他不会离开你的。”他保证道,弯腰疼惜地吻着她冰冷的唇。
“陪我。”唇瓣还留有他的余温,她圈住他不肯让他走。“留在这陪我,不要离开我。”她需要确定,在他立誓保证后她仍亟须一个更具可信度的存在;留他,想感受他在她身边,想确定他没有离开她,想确认--他属于她。
轩辕弥脱下皮鞋轻手轻脚侧躺上她的床,单人床要挤两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身形高挺的大男人实在有点困难,为了避免两个人第二天都受酸痛之苦,他调整姿势,侧身将她抱入怀里,双腿夹紧她的,用全身的体温暖和她,告诉她他随时在她身边,尽管这样的姿势会让他一夜无眠。
“乖乖闭上眼睛,我们明天去看爷爷,嗯?”
“嗯。”精神面的折磨消耗她心力殆尽,不一会便沉沉睡去,沉睡中,双手不忘紧紧抓握他西装一角,连睡梦中也不让他稍离半步。
轩辕弥苦笑,这一夜他真的是难以成眠。
而黑街--他的故乡,是不是离他愈来愈远了呢?唉。
***
由于宿千峰的病情让他不能再花费心力在公事上,而宿知秋因为自小娇养成性,根本没有能力立刻接掌千峰集团,衡量之下,轩辕弥算是被迫接下这份责任。
但是,尽管他有能力在瞬间熟悉从未涉及的商界,有运筹帷幄的本领,但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原因就让他成为千峰集团代理负责人,难免惹人闲语;光是为了消弭公司内不满份子的不平就够他累了,更别提除此之外他必须维持公司正常营运状况。
为了这个名正言顺的原因,宿千峰已经不下数次跟他提与宿知秋结婚的事,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先向黑街表态永远不再踏入黑街半步。
唉,这个救命之恩他是愈来愈难报了。
数夜未眠的轩辕弥只手撑额,强忍脑中不停嗡嗡作响的杂音,再这样下去不是他倒就是千峰集团倒。
或者,他必须做出最后一个、也是他最不愿意做的决定。
“弥。”书房门打开,宿知秋端着宵夜进来。“你还不休息吗?”
“还有些文件没看完。”他闭上眼,趁说话的空隙小盹,头也没抬一下。“有事吗?”
“我送宵夜给你。”走到他身边,宿知秋只能看见他发顶,爷爷出院后的这几天她见到的都是他的发顶,他忙得连抬头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好吗?”
“不了,一旦胃里填满东西,这个脑袋就空空了。”他苦笑,睁开眼重新看进繁琐冗长的文件,空出手在半空晃了下。“时间不早了,你去睡吧。”
“弥。”宿知秋握住他的手轻扯。“我们已经好久没好好看看对方,我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但是--”
“既然你知道是多事之秋就让我好好工作可以吗?”长时间累积的疲倦让他素来呵护她的耐性大失,有点失控而不自知。“早点回房间休息,乖。”
“到底是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连日来的冷落让她倍感委屈,忍不住对他发了脾气,虽然明知道他为了千峰集团数日来劳心劳力、夙夜不休,但她就是恼他冷落她,气他不理她。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遗忘、被人遗弃的感觉,她怕,怕他会被工作抢走。
“弥!停下工作,我们必须好好谈谈!”骄蛮的任性不适时地冒出头,竟然“命令”埋头案牍的轩辕弥。
轩辕弥这时才停下手中的笔,缓缓抬眼,疲惫的模样教人看了好生不忍,但气头上的宿知秋就是无视于心,强烈害怕失去的恐惧驱使她只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不要他工作,只要他留在她身边。
“我曾说过公司上下有很多人不满意我刚进公司就掌有大权,为了这件事我必须尽快想出方案解决。知秋,麻烦你懂事一点可以吗?让我好好想一想,别忘了,这是你爷爷一手打出来的天下,你总不希望看它出状况吧?”
“只要我们结婚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不是吗?”这就是她送消夜的重点。她不懂,他明明爱她,为什么不娶她?
“宿老都告诉你了?”
她点头。“爷爷说你不愿意娶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宿老没告诉她原因?
好一个老狐狸。他摇头叹息,想不到他老人家竟然祭出知秋来逼他。
“我有我的苦衷。”
“你不爱我?”
“你知道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就因为爱她,所以甘心被囚在这根本与他无关的事务不得脱身;就因为爱她,所以千般百般地呵护她、将她保护得好好的;就因为爱她,他有家归不得,只因为不希望走到最后一着,必须依宿老的计划伤害她--他这样做还不够爱她吗?“不要质疑我对你的感情。”
“但是你不愿意娶我。”
“我有我的理由。”要他背弃黑街他做不到,杀了他也做不到。
“因为你不爱我。”宿知秋目光带恨地说出近日前思后想得到的结论。“你不愿意娶我,因为你不爱我。”
“知秋!”在他最疲累的时候她为什么要无理取闹?“我为了你留在巴黎半年多不曾回台湾,难道会是因为我不爱你?”
“你想回去了对不对?你想离开我回台湾了是不是?”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冷落她是因为他想回台湾!
“宿知秋!你讲理一点好不好!”天,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天晓得,他不是万能,也不是圣人,累到像他这种程度还能有什么耐性安抚她的不安,他连自己思乡的情愁都无法平息了啊!“我从早忙到晚难道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谁忙得疲于奔命,难道还要我一一说明你才知道?”
“如果爱我为什么不娶我?我们一结婚,你在千峰的地位就名正言顺!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再是问题,可是你不,爷爷说他向你提了很多次,可是你始终不答应。”
“因为他开的条件强人所难,我做不到!”
“爷爷没有开任何条件,是你单方面不愿意娶我!”为什么还要骗她?明明就是不爱她、不愿意娶她,为什么还要嫁祸爷爷,说爷爷为难他。“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轩辕弥恍然大悟,暴吼的冲动化成低喃:“那只老狐狸……”竟然用这种方法逼他就范。
如果他就范娶了知秋,就代表他得永远背离黑街;如果他不就范,就应了他当初的计划,要他设计一场骗局演出负心人让知秋绝情断爱,从此以恨他这个负心人为动力进入商圈--这个老狐狸……
“不准你骂爷爷!”伤了她还在她面前辱骂她最尊敬的长者,“你果然不爱我……”
“知秋!”
宿知秋退了好几步,退到他抓不住她的距离,心碎得连眼泪都流不出,只能瞅着他,看他脸上是不是会出现后悔懊恼、心虚内疚的表情,她想起许久许久以前曾经有一个人这么诅咒她
总有一天你会尝到被伤害的滋味,就像你伤我、伤之前那些男人一样!
“原来诅咒真的有用……”她被伤了,被她当初伤人的方式伤了……“轩辕弥--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
“知秋!”他上前试图抓住她,稳住她的情绪,但她拍开他的手拒绝他的碰触。“你冷静点,不要胡思乱想,事情不是你所想--”
“我恨你!”由爱转恨原来这么简单。她爱得那么深刻,到最后,原来恨也等量的深刻。“我恨你……轩辕弥……我恨你!”
轩辕弥像全身力气被抽光了似的,瘫坐回书桌前的椅子,疲累的眼半带惨笑抬视她悲痛莫名的脸。该痛的是他吧?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你的绝对相信就仅止于此?呵,你的爱就这么简单?”原来要她爱他和要她恨他是这么容易的事,爱与恨之于她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当初为了说服自己接受她的爱他做了多少挣扎;现在,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她恨他,呵!哈哈、哈哈哈……可笑!真的好可笑!
哀莫大于心死,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感觉不到痛?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就让一切结束吧!他心想,狐般的眼强迫自己抹上一片无情。“没错,我一点也不爱你,所以我说什么都不会娶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任性骄纵的豪门千金值得我爱吗?哈!你也太看重自己、太看轻我轩辕弥了吧。”
“你--”原来他一直在骗她!这一切都是骗局,他根本不爱她!
“趁现在大家把话说明了也好,省得我再浪费时间在你身上。”椎心的痛有多痛他不知道,死了的心早感觉不到什么痛楚了,哈哈,这就是他的下场,只为了报一只老狐狸的恩?
“你--”粉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高傲如她不肯让眼泪落下。殊不知她这般强忍的模样刺痛他的心,而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将他推入痛苦深渊。“记得那时候的歃血誓言吧?”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怎样?”他故作轻佻回应。知秋,他唯一心系的女人啊,他怎可能忘记他们所说所做的每一件事!
“我会杀你,我一定会杀你!”她发誓,发誓一定要实现那誓言!
扫开一切文件作为痛苦的发泄,他离去,完成最不愿意完成的骗局。
04
痛……脸颊隐隐抽痛的旧伤将宿知秋从往日的记忆拉回,伸手抚上凹凸不平的伤疤,她忘不了他离开的那晚她躲回房里嚎啕大哭,哭到头痛剧裂;忘不了照映在镜子上那张哭得心碎的脸,更忘不了她砸碎化妆台镜面后,拾起破碎的镜片往自己脸颊划上一刀的切身之痛!
忘不了鲜红的血染红衣服,滴落在碎了满地的镜片上;也忘不了在碎碎的镜片中看见自己同镜子一样破碎的脸……
最忘不了的是--对他的恨!
他绝然离开后她挺身扛下千峰集团一切事务。谁知道她由一个娇生惯养的名门闺秀爬上商场女强人这段路中所度过的辛酸,谁又知道她面对每一个扬言真心爱她不计较她容颜的男人时有多憎恶,她心知肚明,每一个人要的都是她背后庞大的千峰集团而不是她,不是她……
“小姐。”一声轻唤,将宿知秋的神智拉回。
“什么事?”宿知秋头也不回,注视暂当办公室的透明窗外,声调平平。
“您交代的事已经完成,现在黑街的主电脑已让残月侵入,她也照您的吩咐同时对黑街和帝氏财团发出威胁信函。”
“很好。”
“小姐……”和残月同为她得力助手的晓风,迟疑唤道。
“有事就说。”
“您真的要这么做?如果帝氏不依照威胁信上所言而做,我们真的要进行下一步--放置炸弹将帝氏大楼炸毁?”
“也许。”她丢给下属模棱两可的答案。
也许……晓风蔚蓝的瞳眸转了转,向来心肠软的他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血腥画面,偏偏主子……“如果帝氏大楼爆炸会死很多人。”他试探性地轻声道,探头想看清楚主子的反应。
“有我在就没问题。”微沉较男性为高的嗓音显示这个室内有第三者出现。
“就是有你在才更伤脑筋。”晓风头痛极了。残月残月,就是因为残忍才叫残月啊!“伤及无辜是你的本事。”
“是啊,祸国殃民更是我的天职。”残月好心配合道。“哪天哪个国家灭了,记得替我记上一笔。”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你就不能学学尼姑慈悲为怀吗?奇怪的女人。”
“你见鬼的洋人信什么佛教,学什么狗屁普渡众生?”他才奇怪哩,好好的一个洋人信什么佛、吃什么鬼斋。
“别吵了。”这两个人只要兜在一起就有听不完的噪音,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招揽他们成为她的左右助手。“残月,该做的事没漏吧?”
“只要我出马,该死的人活不了,该活的人死不了。”这一点她挺有自信。“小姐,您的对象是帝氏财团的执行总监没错吧?”
背对两名部属的宿知秋点头。“但是,我不会让他这么好过,最起码--在死之前也该让他尝尝焦头烂额的滋味。”
“说得好。”残月附和点头,真不愧是她的主子。
“哪里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姐,您要三思而后行,不要伤及无辜。”
“死晓风!我的本事有差到误伤无辜者吗?”
“谁晓得。”晓风硬是跟残月杠上。“凡事都有第一次,你敢说百分之百零失误?”
“我就敢说,怎样,咬我啊。”
“你--我不跟你说了。”晓风捺下火气,还是说服小姐要紧。“小姐,我想我们尽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您觉得如何?”
冷凝的凤眼回眸淡淡一瞥,带着浅浅笑意。“来台湾前我说过进入台湾市场的目的不在扩展版图而在实现诺言,而这个诺言势必有一个人会丧命,我只许帮我的人跟来,所以,跟来的人不准碍事,你,懂吗?”
“我明白,但是--”
“回巴黎或留在这,二选一。”
“……我知道了。”他退下。唉,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保佑这次千万别伤及无辜,就让该死的死,不该死的活着吧!阿弥陀佛,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而已。
“嘻嘻。”
嘲笑声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来自残月,晓风狠狠白了她一眼。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心肠软有什么不好,哪像她,嗜血得像头野兽,没有人性,哼!
“你们出去吧,我要静一静。”
“是。”两人这时发挥难得的默契同声应道,退了下去。
不管谁负了谁,就让负心的人死在对方手上……
许多年前的誓言,如今,她要让它兑现,为了惩罚负心人。
***
近来台湾商界普遍有个共同的疑惑,那就是为什么帝氏财团突然积极地参加各种商业宴会,甚至连商业名人为自家子女办的生日宴会也不放过,而且露面的都是近年来主事帝氏的执行总监?
更奇怪的一点是这位年纪轻轻便稳控帝氏的新生代企业家,在每场宴会里总是探头探脑像在找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一样,然后在宴会开始还不到一半的时候退席,表情好像找不到什么而感到失望地离去。
真是奇怪的现象!
不知道是近日来出席的第几个晚宴,轩辕弥仍不放弃找到宿知秋的机会;没办法,千峰集团在台湾尚没有根据地,此次这个集团的名号出现在台湾商界是因为千峰集团负责人来台寻找定点设子公司,所以除了不断参加宴会抓住也许能遇见她的“碰巧”外,他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尤其他不想其他同伴知道他和宿知秋的纠葛,而且目前黑街与帝氏财团正因不明的骇客入侵与威胁信函被弄得焦头烂额,他更不可能让自己的私事加重他们的负担。
如此一来,积极出席各种宴会变成他找她的唯一方式。
看来今晚又是白来一趟。他摇头叹气,转身决定不声不响退席离去。
“你真是锲而不舍。”宿知秋含笑的声音在他经过的墙角莫名出现,止住他离去的脚步。
“知秋!”轩辕弥像找到宝藏的海盗一样,要不是理智迫他压下满心欢喜,他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上前抱住她,一解四年来的相思苦。
“我和你的交情不足以用名字互称,轩辕先生,请不要让我一再重复同样的话。”看他脸上表情由找不到她的失望到看见她的喜悦而后转成她冷言以对的失落,呵,一抹痛快涌上心头。
“你还在恨我?”他问,狐眼中满溢的痛来自于看见她脸上残酷笑容所致。
这……是他当年完成那场该死的骗局之后造成的结果?这就是宿千峰最后一着棋?将她变成这样的女人?宿千峰这老狐狸到底是宠他唯一的孙女还是恨这个孙女?
宿知秋闻言,只是淡笑径自走出热闹的会场,跨进无人的院子。冬季的冷风凛冽,却一点也不影响她。
她的心比这冷风更冷。
“这几年你过得快意是吗?”派来台湾打探有关他消息的人回报给她的资料全是他开心愉快度日的照片和近况,在她逼迫自己习惯尔虞我诈的商场时他过着快意自在的日子。“难怪你会思思念念只想要回台湾,在这里的日子你过得如鱼得水不是吗?”
“如果嘲讽我能让你快乐,我无所谓。”他告诉自己,如今的宿知秋不是当初那个骄纵任性的千金小姐,自己必须抛开以前的印象重新面对她;但是,难以忘情呵,他不动声色站在风向来处,为她挡住寒风阵阵,像以前一样,默默无言为她变成一堵抵挡外界危机的城墙。“只要能让你高兴,再难听的话我都接受。”
风变弱了。袭上身的寒风减少,宿知秋别开的视线又落回他身上。这种体贴在现下他们所处的立场来说无疑是可笑的举止,致命的残酷。
“知秋,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无所谓,你要说什么,怎么说,我都不会反驳,只是,别折磨你自己可以吗?”只要她能快乐,他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但真正的问题是--讥讽他会让她得到真正的快乐吗?
“这是你的赎罪?”宿知秋耸高眉峰,讶异地漾起笑。“真伟大啊,原来你是这么一个有良心的男人。”
“我欠你的,我自会还你。”是内疚,是后悔,就算当初她再怎么无理取闹他都不该冲动地作出那样的决定,改变她原本可以平静安稳无虑的一生。
“你欠我一条命。”宿知秋平静说道。“如果你忘了,我可以提醒你,不知道你左手食指上的伤口还在不在?会不会像我一样有时隐隐抽痛?”
不管谁负了谁,就让负心的人死在对方手上……他怎会忘,多年来和同伴谈笑间扬言宁愿死在女人手上不就是为了等她;而今,他等到了是吗?
呵,当时落得一身情伤,如今徒得一命断亡。可笑!原来他等的就是这种结局。
“你之所以出现是为了取我的命?”
“不是现在。”宿知秋佯装可惜地为他惋惜。“事情没那么简单,我要的不只是这些。”
“你到底要什么?”他找她,为的是寻求能解开她对他误解的机会;她让他找到,却是告诉他她要取他命的事实--好个苍天弄人,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他痛苦地想着,任凭这份痛楚狠狠啃噬他的心。
“……”宿知秋答不出来。接收到他盈满痛楚的眼神,一时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告诉我,除了我这条命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他凭什么露出这副痛苦的眼神!是他先违背诺言离她而去,凭什么露出这么痛苦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哀怨地瞅着她,他凭什么!
“不要这样看我,不准你这样看我!”她却步了,意欲前来好好讥笑他的失意的她竟先在他的目光下却步败阵。“不要这样看我,不要……不要……”
“知秋!”轩辕弥长臂一伸,五指扣住她皓腕,使力拉她入怀。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味,让两人瞬间掉入过往的回忆,在他们没有决裂之前。
这是属于她的胸膛,是属于她的男人,是属于她的气息,但是--
那是曾经!
“放开我!”倏然清醒的她双手抵住他,抗拒地在两人间推出距离却不得其果,她的力气比不过他,只落得在他怀中狼狈挣扎的景象。“轩辕弥!你放开我!”
“我怎么能放!”他痛苦地低吼,用力抱紧她不让她有挣脱的余地。但愿在这样的在乎中,他的情愫能被她所感受,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你要我怎么放,你那么怕冷却又那么的冷,你要我怎么放手不管你?”
“你当初就这么放下我,就这样撒手不管我!现在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有用!都没有用!”
她的话深深刺痛他,让他无法说出事实!因为现在的她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当初的信任已是如此薄弱,而现在在她一径认为是他背叛她的时候哪还会有信任可言?
覆水难收,他们两人注定就这么擦身而过,就注定有一方要死在对方手里。
好痛苦,为什么再单纯也不过的爱情在他们身上会有这么复杂的纠葛?只因为他的身份背景,只因为他无法舍弃一切专心地守护她?
如果爱一个人必须舍弃自己视为第二生命的依归,那还叫爱吗?如果爱一个人就必须让她生存的象牙塔保持完好无缺,永远活在谎言中,那叫爱吗?如果是,这样的结局会不会好一点?她的快乐完全建筑在他舍弃一切的痛苦上,苦的人只有他一个,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无疑的,这样是会好一点,最起码苦的人只有他,而不是两个人,只是--他不能,他对黑街有份责任、有份依恋,那是他生长的地方,是他经历生死与共的环境,就算时光流转回当初,他心知肚明自己仍会做出让两人都痛苦的决定。
怪只怪宿千峰出的选择题太刁钻,两端都是他难以决定的选项。
“不管有没有用--”暴吼的冲动最末化成她颈间低叹的热气,熨红她细白的颈项。“暂时别动别挣扎,让我感觉你,一下下也可以,让我幻想你仍然属于我,仍然属于我……”
她不动,被他眷恋的口吻震慑得无法动弹。
他说过他不爱她的,但他的拥抱为何有着如此深刻的温柔与思念?为什么抱着她的手臂是这样眷恋无比的温存?为什么他会瞅着一双哀怨痛苦的眼看她?为什么他会顺从地接受她每一句刺耳的话?为什么?
既然当初如此绝情掉头离开,今日就不该用这么温柔的思念包裹她,如果他的绝情是假,当初怎会让她面对全然陌生的商界独自闯荡?
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他,哪一个又是假象?
一个个疑问在她心里不断不断回响,激起心湖翻涌出一个个谜样的涟漪--为什么?
抓不住一点头绪,身体被紧紧压迫着令她呼吸困难,打乱她的思绪,时间与憎恨在此时没有任何意义,即使经过无数个昼夜,他的怀抱依然是她最依恋的港湾,依然有扣住她心弦的魔力。
她想,想忘记一切!想抛开过去他带给她的伤与痛,想好好藏在他怀中,躲进他的羽翼重新做回她单纯任性的宿知秋。
“为什么?当初你走得如此突然决绝,为什么现在还要抱我?”她想知道,哪怕只是骗她也好,告诉她他依然爱她,当年只是一场误会。只要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解释她会原谅他,会再相信他的,只要给她一个解释。
“别问,什么都别问。”有苦难言啊,就因为很清楚这个真实的答案会被她当作是故意分化她和宿千峰祖孙情的诡计,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他们的误会已经够深了,没有必要再加上这一笔。
“难道我就不该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我明白为什么当初你毫不犹豫地离开我,明明知道我不能没有你却还是--”她的话未完,全数融入他嘴里。
这是他的忘情、他的难以自制,忍不住低头强行吸吮她的甜蜜。明知她会抗拒,而她的抗拒会让他心痛,但他仍傻呼呼的像只明知会烈焰焚身仍扑向火源的飞蛾,想欺骗自己她仍是他的。她不该出现,就算这些年他内心不停祈祷她有天会来到他面前她也不该出现,她的出现令他雀跃也令他痛苦,再见到她--是的,成熟冷静已成为她的特质,另一个更吸引他的地方;但她的自毁容貌和她的存在却同时残酷的提醒他自己是个不守信诺的男人,只要一看见她,当年承诺不离开她的誓言便一次次浮现在脑海,苛责他不守誓言,告诉他眼前所爱的女子之所以出现是为了实现当年的立誓,取他的性命。
然而,如今她在他怀中啊!所思所念的她依然纤细的身躯此刻正在他臂弯圈起的世界中啊!这要他如何抑制自己拥有这份希冀已久的温柔而不深深温习她的一切?
唇舌探入她口中缠绕她的温润,听见她低喘的呻吟让他满足地微笑,从离开之后便残缺不全的心在此时有了短暂的补全。
如果这时候要他的命他心甘情愿。缠绵间,他当真作如是想。与其死在她冷漠的目光下,他宁可死在拥有她的此刻。
尝到湿咸的泪水,轩辕弥倏然一惊,温热的唇立刻离开她的,转而舐去不知何时滑过她颊上的泪!心疼的目光落在显眼的桃红色伤疤,他的唇毫不迟疑压了上去。
“不……”宿知秋试着抗拒,却骗不了自己,多年来始终渴望的温柔重新围绕着她,要她如何抵抗?原以为他会就此鄙视她就像其他男人一样,但他不,反而如此珍惜地吻着她,一如以往,让她觉得自己被保护、被呵惜着。
“别哭,你知道我最怕你哭。”他低喃,声音里有着心疼的喑哑。
他……到底爱她不爱?为何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宁可让她恨他?
然而一声“小姐”的轻唤,撕裂这一层柔情的梦幻纱罩,将两人拉回现今的时空。
“您该回去了。”残月冰冷更甚于主子的声音刻意在这时候扬起,提醒主子再过不久老爷子会来电与她联络询问近况,她该回去等电话了。
背对残月,她点头,在轩辕弥怀中拭干眼角未流出的泪,深吸口气,毫不迟疑推开他,转身面对部属。
也幸亏是残月出现,只有这名部属的眼神不会因为任何事有所变动,若是晓风,恐怕又会在她面前东说一句西说一句惹得她心烦。
“知秋!”轩辕弥伸手想再拉住她,被残月一记手刀挥开,居中阻挡。
“你没有资格碰小姐。”冷冷的嗓音残酷地告知这项事实。这就是残月,永远说话都不看对象也不留情面。
一句没有资格成功打断他留住她的欲念,手垂落在身侧,他呆然看她背对自己渐行渐远,清楚听见她留下的决裂讯息--
“不会再有了,轩辕弥;就算你想给我一个解释,这机会也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了……
因为这机会是他自愿让它错身而过。
***
帝氏大楼爆炸!
这一则消息震惊台湾商界,前一阵子有关帝氏财团遭人以威胁信威胁不得介入电子业市场的传闻在近个把月的时间后销声匿迹,原以为是太平无事了,谁想得到这是凶嫌故意放慢动作让帝氏财团渐失戒心,一个月后竟让这个威胁成真!
帝氏财团受波及的员工名单尚未出炉,但副总裁重伤的消息已不胫而走,震撼商界,也造成帝氏财团投资的企业股价下跌。
为此,第二顺位接班人的轩辕弥在暗地忙得是焦头烂额,而黑街方面亦开始在帝氏大楼警戒和追查凶嫌的工作。
然而在此时,棘手的事似乎是有一就有二,印证着“祸不单行”这句话。
一通国际长途电话打进轩辕弥办公室里的专线,截断他满脑子如何挽救帝氏危机的思索。
“是您?”轩辕弥听见曾经熟悉的声音,讶异出声。
四年后接到宿千峰的电话,说不惊讶是骗人的;但对于这位老者,他有的是更深刻的憎恶,他恨死这老狐狸带给他这种被迫成形的痛苦,尤其这痛苦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该死的救命之恩!
“我和您已经没有任何瓜葛,该还的早已还清。”这头的他,声调冷冷,完全不把宿千峰当一回事。
(是没错,但是你欠知秋的呢?)电话线那头远在法国普罗旺斯疗养的宿千峰已过八旬高龄,说话声调依然中气十足。
“那是我跟她的事,用不着您插手。”格外的客气是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示。“我不想跟您有任何交涉,如果不介意。我还有事待办。”
(我的宝贝孙女生命有危险。)宿千峰在他挂上电话之前飞快说出关键字句,成功停止轩辕弥断线的动作。
“什么意思?”话筒重新靠在耳畔,轩辕弥皱紧眉头等待下文。
(就像当年你入主千峰集团有人暗中跟你作对一样,知秋目前也有这问题存在,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不会想把千峰集团的根据地移回台湾。)
“据我所知,她是在台湾寻找子公司设定点。”
(那是对外界的说辞,我一个老头子没必要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八卦消息,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那头的宿千峰扬眉有着吊诡的表情,只可惜轩辕弥看不见。
轩辕弥沉默,思忖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小子,听过盘庚迁殷的故事没?就因为知秋打算利用这次迁移的机会解任一些无用的董事,所以引来杀机--)
“我现在没有时间去听你编织的谎言,也不想重蹈你设计的陷阱,够了,老狐狸,不要告诉我就算这是真的你也没有本事解决。”
(我老了,所有的事情全交由知秋处理,还有什么本事可以保护我的宝贝孙女?呵,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小子。)如果不是这样他会再找他吗?找这个宁愿把他孙女伤得惨重也不肯留在巴黎的浑小子?
“我不会再跳进你设的陷阱,当年是我疏忽,没想到你会这么卑鄙,现在休想我重蹈覆辙。”轩辕弥不客气了,耐性净失,不再对他以礼相待。“该说都说完了吧,我要挂电话了。”
(信不信由你,狐狸。如果知秋的生死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随你吧,我老头子也没几年好活了,和宝贝孙女一起共赴黄泉倒也快活,就不知道知秋这么年轻,会不会不甘心这么早就--)
卡的一声,轩辕弥挂断电话,不愿再继续听下去。该死!都什么时候了宿千峰还有事没事找他晦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无关紧要的话……
信不信由你,狐狸。如果知秋的生死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随你吧……
“可恶,”他暴吼一声,拿起电话迅速拨了个号码,在对方一声喂之后立刻道:“宇文,死亡名单算我一份。”
(啊?)线路那头的宇文律发出疑惑。(你说什么?)
“什么都别问,让我死就是。”说完,他马上放下电话,连让宇文律发问的时间都不给,暗自盘算另一场骗局的开始。
可恶!他第二次这么厌恶自己“狐狸”的名号。
05
帝氏大楼爆炸案伤亡名单如下……
宿知秋看着报纸上关于帝氏大楼爆炸案的报导篇幅,摊开报纸的双手在死亡名单中看到“轩辕弥”三个字后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让数张报纸翩然落地。
他……死了?就这样死了?
“小、小姐?”晓风探头想看清背对他的主子的表情,啊--一脸惨白啊!“小姐,你没事吧?”“没事。”平静如以往的语气淡然得让追随她多年的晓风定下心,呼,说话还能这么平稳,看样子轩辕弥这个人对小姐来说并非他所想的那么重要。太好了,那小姐不会有事了,他自顾自的想着。
“晓风。”
“小姐有何吩咐?”
“你先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我。”背对他的宿知秋以平板的语气交代。“是的。”晓风颔首退下,留她一个人在办公室。
直到听见关门声,宿知秋才允许自己早已软柔无力不能支撑身体的双脚一屈,额头贴着落地窗顺势滑坐地毯。
他就这么简单消失了?不见了?死了?就这么轻而易举让她实现那个誓言?只有这么轰然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该高兴的,她该大笑庆祝的,可是为什么她的眼睛好烫、她的鼻子好酸、她的心好痛……
颓然坐在地上,双脚屈起脆弱自保的角度,双臂圈住膝盖裹着自己,螓首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之间,像襁褓中的婴孩,她将自己包裹在自己的世界,瑟缩一切感官知觉,就像当年听见爷爷中风入院那晚一样。
她的脆弱没变、她的害怕没变、她的恐惧也没变,只有在她身边安慰她的人不在了……不在了……!
“为什么这么简单就死在我手上……”螓首微抬,泪眼迷蒙地盯�
烈炎炙吻(黑街十三太保系列 宇文律——爆破炎狼)
[烈炎炙吻][吕希晨](黑街十三太保最终回)
1
初夏的六月,是香气淡雅的茉莉绽开的时节,白中带微黄花蕊的洁净与绿叶搭配,一丛丛净是让人赏心悦目的雅致。
向来带给人庄严肃穆印象的教堂只有在特别的时候,才会用“热闹”两个字去形容它。
一个是圣诞节,一个是结婚日。
今天,在十分合作、不狂放炽热的太阳底下,一场婚礼正如火如荼、热热闹闹地举行;而这份热闹中还带有某种程度上的得意洋洋。
因为结婚当事者用金蝉脱壳之计甩掉大批不相干的记者群!
无可避免,在台湾名声响叮当的“帝氏财团”第二负责人,和法国名气鼎盛、且陆续将资产迁回台湾的华人企业“千峰财团”负责人联婚的消息一曝光,任凭哪个财经八卦记者都会想尽办法抢这则新闻。
就因为这样,擅长于骗术的轩辕弥和将成为他爱妻的宿知秋,才会联合想出这招步数,戏弄这票专扒新闻的狗仔队。
结婚是人生大事,为什么要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谈话题?基于厌恶和隐私的考量,再加上为了让黑街同伴能尽情一起同欢,这对新人可是大大戏弄了记者一番,他们八成还在台中找寻新闻主角的身影,绝料不到这对新郎、新娘竟然出现在台北、在黑街的教堂里接受众人的祝福。
唯一例外的,就是身为黑街人,又有记者身份的宇文律。
不过相较于现场气氛的喜悦,他美丽得足以教人屏息的面容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满,独自站在教堂最靠近大门的墙边。
他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不下十次的扪心自问。瞧瞧男女主角,笑得可开心了,完全不把他因为他们两个而遭贬职一事放在心里,尤其是那位始作俑者--轩辕弥。
那个骗子!宇文律恼怒地直咬牙。可恶天杀的大骗子,竟然哄他利用报纸报导他死亡的消息!
说什么诈死是为方便查出帝氏大楼爆炸案的幕后黑手,是方便他追女人才对!
结果呢?那个大骗子赢得佳人芳心;他呢?被老编骂得狗血淋头,还从政治新闻被贬到社会新闻,就像从主角贬到跑龙套一样,行情一路下滑。
其实,平心而论,一个记者犯错,没有从主刊新闻被发配边疆到家庭副刊之类的版面去就不错了,更何况宇文律捅的娄子是如此之大!写错新闻、报错消息!
报社的老总编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
当然,宇文律美丽的娇容是一大功臣,如出水芙蓉般细致柔美的脸蛋,让任何人都不忍心加以责罚;就算这脸蛋的主人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脾气阴晴不定得犹如不知何时会爆发的休火山、嘴巴毒辣锐利好比钻石皮鞭的男人。
尽管如此,宇文律还是气!原因何在?只因跑社会新闻意味着他得到处奔走,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不像走政治新闻,只要抓到该政客的行程就可以堵到人。
他是记者,但不代表他是个很勤奋的记者;更何况这只是他用来收集各党派政客背景资料和内幕勾当的身份。
如今被下放到社会新闻这条路,他要接近政治圈就难了。
这也意味着他利用政客内幕恐吓、收取保密费用或贩售消息的门路被人关了一半,他想到就呕。
可耳旁连连的庆祝声和交谈欢呼声不断涌来,害他连沉溺在懊恼、愤怒情绪里的时间都没有。才回过神,新郎、新娘早在黑街那可笑的领有证书、却是黑道中人的牧师--骆应亭的证婚下,完成仪式走出来。
宇文律被兴高采烈的同伴们硬生生挤出教堂,连气都没地方发。
“你们--”
“哇!新娘要丢捧花了!丢捧花--”众人的喧哗吞没了他的抗议声。
不敌这票难得巽凯允许可以放肆庆祝而疯狂鼓舞的黑街人,宇文律决定先离开再说。
心思一定,他朝众人挤向新人的反方向,双手推开一个又一个向自己涌来的人,只想快快回家休息去。
在他只差一步就能跨出栅栏大门的这一秒,后方一阵吆喝和尖呼挑起他的危机意识和防卫本能。
迅速转身的同时,一个莫名的黑影呈抛物线朝他而来,斜挂天幕的阳光晕开他的视线,教他看不清楚,只知道出手保护自己。
伸手准确截下突袭的物体,待看清后,他恨不得当时是以挥开代替接下。
该死!他竟然接到新娘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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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社。”罗飞羽盯着四层楼高的建筑前一张斗大的招牌逐字念道。
新锐社--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她工作的地方了,握紧挂在胸前的Nikon全手动相机,她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想着。看了看这栋四楼高的公寓式建筑,很难想像从这里头怎么创造出台湾本土杂志第一销售量的记录,以及发行量全台湾排名第二的新锐日报,它看起来一点都不气派;甚至,看到它会让人第一个兴起的念头是--这家报社该不会快倒闭了吧?
虽然这样想自己即将进入的公司很不应该,但是很遗憾的,当她看到新锐社的招牌挂在这里时,脑子里闪过的就是这个问题。
站在新锐社前的广场--或者应该说是座社区小公园才贴切,她看着、看着,不由得发起呆,就这样顶着太阳,看这家即将成为自己工作地点的建筑。
甫从摄影专校毕业的她要马上找到一份工作实属不易,尤其是当她只有摄影一项技能,而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属手上这台相机的时候。
寄履历表到新锐社是她鼓起勇气,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所做最有胆识的行动。
新锐社虽然规模这么小,但是里头可说是人材济济:有最专业中立的记者、极佳的摄影师、优秀的管理销售人材,否则怎么能跻身台湾第一大杂志和第二大发行量报纸。
就凭她一尾小虾想进新锐社,也许癞虾蟆吃天鹅肉都比她容易,因为没有比赛经验和优秀摄影成绩的无名小卒是很难在新锐社立足的。
但是……她真的、真的好想进新锐社。不是因为它福利好,更不是因为它薪水高--呃……它的薪水是真的满高的,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啦……她心虚地想。
但最重要的原因是--这里有她想找的人。
罗飞羽拿出放在牛仔裤后口袋的皮夹,里头仅剩的两三百元暂时就当作没看见吧,皮夹里有一张烟火绽放的护贝照片,不过,说是护贝照片未免太抬举它,因为它只是从报纸上剪下来加以护贝保存而已。
一般报纸上的摄影师都会留下名字,但是新锐社别出心裁允许摄影师用笔名或真名,甚至不登名字都成,而这张照片的摄影师--就是不登名字的怪诞人物。
为了找到他并向他学习有关摄影的技巧,所以她才厚着脸皮寄履历表到新锐社;想不到--一个礼拜前接到的不是面试通知,而是录取通知。
一开始她以为是有人恶作剧、开玩笑,后来经对方一再证实,她才相信自己真的被录取--老天!新锐社这么好进吗?
而且录取她的理由很好笑,出自来电的总编嘴里:“看你的照片,我个人认为你抗压性很强,可媲美打不死的蟑螂,如果不怕死,一个礼拜后就来上班吧。”
她--生命力很强没错啦,可是用蟑螂来比喻未免太……
浓郁的花香拉回她飘到不知何方的心神,朝花香来源处侧首--一道修长身影映入眼帘,她惊诧地小嘴微张。
“啊……好、好漂亮啊!”
午后斜射的阳光失了劲道,呈现微柔的黄色,有若丝绸般温柔地披挂在与她擦身而过的单手捧花的美人身上,像是体贴的情人为自己心爱的女子披衣挡风。微卷乌亮的短发柔顺自成层次,分明的发线服贴在姣好的容颜上,而那容颜--是惊为天人的美丽!
略带英气的眉浓淡适中,一双清澈大眼似乎能将世间事看得透彻一般,直挺的鼻梁是无限娇媚的山峦,厚薄适切的唇些微紧抿,美得让她--
“好想吐……”捂住嘴,她强忍下看见美丽的东西就会想吐的古怪老毛病,说什么也不愿错过欣赏美人的机会。
她的眼睛、她的相机却喜爱美丽的事物,可是她的身体就像故意和她作对一样,只要是美丽的东西一入眼,经由视神经传达到大脑中枢形成影像,她的胃就会揪紧痉挛,就会想吐。
恶……她蹲在原地,捂嘴等这场恶心过去。
“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句话对她而言是再切身也不过的痛。她不美丽,但是为了欣赏美丽,她老是要付出胃部不适的代价。
捧花的美人终于擦肩而过,很显然的,根本没把身体不适的她放在眼里,修长的腿一前一后,才一个步伐的动作就把她抛在身后。
啊……腿长的人好幸福哦……她心想,那个大美女走一步,她可能要走三步才追得上。低垂着头看向蹲屈的腿,唉,一百五十八公分的身高好像不能要求太多,人家看起来好像快一百八呢。
“真好。”她虚弱地目送美女背影没入新锐社,努力忍下另一波打自胃部涌上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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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不是美女俱乐部呀?罗飞羽痛苦地想着,一手抚着胃部,强迫自己一忍再忍想吐的作呕感;另一方面,还得摆出笑容回应身边亲自带路,为她引见即将合作的伙伴--美丽女总编。
完了!完了!罗飞羽在心里哀嚎不已,刚才在外面遇见一个美女已经够她受了,现在女总编又这么漂亮,而且还说她等会儿要见的搭档是社内之花--这不就表示等下见到的同事是个美若天仙的大美女吗?
唔……好恶……
“怎么了,脸色很苍白呢!”女总编美目斜漾出妩媚的关切视线,罗飞羽觉得自己难受的胃此时痛苦指数更高一层。
“没、没事,我只是有一点紧张。”她咧嘴拉开笑容。“人嘛,难免会紧张,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女总编柔媚地笑了笑,领她走进新闻部,在二十来张成排、成行的办公桌所隔出的其中一条走道停下,樱红的唇瓣突然迸出强而有力的声音:“宇文!”
吓得罗飞羽连吐都忘了,脑子出现短暂空白。
“这里!”一个声音来自被三五个人围住、看不见办公桌和桌子主人的位置传出。
这票八卦家伙!看他捧一束花回社里,劈头就问他是不是决定要接受某某少东的追求?
该死!他就一定要配个男人吗?为什么就不想是个女人送的?人的心很小,可他此刻小小的心里正焚烧着燎原的大火。
“你们没事围在这做什么?”女总编的吼声乍停,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她一双美目诧异地看着应声的下属,拉着跟在身边的罗飞羽走去,一边说:“哟!宇文,你已经准备好嫁人了啊!新娘捧花都买好了,怎么?真的决定加入同性恋俱乐部了吗?告诉总编我,到时候我一定会到场观礼,包个大大的红包恭喜你。”
“谢谢你的好意,老太婆。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能先看到你的婚礼,毕竟女人嘛,不像酒是愈陈愈香,倒像是袜子会愈放愈臭。”被叫作宇文的人,修长的两指捏住鼻尖,摆明把她看成臭袜子的模样。
“多谢你的提醒。”女总编的丽颜立刻像结了千年寒霜一般。
“不客气。”较上司更为出色的容颜也以冰冷应对。
而一开始围在宇文律身边东拉西扯、哈拉的人,早在战火开打前就躲得远远的避难去也,只剩下被女总编拉住不放的罗飞羽一个人,傻傻看着这场战火,连胃部的难受都不翼而飞。
老虔婆,就是你在后头散播谣言才让我麻烦不断,现在还敢拿话刺我!被迫带着捧花离开教堂的宇文律,今天心情已经老大不爽到了极点,偏偏还有人敢捋虎须,而且还是挟着老编鸡毛当令箭的女总编。“你后面那个小鬼是什么东西?”
“人家小姐不是东西,是个人。”女总编轻蔑的瞥了宇文律一眼,暗讽他没水准。“跟你介绍,你的摄影师罗飞羽小姐。飞羽,这是你以后的搭档,宇文律--先生。”瞄见人家拳头握得死紧等着,她才没那么白痴,自找死路。
“他……是先生?”罗飞羽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她刚才在外头遇见的美女,但是--他是个男的!“有没有搞错,他是男的?”
“飞羽……”全社上下唯一敢和宇文律对峙的就是她这个新闻部的女总编,但是就连她都不敢抵触宇文律颈上的逆鳞。
这个女人--宇文律眯起眼,危险意味极高地瞅着罗飞羽直看。“小鬼,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
“我不是小鬼,宇文小--先生,你可以叫我飞羽,也可以叫我小罗,就是别叫我小鬼。”
她差点叫他小姐!宇文律一双眼眯得更紧。
罗飞羽困惑地看向拼命拉扯她衣角的女总编,坦率得可以。“为什么拉我?”
这个新人也太……女总编一边后退、一边笑脸作陪。“别怪我薄情寡义,没有保护你。我说过了,就是看在你生命力强盛的份上才录取你,现在就是你展现生命力的时候了。”嘿嘿嘿……日头赤焰焰,随人顾性命。话说完,她头也不回逃难去了。
脑子还转不过来的罗飞羽歪着头看她逃难似的走远,视线再移到四周,旁观的其他同仁随着她视线所及,一个个跟着逃命去。
很快的,整个新闻部只剩下他们两人。
发生什么事了?她困惑地思忖,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干脆,问问唯一还在的人吧。
“宇文小--先生。”呼,差点又叫错他。“下班时间到了吗?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离开了,还是有工作了呢?如果是,那我们是不是应该……”
“闭嘴!”不知死活的女人。
“吓!”被他一喝,罗飞羽缩了缩身子。
垂在身侧的双拳是握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真的打算一手捏死这个看起来像小鬼的女人,就像用两根手指头捏死蚂蚁一样,狠狠捏死她。
美丽的脸孔,一双优美清澈的瞳眸饱含炽热怒气射向自己,罗飞羽接收到这样出尘绝俗的美丽脸蛋的目光注视,胃部再度缩紧。
“唔……恶……”她捂着嘴,蹲在地上忍住新一波的作呕感。
“你以为蹲在地上装可怜,我就会原谅你的无礼吗?”宇文律此际像个问案的法官,跷高脚斜眼不留情面地睨着蹲在地上蜷曲、不住颤抖的身子。
“唔……我想吐……想吐……”罗飞羽低声呻吟,惨了惨了,她的胃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不行了!
想吐!“想吐到厕所去吐!”他吆喝,只差没一脚踹开赶她去。
“来、来不及了……”
“该死!”宇文律猛地跳起身,大掌拎住她的领子往厕所冲。“敢吐在这里,我马上打得你连吐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唔……”难怪那个女总编会看在她旺盛生命力的份上录取她。
他真的好凶,可惜人长得这么漂亮。
将胃里能呕出的东西全吐出来,罗飞羽仿若重获新生,洗了把脸走出来,舒服得嘴里还哼着小曲。
“很快乐是吗?”在女用厕所外等待的宇文律,冷言冷语问着哼小曲十分愉快的罗飞羽。
“谢谢你。”打从一开始就不知死活到现在的罗飞羽甜笑着回答他:“把胃里的东西吐完后,果然舒服多了。”
“那我扁你就没话说了吧?别到时乱扣一个欺压弱小的罪名给我。”双拳喀喀作响,厚薄适中的唇勾起邪恶的笑意,一步步接近她。
“别、别过来……”不行!这么美丽的一张脸靠烬她,她会又想吐的。罗飞羽双手挡在身前软弱无力地阻止他,一步步跟着他的前进而后退。
咕噜……她好像已经听见自己胃部揪紧的声音。
“我最讨厌有人质疑我的性别,你好死不死踩在上头猛跳,死也活该。”他语带威胁的摩拳擦掌,步步逼近。
“不行,你再接近我,我……我……呕!”她捂嘴,再度冲进厕所。
宇文律看着这一幕,霎时不知道作何反应,终于认知到一件事--
“宇文。”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还是打一开始就躲在暗处监视他们的女总编,斗胆说出他已经认知的事情:“飞羽好像是因为你才吐呢!”
“我知道。”他没有应该有的龇牙咧嘴,而是一脸疑惑夹带特殊的饶富兴味盯着女用厕所的门板。
啊!他回过神,低头看自己的双拳,隔了这么久没有挥出的拳头现在连握拳都懒了,平摊成掌在眼前。
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注意到他的怒气,自顾自的在厕所东吐西吐,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正危在旦夕。
他摇头,这个女人让他连扁她都觉得懒,满满的怒气被她一桶冷水当头猛灌,什么都不剩。
“你一定要她跟我配组?”他想再次确定这老女人的决定,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倒霉,被贬职就算了,还分派一个二百五的女人给他。
“她是第一个在你拳下逃过一劫的人吧?”她反问,语中真意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最好确定她能用。”
“放心,她拍的照片很有味道,我保证你会喜欢。”女总编知道他的怒气消失,放心地走近他笑着道。
就在这时,女用厕所传来另一波呕吐声,呕、呕呕……
“你确定她不会扯后腿?”宇文律盯着门板的眼转而向女总编。
女总编信誓旦旦的从容在这时冻住,双眼改盯向女用厕所的门。“这个……应该不会。”
“应该是个很强烈的字眼。”他说,唇边扬起的是静待好戏上场的愉快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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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要去医院吗?”罗飞羽一脸为难,看向押她来的宇文律。
他们现在站在名为“黑泽”的医院前,罗飞羽无意识地掂掂自己放皮夹的口袋,因为这家医院看起来就知道和“贵”字是好朋友。
“除非你准备随身带呕吐袋出勤。”
“这个……还比较便宜。”她小声咕哝。
“我要一个随时会呕吐的同事有什么用处?”宇文律一双美目没好气地瞟向她。“要就进去,不然就离开新锐社。”
“可是……这里好像很贵。”看看里头窗明几净的,价格一定不便宜。
“全民健保后只要一百五十元门诊费。”这女人真NB462嗦。
“我没有健保。”她小小声的近似蚊蚋嘶鸣,可怜兮兮的模样的确很像被人遗忘的弱势族群。
“那更简单,三百元。”
三--三百元!“唔!”她揪住心窝,痛苦已写在白净的小脸上。
她全身上下的家当就只剩三百元,现在才月中,她还得拿这三百元撑完这个月哩!
当机立断,她转身拔腿就跑。
只可惜,她的脚没有宇文律的手长,只见他长臂一伸,她便成了被拎起的小猫,任他宰割往医院里带。
“不、不行啦!我没有钱,我不看医生啦!这是老毛病了,只要找个丑一点的人看就会好了。你放开我啦!要不然以后出勤我都不吃东西,这样胃里头就没有东西可以吐了,好啦,求求你放过我啦!”
“要我戴面具跟你出勤吗?还是要我扛一个营养不良的摄影师追新闻?”宇文律反嘲。真好笑!这女人吐得昏天暗地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看到他?
他厌恶别人看到他时的惊艳表情,因为那太常见、太无趣;更恨别人说他长得像女人……可是这女人,她的反应却如此特别,她看到他就想吐!多有意思,没有普通人无聊的惊艳着迷,而是捂着嘴一头冲进厕所大吐特吐,从一开始和她见面,他就没在她脸上看到什么着迷、什么羡慕,这就是为什么他肯浪费时间带她来医院的原因。
“那也可以……”罗飞羽嘴里咕哝着,宇文律一时听不真切。
不过,随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扑鼻,她紧张了。“不要啦!我真的没有钱付门诊费,我、我很穷,穷到连吃饭都有问题,拜托你放过我啦!”
要她看个病有那么严重吗?宇文律心想。
“拜托啦……”她都快哭出来了,怎么这个美丽的新同事如此坏心,硬是要她把皮夹里仅存的家当葬用在以钱跟华丽堆砌出来的医院。
宇文律翻了翻白眼,他们这样,万一被医院里的黑街人看到,一定会误以为他在欺负她。他垂手让她腾空的双脚落地,但还是拎着她的领子不让她逃。
“这是我朋友的医院,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可以不用付费。”
免费!罗飞羽大眼眨呀、眨地兴奋地道:“你怎么不早说!”她主动拉起他的手,左跑右走像只无头苍蝇。“快告诉我医院柜台在哪里?”
宇文律先是一愣,随后失笑走在前头领她到柜台。
老天,那老虔婆是推了个什么样的女人给他啊?
2
检验报告在三天后出炉。
得到医生的告知,宇文律点点头,准备带罗飞羽离开。
但是她似乎还不怎么想走,拉住宇文律即将离开的身子,回头问主治医生:“请问一下,我下次来是不是要付钱,还是像今天一样免费?”
医生被她问得一愣,越过她看向宇文律。
“当她是疯子,不要理她。”宇文律勾住她的脖子,在医生面前拉走她。“三天后我来听报告。”
“好的,宇文先生。”主治医生恭敬地道,目送两人离开。
见到这一幕的罗飞羽心下开始崇拜起前辈。“你好厉害。”
“什么?”宇文律放开她,减缓脚步,仍然朝向医院大门走去。
“我说你好厉害。”罗飞羽加紧脚步追上他身侧,“你的面子真大,刚才那个医生对你一副很尊敬的样子,你真厉害。”她的说法和表情就像个小孩遇见了救他的大人一样崇拜。
“小事一桩。”宇文律被她的语气逗笑,唇边绽出兴味的笑意,衬上美丽的轮廓,令人心惊胆战的着迷让罗飞羽……
“唔……恶……”
“不准吐!”笑意才挂在脸上没多久,迅速被警戒取代。“你敢再吐就试试看!”
“我吐不出来……”罗飞羽拉着他手臂,半靠着虚弱地说:“我的胃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我……好饿。”早上加中午只吃一碗十五块钱的泡面,再加上整个下午美丽人种的蹂躏,她的胃早就高唱空城计。
“你--”宇文律连发火都懒,抬起被她拉扯的手臂搀扶着她往医院附设的员工餐厅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
“吃饭。”他说,连看都不看她。
“我可以回家吃。”她努力扯住他,不让他继续领着她走。
“不要告诉我你没钱。”宇文律恶声恶气地说。“这里一客排骨饭只卖六十元。”
他为什么得像个推销员似的,告诉她这里的消费水平还有客饭价格?他自问,最后得到的结论是,他不想明天到马路边去捡一具饿死的女尸。
“我知道排骨饭一客六十元算很便宜,可我还是吃不起,我要回家吃。”她宁可回家吃她在超市大减价时抢购到的泡面。
“你可以买回家吃。”
“我家还有库存粮食。”
“你干脆说你在等政府开仓赈米救济难民算了。”他的脾气轻而易举的被她激了起来。
想不到罗飞羽竟一脸正经问他:“真的有吗?在哪里?你告诉我,我马上去!”
“你--”宇文律决定把她拎在半空提到餐厅,又在她来不及阻止之下,替她点好餐。
当拿到热腾腾、一看就知道美味的排骨饭,罗飞羽几乎快哭了出来。
“呜呜……六十块可以买四碗泡面……”她可以吃两天、甚至三天。
宇文律翻了翻白眼,朝收银机柜台小姐一笑。“算我的。”
“是,宇文先生。”收银机柜台小姐立刻收回着迷的目光,这才注意到宇文律不但难得地出现在医院,而且身边还多了位小姐。
“一样吗?”她问,省略“记在院长帐上”这句话。
“没道理让他一直只赚不花不是吗?”宇文律露出足以眩人心神的笑容道。
免费!正在为自己的荷包和往后生活将更形困苦而自艾自怜的罗飞羽,一听见宇文律的那句,“算我的”之后,心情马上为之一振,抬头又看见他和收银机柜台小姐状似熟络的对话,舔了舔唇,贪婪的念头已写在脸上。
“你可以再请我一客吗?我想再吃一客鸡腿饭。”不知道有多久没吃到真正的肉味了,她怎能不乘这个机会好好尝一尝。
“你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宇文律拎高她和自己平视。“听到免费,你的精神比谁都好!”
“每个人都喜欢免费的嘛。”她咕咕哝哝地说。“难道你不喜欢?”太神奇了,这世上还有不喜欢免费的人!罗飞羽心里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
“可不可以啊?”她怯生生比出食指,黑白分明的大圆眼像梅花鹿般可怜兮兮的瞅着他。“再请一客?”
“再来一客鸡腿饭。”他朝收银机柜台小姐说,看见对方脸上快爆出的笑,他恼怒地丢下她,径自找了个位置坐。
罗飞羽兴高采烈地端起两个餐盘,自动自发的坐到他面前。“鸡腿饭先寄放在你那边,我等一下再吃。”说完,拿起筷子立刻埋头苦吃。
“不要告诉我,你刚从卢安达回来。”说不定那里的人吃相都比她好看。
“我天天都在卢安达。”她口齿不清地说,头也不抬一下。
好吃!好好吃啊!三月不知肉味如今终于尝到,真的是太让她感动了!
宇文律伸指介入她和排骨饭周旋的战场,拉开她和桌面的距离。“你的脸快埋到盘子里了。”哪有女人是这种吃饭法的?
“我宁愿埋在盘子里。”她咕咕哝哝口齿不清地道。
她的回答让宇文律失笑,索性调了个舒服的坐姿躺进椅背,双手环胸看着一手拿筷子、一手拿排骨啃咬得兴高采烈的罗飞羽,她的吃相让人不禁联想到石器时代的山顶洞人,非常原始。在她身上--尤其是从吃相,找不到任何可以用“优雅”两字形容的地方。
两大盘客饭以惊人的速度全进到她的胃里和胃酸厮磨,罗飞羽心满意足地向后倾,整个人瘫坐进椅背,摸摸从凹变平的肚皮,不得体地打了记饱嗝。
摸肚子的手停在上头,她微微偏过头看对面的宇文律,好半晌不吭声。
“怎么了?”宇文律见她由喳呼的模样变得安静,遂问道。“吃太饱了?”想也是,一个女人竟然吃了两份客饭,不撑也难。
岂料罗飞羽摇摇头告诉他:“还有点饿。”
“你是猪啊!”宇文律险些被她的答案吓得摔下椅子,为了求得平衡,上半身本能地往前倾。“吃了两份客饭还喊饿!?”
罗飞羽被他的前倾吓着,身子更往后躺。“别太靠近我。”她虚弱地说,一手捂嘴。“我不想再吐了。”
“该死的怪病。”宇文律差点有捶桌的冲动。
“我是真的很饿嘛……”她委屈地说,低头垂视平坦的肚子,模样好不可怜。“刚刚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完了,什么都没有,才一点点饭哪够啊?”
那叫作一点点饭?“你--”就是看在她是因为他才吐得昏天暗地的份上,他才肯花时间带她来医院还请她吃饭,谁知道--
“你这叫勒索。”
“我又没叫你一定要请我。”怪了,她有说要他请客吗?
“很好,你终于愿意自食其力了,罗小姐。”
“我一直都是自食其力的。”罗飞羽白了他一眼。说完后,她立即拿起相机站起身。
“去哪?”
“回家吃泡面。”她毫不避讳,坦白回答。“明天见。”
“慢着。”这女人--宇文律咬牙叫住她。
“干嘛?”
“再去柜台点餐。”他忿忿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跷起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是的,他现在非常不悦、极度不悦!
她的胃就像永远填不满的黑洞,他不是计较花的钱,只是气恼这女人得寸进尺的行为,一点矜持都没有还叫女人吗?
可是,他就是没办法忽视她的一句“回家吃泡面”,这才不得不妥协。
“我说过我没有钱。”
“我请!”这笨蛋!都叫她去点了,难道还会要她付帐?
听见这意思等同于“免费”的语句,罗飞羽圆亮的眼大睁,闪亮亮的贪婪二字打从骨子里冒上来。
“可不可以多叫一份让我打包带回家?”她比出食指,得一寸进一“里”地问,灿笑得恍如天真孩童。“这里的东西好好吃。”
“你--”宇文律当场气结。
这不叫勒索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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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大好人!罗飞羽双手捧着外带的餐盒,崇拜地看向驾驶座上抿唇静默不语地控制方向盘的宇文律。
“你人真的很好哩,宇文先生。”罗飞羽靠坐在副驾驶座上,舒服地吟叹。“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好的人了。”明天的午餐有着落了,而且还很华丽丰盛,真好。
宇文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车辆行进间翻白眼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他不想跟这个笨蛋女人死在一块。
“宇文先生--”
“少先生、先生一直叫。”他打断她的话,方向盘打右转进另一条路。“既然要共事就少点繁文褥节,宇文或阿律,随你选。”
“……”这道选择题对她好像很难似的,一张脸低下,无意识地咬着拇指指甲,很努力、也很苦恼地作抉择。
哪个好呢?宇文?阿律?
选不出来啊……她只好问当事人了:“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我说随你,你高兴挑哪个都可以。”笨蛋!到头来他还是忍不住恼怒的翻了翻白眼,直摇头。
哦,是这样啊?“那--我叫你宇文,你叫我飞羽好了。”
宇文律点头闷哼表示听到。
“宇文--”罗飞羽侧首看着他的脸,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真厉害,被你看出来了啊。”宇文律反讽道。这笨蛋!难道他这张冷脸代表开心?哼!打从带她进医院后,他就一直是这一张脸,她到现在才发现吗?
“哪里,我只是比较细心而已。”罗飞羽搔搔头,满不好意思地说。“细心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优点。”
我的天!方向盘因为主人的动摇而不稳,车子跟着左右摇晃。“你--”头一回遇到这种把别人的讽刺当赞美的怪异物种,宇文律霎时间还不知道该怎么发挥毒死人不偿命的嘴,好狠狠刺死这家伙。
为了避免和他眼中的“这家伙”死在一起,宇文律决定把车停在一边,和她好好谈谈,至少,要跟在他后头抢新闻镜头就必须要有本事--除了吃以外的本事。
“为什么停车?”
宇文律侧身面对她,左手搁在方向盘上。“我有必要和你谈谈。”
谈谈?罗飞羽疑惑地看着他,那张美丽的脸孔再度令她失神……他真的好美。而且--咦?她摸摸自己的胃。
宇文律见状,秀眉深锁。“该不会又饿了吧?”
“不是。”罗飞羽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地尖呼:“嘿!你瞧我没有吐耶!看到你比女人还美丽百倍的脸,我竟然没有吐!哈!真好,我对你已经有免疫力了耶!”
比女人还美丽百倍的脸--这家伙真的不怕死,哼!被向来忌讳的话惹恼,他哪有心情跟她一起同乐,更何况她说到“免疫力”这种话,就像把他拿去跟病毒比一样,这是什么话嘛!
“第一件事,不准你在我面前提起女人、美丽、漂亮这种字眼。”宇文律比出一根食指,眯着眼作正式声明。
“为什么?”从新发现的喜悦中回神,她不解“你明明就很……唔!”圆亮的大眼垂视他捂在她嘴上的手掌,再顺着回到他身上时,她终于感应到对方一丝丝愤怒的神色。
然而实际上他快气疯了。“总之就是不准提,否则你就回家吃自己,听清楚没有。”
“唔、唔唔!”听到“回家吃自己”这句话,罗飞羽立刻点头如捣蒜,这时候就算要她高喊“皇上饶命”,她也一定会照办。
“第二,搞定你该死的胃,我不要一个随时会吐的人当同事。你最好搞清楚,我向来就不是会照顾人的人,没有能力就别跟在我后头遛达。”
“唔、唔、唔。”好凶……亏她才刚开始觉得他是很好的人,罗飞羽委屈兮兮地在心里喃喃自语。
“第三--”宇文律一双漆黑的美目锁住她既圆且亮的大眼。“不要用这种哈巴狗似的眼睛看着我,我不会再像今天一样对你。”他要做的事情多如牛毛,真不懂那老虔婆丢个菜鸟给他是什么意思,仗着老总是她爹就耀武扬威吗?
“唔……”被他捂住的嘴发出低呜,真的就像狗狗乞求主人怜惜一样,圆圆亮亮的眼蒙上一层薄到要近看才看得到的水雾。
他和她的距离如此之近,自然是想错过也没办法。“把你眼睛里那该死的水份收回去。”他退开,重新发动车子上路。“目前就这三项规矩,你最好牢记在心。”
“我……”罗飞羽抽抽鼻子,声音不稳:“我知道了。”真的好凶啊!是不是愈美的人脾气会愈差呢?她想,应该不是这样吧。
宇文律只是一个特例而已,她心想,可心思立刻被另一件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事攫住,逼使她怯生生地开了口:“宇文--”
“有事快说。”宇文律本来就不多的耐心早已用尽,边开车、边语气不佳的回应。
“你……刚刚把我外带的便当压坏了。”好可惜,人家包得好好的,结果被他的手肘给压个正着。“你看--都扁了。”
叽--吉普车倏地插进路肩停住,他睁着一双错愕美目,看着旁边这个差点酿出大祸而不自知的始作俑者。
“哎哟!”冲力过大、防御不及,一头撞上车窗的罗飞羽揉着疼处。“麻烦以后停车前请先通知一下好吗?”这样横冲直撞的,她宁可走路回家。
“不要告诉我,你刚才眼睛里那该死的水份是因为便当被我压坏!”
“拜托--民以食为天耶!我的天被你压坏了,不哭还算是人吗?”
“你--”修长的十指在半空握紧了又松、放松了又握,重覆好几回终于垂回身侧,一手撑上额头,他埋首瘫在方向盘前,频频摇头叹息。
“我是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对我?”他低语,声音在车内回荡。
只不过是造了个假新闻而已,那老虔婆竟然请了个活宝跟前、跟后,除了惹麻烦让他气恼外,其他一点建树都没有。
不解的罗飞羽只当他在问她,坦率地答道:“我没有说你错啊,便当压坏了还是可以吃的,我不介意。”
“我--”高举半空中的右拳在发动前被理智压下,重新拍上方向盘,他决定要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尽快送她到家,好让自己可以得到半刻安宁。
否则,他怕自己会因为一时冲动宰了这女人,反而污了自己的手。
但是一通来电粉碎他的念头,注定今天得努力压抑自己想掐死她的冲动和她共事。
打开手机通话钮,对方立刻丢一串即时消息给他。
“……民享街是吗?好,我立刻赶过去。”
双手重新掌握方向盘打左,体积不算小的吉普车像滑溜的鱼一般,迅速一个急速回转,滑进反方向的车道。
“怎么了?”罗飞羽被他突然皱眉的表情和改变的车向弄得一头雾水。
“手上相机有底片吧?”
“还有十六张。”她说。“怎么了吗?”
面对她的疑惑,宇文律浅浅斜勾起唇角,毫不隐藏看好戏的坏心肠。“你的第一个工作来了。”
“什么工作?”
“到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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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新闻所及之处必是人满为患,小小的巷道被一群市井小民有志一同地挤排成一圈又一圈的人墙,就连警察都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挤进一两个,一伙人又齐心一致地抬头往面前建筑物的顶端望去,在七层楼高的天台栏杆处,坐着一名身穿红衣的女人,赤白的脚在栏杆外晃荡,大有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的危险。
宇文律和罗飞羽两人随后赶到,在人墙外头顺着人群的视线往上看。
“有人要自杀耶!”罗飞羽惊呼。
“真高兴你点出了事实。”宇文律嘲讽地说。
“我第一次到现场。”她说,身子随着人群的移动而晃动,眼睛死盯着公寓天台。“好可怕,那个人坐的地方太危险了。”
“你来不是为了看热闹。”宇文律放松了因仰望而拉直的颈子,平淡地道:“准备相机,我希望你能捕捉到她跳下来的镜头,或者是消防队来得及救她的一刹那,那会是很好的新闻卖点。”
他的话让她收回视线,满脸错愕。“你的意思是--如果消防队来不及救她,我就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上面跳下来,而且我还要拍她跳楼的照片当作……新闻卖点?”
“那会让你立刻出名。”
“我要这种残酷的名声做什么!?”她尖呼,却敌不过人群的喧嚷。“我不要!”
“你是摄影记者,身为记者就是要发布新闻。”
“但是要我拍这种画面,我--”
“你跑的是社会新闻,这种画面不会只出现一次。”宇文律打断罗飞羽的话,长指一伸,指着背离人群的方向。“如果不想拍,就趁现在离开、放弃这份工作,对你、我都有好处。”
如此一来,她不会看到不想看的画面;他也不会被她烦到生气也没得发作,可说是相互得利。
罗飞羽顺他指的方向转头,相对于拥挤的人墙,这个方向显得空旷。
身为记者一定要这样吗?心里,一个疑问像泡泡,从心底的湖水慢慢浮起。
“一定要这样吗?”她问出口,回首坦然直视高她许多的宇文律,明明很美丽的一张脸,但其主人的心肠实在有被质疑的必要。“你看见这种画面,难道一点都不觉得难过、没有任何感觉?”
“这种事在台湾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件,如果每一件你都要难过一阵子,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就不用做其它事了。”宇文律反驳。
该死!她那双圆亮的眼睛让他很清楚的看见自己表情的倒影,清晰得像在看照片一样。那眼睛像镜头,真实倒映所见的任何事物。他厌恶地转移视线回到新闻主角上。
“我不放弃这工作。”她盖住放皮夹的口袋,紧紧握了一下。“绝不!”
“那就准备按快门。”宇文律拿出速记本和笔。“我去问清楚事情始末。”
“我要去救她。”她嘴里突然爆出坚决的口吻,顿时停住他的动作。
“少惹麻烦。”他撂下警告。“后果你负担不起。”
“我要去救她。”她重申,圆圆的鹿眼满是不容改变的坚定。
“自杀的人你怎么也救不完,更何况你没有那个能力。”宇文律恼怒地点出事实。“做你该做的事,救人的工作还轮不到你。”
“为什么这么冷漠无情?”坚定的圆眼抹上哀伤,不明白一个记者当真被要求一定要没有人性才可以吗?记者难道不可以人性化一点、不可以温柔些、不可以站在对方的立场为他们设想吗?“一定要这样才能当记者吗?”
他没有理她,转身便钻进人群,开始收集他要的消息。
才一会儿,当他回头时,那个应该跟在他背后的摄影师就已不见踪影。
宇文律抬头回视公寓天台,若有所思的神情下,优雅的唇抿出浅浅弧度的笑,别具深意。
3
罗飞羽在一时冲动之下,比正努力冲破人群的警察更早一步从后门潜入公寓,并且坐上电梯、又爬了层楼梯,现已来到天台接通内外的大门处。这是她人长得娇小的好处,在人群空隙间游走也没有人会去注意。
她心下掂了掂高度,不用看就知道很高。
“你们都走开!我不想活了!”天台门外传来凄厉的哭喊,对象是底下一群看戏的民众。“滚!都给我滚!我不想活了!我要去死!滚--呜……”
“你到底什么时候要跳下去啊?”心下已拟好计策的罗飞羽终于走到天台外,开口问道。“要跳不跳的,很让人伤脑筋耶。”
“喝!”红衣女人被突来的声音吓到,迅速回头。“你、你是谁?”
“我?”罗飞羽指着自己的鼻头。“你问我是谁?”
红衣女人点头。
“我干嘛告诉你,反正我就快死了,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不是要跳下去吗?那就快点,别让我排队排太久。”她挥挥手催促道,一边强压下心头沉甸甸的紧张感,表面上则是不动声色。
“你……你要跳楼?”红衣女人悬在外头的两只脚有一只收了进来,方便自己转身。“你也想死?”
“当然。”她边说边脱鞋,之后便往栏杆的方向走。
“不、不要过来!”生怕被骗,红衣服的女人阻止她前进。“你要再过来一步,我、我就跳下去!”
“正合我意。”罗飞羽无所谓的耸耸肩膀。“你跳下去,我才能跳;你不跳,我才伤脑筋。快跳!”
“你……你……”女人被她的催促吓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飞羽也被自己凛冽的语气吓到。哇!她什么时候说话可以变得这么大声来着?
平凡的小脸因为突然发现自己的勇气十足而诚实地扬起得意之色。
“快点、快点!”第三次的催促显得更熟练,转眼间她已经来到寻死女子的身边。“如果你不敢跳,就快点下去;不要占着位子,让我死不成。”
“你……疯子……你这个疯子……”先前直嚷寻死的女子口气不再是一个劲儿的歇斯底里,虚弱且苍白的脸对着看起来死意坚定的罗飞羽。
“谁是疯子?”罗飞羽瞟了她一眼。“比我先来准备跳楼的人是你吧!”
“我……”是啊,是她先来这儿,准备狠心纵身一跳寻死的不是吗?“我……他骗我、他欺骗我……呜……”
“谁欺骗你?”顺着逐渐撤下心防的女子话意,罗飞羽追问下去。
“他说他爱我的。呜……他怎么可以和别的女人订婚?他说他爱我,只爱我一个……”纤细的肩膀因为哭泣而颤抖着,在高楼的强风吹拂下更显瘦弱,惹人怜爱。“我以为他会来……会来阻止我……可是……”
因为感情纠纷吗?到这地步再推敲不出来的人就是白痴了。
“只因为这样就寻死?”罗飞羽不赞同地直摇头。“这么一点小事就想寻死,你不觉得自己太没价值了。”
“你……”红衣女子眨着泪眼看她,自己的无助和痛苦竟被别人视若无物,千疮百孔的心再也按捺不住。“你寻死的理由就够完美吗?”她失心疯似的大吼。
罗飞羽虽忐忑不安,仍说道:“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适合自杀的人。”
红衣女子一哼。
罗飞羽幽幽地道:“你知不知道我被多少男人甩过?从念五专开始,每一个追求我的男生到最后都会选择我的好朋友,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只是利用我接近我身边那些女同学;更绝的是,你知道吗?那些女同学跟我要好的原因是……是因为我平凡的长相可以衬托她们,让她们看起来更漂亮!要说感情被人欺骗,我被骗的经验可以写成好几本书了!”
谈起过去,罗飞羽忍不住抽抽鼻子,眼眶含泪。“你知道那有多难受吗?我不想把人看得太卑劣,因为这世上还是有好人存在的。呜……可是我遇不到!我又告诉自己要乐观些,才能让自己活得开心。可是你知道吗?毕业之后我以为自己能找到好工作开始另一个阶段的人生,结果、结果我无缘无故背上一大堆债务!”
“债务?”红衣女子抽抽鼻子。这女人……好可怜哦!“什么债务?”
“我爸妈拿我的印鉴押保,借了一堆钱就逃得无影无踪,留下一大笔债务要我还,我怎么还得起!?现在又经济不景气,一个五专生能找什么工作?我只有到处打工赚钱,可是债务就像无底洞,我愈还钱债务就变得愈多,我这一辈子就被这堆债给拖垮!你信不信,我一天只吃两餐,有时候还只有一餐,而且每餐都只能吃泡面,吃下去的防腐剂都可以让我变成木乃伊了!”
“你、你好惨……呜……”她只是被一个男人骗了感情,对方却被好几个男人骗,而且还有一大笔债务……
“所以要死,我还死得比你有理由多了!”罗飞羽吼道,一个箭步跨去,一脚踩上栏杆。“走开!让我死!”
“不行啊!”红衣女子拉住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安全无虞的站进天台。
“你、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千、千万别死啊!”
“放开我,我要死!我一定要死!”罗飞羽坚持要跳,神情坚决。“放开我!”
“不行!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女子死命拉住她,拉到十指泛白了还不自知。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罗飞羽重复道,缓了往外跳的动作,抓住阻止自己“寻短”的女子的手。“你说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的,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为什么我们要死呢?”罗飞羽轻喃,藉由红衣女子的搀扶,安全站进天台。“我们要活着是不是?”
“嗯,要活着。”被骗了感情又如何?大不了别再谈恋爱就是了;就算以后不敢再接近男人,去当个女同志又何妨!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了!女子心里想。
喀喳一声,接通内外的大门冲进三名男性员警,一涌而上拉住红衣女子便往楼下冲,可能是怕该名女子会再次想不开吧。
夏季午后的风有点湿又夹带热气,罗飞羽立在原地不动,一会儿之后,抬手拭去额头上频频冒出的冷汗。
“你真厉害。”宇文律一声不响出现在天台,语气带笑。“能一下子想出那么悲惨的遭遇,还说得那么生动,也许你不该当摄影记者,该考虑去写剧本,这种老套的故事情节,相信那些电视台会非常有兴趣。”
她拭汗的手没停,瞅着他的圆眼隐含莫名哀伤的情绪。“你一向用这种犀利的言词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吗?一定要话中带刺,把人东刺一下、西扎一针才觉得有趣吗?我……我不像你那么会说话,也没有你想象中的聪明。我很笨,没办法一下子编出你所谓的悲惨遭遇。”
闻言,宇文律心头莫名揪了下,帅气的眉头皱起,惹得他有点烦躁。“不要告诉我你刚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如果这个社会对每一个拥有醒目出众外表的人,都给予一个嘲讽别人,而别人却无法置喙的权利,那不管我说什么,对你而言都没有意义。”如果美丽的人天生就拥有可以用话、用态度伤害人而无罪的权利的话,那她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越过他,罗飞羽猜想自己可能保不住工作了,唉,又得靠打零工赚钱了,伤脑筋。想到此,天性乐观的她也有点心情沉重。
“明知道对方会死,就是要拍对方死亡的照片,这种事我做不来。我想,从明天开始,我应该不可能在你面前出现。”下楼前,她回过头,朝他咧开一嘴大大的笑容。“原本我以为你是个好人的……再见。”
天台上只剩下宇文律还呆立着,美丽的脸连普照大地的艳阳都相形失色,但神情却是仿佛被人狠狠轰上一拳的狼狈。
愣了许久,完美的薄唇上扬,露出浅浅的微笑。
原来还是有这种人存在呵!他笑,望着空无人影的楼梯间,漾起傻傻的笑。
原来真的还是有正义感十足的呆子存在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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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呜哇!”一大早被恐怖的噪音吵醒,任谁都会一边尖叫、一边直觉地从床上跳起来。
所以罗飞羽会有这种反应一点也不足以为奇是吧!
揉揉惺忪双眼还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她睁大眼怎么也不相信,一张美丽得让她几天前“吐”不欲生的脸孔竟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你……”枯瘦如柴的指头颤巍巍地,指着打死她都不相信会再见到的人:而对方手上的东西,更吓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你……你……”
“你什么你!”宇文律皮笑肉不笑地堵她一句。“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我、我的门……你……”他竟然拆了她的门!
“你说这个吗?”宇文律晃晃手上被虫蚁蛀得快变成中空的门板,丢到她脚前不远处,哼哼冷笑:“这个连只蚂蚁都挡不住。”他实在怀疑,这种地方会吸引小偷光顾吗?说不定屋子的主人比小偷还穷。
拆了她的门,还嘲笑她的门烂!“你--我是惹到你了吗?要你到我家来拆房子!你好可恶!”
“这叫房子?”一双眼扫过空洞的四壁,他笑了笑,想起以前和同伴们窝在一起的地方。“我以为这是台北市政府预定的违建拆除地。”
“呃……”她沉默,因为附近三四栋违建里,只剩她一个人为了省房租而住在这儿。“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应该在我睡觉的时……”
“啊--”她惊呼一声,跳回早就缺乏弹性的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她只套了件勉强算是睡衣的罩衫,罩衫里什么都没穿。
“现在才发现未免太晚了一点儿。”宇文律保守地表明其实他什么都看到了,美目微眯,笑得很邪气。“你到底还算是个女人。”
“你!”想跳下床海扁他一顿,可思及自己穿着狼狈,只能咬唇蜷在床上,圆眼忿忿地射向他。“你来干什么?”
“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工作岗位。”
“工作?”她皱眉。“我哪有什么工作?”
这女人果然是个笨蛋。“你以为自己被解雇了?”
“不是吗?”她委屈地说,垂下头。“我第一件工作就搞砸了,哪还有可能做得下去?就算想,总编也不会留我。”
“是吗?”宇文律从背袋拿出社会新闻头版在她面前摊开。“你现在是社内的大红人,女英雄!”依她的穷困看来,在这栋违建里不可能出现报纸。
女英雄?她抬头,斗大的标题和照片跃入眼底--
摄影女记者奋勇救人,义行感佩!
一旁还附加一张两个女人相互扶持的精采照片。
“这、这是什么?”照片里有个女人是她。“我怎么会在照片里?”
宇文律哼了声:“恭喜你,社内决定给你一笔奖金作为奖励。”
“我……奖金?”天外飞来的一笔横财,让她几乎感动得快落泪了。“真的、假的?”
“是那个老虔婆要我找你回去的。”宇文律把报纸丢到她床上,相当不屑地瞄了眼破旧不堪的床。“没有人要你走。”
“真的?”
“你以为我没事到这种找了好几天才找得到的荒郊野岭做什么?”他冷哼。
荒郊野岭?“这里也算是台北市啊!”她委屈地道。“黄金地段耶……”
“地你个头!”再跟她在这里扯个没完他的火气又会直线上升。“顺便收拾行李,公司帮你准备了员工宿舍,你可以离开这狗窝了。”他的第二件事就是送她到新住处。
“员工宿舍!”罗飞羽惊讶地跳了起来,忘记自己此时身上的穿着。“总编帮我安排了员工宿舍!她人真好!”
宇文律漂亮的脸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抿了抿带有一丝不悦的唇才开了口:“是啊、是啊!所以你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快点准备行吗?”
“好、当然好!”她下床,才没那份心思去在乎自己只穿一件睡衣在宇文律这个大男人面前东晃西晃,脑子里正兴奋地感谢人美、心也好的总编美女,嘴上哼着小曲,边动手整理。
真不像女人会有的房间。在她自顾自瞎忙的时候,宇文律环视简陋到了极点的小房子,空空的四壁什么都没有,连衣服都没有衣柜可以放,只能一件件摺好放在小小的茶几上。他可以想象得到,当她要用到茶几的时候,这些衣服的下场就是被放在地上。
没看到电视、瓦斯炉,最重要的是连最起码的电灯都没有!他再看,发现这里连电插座都看不到一个,只有一个应该是捡来的方桌上,放着成堆的腊烛和未清的腊泪。
“你是山顶洞人吗?”都什么时代了,她还在用腊烛!
“人穷志短--”罗飞羽的声音闷闷的,因为现在她正蹲身钻进床底要拖出陈年老皮箱。“我只要有个地方安身立命就好。”
他皱眉,黑瞳盯在她没入床底只剩臀部露在外头的下半身。这女人一点都不忌讳吗?也不想想自己穿什么衣服,还敢肆无忌惮地作出这动作?
“罗飞羽--”
“嘿,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耶!”受不了,皮箱的带子和床板凸出的钉子勾在一块了。她分心应着话,一边忙着处理。
“这不是重点。”宇文律一手贴上额头,摇头叹息,感觉自己的火气似乎又上升了不少。“你还记得自己穿什么衣服吗?”
“不就是睡衣嘛。”她答。
“那你还记得自己现在是什么姿势吗?”老天!她的底裤还是绣上花花草草的式样,连幼稚园小鬼都嫌俗气的那种。
“我在拖皮箱啊!”他怎么那么烦!“你真奇怪耶,净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一点都不像你。”要嘛,就是刺死人不偿命的冷嘲热讽,要不就是不理人,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多话了?
“罗飞羽--”
“又怎么了?”真烦。罗飞羽被他激起了点火气,语气欠佳。可恶!皮箱的带子她解不开,八成和钉子缠死了。
宇文律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有点闷笑。“下次选性感的内衣裤穿,拿这种小孩子的底裤企图勾引一个男人,除非那男人是个瞎子。”
“什么性感内……”一阵风适时从她下半身吹进睡衣,明明是夏天,她的屁股却凉飕飕的。
“啊--”她尖叫,冒失地抬起头,立刻应声撞上床底板,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合作的结果,她整个人跌在地上,姿势惨不忍睹,活像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青蛙,只剩两只脚苟延残喘地抽动。
“你终于知道了。”宇文律升起的火气在她可怜的遭遇下,早化成声声的笑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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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罗飞羽终于整理好行李,带着非常兴奋又困窘的心情,离开这个住了五六年的老违建。
呜……她怎么会在他面前出这种糗。
一次出糗,糗到她现在脸还红得像关公。
“可以了吧?”前头领她走向自己座车的宇文律突然一个转身。“你的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
好难听!“什么猴子屁股,你能不能说好听一点,脸红就脸红,用不着加上那种不入流的比喻!”大大的眼怨忽地瞟了他一下,立刻垂落至放有一身家当的皮箱。
他耸肩,美丽的脸上是带有恶意的笑容。“我以为这样说会让你更有概念。”
“用不着!”从脸上的热度她就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不需要他假好心提醒。罗飞羽吃力地拖着皮箱,踉跄地跟在他身后。
“真慢。”宇文律抱怨地停下,大手伸向她双手所拖的那只旧皮箱,轻而易举的提起,重新迈开步伐。
呃……罗飞羽被他的举动吓到,整个人呆在原地动也不动。
觉得后面似乎少了点人气,宇文律回头,才发现该跟在后头的人还在先前的地方伫立,动也不动的像个傻子。
“你不走?是不是不想离开这地方,是的话就说一声,我马上把你丢回那个垃圾堆。”
“才不是!”猛然回过神,她急忙跑上前追到他。“我才不要!”一直希望能有一个比较像人住的地方,她怎么可能会想再回到违建住?
员工宿舍耶!而且他还说是公司义务提供,免房租,水电费也全免!这么好的地方她哪儿去找啊!
“我要住宿舍!”她扬言说道,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因为免费?”宇文律突然变得很了解她似的,道出她之所以这么积极的主要原因。
“当然啊!这世上有谁不喜欢免费的?”
“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贪小便宜付出代价。”他像个预言师般丢下一句预言。
“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罗飞羽乐观地想。“这样想来,不管怎样我都很划算。”
“你的数学有待加强。”宇文律被她的乐观打败。在这样的生活中,她依然活得直率快乐,真的是很奇怪又很好笑的女人!
“宇文,你的车在哪儿啊?”罗飞羽突然跳到他前头,扬手置在眉上,四处张望。
“前几天的事,我有必要向你道歉。”
宇文律突然转向的话题,顿时止住她兴致冲冲的张望,令她回头。
“咦?”她是不是听到……有点类似道歉的话?
“我向你道歉。”他提着她的皮箱上前,美丽得教人无法移开目光的脸上有一抹淡微的歉意。
“嘿、嘿嘿嘿……”愣了愣,她发出诡异的笑声,抬起眼,因为距离突然变得很近,才发觉他比自己高出好多。“这样就不像你了。”
“什么意思?”这女人是在贬他吗?
“没有啦!”罗飞羽开心地伸手拍上他的肩膀,还是嘿嘿嘿地直笑。
“我只是太高兴了,没想到你会向我道歉。其实我那天说的也太过分了些,不了解你却说些奇怪的话。本来是想大概没机会向你道歉了,不过现在我的工作还在,我想,自己也得向你道歉。”
“是吗?”
“嗯,每个人都有他自己一套应对的方式,我那天说得太偏激,后来想一想,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所以我们一人一次算是扯平了,以后都别放在心里。不过老实说,你向我道歉,我反而不习惯。”
“是吗?”他笑,斜扬的唇噙着邪气,就像那承袭母亲维纳斯的美丽,却顽皮喜欢恶作剧的邱比特。“那我们就回复原状NB462?”
“咦?”一时会意不过来,她傻了。
这一次,宇文律倒好心地说得更白话些:“以后就敬请期待我这个先进怎么照顾你这个后辈了,穿碎花底裤的小女孩。”
原本降温的脸再度回升,窜上红火。“你!”瞠大双眼直瞪他,看他一脸自信满满地经过她身边带头走,她的下巴险险没掉下来。
她不应该以为他的一句道歉,就表示以后自己和他共事会比较好过!她猪、她笨、她白痴!
“宇文律!”她气、她恼、她困窘!“我穿什么内--衣服是我的事,碍到你什么了吗?要你拿出来讲!”又笑她!这男人怎么能恶劣如斯!
“是没有碍到我什么。”转眼谈笑间--至少他认为这是谈笑--已来到爱车前,宇文律打开后座车门将行李放进去,才转个身来。“但是故意在我面前露馅,让我有话题说是你的问题,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说得好像都是她的错一样!这是什么男人!“真正的绅士是不会嘲笑淑女的窘状,那是意外。”
“是啊。”他赞同的点点头,打开副座车门让她坐进去,关门前贝齿微露。
“但是也得要我遇上个真淑女,才有机会展现我的绅士风范,可不是吗?”
“你--”砰的关门声打断她的话,懊恼的眼只能狠狠瞪着从车前越过、坐进驾驶座的宇文律,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只能鼓着腮帮子生闷气。
宇文律长指一伸,弹了她脸颊一记。“你的脸就像受到惊吓的河豚。”
她拍开他手指。“不要老拿动物作比喻。”一下是猴子,一下是河豚,他真的太过分了。
“人也是动物的一种。”宇文律笑着收回手指,发动爱车。“万物都应该平等,都该被一视同仁。”
“是没错,但不代表可以拿来当作取笑人的工具。”
“我以为这样的譬喻非常地--自然。”宇文律努力忍住笑,真的!看到她气鼓鼓的脸就让他联想到河豚。
“宇文律!”
“什么事?”不行了!他已忍不住满腔笑意。“哈哈哈……哈哈……”失态地趴在方向盘上大笑,忍耐的功夫到她面前全都失灵。
他想,如果让黑街的同伴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说是天降红雨、日出西山。毕竟这样的笑,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原以为再也没机会听见自己的笑声,没想到--原来他还是会大笑的,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力似乎已轻扬远去。
“还笑!”罗飞羽困窘到了极点,粉拳双双直落在笑弯腰的宇文律背上。“不要笑了啦!开车啦!”
“我、我尽量。”他试着收回笑声,却实在是笑不可遏。
“宇文律!”由捶转扯再改拉,她已经想不出什么方法,能让他停住这个会让自己觉得困窘至极的可恶笑声。
如果她有像他一样的毒舌就好了!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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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做什么?”宇文律帅气的眉头不悦地拧起,直盯着建设没有、破坏一堆的美丽女总编,视她有如毒蛇猛兽一般。
“来看看我可爱的飞羽妹妹是不是很喜欢这里呀!”女总编笑呵呵地站在敞开的门口,看着罗飞羽忘情地在套房内的小客厅呼来喝去的兴奋状。
“好像长不大的小孩子呵!”
“干卿底事。”宇文律冷哼,代替主人逐客的意思明显可辨。
“哟哟哟!瞧你紧张的,难道我会对她怎么样吗?呵呵呵……”
“现在不会,不代表将来不会。”宇文律双手环胸,打从帮罗飞羽应门后,就这副模样将女上司堵在门外。
幸好罗飞羽现在正忙着将皮箱里的东西往外搬,顺道在柔软的床上大跳大叫,忙得很,根本没空搭理外头的事,所以看不见他们两个人的明争暗斗。
“喂,注意点哦,否则我一个不小心露了口风,到时候看你怎么跟她解释。她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有什么狗屁倒灶的员工宿舍吧?这里可是你专程为她准备的住所呢,呵呵呵……”
眯起的美目已发出危险讯息,他的口吻却意外地淡然。“随你便,只要你愿意赔上整个新锐社,我随时欢迎。”
“啧啧啧……”这男人太危险了,让他留在新锐社就好像放颗炸弹在自个儿家里一样。“当初让你入社,不知道是对是错呢?‘炎狼’。”
“对或错都太迟了,你没得后悔。”
“是啊,要后悔的人是我家老头不是我。”女上司笑得可甜了。“新锐社炸了也好,我正想出去遛达呢!”扛了一身的责任,她早就想落跑了。
“少来。”宇文律一哼,当下逐客。“滚回你的办公室去玩别人,少惹我和她。”
“你和她?哟!呵呵、呵呵呵……”
“谁呀?”听见奇特的笑声才跑出来的罗飞羽,越过宇文律的肩膀看到上司。“啊,总编,谢谢你为我准备的宿舍,真的太感谢了。”
“不用客气呵!”女上司在宇文律警告的视线下只得乖乖配合。
不过,不兴点风、作点浪,实在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了。
“对了,飞羽。”
“嗯?”罗飞羽偏着头等待她的下文。
“如果你有事的话,随时可以敲宇文的门,他就住在你隔壁。”
“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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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太阳怕被万物遗忘似的,拼了命的探出头,发挥它无与伦比的热力,把人晒得头昏脑胀。
罗飞羽胸前挂着宝贝相机像狗爬似的前进,浑不自知同手同脚地爬行到公园的一处树下。没办法,她本来是想到凉亭的,可是凉亭早被人占光了,她又懒得再找,只得屈居树下了。
“好、好热。”今天怎么热成这个样子!她将相机放在地上,伸了个大懒腰之后,砰的一声躺在地上喘大气。
直到现在,她才体会到跑新闻有多累,打破她以往对新闻易得的想法。
早上一进公司就接到新闻和宇文律冲往现场,跟着警察在太阳底下曝晒,等着主角出现。如果安全无事地出现就算了,偏偏是警察准备捉犯人的现场,还差点形成枪战,吓死她了!
可是为了报纸刊面,她一定要捕捉到所谓的惊险镜头,迫不得已,她只好赌上一条命跟在警察后头跑。边跑还得边提心吊胆,就怕一颗子弹莫名其妙地穿过她的脑袋,一跑就是一两个小时外加心惊胆跳。老天!就算她在学校是长跑健将也没辙啊!尤其她还得拍下照片!噢,她的两只脚跑得好酸,她的心脏也差点爆炸!
就在她连哀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心头叫苦的时候,一道黑影罩在她上头。
黑影的正主儿动脚推了推地上的“死尸”,语带不悦:“喂喂,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具尸体而去报警的,你知不知道?”
“他要去报警就让他去,我管不了了,我只想要休息,休--息。”她侧个身,让身体侧面也能接收树荫下地面的微凉温度。“天!好热,热死人了。”
“是吗?”原来她只想要休息啊。“那我就自己喝喽,你好好休息。”宇文律晃晃手上冰凉的冷饮,凝结在瓶身的水珠顺势落在她的侧脸。
冰!凉!舒服!而且免费!
“我、我不休息了!”霍然起身,她几乎是立即跳起来,只差没巴在宇文律身上,吐舌头狗腿一番。“我要喝水!”哇!冰凉凉的水耶!
宇文律还来不及递给她,就被她抢过去大口、大口灌。
除了无奈地摇头外,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同她并肩坐下,上半身笔直倚贴在树干上。“活过来了吗?”他问。
一瓶一公升的矿泉水在她的“樱桃小口”下,只剩一半左右。
“活、咳咳!活过来了,咳咳!”
“也有力气吃东西了?”几乎是很轻易地就推敲出她的答案,宇文律在她回答之前将一袋速食放到她腿上。“这附近只有这种垃圾食物。”
“哇呜!”生气重新回到她脸上,浅麦肤色的脸扬起灿烂的笑颜。“这、这是给我的吗?”
“不要就算了。”宇文律收手,连带地将速食拿回来。
“我要!免费的午餐谁不要!”罗飞羽马上伸出双手,抱住他的手臂阻止他收回。“我已经好久没吃汉堡了,我要吃!”
好不容易才降温的手臂,被一双加起来还没有自己粗壮的细小手臂抱住,又让温度再升高了些,宇文律皱了皱眉,尤其是当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她的胸相触之际。
“罗飞羽,你……”
“我要吃啦!”浑然无觉两人距离近得有点暧昧,她的焦点只投注在睽违已久的垃圾食物上,一手勾住宇文律的手臂,一手伸向纸袋。“不准你收回去。”
“罗飞羽。”宇文律用空出的手指着两人贴触的部位问道:“你不嫌热吗?”
“热?”她停住,低头看向他指的地方,呃,什么时候……
“我很纳闷。”
“咦?”她抬头,尚未从认知中清醒。
“就算像现在这样靠得这么近,我还是很难感觉到,你真的具备每个女人都有的东西?”宇文律美丽的脸漾着邪恶的笑意,困惑的眼神却让整个表情看起来好无辜。
他笑她的胸扁--
“宇文律!”罗飞羽猛地使力推开他,跳起来直吼:“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笑你胸无大志。”他好心替她接下去。
胸扁就算了,竟还说她……无胸!“你、你……”
“快吃,别忘了下午还有三个地方要跑,到时候晕倒在路上,别怪我把你当废弃物处理。”他警告,径自吃起自己的这一份。
“哼!”罗飞羽一哼,还是坐下,拿起他买的速食大口咬定。
唔……气、气死她了!
咀嚼间,宇文律不时还听见一旁牙齿互磨的声音,可见这女人气得不轻。
“我还以为你打算效法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呢。”
“我又不像他会种田,不折腰我吃什么?”哼,想象每一口都是身边这可恶的男人,她咬得用力也吃得激昂。“更何况这是--”
“免费。”宇文律叹息似地替她接话。
“你知道就好。”
“你的说法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凯子。”从让她住进他隔壁之后,她的三餐几乎都由他包办,这全都是因为自己的多管闲事,他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没办法忽视她,尤其是太了解这女人会拿泡面当三餐虐待自己,他更不能坐视不管。
“我又没要你请我,每次都是你拉我去吃饭,明知道我穷,还老把我往那种高贵的地方带,我怎么可能付得出钱。”她也颇感委屈,“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道理她不是不懂,被他东带西拉地到处吃,她也很无奈。
“你还敢说。”宇文律质问道:“是谁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胃功能障碍,只要一紧张就会引发呕吐?”更好笑的是看到人就会紧张、就会吐!
“我又不是故意的。”人穷志短,身上有几分钱就花几分,不然她能怎么办嘛!“而且我也是有挑的,只有漂亮好看的人才会让我紧张,才会……”倏地收口,她好像用错词了。
果不其然,宇文律正眯眼瞅着她。“我说过,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那种字眼。”
“好啦,可是你老把我往用华丽作材料、高贵作调味的地方带,吃了我也会消化不良,就算是免费的,我也会良心不安。”
“路边摊也叫高贵的地方?”翻了翻白眼,他摇头,怎么也想不出路边摊高贵在哪里。
“你忘了,你只带我去过一次之后就往餐厅跑,而且那一次,你还拆了人家的摊子。”旧事重提,她回想起那天可怕的场景。
只不过因为老板对他说了句:“漂亮的小姐,你要吃什么?”就一句话而已,他就拆了人家的摊子。唔,心有余悸啊!她打了个哆嗦。
“是他活该。”宇文律一点同情心也没。“谁要他惹火我,我赔了他钱不是吗?”
“是啊,可是没事花这些冤枉钱做什么,忍一忍不就没事了。”
“孰可忍孰不可忍。”他哼声。
“是啊、是啊,你老大钱多。”她那天可是丢人哩!还得冒生命危险上前劝架。
“钱多不是我愿意,更不是我的错。”宇文律用食指戳了下她的脑袋。“缺钱不会自己去想办法吗?偷、抢、拐、骗,一夜致富的方法多的是。”
“偷、抢、拐、骗?”这是什么鬼建议!“你希望我上社会版头条吗?”
“你已经上过了。”他提醒她上回的跳楼自杀事件。
她抬手挡在两人之间。“算我说不过你。”她认输了。“谢谢你的建议,可是我没计划登上十大枪击要犯排行榜。”
“如果你能,你会是台湾第一个女性枪击要犯。”宇文律笑得诚恳,看似全然的衷心建议。
一秒后他愣住,连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些。
奇怪?为什么会谈到这个话题?宇文律疑惑,不知道自何时起,自己竟也开始变得NB462唆、碎念。
罗飞羽是只差没吐血以对,眼睛朝天空瞟了瞟,自知口才愚钝,拿他没办法。
不过换个角度想,也是因为他强势将泡面隔绝在她的生活之外,她的身体才能回复健康,不会再因为看到漂亮美丽的事物而吐得死去活来,这一点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她都要感谢他。
“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你。”她说,看见宇文律睁大美目盯着自己。“你很照顾住在隔壁的我,虽然只是同事,但是你真的很照顾我。不过,以后别再这样了,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不要浪费,存到银行以备不时之需比较实际。”
“我想怎么花钱是我的事,哪天我不高兴,甚至可以将纸钞一把烧光。”宇文律伸手揉乱她一头俏丽短发。“与其烧光,不如拿它葬在你身上,填填你可怜的肚皮还比较有用。”
“这就是你一直请客的原因?因为钱太多花不完?”
他摇头,拿过她手上的矿泉水仰头灌进一口,不在乎她才刚以口就瓶。
“那是为什么?”她看他仰首灌水,没来由地觉得心头一热,这瓶水她才刚刚喝过……
“因为它并不重要。”他笑,以手上的矿泉水瓶轻敲她的头。“就我而言,重要的东西,并不是一张张印有数额的玩具纸。”
什么是你重要的东西?她想问,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问出口,只是看着他美丽的侧脸,偏着头,任空茫的思绪四处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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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我!”罗飞羽扭动手臂,努力想挣开讨人厌的钳制,无奈对方力气大她太多,相较之下,她就像狮子眼前的小白老鼠,除了被逮等死外,别无他法可想。
他们怎么找到这来的?以为已经逃出造成她生活压力如此沉重的始作俑者的追捕,到头来她还是落入他们手中。
“姓罗的,欠钱就要还。有本事住得起这种大楼,没本事还钱,你当我们兄弟好骗是吗?哼!”讨债的债主像吃了大蒜似的,口气极臭。
还以为能过安稳日子,谁知道他们本事这么大,才一个月,她的安稳日子才只过了一个月!
“我……我现在没有钱。”
“没有钱?”债主似的男人一轰就是一记耳光甩上她。
打得她晕头转向,霎时分不清楚天南地北。
“住这种地方会没有钱?高级大厦耶,你当老子是白痴啊!今天不把钱还清,我马上把你卖了还钱!”
“你这么做是犯法的!”好痛……罗飞羽强忍住痛斥责指正:“我不是不还钱,只是我目前真的没有钱,上个月的钱我也准时还你了不是吗?这个月时间还没到,你怎么可以……”
“闭嘴!”债主吼断她的话。“妈的!老子向你要钱还得给你理由啊!我不要你每个月、每个月还了!现在、马上,我要你还清所有钱!”
“现在?”罗飞羽瞠大眼。“我哪有可能还你?你简直是坑人嘛!放高利贷就算了,还说话不算话,你这高利贷怎么当的?”
“你这臭……”掌随话下,不意却被拦截在半空,一回头,就见到一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美丽女人,睁着漂亮的双眸看自己。“你……你看什么?”
“她跟你有什么仇,要你动手打人?”
奇怪?这女人的声音怎么这么低沉?
“她欠钱不还,打她还算客气!”从惊艳的美丽中回神,债主气焰依然高张。
“宇、宇文?”他怎么在这?罗飞羽见状,想也没想就开口:“你快走,这里很危险,你快走!”他再怎么会打也打不过五个人吧!她只顾悬念他的安危,完全忘了自己才是最有危险的那一个。
“我是那种会把你丢下的人吗?”刚从外头要回住处,不料却在对街看见大楼前广场的这情形,宇文律毫不迟疑,马上加入这场战局。“放开她!”
“大美人,劝你少管闲事,老子我心情不好,就算是美人也不会客气。”
美人!一双漆黑的乌瞳半眯,瞅住眼前矮小的男人。“你刚说什么?”
“哦……”惨了,罗飞羽全身上下的警报大拉。
债主大人踩到地雷了,现在,危险似乎有移转的趋势。
“要我说十次都可以!”什么嘛!只不过是个女人,这么吊算老几,他在道上混的时候,她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哩!“我说大美人,乖乖到一旁去少管闲事,老子我心情不好,就算是美人也不……啊--”天地一下子倒转,下一秒回神时,他已经狼狈、难看地瘫倒在地。
“老大!”四名喽NB462见状,全朝老大跑去。
罗飞羽也因此重得自由,迅速躲到宇文律身后。
“你……你这个该死的女人竟敢打我!”
“我劝你不要再说了。”罗飞羽探出头,好心提醒。“他是不折不扣的男人。”
男人?“哈!只不过是个不男不女的人妖,竟敢打我!”
“你真的不要再说了。”感觉手掌下抓握的肌肉紧绷,罗飞羽心知有人怒气已达最高点。“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真的不要再说了。”
但对方哪能了解她劝说的苦心,重整阵势后又开始叫阵:“你这个死人妖,有本事就单挑,老子才不怕你!”
“呃……”罗飞羽小心翼翼地扯动宇文律的手。“宇文?”惨了,没反应。
“你们快逃吧,要不然真的会死于非命。”她谆谆劝道。
可惜对方根本不领情,硬是“人妖、人妖”的朝宇文律直嚷个不停。
为了劝退他们,保全他们的命,她又道:“上回他拆人家面摊之前也是这样子,先是像现在这样一动也不动,然后……”
在她还没说完前,手掌下的肌肉倏地化为无形,不过三秒光景,耳边立刻传来凄厉的哀叫声。
“然后老板的整个面摊只剩下我手上的碗没破。”她话已说完,可是上门讨债的五个人也已全躺平在地上。“就告诉你们快逃的嘛。”
“滚!”到此时才又听见宇文律的声音,一伙人也逃得狼狈,踉跄得可怜。
因为这样,罗飞羽才得知他的怒气已消了大半,也才敢走近他。
“你气完了没?”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到他身侧问道。见他美丽的脸上仍然有些微怒气未平。“如果还没气完,我就先上去了,免得被台风尾扫到。”
宇文律深邃黑瞳垂下,与她抬起的视线交集,美丽的眼触及她肿起的脸颊倏地大睁。
你--”
“你受伤了!”罗飞羽抢先他一步大喊,拉起他溢血的手背直吹气。“痛不痛?天啊!流这么多血一定很痛!”她尖呼,边拉他往大楼里跑。
宇文律连话都来不及说,只能被她硬生生的拉进去。
天晓得,她的伤比他重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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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律一手撑头,罗飞羽低头为他擦药的动作,让他只能看着她头顶上的发漩发呆,一边听她唠叨无用的碎言。
“你不要这么冲动嘛!为什么要莽撞行事呢?害得自己受伤有什么好处?真是的,上回不是告诉你不能随便打人吗?对方又不知道你不喜欢人家说你--呃……那两个字,你没事先告诉对方,怎么能够怪他们说你--呃,你知道的。”
白色的绷带一条条缠上他的手指,教她看得好心疼。“你的手指那么修长漂亮,受伤多可惜啊。”
“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那种字眼。”
“我说的是手指又不是你的脸。”她没抬头,似乎早不把他的忌讳当一回事,不怎么害怕他压低代表不悦的声音。
“你敢反驳我?”这女人愈来愈不怕他了,宇文律突然察觉到这一道讯息。
“你不会无故生气的。”她说得挺有自信,连头都不抬一下。
因为如此,她错过宇文律眯起含笑的眼。
“你又知道了?”他倾身,侧首看清楚她专注的表情,这女人只要一投入某件事,就会忘了周遭环境,真是个坏习惯。
“我当然知道,好歹我们同事都一个多月了,不敢保证完全了解你,但是一点总有吧,我相信你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相信?“你太容易相信人。”
“不好吗?”
“那会让你容易受骗。”他劝道:“怀疑别人是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
“这叫疑心病重。”她回道,没抬头,也没看见他不悦脸色。
“你难道从未被骗?”因为幸运地从未领教这滋味,所以将相信别人当做天经地义的事?
“羡慕吗?我遇到的都是值得信赖的好人。”
“是连被骗了都不知道吧?”他敢打包票,这才是她之所以如此相信人的原因。以这女人的脑筋来推断,保证是因为不自觉被骗,才会如此容易相信人。
“你这样说很污辱人。”她指责他。
“我说的是事实,太容易相信别人不是件好事。”
他是在提醒她吗?他这样算是关心她吗?带着疑惑的眼神抬头,还没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就被突来的大特写吓得往后退。退得过头,连人带着臀下的凳子往后倒去。
“小心!”
他原本撑头的手迅速伸长,环住她后背勾回她,一个力道过猛,反而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就像按下暂停键的录放影机一样,两人的动作止于一瞬。
怦咚、怦咚、怦咚……他的心跳声好强烈,罗飞羽满脑子只装进这一件事。
她的肩膀比他所想的还要纤瘦,宇文律讶异自己的一只手臂就能环过她的双肩,而怀里柔软的感触也让他感到愕然。
他们这样好像不太好是吧?她问自己,奇怪的是为什么他的心跳声愈来愈清楚,她耳朵上的压力愈来愈重,重到几乎嵌入他身体一样。
想将她揽入怀里的念头从早些时候便已萌生,一旦做了,他发现自己竟爱不释手,不想这么简单就放过她。
抽出被她握住的手轻抬她柔嫩的下颔,他看见她直视的眼。
一开始就不喜欢这双既大又圆亮的眼睛,因为这双眼就像照相机的镜头一样,满满的净是挖掘真实的本能,以及任何事物都无法在它面前掩藏的清澄,这一双眼诚实反映每一个印照在上头的人事物,当然连他也不放过。
他向来不喜欢看清楚自己,不喜欢看见随意为之便能伤害数以千万计人命的自己;所以一开始认识她,他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感到厌恶,厌恶那一双眼所带给他的自觉。
但是随着相处的时日愈久,当初的厌恶感就愈显淡薄。她愚蠢莽撞、无事生事的正义感让他觉得好气又好笑;什么事都要插一脚,老把自己放在危险处境而不自知的迟钝又是那么可爱直朴,他从没遇过这种既笨、又老实承认自己笨的女人。
而厌恶感的消失却夹带了某种程度上的在意,当厌恶感减一分,对她的在意就多一分。在意到为她处理幕后工作也无所谓;在意到一步步跟在她身后,替她注意她粗心大意的性格里不会注意到的危险,成了习惯也无妨。
从不愿意将除了黑街之外的任何事放在心上,自觉黑街已占满他大半生活,而不愿再多出其它与己无关之事揽上身的他,因为她的出现而改变,自愿担上她这么一个迟钝平凡的女人,这个中原因不用多想,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只是--迟钝如她会感受得到吗?还是只将他的关心当作朋友或同事性质的照顾?
美丽的脸压低在两人一寸之隔停住,双瞳对上始终直视自己,不知道是因为呆住还是因为错愕而无法反应的她的双眼,他开了口:
“不推开我?”
推开?推开什么?罗飞羽连眨一下眼睛的反应都没有,还是呆呆看着他,仿佛已沉溺在某种事物当中。
事实上,她真的是被宇文律靠得太近的美丽脸孔震慑住,到现在还无法回神;或者,连“回神”两字怎生书写都忘了。
看着她呆茫依旧的表情,字文律叹了口气,放弃一开始的念头,转而拿起放在桌上的冰块,贴到她被打肿的脸颊上。
“好冰!”罗飞羽被冰震得回神尖呼,缩退身子拉开两人距离,语带控诉:“你干嘛冰我?”
“你的脸肿了一大块,你难道没感觉?”迟钝如斯,他怎能奢望她会察觉到他心思的转变。
他不提她还没想到,一提--一张脸苦哈哈皱成个小笼包似的,呻吟出声:“唔……痛、好痛……”
“总算知道痛了,恐龙。”他摇摇头,丢给她“服了你”的反讽眼神,他再次抬高她的下颔。“张开嘴,让我看看有没有咬伤。”
“噢。”她依言张嘴。“啊--”
“你嘴巴真大。”宇文律笑谑。
“你老爱捉弄……噢,好痛!”被掴掌时没咬伤的嘴,在骂他的时候才被自己咬伤,疼得她差点掉泪。“好痛……”
“受不了。”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他真的拿她没辙。“没看过老爱拿砖头砸自己脚的人,你是第一个;更难能可贵的是每一回都砸得死准,自找苦吃。”
“我哪有!唔,好痛……”
“张开嘴巴我看看。”他垂眼,就着灯光探看她咬伤的情形。“没什么,一点出血而已。”
“噢。”她闭嘴,无辜的眼睛一闪,待舌头的疼痛渐消后才能清晰说话:“脸颊好痛。”
“冰块拿好。”托起她拿冰块的手重新贴上肿起的脸颊,他皱眉。“那些人就是你的债主?”
她点头。“每个月我都定期还他们三万块,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要我马上把所有的钱还清,我怎么可能有钱嘛!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听,一个巴掌打过来,我就撑不住了……”回想起来,再怎么迟钝还是忍不住害怕得颤抖。
“还好你回来,要不然我就死定了;我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真得要好好感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谁救你了?”宇文律一哼。“是他们自找死路,犯了我的禁忌,谁要救你?我怎么可能出手救你,哈!笑死人了。”
扬起唇,她皱眉忍着牵动脸颊时引起的痛,笑得狼狈又傻气。“说是这么说,但也是你先挺身挑衅他们,要不然他们哪会注意到你!你啊,明明人很好,为什么老爱用话刺人呢?‘刀子嘴、豆腐心’这句话用来形容你,真是再恰当也不过的了。”
“你又知道了?”他挑眉,不怎么将她的话当真。
“我就是知道啊,否则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照顾我?又为什么要帮我?”她侧首,等着他说出除却善良、爱照顾人以外的答案。
“因为--”宇文律拉长尾音迟迟不语,垂首看见那双闪动真实的眼睛,又不悦地皱了眉,起身前伸手弹了她一记爆栗。
“痛!”捣上额头,她回头看他离去的背影。“你还没告诉我啊!”
“没什么好说的。”他还是不愿意告诉她。
“可是--”
“想知道就自己去想,想通了就是你的。”他关门,回到隔壁自己的住处。
“什么叫想通了就是我的,哼!自己想就自己想,就不信我想不出来。”拿着冰块敷脸,她气呼呼得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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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漂亮得令人侧目的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在巷道内对话,那个年轻人的脸色是很明显的不耐烦和不客气,相较之下,中年人的神色和蔼可亲得让人觉得亲切。
“哈!笑死人!这世上会有什么正义?那是骗小孩子的把戏,都是假的,鬼才相信!”
“小子,不要以为这世上没有正义,那只是早来晚来的问题而已;年纪轻轻就这么愤世嫉俗,将来怎么得了!”
“我愤世嫉俗是我的事,与你无关。老头,劝你少在我面前乱晃,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听清楚没有!”
“我也不想在你面前晃啊,你以为我闲着没事干啊!可是难得遇到像你这么漂亮的孩子,想救你离开水深火热的黑街不好吗?待在这里只会让你腐败,一点好处都没有。”
“有没有好处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不要告诉我说,这是你那什么狗屁倒灶的正义感要你来烦我的。”
“如果我说是,会怎么样?”
“你--好!算你行,最后一次警告你。死老头,你再待在黑街,到时尸骨无存就别怪我。”
“早知道你很会玩炸弹,要炸就炸吧,反正我老头子烂命一条,随你爱要不要;但是你真的不相信正义的存在?”
“笑话!如果有的话,就不会有这条黑街,这里的人每个也都可以是善人了!”
“如果想的话,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变成善人。”
“老头!你让我愈来愈没耐性了,快滚!”
“总之你是不相信就对了。”
“不相信,打死我都不相信!”
“那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正义感很强,强到让你不得不正视的人,你怎么办?”
“像赶你走一样赶走他!快滚!”
“如果你不想呢?那个人如果你一点都不想赶他走呢?”
“哈哈!如果有,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想看看那家伙的正义感强到什么地步,还有什么时候他那该死的正义感会用完!”
“你实在是……小心!”
突来的枪声划过天际,中年人将青年拉到身后护住,同时成为代罪羔羊,承受那记暗地来的子弹。
一切快得让年轻人在反应之前就告结束,他纵身欲追上偷袭者,却被中枪倒地的中年人拉住制止。
“别、别追了……”
“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该死的正义感才保护我。”年轻人凝起优美中夹带肃杀气息的眉峰,不悦地盯着倒地的男人。
“呵呵……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样?”中年人虚弱地说,感觉生命力已经随心窝流出的血逐渐消失。
“后悔了吧?”年轻人竟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扬起冷笑。“你那可贵的正义感让你丧了命。”没有寻求援助,是因为他知道伤势已回天乏术,多余且无用的事他向来不做。
“不、不后悔……只是答应我……如果再遇到像我这么--呵,对你来说,应该算是愚蠢的人,别让他像我一样,在什么都还没有为该付出的人付出之前,就……”想再多说些话,最起码得等到他的回答才行,可却没有办法,生命力的彻底流失让他草草结束一切,包括他的人生。
美丽的年轻人错愕地盯视着地上已毫无生命迹象的尸首,有点无法接受这男人前一秒钟还对自己说些公理正义的浑话,下一秒钟却往生的事实。
思绪呆愣了良久,他终于有了反应。
“我答应。”他开口允诺,不管地上的尸首听不听得见。“因为你救我的命,所以我答应,如果我能遇到一个正义感等同于你,或更甚于你的人,我会尽我的能力保护他,不论他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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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往事,宇文律以一笑带过。
他事后才知道,那男人是他无缘相见的父亲。呵!他这个闻名的黑道份子,竟有一位专为警界向政府请命的立委父亲!
但对于父亲的死他没有任何感觉,自孩提时代,身为孤儿的想法已深植脑海,对于连想都没想过的父亲,他没有与生俱来的亲情或熟悉感;只是感佩他替他挡下致命的子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之后为他报仇也只是尽义务,毕竟他救了自己是事实;黑街之人,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所以当他立下允诺,自然也会执行到底。多少年来,他遇见过无数自诩正义的人,只可惜那些人都是假借正义的名义,以之为武器,铲除每一个挡在他们利益面前的敌人。而那些人--那些政客--最后只能在他的手底下,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炎
冷君的亚当( 黑街系列番外篇 李斯·佛蓝多)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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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维加斯位在沙漠当中,若不是美国政府有心开发,它不会是沙漠中的黄金宝石、世界知名的赌城;若不是再加上一年只有百分之七的所得税率,它不会吸引投资人士愿意在此投资,也不会是名人汇集的地区,据说有心逃避高额所得税率的名人富商都将户籍落在此地。
一年当中,拉斯维加斯的雨季有它固定的时日,但雨季中所降下的雨水却无法满足该地用水的需求,浩大的地下水管工程由此而生。
然而,这一天的雨势特别大,像诸神在天上大玩水战似的。哗啦哗啦的雨势大到连路上行走的车辆即使用了雨刷也无法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车头灯、平常的车水马龙如今成了乌龟赛跑,大家一起比慢。
在缓慢如斯的车潮中,竟然莫名听见一道尖锐的煞车声划过滂沦大雨,随之在后的是像慢动作播放一样缓缓倒下的瘦小身影。
“佛蓝多先生……”肇事的司机紧张地吞咽口水,眼睛直盯着前方黑影倒下后一道模糊的迷蒙,不敢瞥向后头看老板的表情。
“开过去。”冰冷如冬雪的声音无情地说道。
“可是我撞到人……”
“辗过去。”邪气的笑扬起,谈然得像在说“今天雨下得真大”一样。
“但是——喝!”
“什么事?”被称作佛蓝多先生的男人声音微扬,显示他的不耐烦。
“他……他站起来了!"苍冷的蓝眸清懒抬起,模糊间,他注意到挡在他座车前头瘦小黑影的一双眼连眨也不眨地直视后座正中位置的他。
双手优雅交叉在胸前,他也以笔直的视线回应,直到那黑影再度斜下滑落。这引起他的兴趣,开门下车。
“佛蓝多先生!”司机来不及留住主子,也不敢贸然下车,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是他主子的要求——违背者,杀无赦!
☆ ☆ ☆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打在人身上也会痛,但他无所觉,甚至扬起笑享受这份大自然给予的痛,即使淋了一身湿,他还是未牵动脸上任何一处俊美的轮廓,一派优雅地走至车前,宛如一名绅士。
倒在车前的是个男孩,破烂的穿着显示他是附近一带的游民。
蓝眸垂视,无情冷血的眼看着随雨水扩散的鲜红血滩,他甚至快意地扬起笑,等着看一个人要流多少血才会死。
突然,一只染着鲜血的手伸向他,在他意料之外迅速抓住他风衣一角,染上血红。
“我……你……”和他相同的蓝色眼珠努力抬起瞅视他。
是要怪自己撞伤他吗?哼!李斯抽回风衣,厌恶地垂视衣摆血红的手印。
"抱……抱歉……”。
抱歉?注视自己衣服的视线被男孩出人意料之外的话勾回。他道歉?
“我……很抱歉……抱歉……”男孩自顾自的说着,声音愈来愈小,全身的力量也仿佛被大雨夺走,渐渐流失,终于倒地不起。
昂伫在雨中好半晌的李斯,注视地上男孩的视线不变,但优雅的身形已经往下蹲,伸手探查男孩鼻息后,双手将他打横抱起,走回车内。
☆ ☆ ☆
“听说你捡了一只小猫?”涂着艳红寇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爬上李斯光裸结实的胸部,最后停在他下颚。“什么时候我们佛蓝多先生喜欢养小动物来着?”对床伴不怕死的调侃,李斯只了皱眉.两指夹开下颚尖细让不舒服的指头,跳下被欢愉汗水浸湿的床,穿上长裤。“收敛点,你还有利用价值,不要惹恼我,让我不得不杀你。”
具有令男人血脉愤张特质的胴体被冷凛的话语震了震,忍不住打起哆嗦。
但,一看见李斯回眸对她被他的话震慑反应的哼笑,凯莉嘟嘴娇嗔:“你真讨厌!故意用那种吓死人的语气吓人家!讨厌、讨厌,你把人家吓坏了!”她笑着,裸露的身子从背后贴上他,粉拳半带嬉闹地落在他背上。
李斯转身抓握床伴的手,薄唇含笑吻过每一根手指,引来她闭眼微喘的享受,也让自己阴邪的真实面貌在这一刻得以释放。他冷冷地着着兀自陶醉的凯莉,满心的厌恶表而这样阴沉的表情却在凯莉张眼的一刹那转变成沉迷她姣好身段的嘴脸,佯装的情欲盈满双眼,夹带一丝适当且能让女人着迷的邪气,光是瞅着她,就能让她气息微乱,在他的目光下俯首称臣,错将一切浓情蜜意当真。
“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他吮吻她的唇,在唇舌流转间以低沉的嗓音轻哺。
“嗯……什么?”凯莉迷迷蒙蒙地回应。
“你答应找机会替我除掉他,帮我登上黑帝斯之主的位子,这件事你难道忘了吗?”
“我……”凯莉从情欲中惊醒,双手抵着他胸膛,推开两人距离。“我没忘,只是……他最近没到我这里,我找不到机会下手,真的!”
“你最好尽快找机会下手。他握住她一手,在唇齿间又是轻咬又是吮吻,魅惑的意味浓郁。“否则被他知道我和你的事,我们两个都会死于非命,这点你是再清楚也不过的,毕竟你也是踩着前一个女人的尸体才到达黑帝斯之主的女人这个地位不是吗,凯莉?”
“我知道。”凯莉点头,粉额贴在他胸前。“我知道。”
“为了你我,除掉他是唯一的方法。”
催眠似的低喃在凯莉耳边回荡,像是一道魔咒,沉缓低柔地拂过她全身。
“一旦我掌握黑帝斯,你就是唯一的女王。”
“真的?”凯莉抬头,在他的蓝眸里寻找保证。
“我不是强森……”大手抚上她脸颊,用实则自己内心频频作呕的深情凝视着眼前令人厌恶的容颜,他保证道:“我只要你一个女人。”
凯莉漾起甜美的笑,重新投人他怀中。“我会照你的话做。”搂紧他像拥有全世界一样,她不断重复:“我会照你所说的去做,我会杀了他……我会为你杀了他……”
“很好。”李斯抬起她的脸,赞赏的吻上她。对他而言毫无感情、毫无暖意的吻对凯莉而言,却有火般的热力和燃起她情欲的魔力。
“李斯……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知道。”回应她的热情,李斯要求自己的声音压低,顺应她在他身上不自觉游移的双手,也回以一阵爱抚。
爱?灵魂深处,他哼哼冷笑着这个字眼,耳边频频不停的求爱声之于他只是轻风一阵,没什么作用;而生理的反应诚实自然地因应来自凯莉的挑动,他不克制却也不投入,只是虚应她的热情,让她暂时投人在情欲的世界,给予她所想要的错觉而已。
至于他自己——心思早已远扬,不知去向,没有灵魂的躯壳只剩本能节奏性的律动。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 ☆ ☆
离开凯莉住处回到租用的套房,李斯踏进门,即如自已意料地看见玄关处一个卷起倒卧的黑影,缓慢的呼吸正一起一伏,流动在静溢的空间。
又在等他。
李斯的双眉微微皱起,对于住处新成员的等门颇感不悦,他抬脚,有一下没一下踢动卷曲在玄关上挡路的宠物,直到宠物睁开惺松的双眼,笨拙地揉了揉眼睛恍惚看见惊醒他好梦的人。
“啊,你回来了。”好梦正甜的迪夫扬起一贯的笑容迎接李斯的归来,虽然每次都会被他怒眼回瞪。
“不要睡在这挡路!”李斯不客气地用脚移开他,挪出一条走道踏进客厅,一边脱下窒人的西装领带、外套,每脱一件就随处丢一件。
迪夫则跟在后头乖顺地捡起他丢的每一件衣服,驾轻就熟得仿佛再自然也不过的事,其实,这些动作也只不过是一个月前才开始做的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得这么顺手。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是个游荡街头的游民,因为连日来的豪雨让他很难在餐馆专用的垃圾桶里找到能吃的食物,他饿得头昏眼花,又淋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雨身上没一天干。那夜,的大雨加上饥饿让他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楚,胡里胡涂走到马路上被车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还跟对方道歉,心想这回撞坏了别人的车该怎么办才好,他身无分文,赔得起吗?
后来他昏了过去,什么事都不晓得,等到一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从没躺过的柔软床垫,身上穿了从来没有穿过的干净衣裳,住在只有在他的幻想里才会出现的房子,而且不必再担心吃穿起居。
给予他这一切的人就是他——李斯佛蓝多·李斯收容他这个游民,虽然他不知道李斯的好心是基于什么原因,但他不说,他也不敢问,怕一问,这一切就会消失,成为幻影,他又会成为街头人人厌恶的游民少年。
然而,他总不能成天待在这儿,不回报人家的收留吧,于是他开始整理起这个加上他在内只有两个人居住的地方,学着整理环境、替他做些琐事,像送衣服到洗衣店、跑腿买东西等等,一个月来,他渐渐习惯这种生活方式,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安稳舒适。
二十坪大的套房有一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浴室和厨房。卧室当然是让身为主人的李斯使用,至于他呢?十八岁的身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他的个头不高又瘦,容厅的三人长型沙发让他睡正好,无论如何,这样的生活比游民的时候要好太多了。
而等门,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习惯,只是当自己意识到时已经变成惯性,而且等着等着.总是不小心倒在玄关旁睡,直到李斯回来踢醒他为止。
捡起一件件衣服,有别于平常淡淡男性古龙水香味的浓腻香水味充斥在鼻间,迪夫褐金色的眉深深锁上哀愁,猜想着李斯今晚又是从另一个女人的住处回来。
而这,也代表另一件事即将发生。
就在迪夫陷人自己的沉思时,李斯已经结束沐浴,光裸着上身从浴室出来,双手拿浴中忙碌地擦干一头湿发。“你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智,引他回头看向裸露着的结实黝黑胸膛和力道含蕴的手臂。以男人的眼光来看,李斯佛蓝多拥有许多男人梦寐以求的完美身材,也是让女人垂涎的身段。
"你……”迪夫没多说,扬扬手臂上披挂的衣服,猫般的眼呈现现湛蓝的颜色却是误用伤的色调,紧紧瞅着自己的恩人不放。“一定要这么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自己。”李斯像在证明什么似的,说得果决。“这只是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我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
他不懂,不懂大人的世界是否真有这么复杂。
他不知道李斯在外头做了些什么,只知道闻到浓郁香水味的时候,就是得亲眼看见李斯虐待自己的时候。
“如果无所谓为什么要用酒精麻醉自己,还要吃那些药?”
李斯停下灌酒的动作,看着手中一整瓶的烈酒不知在何时已经被喝得只剩一半。他冷笑,“这叫享受,小鬼。”说完,他拉开酒柜下方的抽屉取出两颗白色药丸、仰首混和着酒液吞下。
迪夫摇头。“我看不见你享受到任何的快乐。”他只看见他的痛苦,用酒精和他不知道名称的药让自己迷迷蒙蒙、不知天南地北,真的看不见他的快乐在哪里。
“小鬼。”李斯眯起眼,神色淡漠地瞅视显然多管闲事的宠物.“不要让我兴起踢你离开的念头,到目前为止我没让你饿过冷过,你没有权利要求更多,更没资格管我的事。”
“我……我只是担心你?”迪夫垂头丧气地低喃。“我希望能帮你。”
“你有什么本事帮我?你能帮我得到黑帝斯城?”见垂落的头颅左右摇动,他哼声。“既然不能,就做好你能做的事,少惹我"。
"佛蓝多先生,我很感谢你收容我,但酗酒吃药对你的身体有害,如果你拥有黑帝斯城却没有健康的身体掌管它,那——”
“用不着你多管闻事!”酒精和镇定剂开始在脑内发挥作用,李斯用力地眯起眼,试图看清眼前这张白净清秀、介于少女少男间模糊地界的脸孔。“不要惹恼我,否则……"“佛蓝多先生!”迪夫丢开手臂上的衣物,急忙上前接任李斯往下沉的身子。这种场面已经重复上演很多次,他接人的功力也有进步,但是——两人的身形相差如此悬殊,要自己撑起他实在太难。
自己只能当他的肉垫,直到天明他清醒为止。
“佛蓝多先生……唉!”迪夫叹口气,不知道在自己住进这里之前是不是也有人自愿当肉垫,被他压在身下一整晚?
佛蓝多先生让他脱离游民的生活,开始活得像个人,可是他自己却活得不像人,这么痛苦的度日……
迪夫莫名地感到心疼,为了救他并给予他新生活的李斯佛蓝多。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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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晕眩中痛苦地清醒几乎是李斯每天必经的过程,但是今早当第一道阳光大刺刺地射人他的眼强迫他从睡梦中清醒时,可恶的晕眩感并没有发生。
“该死的……”李斯边诅咒阳光破坏他难得的好眠边起身,大手往旁边一挥,却触到温热的物体。
他侧首,小猫似蜷曲地缩在他身边的正是近个把月住在他这里的游民少年。
“唔……”迪夫无意识动了动,往身边温暖的地方倚近,收握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正好握住李斯的裤管,因为温暖,他更是偎靠了过去。
这小鬼——李斯扬手本欲摇醒他,手却停在空中不动,最后垂放身侧。
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留下这小鬼?他问自己。
这个小鬼不怕他,从清醒看见他之后就不怕他,不怕他这个在黑帝斯地位仅次于强森的恶霸。
而他,对放这小鬼的无礼无知非但没有动怒杀他还留他同住!……该死!
他厌恶有人在他的生活圈里乱转,尤其这小鬼还会管他的事!
但是他为什么还在这?自己又为什么没有赶他离开?俯视迪夫紧闭的眼皮,他想像里头那双猫儿般的蓝眼,不同的是,和他一样湛蓝的眼里是干净、是单纯,是他最厌恶的信任与依赖。
这些都是他没有的,李斯心想。阴邪狠毒是他的标签,冷血无情是他的脾性,但是他没有赶这小鬼走,还让他留在这里碍自己的眼,一天又一天,到现在一个月有余。
“早安。佛蓝多先生。”迪夫的招呼唤回他的思绪,目光的焦距所及便是一双眨巴着倚赖仰望自己的蓝色猫儿眼。
李斯伸手弹指敲上迪夫白净的前额。“我讨厌小鬼。”说完,他抓开裤管边缘的小手,起身进浴室盥洗。
被留在原地的迪夫无辜地抚摸微疼的额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李斯敲他脑袋的原因。愣愣地望着紧闭的浴室门好久,他还是想不出来。
佛蓝多先生说他讨厌小鬼,那是意味着要赶他走?思及此,他的心揪了下。是因为他昨天又多嘴干涉他的事,所以他决定赶他走?那……
“佛蓝多先生……”他走到浴室门前,见里头的人没有回应,又喊一次,“佛蓝多先生!”
浴室门板一开,露出一张严肃俊朗却也阴邪的男性脸孔,过近的距离让迪夫一时间无法回应,呆在原地久久不能成言。
李斯的双手靠在门上,俯首垂视这营养不良、个子只到他胸前的少年,不耐烦的神色摆明早上起床气未消,“什么事?”
“你……是不是要我离开?”迪夫没有看见他不耐烦的表情,低头看着自己紧张不安而频频绞动的手指。“你不要我住在这是不是?”自己说过要赶他走吗?这小鬼在想什么?李斯自认没说过任何一句要他走之类话,完全不知道他怎么会作此想,真麻烦。
“我可以走的,只是你……佛蓝多先生——”鼓起极大的勇气,迪夫终放抬头看他。“你以后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再喝酒、吃那些奇奇怪怪的药,还有要记得吃饭不要让自己挨饿,饿肚子的滋味很难受,对身体也不好;另外,那个洗衣店昨天打电话过来说可以去拿衣服了,还有……”
“你像个管家婆。”这小鬼到底在干什么?李斯挑了挑眉,双手改环在光裸的胸前,一脚无意识地打起拍子。
“咦?”
“你找到新住处?”
迪夫摇头,年轻的脸上挂了一抹苦笑,又长又密的睫毛垂落,明显的失意,他垂头丧气,不想让李斯看见脸上的凄然表情,这是他残存的一点骄傲,不顾在人前示弱,尽管他真的是弱不禁风,没有什么能力。“我没有地方住,从来没有。”他从来没有一个属于他的地方,更何况是一个住处。
“你现在就有一个。”
“咦?”重新抬头,迪夫瞪大的蓝眼写满了错愕。“佛蓝多先生?”他的意思是不是自己听见的那样?愿意留下他,不赶他走了?
“做份早餐难不倒你吧。”手指在他额心又弹上一记,李斯关上浴室门不再理他。
迪夫笨拙地摸着发疼的额头,傻傻地笑了。
他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太好了。
带着这份愉快的心情踏进厨房,看见炉子和厨具,他想到李斯的话!——做份早餐难不倒你吧……但他……的确不会煮东西。
"这……”打开冰箱他看见鸡蛋、新鲜的火腿、土司,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这一个月都是李斯回来时顺道替他带回温热的食物,”而他走进厨房顶多是为了喝水和牛奶垫肚子,正式使用厨房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更糟糕的是他连炉子怎么开都不知道。有记忆以来他都靠翻找食物过日子,根本没看人做过餐点。
“现在该怎么做?”他问自己,苦恼地瞪着握在手里冰凉凉的鸡蛋。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背后低沉的声音不耐烦的口吻依旧,黑影也随着声音罩上迪夫显然太过瘦弱的身体。
“我——”迪夫回头,困窘得不敢着他,“我不会。”
“那就算了。”李斯右转转进卧室,打开衣橱拿出成套的西装换穿。
“佛蓝多先生!”迪夫紧张地跑进李斯的卧室,倚在门边看着大开的衣橱门板,接下来的话迟疑了好久才出口:“我……我可以学,我会学得很快,真的!”
“嗯。”李斯回应的语气很冷淡。
隔着大开的衣橱门,迪夫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因为看不见而害怕这个收容他的人会改变心意决定赶他走。他很紧张很紧张,可是门板后头的人却迟迟不出声。
他才以为自己不会被赶出门而安下的心这会儿又重新提了起来。
衣橱门板合上,迪夫看见李斯的脸和平常的冷淡漠然没有什么不同,但就是因为没有什么不同才让他无法揣测他的想法,才会及一下子担心他赶他走,一下子担心他讨厌一颗心悬来荡去总没有办法安定下来。这样的忐忑持续到李斯不发一语离开房子大半天都无法消除。
李斯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交代,那双蓝色的眼离开前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知道有什么意涵在里头,害得迪夫只能悬着一颗心在客厅里发呆独尝笨拙失败的无能给自己的鞭责。
他什么都不会,佛蓝多先生留着他又有什么用处?这样的想法一直盘旋在迪夫脑海里。他讨厌自己什么都不会,连最简单的早餐都做不出来,还敢说希望能为佛蓝多先生做点事,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陷在自责的大海里,他抓不到任何一根河以救命的浮木,直到门铃难得地响起,他开了门,接下外头送货员递上的包裹,收件人是他。
“谢谢。”迪夫接下被层层胶带粘牢的牛皮纸袋包裹,心想怎么可能有人寄东西给他。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朋友,也没有认识的人!如果真要算——李斯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个接触过的人。
话虽如此,好奇心强盛的他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包裹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又是什么人给他的。
打开一看,他白净秀丽的脸漾起灿烂的笑……
一本本简易料理的食谱像彩色图画一样摊开在他眼前。
☆ ☆ ☆
几乎可以说:迪夫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这么来的。
收容他的李斯佛蓝多像个考官,也像个任性顽劣的恶男,当迪夫学会一项东西之后他就立刻要求另一项,脸上永远挂着淡漠拒人放于里之外的表情,冷冷的话语是出自不经心还是故意的谁也不知道,但每每都能刺进迪夫心里,因为李斯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的弱点。
而且,每回在迪夫深陷无能的自责深海里时,都会有专门解决这问题的人出现。
比方说,当他向李斯坦诚自己识字不多、无法整理他丢给自己的这些有关黑帝斯城琐事的零星小文件时,待李斯一出门,就有人上门担任家教;
当他被逼得说出自己连简单的礼仪都没概念时,同样的情况生。但仅止于启蒙,就像一个人向钓鱼好手请教,而这个钓鱼好手无言地丢给他钓竿却不告诉他使用方法一样,他必须靠自己去找、去摸索。
认为这样的对待再理所当然也不过.毕竟他只是寄住在人家屋檐下却什么都没做的米虫,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他交代自己的每一件事。颠沛流离的游民生活让他懂得什么叫随遇而安,什么叫顺从。
李斯给了他从来不敢想的生活,让他不愁没东西吃、没地方安身,冲着这些恩惠,他该尽自己一切力量完成他要他做的事,他是这么想的。
但是时间一久,在他懂的东西愈多的同时,无形中他的视野也随之开阔。
为了自己也为了报答李斯,迪夫瞒着他在外头找到一份兼差性质的工作——在速食店当服务员,打工时间刻意排在李斯不在家的下午。然而今天因为接班的同事迟到,他必须等,以至放回住处的时间晚了,一走上玄关踏进客厅,李斯已经坐在沙发上。
“您……您回来了。”相处将近一年,迪夫还是无法让自己在他面前说话像和一般人应对一样流利,莫名的,对李斯他感到敬佩和一丝丝……敬畏。
“你去哪里?”慵懒的语气随香落淡淡的白雾呼出,蓝色的眼暗暗夹带着冰冷。
“我、我去……去走走。”迪天低头,不想让他知道有关工作的事,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了解李斯对劳工阶级有某种程度上的轻蔑。
虽然他是劳工阶级,但并不想让自己被他摆在轻蔑的位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被佛蓝多先生轻视,甚至——他希望自己能被重视,否则不会强迫自己去学他丢给他的每个难题。“迪夫。”李斯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捏住他的下颚,抬起他垂得有如千斤重的头,"凉冷的视线俯看着依然白净秀丽的脸孔。
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一点都没变,除了长高一些以外依然纤瘦,一张介于男女之间的脸还是让人一眼看不出他是男是女……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理不清思绪。思绪中断,他回神看进让自己陷入迷思的脸孔。
“佛蓝多先生?”迪夫试探性地唤道,这么近的距离给他的压迫感很大,大到会让他心跳失序、乱了方寸。鼻间所闻净是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和着烟草味,是成熟男人才有的味道,对他这个青涩的男孩来说太遥远。要多久的时间自己才能变成像他这样事业有成的成熟男人?迪夫想。或者自己根本没办法像他一样?因为自己穷极一生都不可能象佛蓝多先生那么……痛,这个感觉打断他心里的暗中嘀咕。
“我最恨别人对我撒谎!”李斯逼近他,吐气寒冽,“你的工作如何?”
“我……”他知道了!“唔!”痛楚再次来袭,仅仅两根手指头,力道却大得几乎可以捏碎他的颚骨。
“我说过你可以进黑帝斯工作。”他拥有黑帝斯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凯莉的确做到当初说好的约定杀掉他眼前最大的阻碍者——前黑帝斯之主强森,但是她的心机太深沉,成为黑帝斯之主唯一的女人后开始暗中派驻自己的势力,做起当黑帝斯第一个女帝王的美梦,这让他有了也让他明白目前自己最需要的是随侍在身侧、什么都能做,而不受怀疑的部属。
迪夫就是他第一个想到的人。相处近一年,如果他是敌方派来的暗桩也早该下手,但到了今天。他拥着黑帝斯,成为它的主人还不见有任何动静,这足以证明他不是,他自然可以减去这份怀疑。
但他现在竟然敢骗他!思及此,李斯加重指头力道,无视迪夫痛哼的声音。
“给我理由,一个能让我原谅你的理由。”他恨欺骗,尤其这个欺骗竟来自唯一一个被他接受并和他共同生活的人!
“佛蓝多先生……”迪夫只来得及唤他的名,因为颚骨碎裂般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咬着唇强忍,他知道自己不该瞒着他,但是……
“唔……”
李斯没有松手,相反的,力道因为迪夫的痛呼更加重、直到看见他紧咬成苍白色的下唇溢出耀眼的鲜红,滑过唇角流下,滑落他箝制的指头,呈一道细流,流过手背。
“该死!”他松手,蓝眼瞪视自己手上的红艳,一再看见迪夫溢血的唇,眼里闪过不为人知甚至自己也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迪夫的血在他手背上,竟像岩浆般烫人,烫得李斯甩手,欲挥开这股恼人的烫热感。
“您没事吧?”不先管自己的注意的是李斯的举动,他的关心之情诚实且恳切、忘了那是他的血,来自于他的伤。
“还好吗?”他拉长袖口,谨慎地试去细红的血丝。
这笨蛋,受伤的人是他自己却——李斯抽回手,对上迪夫投视而来的不解的目光。
“佛蓝多先生?”
“你——”李斯头一次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当看见迪夫染血的唇和白净的肤色相映时,他以为自己看见一团美艳的火在雪地独自燃烧。
拉斯推加斯从不下雪,自然没有雪景可看,但该死的他却在迪夫脸上看到冰天雪地里艳红的火光,狠狠焚烧他冰封千年般久无人可动摇的情绪,燎烧他的冷酷。
火舌燎烧不绝,以不留一草一木的残酷焚烧他的理智。李斯突然粗暴地拎起他领口猛扯向前,目的不是为了揍他,而是以唇则上他的……
原以为自己激怒他而将挨打的迪夫闭上眼等着重拳落下,又怎知落下的竟是四片唇瓣相贴的震撼!他睁大眼瞪视眼前李斯的吻,初次体验到的吻竟如此违背常理,如此霸道残暴不留余地,威力强大到崩溃他的理智与气息;他只觉脑中一片混乱,他的背贴上冷硬的墙壁,一只温热厚实的手掌突兀地拉出他衬衫衣角,从缝隙钻入,抚触他的腰……
"该死!"李斯的唇离开他,手也同时撤出,气息沉重且烦躁。“给我一个能让我原谅你的理由,否则你的生命到今天结束。”这不是威胁而是决定,当发现有人或事物会扰乱他的时候,消灭或将其留置在身边是他会做的两种决定。
而现在——决定性的关键掌握在迪夫手里,是生或死全在他将要出口的理由。震慑在突如其来的吻中还无法清醒的迪夫愣楞地看着强吻他的李斯。以往倚赖性重的猫儿眼如今像在看陌生人一般,直到李斯抓着他领口将地扯向前,又狠狠压贴撞上墙壁才回神。
“给我理由!”
“我……”迪夫出声,眼泪不争气地跟着滑出眼眶.下后因为艾斯的强吻再度流血.被逼到不得不说出一直藏在内心的话:“我无法像您那样……残忍,我……”
李斯抓住他猛力推到一旁,怒气灼灼的蓝眼闪过冷酷残暴的波动,一声不吭地踏进卧室甩上门。迪夫狼狈地倒在地上,被一连串的震撼骇出了泪。
他还是说出口了,会将两人关系破坏殆尽的话他还是让它出口了……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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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鬼竟说他残忍!走进房躺卧在床上的李斯想了想,铁拳捶落身侧的床垫发出砰的一声。他竟敢说他残忍!不愿意承认,同样的话从别人嘴里听见是恭维,从那小鬼嘴里说出却让他感到莫名愤怒,愤怒到——他抬手扬掌在自己眼前,想起刚才失去控制的举动,该死!他的手还有从那小鬼身体传来的微热。
他不曾情绪动摇,冷漠阴邪的面具从未在人前卸下;然而,一次又次,他的情绪、他的面具,全在那双猫儿眼面前崩解,甚至让他——
“不,不可能!”李斯摇头否决方才所想,也提醒自己绝对不可能。
他——不可能对那小鬼有欲望,绝不可能!
但如果是呢?潜意识里的反面情绪悄悄浮起问号,一个令他首次领略到呆愣为何物的问号。这个问号没有解答,或者,该说是李斯在答案浮现之前已经先行扼杀答案的内容才更贴切,他不想知道也不要知道。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一把呈现黑亮光泽的法制MAB·PA—5自动手枪安稳地躺在里头。李斯拿起枪、掂掂它在掌中的重量,取出弹夹,十五发子弹一粒也没缺;将弹夹推回弹夹槽,扳动卡榫,听见第一颗子弹被推进弹道的声音,卧室门被从外头敲响的叩叩声也同时发出。
“佛蓝多先生?”迪夫朝紧闭的门板说话。“您出来好吗?我……我有话告诉您。”
门内的人连声音都不出,让迪夫站在门前好一会儿。
“佛蓝多先生——”他真的生气了,为什么自己总是会惹他呢?明明白己一直很努力想报恩,为什么每次都适得其反?“我不是故意要说那种话伤害您,承蒙您搭救我才能存活,没有饿死在街头,照理说我是该听您安排,但是——您的黑帝斯城不是我这种不知天高地厚、没有半点能力的平凡人可以进入的世界,我什么都不会,进黑帝斯能做什么?而且依我的个性——相信您也很清楚,我什么都做不来,帮不了您什么。”
门内还是没有动静。
“佛蓝多先生,您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赫!”卧室门突然大开,吓了迪夫一跳,受到惊吓的蓝眼瞠大,眨也不眨地迎视李斯俯落的瞳眸和……
抵压在左胸的枪口。
“您……”
“你无法说服我。”李斯淡漠的语气和杀气腾腾的目光倏然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让危在旦夕仍然保有敏锐直觉的迪夫在到矛盾。
佛蓝多先生的确要杀他,枪口紧紧贴右自己胸前告知这再明显也不过的事实,但如果真要杀早该动手,不会只是将枪口压在他身上迟迟不扣动扳机。好矛盾,他要杀他却不动手。
"我为什么要躲?”淡淡的视线扫过枪一眼,迪夫抬头,毫无畏惧的眼神流露的不是不怕死的坚强,而是满满的问号。
“你不躲是因为我收容你?”如果只是为这个令人厌恶的报恩心态——
他会恨这小鬼、真真切切地恨这个介人他世界影响他至此的小鬼!
他向来杀人不眨眼,却在这小鬼面前迟疑了……
迪夫摇头,褐金色的发随之轻扬。“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您还不动手。”
“你想死?”
“我不想。”他想活着,可是不想再一个人孤伶伶的活着,想有个人在身边,而这个人也早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是当初救他一命的李斯,所以"如果是你,我可以。”若他不要自己活着,那就死吧!因为——如果陪在身边的人不要他,活着与死无异!
李斯冷冽的蓝眸因为他的话闪过强烈的错愕,而迪夫却给他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为什么?”他想知道为什么明知自己死期将至迪夫还能笑成这样,而且,扬言杀他的是他这个当初收容他的人,他不恨不气不恼不后悔吗?
“我想活着,但是我受够一个人孤独存活的滋味。"回想起过去,即使记忆再遥远,也只是事隔一年,余悸犹存的恐惧令迪夫不自觉发斗,并非寒冷,而是害怕那种乞食、孤独寂寞的生活重新降临。"我想有人陪我活下去,我好早以前就告诉自己如果这世上有个人能陪我,或者让我陪他一起活下去,我会好好活着……""你找到那个人了?"所以想活下去。李斯的话带酸味而不自知。
”“我以为我找到了……"迪夫抱着双臂,凉硬的枪口仍然抵在他胸前,这种场面让他发出苦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认定您就是那个人,哪怕不是自愿陪在我身边或愿意让我陪在身边都好,那个能让我想活着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定非得是您才行,其他人都不可以的这想法、我自己也是到刚才、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好早以前就抱着这样的想法,甚至刚刚还想过如果没有您,活着与死没什么两样,你说——我为什么要躲?”
这算什么?!”李斯眯起眼,咬牙低吼:“你在向我示爱?”
"我不知道”迪夫摇头,李斯凶怒的表情伤害了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示爱,您是男人我也是,这些话算是示爱吗?”
"这种想法难道不是?”除非他相伴否则活与死无异——这种话难道是平日闲聊就能出口的?
“我真的不知道它是不是,我只是想在死前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我不想伤害您,真的,我不是故意要说您残忍,我只是……只是学不来,我相信在黑帝斯城做事需要一定的冷酷吧,所以您……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学不会黑帝斯的行事作风。”
拉斯维加斯是着名的赌城,所有的消息都与赌有关,隶属某某人的赌场出事,谁的赌场易主,谁又因为巨额赌债自尽等等消息不绝于耳。树大招风、身为赌城庞大三势力之一的黑帝斯城,想要不听见有关它的消息都难,尤其是黑帝斯城易主的内幕和易主后的变革。
黑帝斯城易主才不过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这当中已有不少人因抵抗新主人而横尸街头的消息。迪夫本身并不想听见这些消息,可是捂得了自己的耳朵也后不了别人的嘴。黑帝斯的新领导者冷酷残忍的作风他能不知道吗?除非他是聋子。
谁伤了谁还有待斟酌吧!李斯注视他留有血迹的唇暗忖。“你不满意我的作风,所以不愿进黑帝斯为我做事?”
“不是不满意。”迪天言明自己从来没不满意他任何事,"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您出现救了我,对您我只有感谢与敬重,没有任何不满,无论您做什么,我都认为您是对的,但是我对您的事业没有任何帮助,或许我可以处理您私人生活上的琐事,但也仅止于此。"他后面说的话李斯没有听进去,李斯在意的是他一开始说的—无论您做了什么,我都认为您是对的。他疑惑,甚至有些动怒,“即使我亲手杀了你,你也认为我是对的?"迪夫毅然点了点头,秀致的脸扬起了悟的笑容。“是的,即使您亲手杀我。”
“你——”
“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迪夫闭上眼,等待银弹射穿心窝的疼痛与死亡的来临,这一生大概到今天为止算结束了吧……
执枪的手握紧了又松,松了又再接紧,反反覆覆好几次,这种犹豫不决的陌生情绪把李斯气得将枪甩丢到一旁。
金属落地的声音让迪夫张眼,才刚一张开眼,黑影迅速压下他,再次掠夺他不前才受伤的唇,排山倒海的晕眩感一波又一向他袭来。
“佛……”
“闭嘴”李斯气吼,重新吻上他的唇。无法克制自己亲近眼前拥有坦率单纯灵魂的迪夫,就算心理明白他们俩都是男人,自己或他都不是同性恋,但他就是无法抑制掌握这抹灵魂主人的欲望。
“你是这么对待你的宠物的?”故意挑这个时机闯入的是和李斯渐有间隙、企图效法他的作法让自己登上王位的凯莉;当然,还有她雇用来除掉眼中钉的手下。“原来令人敬畏的黑帝斯之主是个同性恋。”她说,李斯迅速将迪夫拉到身后,这种保护意味浓厚的表态更让凯莉妒火中烧。
"你就是李斯养的小猫?”她侧首,越他的肩看向迪夫。“好久以前就想见见你。"“该闭嘴的是你!”双眸扫过后头一排佣兵,她回眸,巧笑依然。“不想死就把黑帝斯的权契交给我”。
“办不到。”李斯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佛蓝多先生……”眼见面前一排高壮的男人,迪夫扯扯李斯衣袖,却被李斯拉住手紧紧一握,好象在暗示他别害怕似的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无法因为他是黑帝斯之主而害怕或讨厌他,迪夫盯着包裹自己的大手暗忖。黑帝斯之的李斯或许残酷冷血,对他却有另一面的温柔,这要他怎么讨厌他?
只有现在情势并非李斯所能掌控,这一点迪夫心里明白,而他唯一能做的是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
略矮的人影窜到身前,李斯皱眉盯视一年来只有长高却仍然纤瘦的背影。
“你在做什么?”
迪夫侧首回视他一下,立刻又警戒地转头看着凯莉一伙人的动作。“您快走,这里有我。”
“你能做什么?”这么小的身子就算要为他挡子弹,也挡不了几颗,难道:“不要告诉我你宁愿为我死,”李斯淡漠的语气净含着嘲讽,只是不知道嘲讽的对象是自己,还是准备为他挡子弹的迪夫。
“就算您觉得好笑我也要这么做。”迪夫苦笑,因为背对李斯李斯并没有看到。
"我不希望您受伤,我希望您活着。”
“就算你死也无所谓?”这话问出口,李斯觉得胸口突然一窒,一股莫名的刺痛轻泛,虽不难受,但他不喜欢这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感觉。
“反正您早打定主意要杀我了,所以——如果我因为这样死去也算对您有所帮助了,对不?”迪夫抬起双手,完全不考虑两人体型的差距,执意将李斯护在身后,湛蓝的猫儿眼直视凯莉,并道:“您快走。”
“只可惜我从不逃,也绝不站在人后。”李斯将他拉回到身后,扬唇轻笑“凯莉,想动手就快,别让我等太久。”
“李斯你——”凯莉美艳的脸孔闪过复杂的情绪,眉笔润饰的双眉蹩起不解与痛苦。“为什么?你为什么宁可要一个少年也不要我?只要你爱我,我会叫他们收手,我会回到你身边顺从你的命令,做一个称职的黑帝斯之后。只要你说你爱我,我会停手,绝对会停手,”她的叛变源起于他对她的漠视,她努力过,努力让自己更有吸引力,却还是无法挽回,到头来,她只不过是他得到黑帝斯的工具之一,这样的事实要她如何接受!
哀怨的心转动着报复的念头,爱他爱得愈深,报复的心态愈重,但只要他一句“我爱你”,这些都可以烟消云散,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他明白吗?他懂她对他的爱有如此深切吗?当她看见所爱的男人在吻一名少年。这要她如何接受?她爱的男人被一名少年夺走!一名少年!
李斯向来冰冷的薄唇扬起让人联想起死神的微笑的弧度,优雅唯美得让人忽略他冷硬的蓝眸扫向地上的匆匆一瞥。
冲着那抹笑,凯莉得到答案.“你不爱都没有。”
“佛蓝多先生……”来不及反应抗拒的迪夫怔仲地看着他,秀致白皙的脸庞诚实反应出绯红的羞涩。
“李斯佛蓝多!”凯莉失控尖叫,退到佣兵身后指挥:“开枪!我要你们杀了他,杀了他们两个!”
就在同时,李斯抱住迪天往丢开的枪那头斜倒在地迅速翻了几圈,比佣兵开枪的时机还早一步,他拿到枪,将迪夫压在身下一手护住,一手朝敌人扣扳机,并同时起身移动,护着迪夫退后。
“佛蓝多先生!”一记子弹划过李斯手臂,擦过迪夫的脸。“您!"“闭嘴!”又要保护人又要展开攻势。
该死!他可以一个人离开任由这小鬼自生自来,就算死了也不干他的事!
但为什么自己会笨到挡在他面前护住他?他一个人走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要被这小鬼拖住脚步?
自从遇到迪夫之后,他愈来愈不像他自己。
“该死!”烦躁地暴吼一声,李斯抓住时机连发四枪,击中四名佣兵。还有两个,他暗算,枪夹内剩六发子弹,对付他们还绰绰有余。
这时,仅存的两名佣兵手中枪枝子弹用尽,他们停下补充,而李斯抓住这时机从推倒用来挡子弹的沙发后头站起,一颗子弹一队,砰砰两声,前一秒还活生生的人后一秒已不支倒地,成为死尸。
“而主事者——李斯扫视四周,哼!早在枪战开始时逃逸无踪。
他走到倒卧不起的佣兵身边,一个个用脚踢动确定死活。
很好,全都死了,正顺他的意。
细细的啜泣声在这时从沙发后头传来,想都不用想,现场唯二的活口中有可能哭出声的只有——
“迪夫”第一次,李斯叫了他的名字,但是名字的主人似乎不稀罕,并没有回应,李斯气一沉,命令地喝道:“出来!”
缓缓的,沙发后头的人慢慢站起身,露出脆弱的泪颜,“对……对不起……”
对不起?他又在抱歉什么?“过来。”
迪夫顺从地走到他面前,止不住的泪还是成串落下,他从没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情,砰然枪声不绝于耳、人在他眼前一个个倒地,就像玻璃制的娃娃一样易碎……好可怕!好可怕……
"你还觉得我做的事是对的?”李斯问出口,显然这一场枪战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突击偷袭这档事他已感到麻木,所以思绪还停在之前他们的谈话里,一点也不受影响。
“我……”迪夫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泪水模糊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李斯的表情,只听得见他冷淡的声音,抓得到声音里的一丝丝在意。
"说!”
“杀、杀人是不对的,但是……我怪不您……我并不觉得您做错了什么;
我明明知道杀人不对,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觉得您有错,我……”
他的脑海混乱成一团.以往的价值观在这一刻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交击出混沌的火花,炸得他颠三倒四而不自知。
李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自己的矛盾夹击正低垂着头独自挣扎的少年,没有一丝心疼也没有在意,若要说他脸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只能说——隐隐约约,他似乎是笑了,淡淡的微笑,没有阴狠佐伴,是最纯粹的浅笑。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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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静谧的画面维持不了多久,头顶上有低沉的嗓音回应他的话,迪夫眨动泪眼回,望见背后——
"小心!”他推开背对大门的李斯,一声枪响,倒地的是回头准备偷袭他们未成的了弹来自李斯的枪.而枪——在迪夫凯莉。
"你……"倒地的凯莉气息微弱,双眼不敢置信地瞪视地朝他开枪的少年,"你……开枪……杀我……""我不是故意!"她微弱的气息像控诉,像惊雷,打醒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迪夫。他瞪着自己的手,闻到浓浓的烟硝味,从他手上的枪传来的烟硝味。“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我……恨你……恨李斯……恨你……”口吐鲜血,凯莉的遗言犹似巫女以命换取诅咒灵验,狠狠敲上迪夫惊慌不安的心。
他……他杀人?惊骇的猫儿眼看着凯莉,又看回自己手上,迪夫完全不知道们时候枪到他的手上,而他——开了枪。
那一段记忆短得有如一记闪电,强光过后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真的杀了人……
叩的一声,手上的枪掉落地,迪夫也像无人执握的枪枝一样,整个人跃坐地上,再也无力撑起自己。
"你杀了她。”李斯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像是看好戏似的下评断:“你的枪法很准,正中心窝。”这种表现让他更想留他在身边。
“我……我杀了她……”他不认识她,跟她也没有任何瓜葛,但他却杀了她!“我……我杀人……我……”
“她该死。”李斯打断他的哺哺自语。
"你没错,她本来就该死。”
“不……”迪夫摇头,摊开双掌在自己面前,“我的手沾满血……沾满她的血……我杀了人……杀人……"血?李斯侧首望去,看见的是一双白净的手,哪来的血!
然而迪夫沉陷在自言自语的世界,硬是指称自己手上沾鲜红的血,最后蜷曲在原地埋首啜泣。
最后还是李斯不耐烦地上前蹲在他身边,托高他下巴。
“你——”他是打算要说命令他不准哭之类的话,但一看见滚滚而落的圆润泪珠,顿间只剩错愕。
迪夫白净的肤色沾了点灰,显得脆弱狼狈,秀致的轮廓因为初次杀人的惊吓添染害怕与自责,成串的泪像晶莹剔透的玻璃滚落,滑过又细又自好比婴儿般的肌肤,揉合男与女的神态自成一份难以言喻的艳丽。
李斯无法克制也根本从不想抑制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覆贴的唇比说话更早一步——迪斯没机会说出口,迪夫也没机会将椎心的痛苦害怕哭诉出来,因他的唇已失去说话的功能,成为李斯的俘虏。
这回迪夫没有抗拒,就像邀翔天际中突然因故折翼的飞鸟,除接受死亡别无他法样。他张开手臂环住李斯的颈子,将他为浮木般紧紧攀住,自己主动加深记违背一般伦理的吻,自已主动张开嘴接受李斯毫无道理的攻城掠地,仿佛这是唯一能让他解除心中痛苦的方法,随着李斯拉起他的手臂站起疲软倒在他身上,密合得有如双掌相贴,找不出一点空隙。
李斯一只手悄然环上迪夫的腰抱高他并将他压向自己,一手抓他后脑的金发向后扯,近使他昂首露出白皙的颈,然后活脱像只狂骜的猛兽,你头扑向他咽喉吮啃。
"痛……"迪夫缩回手抵在他肩上,悬在半空中的身子动弹不得,而意识逐渐被怪异的热度蒸散殆尽。
一直到凉间袭身,才猛然拉回他些许神智,他们在做什么?
"佛蓝多先生!"他突然喊道,用仅剩的力气挣动。
"别动。"李斯淡然命令,右手扯下迪夫衬衫一角,转吮吻他削瘦的左肩。
“我……”一阵战栗令迪夫不由自主拱身向他,裸露的身体更贴紧他。
迪夫惊呼,双手握成拳试图抵开他,“不……不可以……”
“没什么不可以。”已经将他抱坐在左臂上转身走进卧室,李斯在舔吻他的空隙应道。“没有人能阻止我做任何事。”
“我……我是男……,……晤……”柔软的床垫现已抵贴在迪夫的背上。
"那又如何?"双双倒在床上,李斯用身体压住他的,双手放在他的头两侧撑起上半身,素来冷酷的蓝眸闪动着暗沉的幽火,直视被他的阴影全数覆盖的迪夫。
"我们不……不要!’”迪夫别开脸躲过李斯压下的吻,哀声求道:“求求您……不可以,这…不正常……”
"什么是正常、什么又叫不正常!”李斯微怒,索性拉下迪夫的手,一掌扣在他头顶。“我只做我要做的事,我要你,不准你拒绝。”压低身体,他让迪夫感觉他此刻勃发的欲望。
迪夫被贴身的强烈欲望骇住,猫儿般的蓝眼再度流下泪,眨也不贬地凝视俯看他的李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地步,李斯对他有欲望!难道……
“您是同性……”
“不是。”李斯飞快地否决他未说完的话,却矛盾地做出吻他的动作。
“那为什——”
“因为你。”该死!他对男人根本没兴趣,但是他——“你不该出现,一开始就不该出现。”
“我……”他听不懂,这句话就算要说也不该是一年后的今天。
“你杀了凯莉。"李斯突然提醒迪夫才刚发生只不过被吓忘的事。
“从今天开始,你往定坠落黑暗的世界,和我一样的世界”迪夫屏住呼吸,李斯的话提醒他自己巳经沾了满手血腥的事实。他杀了人,就此开启坠人黑暗世界的大门!
“不”“来不及了。”李斯满意的笑在吻住他后的同时终结。“你注定是我的,注定在我的世界生存,为我生,为我死!”
身体仿佛活生生地被猛兽撕裂成两半的痛楚与矛盾的快感,将迪夫的神智抽离有形的躯壳,昏眩他的天地,就此一切命定。
他掌握这抹灵魂了!李斯微笑着,未歇的欲望促使汗湿的身体继续他掠夺般的猛兽本性,霸道地强占迪天的呼吸。
他抓住这抹灵魂了!
滂沱的大雨有如鼓声不绝,这样的噪音加上久违的梦露,”迪夫几乎是从床上惊醒,惺份的蓝眼看向窗子。雨季又来了吗……
只手按住疼痛的太阳穴轻揉,他许久才下床。
多久没梦见过去的事了?他问自己。
大概有一年左右了吧,他算着。拉斯维加斯一年才一次的雨季是他梦露紧跟不放的时日,就像下雨天引起关节炎发作的效应,每年的雨季都会让他重回恶梦的怀抱,所以他讨厌下雨。改变他命运的重大转折那天也下着雨,一样是滂沦的大雨,他在雨中撞上李斯的车……
从他进黑帝斯为李斯工作起算,已经过四年了,迪夫边换衣服准备前往黑帝斯城边想。
这四年的时间,他的手沾染无数人的血、因为误杀凯莉,他为自己开启以血腥铺路的未来,原以为不可能持续的生活竟也走了四年之久,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
身为黑帝斯之主唯一的随侍人员,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因为杵逆被主人判死刑,然而——他活着,在黑帝斯的地位仅次于黑帝斯之主,这真是人生一大讽刺。他苦笑,雨季一来临,他的情绪总会随着过去的回忆及梦魇浮动,无法回复平日的冷静。
按下接往主事厅的电话号码,待接通后,他问:“主人醒了吗?”
那里的部属恭敬地道:“是的""我立刻过去。”迪夫切断线,拉开抽屉取出随身携带的手枪,飞快夺门而出。
不消十分钟,他已经由后门直达李斯佛蓝多专用的隐密观场室。这观场室建构在赌场正后方,监控用的特制镜大得足以看遍一楼赌场的情形。
黑帝斯的人都称它为权力中枢,主事厅只是一个幌子,黑帝斯之主向来在这发号施令,只有少数人能进人。
迪夫就是其中一个。
“你迟到了。”迪夫开门进人的同时,冷冰低沉的声音响起,朝后的椅背挡住说话的人——李斯佛蓝多,黑帝斯的主宰者。
“对不起,佛蓝多先生。”迪夫歉然地道,用私底下李斯允许的方式称呼他。
“外头在下雨?”李斯看也不看他一眼,面对一整片赌场,他看得兴味盎然,底下各式各样的赌客每个都是他的娱乐,像愚蠢的信徒倾家荡产捐赠信奉的神明一样,一古脑儿地把钱往黑帝斯送。
“是的。”像之前的每一天,迪夫站在他身后,和他同样看着底下川流不息的赌客。
“我捡到你的时候也是雨天。”李斯单手托腮,侧首回眸,“你记得吗?”
“记得。”他答,微微躬身以示对主人的敬重。
然而李斯在这时候突然皱眉,几乎是针对他十分有礼的敬重而来“我说过私底下允许你像以前一样。”
"谢谢您。”迪夫谢道,还是保持微微鞠躬的姿势应对。李斯轻叩扶手的手指停住,出其不意地向后扣住他手腕一扯。
"佛蓝多先生,”没意料到他有这举动,迪夫来不及戒备,整个人顺势向前倒。
另一只手掌迎接他前倾的身体轻轻一翻,迪夫转倾为倒,安然坐在李斯腿上。
“你只有这时候才会出现和以前一样的表情。”李斯托腮与他对视,四年来他不禁疑惑迪夫的改变是否因为进入黑帝斯而起。
当年那个单纯直率的灵魂已经不再单纯,让他已不复有当时想紧紧掌握的强烈欲望,不再有新鲜感。
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还不丢开他,还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四年,这时间对他来说不可谓不长,要厌倦一个人、一种东西对他而言是易如反掌,要持续拥有同样的东西而不厌倦,除了名利他不认为还有其他例外。迪夫也不会是第一个例外。如果这样,他为何容许他接近自己甚至强迫他成为他的?
思绪至此,李斯僵了住,托腮的手,大拇指抵在下唇,一连串的举动是无意识的,他本身并没有发现。
迪夫见状,心知肚明地起身离开,退到刚才的位置,站在一个部属该站的位置。
迪夫任苦涩在心里蔓延,独自品尝这滋味——李斯没注意到吧,每当他懊恼烦躁的时候都会有这个动作出现。在李斯身边总共五年,很多连李斯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动作的意义,他都一清二楚。
因为了解,所以在他推开自己之前先离开,免得自己落人难堪的境地。
李斯的蓝眸慵懒缓慢地朝后瞟“我没允许你起来。”
“抱歉。”迪夫躬身致歉,低头躲过李人斯扫来的视线,让自己的表情得以安然隐藏。"此时并不适宜—”他话未说完,人再度落入李斯怀抱,这次是狼狈地趴在李斯大腿上。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做其他事。”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这是他带人的准则,黑帝斯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更何况是他。
“我——”黑影罩下迪夫的视界,凉薄的刚强覆盖他辩解的唇,他半跪在地任李斯在他唇上肆虐。
吻愈来愈深,迪夫心里的苦涩随之愈浓愈沉,在胸口形成一股窒闷之气,却无处叹息而出,一解苦闷。
他的苦闷来自于太明白李斯对他的举动意味的仅只是专属与占有欲,他的苦涩来自于明白自己之所以愿意意留在他身边,是因为他爱他。
爱,这个李斯最不屑的字眼却是他最真实的感情,迪夫暗忖,同时也依李斯的命令张开手环抱他的颈背,启唇任他加深这个吻。
他爱李斯,但李斯要的只是臣服,李斯不要他的爱,只要他的臣服和忠诚。
李斯……不屑他的爱,只要他顺从地当个他随唤随到的——迪夫顿住,想不出他们两个的关系要用什么字眼表示比较贴切。
李斯和他的关系在黑帝斯是秘密,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表面上他们只是主仆——他是忠心的仆人,李斯是冷漠的主子。
情人?他们不是。主仆?又似乎不像,毕竟没有主仆会像他们一样。
“不准想其他事。”感觉到被忽视,李斯抬头眯眼,阳刚的脸贴近他,轻易看出他的分神,这令他不悦。
“对不起,佛蓝多先生。”回神的迪夫扬笑道歉,主动口吻他,倾身贴近主子,亦男亦女的脸孔多年后仍然如是不变,白净秀致得教人忍不住这样的表情莫名的就让李斯缓了不悦,抱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一同躺进椅背。“你是我的,记住这点。”
“我知道。”迪夫顺从地回应道。“我一直是您的。”直到哪天您厌倦了我,决定丢弃为止——他将这句话吞到心里咀嚼,独自品尝个中滋味,酸涩有如青梅,揪痛他每一根神经。
但他不说,不愿让李斯知道他的心思,因为在好早好早以前他就知道这个掌握自己命运的男人,是个无视社会既定的正轨、也从不在意除了自己本身以外的事物,更不关心对错是非,只要想做的事都会去做的野兽,就像不在乎他们同为男人仍然执意要他一样。黑帝斯之主——是贯彻自私理念的男人,他不会去在意任何人的感受,就算今天这个人是他迪夫也一样。说了,返而得到轻视,那是他最不想在李斯脸上看见的表情。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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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爱!”在编织借口从李斯身边告退后,迪夫加快步伐试图追上被他鞭打得伤痕累累的仇爱。因为拒绝听李斯的命令再入靖城而遭鞭刑的仇爱双手撑着墙壁,一步步踉跄走着,因为伤重,所以迪夫很快就追上她。
迪夫拉住她。“你必须上药。”
仇爱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乌眸含恨地瞅视他,“别忘了一鞭又一鞭打在我身上的人是谁!”
这句话像雷电般击中迪夫,但他立刻回神抓住趁隙要离开的仇爱。
“放开我!”仇爱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都会昏过去似的,这让他更不能放开她。
“你必须擦药。”迪夫坚持。“我知道你气我恨我,但是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走。”
“不要!”仇爱压低身子,用这股力量才能再抽回自己的手,她心知肚明自己再也撑不了多久,现下她只想离开黑帝斯,离开拉斯维加斯!
“仇爱!”迪夫气极地暴吼她的名,又立刻压抑住情绪,小心看四周,回复平静,倾身在她耳畔低语:“我很抱歉伤了你,但如果不是我,你知道佛蓝多先生的个性,如果我不动手,由他亲自动手你伤得更重,无论你接不接受这个理由,我都要带你去上药。
“我不要!”仇爱仍然拒绝,虽然心里明白地说的是事实,但她的强烈性情就是无法接受他前一秒鞭答她,后一秒想给她糖吃的作法,“让我走!”
“除非你跟我去上药。”
“我不……迪夫!”身体突然悬空,仇爱不得不攀住抱起她的迪夫。“放我下来!”
“等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情之后,”迪夫连看都不看她,逢自朝黑帝斯城的医务室走去。
“你这样做被李斯·佛蓝多发现不会有好下场的。”她语带恐吓地警告。
他现在的处境又好到哪里去?呵!直视前方的迪夫露出连仇爱都可轻易看得出的苦涩笑容,淡语:“至少我对得起自已的良心。"“良心?”愤恨到极点的仇爱哈哈大笑,牵动背上伤口剧痛,痛得她岔了气,“你……你跟在他身边还有良心……哈哈……”
“要笑等伤好点再笑。”抱着她的双手逐渐染上温热鲜血,第几次了?他为了顺从命令被别人的血染红自己的手?“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很抱歉。”
“……他根本不是人!”想起李斯在现场对她说的话,仇爱收紧双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正掐在迪夫脖子上。
而迪夫没有挣扎,任她发泄,脚步也没迟疑。
“跟在他身边,你迟早有一天会连这点良心都消失。”
"是宿命"他不想这样,却离不开。
"从男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倍觉刺耳。"仇爱汇恨似的话针针见血,接下来的话更是惊。
"他知道你爱他吗?”
迪夫愣住,停下脚步,直视前方的脸低垂看她。
“我说对了。”仇爱咧开苍白的唇直笑,“你们的关系果然不只是主仆。”
“你想活命就别管。”迪夫警告道,再度迈开步伐“我不想再杀人。”
“跟在他身边你注定要杀人,一个接一个。”她诅咒迪夫,完全不因为他正将她往医务室送而心存感激。“除非你死或离开他,否则你有伤不尽的无辜,杀不尽的人。”
“你闭嘴。”
“戳中你的痛处?”仇爱扬手轻滑他脸颊,“你也知道痛了?”
迪夫无语,脚上的步伐加快更多。再不快一点,他担心在仇爱上药减缓疼痛之前,他送她到医务室的消息传到主人耳边会酿成轩然大波。主人善于迁怒,他担心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怕害到旁边不相干的人,那会让他更良心不安。
即使就像仇爱说的,在主人身边他迟早有一天良心会消失,但只要他良心还在的一天,他会尽量减少危及旁人的可能。
☆ ☆ ☆
然而神通广大如李斯,就算迪夫已经刻意间躲人来人往的回廊,专走无人的通道,这消息还是让他知晓,并且在仇爱接受治疗之前命人将她像丢垃圾般丢出黑帝斯。
迪夫试图阻止过,但派来的人一说出奉主子之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仇爱被狼狈地丢出黑帝斯,完全无能为力。更何况,接下来他得面对来自李斯的怒气。
“你有什么话说?”蓝眸中冰冷的寒气射向迪夫,冻得他忍不住往后退步。李斯却连动作也没有,淡然看着他难得的怯怕。
“我没有话说。”迪夫稳住身形,终于昂首看他,些微回复少年时的顽强。
他该生气的,李斯心想,但是熟悉的感觉凌驾勃发的怒气,压过理应动怒的威严,让他不怒反笑。
“佛蓝多先生?”以为会被斥责,结果是听到主人的笑声,迪夫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我以为你的良心已不复见,迪夫。”李斯只手撑额,懒散的坐姿恍如休想中的猎豹,看似很舒服,可是因为没有人能看出他下一步的行动,所以反倒给人一种因为不能确定而自然衍生的恐惧迪夫此刻的感觉就是如此,他不知道下一秒眼前的主人会如何对他,是打是骂,他抓不得准。
李斯朝他伸出手,迪夫则配合地无言走向前,然后又是被强迫性的扯入怀里。
李斯似乎有强迫别人听从他命令的习惯,总是不预告便拉他入怀吻他。
“佛蓝多先生?”
“我很好奇,四年来少说也有二十来人丧生在你手上,区区一个仇爱有什么本事勾起你的良心?”李斯的一只手压上他平坦的胸口,呈爪状扣在他心窝处,蓝眸由冰转狠。“你不该有良心,那种东西早在你四年杀死凯莉后就不该有。”
“请您别再提起那件事好吗?”迪夫难掩痛苦,伸手抓住籍制自已心口的大掌,"我希望它从未发生过。”深深的后悔无法言喻,直到今天,他仍然后悔不已。
"你后悔?”李斯的声调从原平稳转冷,阴狠的表情不再压抑。
“我后悔。”迪夫首次在他面前表现出平时不会呈现的哀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会这么沉不住气,也许——也许之前他亲耳听见李斯对仇爱说的每一句话在他心里都种下动摇的种子,动摇他决然隐藏自己性情的坚持。
李斯一把推开他,冷眼看他跌坐在地。
“如果后悔,当初就不该做。”迪夫后悔救他!他竟然后悔为了救他去杀凯莉那个贱女。
“我后悔,但是如果时间能回到当初,我还是会杀她。”迪夫从地上缓缓爬起,低垂着头起身。他……真的这么毫不迟疑推开他,像孩童推开讨厌的东西一样绝情?自己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悲哀的情绪让他瞬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奖,而后,他只有选择将情绪埋藏内心,不让李斯看出分毫。
“我不希望您受伤或死亡。”
李斯的怒气在听完他的话后奇迹似的消失,扬起邪笑拉他蹲在自己身前,“你说谎的技巧愈来愈高明了,迪夫。”
“您不准我欺骗您,我没有说谎。”被半强迫地抬高下颚,他迎视主人垂下的带笑蓝眸,因自己不被信任而感到心酸。
李斯一句轻易出口的怀疑就如同核子武器,轻而易举粉碎过去他为他所做的一切,那些必须勉强自己压下满满的悲伤哀痛才能做出的事的怀疑中变得一点价值都没有。
他泯灭自己的良知完成李斯交代的任务,他却认为这一切是理所当然,他本来就该顺从他的命令,即使杀人放火,即使毁尸灭迹……
他的牺牲是应该的——这是个多么令人感到悲哀的结论。
“那么——”李斯两指扣住他下颚夹紧,语气满是在意,“仇爱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存在,所以你为她搬出该死的良心吗?”
“我——”迪夫到这时候才稍稍听出李斯在意的重点,会吗?李斯在乎他对仇爱的态度?
“说!”
“她对您而言是特地为索靖准备的武器,如果她伤重不治,您的心血将会白费,我只是避免这情况发生,并非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你抱她。”
李斯近似指控的语气让迪夫一头雾水。
“您在意吗?”他壮起胆提出反问。“您在意我碰其他人吗?”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李斯愣了下,扣住迪夫下颚的手转垂下!至他胸前再度将他推开,让他因此又跌坐在地上。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李斯冷着声音,不再看坐在地上一脸黯然的迪夫,视线转向底下人潮拥挤的赌场,却没有平日那冷眼笑看赌客百态的好心情。
这一切全是他害的!李斯将所有的错往迪夫身上推。
“对不起,佛蓝多先生。”迪夫和以往一样,用一贯的语气道歉。在黑帝斯这个全然黑暗的世界待太久,他知道自己已经丧失过去坦率不隐藏情绪的性子,声音和表情一日比一日呆板,道歉已成公式,只是为了让主人开心。
“不准道歉!”李斯大拍座椅扶手一记,心情彻底大坏,转身离去。
迪夫则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等到门开了又关的声音响起,他才让一声一声干涩的笑声逸出,酸酸涩涩地品味李斯带给他的一连串伤害。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问自己为什么不逃开,结果很迅速,很悲哀的找到了答案——因为他爱李斯。
所以,这样如同身在炼火中般的痛苦,他注定得自己承受,这样炼火般的独恋只有他自己领受……
☆ ☆ ☆
李斯推开接近他求欢的女人,翻身下床迅速套上衣裤。
“佛蓝多先生?”暖床的女子抖音颤问,害怕的情绪显而易见,怕这位人称黑帝斯之主的男人因为不满意而对她不利。“您一是不是不满意我——。"“闭嘴!”李斯低喝一声,头也不回地甩门而出。
“主人!”三四名部属见主子神色不对劲,纷纷跟在身后。
“滚!"李斯再次喝道,后头只剩三三两两的脚步声,但他没搭理,逞自朝外头走。
该死!李斯取出香烟点燃,烦躁地呼出一口白烟让其直上,化人漆黑的夜幕,成为一部分。
而他亦同轻烟一般,黑色系为主的衣着与气势同化为黑幕的一部分,但拉斯维加斯的千百道霓虹灯交互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表情阴邪诡异,让手下望之怯步,但又想起自己必须保护主人,不得不硬着头皮追上去。
“主人——”
李斯手一扬,止住后头跟进的部属。更复的命令一下,再也没有任何部属紧跟在后,只有他一个人混在街道人群中缓行。
他到底在做什么?李斯吐了口白烟,夹烟的手爬梳了下头发,最后,干脆将烟捻熄在掌心,浑然无觉灼热的刺痛。
该死!他为什么要在意迪夫的表情!为什么那张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在离开后还紧紧跟着他,让他什么事都做不成!
明天小道消息会怎么说?说他李斯佛蓝多竟然对女人不感兴趣?还是说一向重视气势排场的他竟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形似落拓失意的男人?
拉斯维加斯依然热闹如平日,即使是夜里,它仍然是赌客的天堂乐园,一切玩乐事业的汇集地。人潮中,没有人注意到他是黑帝斯之主,只当他是一般人,即使擦肩而过,即使不小心碰撞,也只是淡淡的一弊,说声抱歉或者置之不理,没有人会因为害怕他而呈现恐惧的表侵求他饶恕。
离开黑帝斯、离开身后一群誓言效忠他的跟班,他李斯佛蓝多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如果没有黑帝斯城赋予的权势地位,他李斯佛蓝多只是个普通人!
这样的认知突如其来地冲击着他,带来震撼。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有谁会在意他?
“帅哥——”
轻挑的尖呼阻断他的脚步,引他留心周围的环境,转过脸,是半倚在路灯旁的阻街女郎。
二十块美金一晚哟!”
他转回头,没有搭理她继续漫无目的地走。
算那女郎幸运,遇上李斯佛蓝多懒得理人的时候,侥幸捡回性命,只是她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幸运捡回一条命,一直哈喝着直到李斯听不见为止。
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李斯讥讽地想。没有黑帝斯,他只是个谁也不会在意的普通人,不管他是不是黑帝斯之主?
这个疑问泛起的同时,脑海闪过几乎纠缠他一整天的脸——那张亦男亦女、秀致白净的脸。
“迪夫。”这个名字突然从他口中逸出,当察觉时停下脚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昔日未登上黑帝斯之主宝座时的旧居。
当他拥有黑帝斯并迁移至黑帝斯城的时候,迪夫拒绝一同前往,请求他让他留在这里——给他住进黑帝斯城的权利。他却选择留在这里,不愿搬进黑帝斯。
这是否表示迪夫并非真心甘愿在他身边为他效命?
李斯因为这个怀疑锁紧眉峰,踏上楼的脚步却矛盾而不自觉地持续着。
当他从不悦的情绪中回神时,他的人已经站在旧居门外,伸手准备接门铃就在手指将碰到电钮之际,他停住,仿佛从梦中清醒。下午他才将迪夫赶出黑帝斯城以警告他,晚上自己来找他又算什么?
理智回笼,他转身欲走,但没几步又停下,转身回看隔开里外的门,在伸进西装口袋的手紧紧握住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
好半晌,他转了方向。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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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黑的房里,一股特异冷冽的气流将迪夫从午夜梦中惊醒,全身上下的神经大喊警戒。他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响地伸手探进枕下,缓缓握住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枪,静待人侵者的接近。
就在他直觉人侵者与自己的距离不远时,他的床陷下一边,在他翻身动作的同时,一双手抱住他的腰似乎是理所当然地将他镶嵌在胸前,微凉的脸贴在他背上,极缓慢地发出叹息。
“是我。”
“佛蓝多先生!”迪夫松下警戒,松开握枪的手从枕头下抽出,覆在腰上交叠的手掌之上,“您怎么来了?”
“我很累。”李斯没有多说什么,只有淡淡的三个字。
“很累就应该回黑帝斯城休息。”迪夫试着扳开他的手,但李斯不准,硬是扣在他腰上。迪夫没辙,只好伸长手打开床头灯。
“不准开灯。”李斯及时抓住他伸长的手,拉回腰上。迪夫顺从地躺回原位,让李斯揽住他,关切地问:“有事吗?”
“什么事都没有。”
“那我送您回黑帝——”
“我不回去。”
"佛蓝多先生……",迪夫轻拍扣住自己的大手,"您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李斯不知道自己原来沉重的心情为什么在拥住他之后瞬间消逝无踪,不知道为什么对除了他以外的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知道来找他是为了什么,不知道太多事已让他觉得疲累。
不知道?背贴着他胸口的迪夫蹩起困惑的眉峰,怎么也猜不出一向自信自傲的李斯为什么会有这种困惑的口吻和疲累的声音,好像一生的能量全耗光似的,突然变得虚弱。
“我有什么能为您做的事吗?”迪夫小心翼翼地说,试着让自己别透露出太多的关心,免得遭他讥笑。
“回答我——”贴在迪夫颈背的唇让李斯接下来的话变得模模糊糊。
迪夫微向后靠近,背部更紧密地贴在他胸口,“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李斯微微叹息,收紧手臂重复:“这世上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我?"“呃?迪夫愣了一下,一会儿发出轻松的笑试图化解这股沉重的气氛。今天晚上李斯来找他已经够让他讶异了,何况下午他们还有过争执,他没想到李斯这么快就原谅他的忤逆。
“笑什么?”李斯恼怒地低吼,再度收紧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出气。
"对不起——”迪夫道歉:“我只是想让您觉得轻松点。您拥有很多东西——黑帝斯城、金钱、名声、地位、房子、车子……女人——呃……还有任何您想要的东西。”不理会自己心口的刺痛,他如数家珍算给李斯听。
“因为我是黑帝斯之主。”
迪夫摇头,“因为您是李斯佛蓝多。”
当说完这句话时,他就上的手臂更紧了些,怎么?是他说得不好吗?“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认为您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绝对会去追求并成功拥有的人,不因为您的身分而有所改变,就算今天您不是黑帝斯之主,您也有本事得到您所想要的东西。”
“包括人?”李斯问,蓝眸张开盯着迪夫的后脑勺,等待他的答案。
他想得到某人?是谁?为什么?一连串的问号随着李斯出口的问话涌上迪夫的脑海,迫使他差点问出口,好在理智还有点作用,勒令他停止追问的冲动。
这一天迟早要来的,迪夫告诉自己,我一直在为这一天作准备的不是吗?
那么还有什么好在意的?这一天来了不也很好,至少他可以停止愚蠢的自作多情,可以脱离这种不上不下矛盾的局面,摆脱这种痛苦的爱恋是不?迪夫不断不断在心里重复这些话,直到李斯叫唤他的名字才回神。
“呢……您,——可以的。”不住地点头,庆幸此刻自己背对李斯,如果让他看见说这话时自己的表情,就一定会被识破,被他指责说谎。
天可怜见,为了埋藏这份感情他说了多少次谎,骗他、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骗,好惨……
他可以得到想要的人。听见迪夫的答案,李斯的唇泛起微笑,难掩激动地收紧双臂,从迪夫的腰移到胸前将他按向自己。
“佛蓝多先生?”迪夫抓住他的手,意外他突然的激动行动。
“不要回头。”李斯抽回一手,止住他回首的动作,“保持这个姿势。”
“是。”迪夫恢复原来的卧姿,任他搂着自己一同躺在床上,气氛才不过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佛蓝多先生——”
"嗯?”回应的李斯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有逐渐入睡的趋势。
"您——”您想要谁?这个问题来到嘴边,又被他吞进肚里。
“想说什么?”已经闭上眼的李斯又睁开眼,看着迪夫的褐金色头发,黑暗的房里看不出那平日褐金的色泽。“有话就说,不准你瞒我。”
“我——我想知道您怎么进来的,我记得有锁门。”得到允许,迪夫仍然不敢将这种僭越的问题说出口,只好临时找个问题替代。
“我有钥匙。”
钥匙!他不是把它丢了而且还说绝对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
“我记得您那年已经——”
“我没有。”
“为什么?”啊!迪夫伸手捂嘴,立刻转换话题。“抱歉,我僭越了,请您当我没说过,抱歉。”
李斯落下一吻在他颈背表示接受,“你说我可以得到任何东西和人。”
“您当然可以。”迪夫一再保证,虽然他自知这样的保证并没什么用。
“那就好。”李斯不知道为何会这么在意他的保证,但是累积一整天的郁闷在和他说过话后果然得到纾解,又毋须质疑他的忠诚。当年做下掌握这抹灵魂的决定果然没错,李斯满意地想着。
听出他话里口气的舒缓,迪夫心想自己是说对话了,那么——顿了顿,他挪动身体打算离开睡暖的床。
“你做什么?”李斯收紧手臂将他留在床上。
迪夫回头,就着街灯昏暗投射的光线看着面向光线的李斯,稍微看清楚他的表情,那表情和平常一样,李斯总是皱着后看他,如果可以看见他对自己笑,不知道到时自己会怎么反应?迪夫暗付。
“迪夫?”李斯朝他挪身拉近彼此距离,额几乎是贴着他的。
“呢?抱歉。”他向后退,拉开两人距离。
迪夫一心拉开两人的距离,没注意到李斯此时脸上极度不悦的反应,还自顾自的说:“您今晚大概不打算回黑帝斯城,我想到客厅睡,这样才能让您睡得舒服点,毕竟这是单人床,两个人睡实在太——”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迪夫已经躺在李斯身上。“佛蓝多先生!”明明应该习惯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但迪夫还是忍不住血液往脸上冲的原始反应。
“这样就行了。”李斯拉高床被盖住两人。
“但是……”。
“如果你不想睡,也许我可以做点让你想睡的事。”李斯说完,压下他的头用吻示意。
迪夫够聪明,当然知道李斯所指的那件会让他想睡的事是什么。
“我……”
“怎么?”他还有异议?黑暗中,李斯眉上的结打得更深。
“没事。”迪夫认输,叹了口气,拿李斯的胸口为枕,就这样躺在他身上。
“如果觉得不舒服请立刻叫醒我或踢开我都行。”
“不可能。”李斯口应的口吻带点些微的笑意,听在迪夫耳中,他以为自己也许错听了。总之,李斯的声音出现难得的轻松。
“我已经习惯你的重量。”
“呢……”迪天愣了半晌,服输地枕在他身上闭眼。
他早该知道主子从不把别人的意见听到耳里,他无奈地心想,在觉得主子这个举动很好笑的同时,脑海中亦浮现疑问。主子想要得到谁?而像今天这种亲呢还会再有吗?他们这种关持续多久?毕竟拿既存于世界的一把尺度量他们这种关系,只会得“不正常”三个字,但他可以接受,因为命运既定,既然爱了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但是他呢?黑帝斯之主、他的主人,会像他一样当真吗?或者一开始这就只是游戏,只是为了好玩,他从没当真过,当真的只有他自己?闭上眼之后,这些疑问成为迪夫今晚的梦魇,挥之不去。
☆ ☆ ☆
急促的脚步声穿梭在迂回的黑帝斯城,收到通讯室传来的报告,迪夫立刻朝赌场往黑帝斯城主事大厅走去。
莱安·雷特纳到黑帝斯城!就是这个消息驱使他丢下手边李斯交代的工作飞奔回黑帝斯城。
莱安雷特纳——美国第一大黑道组织喋血盟雷特纳家族一员,拥有的实力至今还是个谜,他所主持的乔尔特城介于黑帝斯与靖城之间成为一个中立点。李斯一直只顾着对付靖城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因为莱安雷特纳和喋血盟对上。李斯是有野心没错,但并非愚蠢的权力欲望者,他知道自己手中握有什么牌,更知道这些牌有什么作用,在赌城这个世界,不会赌根本活不下去,对于权力斗争——他是个资质极优的赌徒。
然而向来和靖城交好,等同于与黑帝斯城暗中对抗的莱安雷特纳为什么会亲身来到黑帝斯?这是迪夫此刻最想知道的事情。
匆忙间,一个娇小白亮的身影突兀地进那是——迪夫转了方向,朝那洁白身影走去。蹲屈在角落的音影是也在黑帝斯城从未见过的陌生女孩,一般的客人不可能被允许走进黑内部作业的中心。
更何况——他看得出这个娇小身子正因为啜泣而不断抖动着。
他蹲下,轻拍她细瘦的肩膀。“你怎么了?”
“喝!”女孩受到的惊吓非一般被吓到的反应,回头看到碰触自己的陌生人,她水晶般晶莹剔透的泪掉得更凶“呜……莱安……莱安……”莱安在哪里?为什么她找不到他?
莱安?迪夫皱眉,“你认识莱安?”
“莱安……呜……莱安……”女孩只是一个劲儿的哭,根本没把他的询问听进耳朵里。
“你是谁?认识莱安雷特纳吗?你是他手下的人?”迪夫再问,得到的还是女孩满脸的泪水种呜咽声。
“你……”他无力,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一个看起来有十几岁,却和三岁小娃一样怕生的女孩。
“莱安……呜……呜……”女孩仍然维持不变的蹲姿埋首哭泣,不断重复莱安雷特纳的名字。
“你……”算他怕了她。迪夫拿出手帕朝她一伸。“擦擦脸,你哭得好难看。”
难看两个字似乎引起女孩的注意,抬起泪颜,这才让迪夫看见她的脸,和泪一样,几乎呈现水晶般剔透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无血色。这个女孩——像是用水晶雕刻成的娃娃!
“水晶……水晶才不丑……莱安说……水晶最漂亮!”
水晶?她是——“你是莱安的未婚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未婚妻?水晶偏着头,黑白分明的大眼闪着疑惑,声音还有些硬咽:“什么……什么是……未婚妻?”
“你不知道未婚妻?”
“未婚妻?”水晶的头偏得更低,明白地表现出疑惑,“水晶不懂。”
这就是传说中莱安,雷特纳的未婚妻?会不会是搞错了?迷惑的是迪夫。
如果这是真的,那莱安的选择实在让人百思不解,这个女孩似乎很怕生,怕生到近乎——自闭。
袖子被人一扯,他回神看着已经停止哭泣的水晶,她正仰着小脸看他,“姐姐,漂亮。”
姐姐?“噗哧!”迪夫笑出来,发出在黑帝斯城第一次真切的笑声,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我不是姐姐.我是男的。”他并非拥有雌雄莫辨的脸孔,把他看成女的,这女孩是第一个。
“哥哥?”水晶侧首,细眉叠起看起来相当困惑,不明白漂亮的姐姐为什么是哥哥。
“我们不该这么好。”见她不哭了,迪夫抽出被她握在手里却没作用的手帕,亲自动手替她擦净脸上狼狈的泪水和鼻涕,这种惊天动地的哭法大概只有小孩子才会有。
“好?什么?”水晶似懂非懂的模样完全不知道她自己有让人放松情绪的本事。
“你不懂?”
“嗯,水晶不懂。”她点头如捣蒜。
迪夫为她的天真扬起笑。也许,正因为她哭得毫不做作,非常自然,他才能放下在黑帝斯必备的紧绷戒心,因为她的话笑出来,“因为你的莱安和我是敌人。”
水晶闻言,小脸又皱了起来,不是迪夫说错话,而是他的话提醒她——
"莱安…呜……"“别哭!”迪夫赶紧用手帕接住她的泪。“我带你去找他,别哭。”
“找莱安?”听到有人要带自己去找莱安,水晶的泪像变魔术起来。
“对,找莱安。”迪夫不自觉地又对她一笑,伸手轻抚她发顶。“只要你不哭,我立刻带你去找莱安,好不好?”
“嗯!”水晶点头,迅速站起身,小手拉住他的,低头对还蹲在原地的迪夫信赖地笑着,“找莱安。”
“嗯。”她完全的信赖让他忍不住跟着点头重复:“找莱安。”
迪夫起身,准备带她去主事大厅,才走没两三步,匆忙紧张的脚步声从主事厅往他们的方向而来,纷纷乱乱的脚步声显示来者的慌张失措——
只见神色匆忙慌张的莱安和他身后不属于黑帝斯应是他的随从的部属。
而淡漠、自顾自的缓步在最后头的李斯,完全不把慌乱的景况放在眼里。
三三两两的人挡住视线,迪夫只看见似乎受到惊吓不小的莱安雷特纳和他的随从朝他们而来。
正巧,连带她进主事厅都省了。他想着,低头朝水晶一笑,“恭喜你,找到你的莱安了。”
“莱安?”水晶抬头看他,还没看到她,就找得晕头转向、差点没一怒为红颜踏平黑帝斯城的莱安,等看到时,已经被紧紧抱在平坦温暖的胸前。
熟悉的味道和体温告诉她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是——
“莱安!莱安!找到你了,”她尖呼,"找到你了,小不点。”莱安发出叹息。小不点有的是本事,他差点吓死,不将她紧紧抱住只怕安抚不了他自己。“你知道这里很危险,我说过要你跟他们乖乖等我,不准乱跑的。”
“水晶想找你、找莱安,一起走。”她不喜欢这里,这里好可怕。“水晶讨厌这里,可怕。”
“所以才不要你跟来啊。”找到安好无恙的水晶娃娃,莱安松懈了紧张情绪,扬起平日为人熟悉的优闲表情。
“可是……”水晶嘟起嘴,突然指向迪夫,“哥哥带水晶找你。”
哥哥?莱安往她手指的方向看,“李斯佛蓝多的心腹?”
“不敢当。”迪夫自谦,笑脸迎向水晶,“水晶找到莱安了。”
“嗯。”水晶两手抱住莱安的颈子,“找到了,不会再丢了。"“那就好。”童言童语里迪夫听到完全无垢的承诺,不会再丢了——是不是表示她将守在喜欢的人身边一辈子?
如果是,他羡慕她,他想说这样的话,只可惜现实并不允许。
“哥哥?”仿佛看出他的心事般,水晶的叫唤有种试探的意味。
“她很怕生。”在水晶面前迪夫收不回笑容,转向莱安时亦然,“请好好保护她。”
“我欠你一笔,有机会我一定还你。”
迪夫笑着颔首,和莱安彼此心知肚明很难有再碰头的一天,毕竟各自有各自的立场。“您多礼了。”说完,一抬头,他终于看见跟在众人之后的李斯——
他的笑容倏然僵化!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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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莱安撂下“凡事适可而止”这句话离开之后,僵冷的气氛一直围绕在剩下的两人之间。
迪夫僵化的笑容因为时间流逝而收回,然而李斯盯着他看的蓝眸却还是冰冷异常,仿佛他刚才做了什么让人无法饶恕的事情。
他做错什么了吗?迪夫在心里自问,百般回想今天所做的事有哪件做错,企图从中揣测李斯的心思。想了想.他拉到勉强算是错的地方。
“对不起,佛蓝多先生。”迪夫一开口就是道歉。“我不该违抗您的命令离开。”这是为什么他会生气的原因吧?迪夫心想。
“我以为你不会笑。”这时候的李斯哪还管得了这些该死的琐事,他脑子里满满的都是刚才迪夫那张笑脸和看见他时瞬间僵硬的表情。
“咦?”迪夫愣了下,不知道李斯在说什么。
“在黑帝斯你从来不笑。”
“佛蓝多先生?”
“为什么笑?”李斯问,但真正想问的是:你就这么怕我吗?宁可在莱安·雷特纳那个患有自闭症的女人面前笑,也不肯在我,面前露出一抹笑容!但是从没说过这类近似在意的问句,当李斯以为已经完整表达自己意思时,对迪夫而言却是听到违抗命令时才会有的质问。李斯话中的真意并无法正确传达到他脑海。
“我会改进,很抱歉丢了黑帝斯的脸。”
“不准道歉!”过多的歉意让他厌烦,他只想知道为什么迪夫从不在他面前笑,却对一个外人露出他从来没有看过的笑容!
“为什么笑!?”
“对不起,我会更注意的。”迪夫只能说这句话,因为他根本不明自主人要问的到底是什么。
“该死!”李斯扣住他的手,强拉他往隐密的观场室走。
“佛蓝多先生?”迪夫紧张地巡视四周。“这里是走廊,您——”
“闭嘴!”他的心情彻底大坏,满脑子回荡的净是为什么那该死的女人的看到迪夫的笑容而他却不行!
平心而论,自己和他相处的日子比那个女人还久,为什么那抹笑容不是为他展现!
砰的一声,迪夫来不及从门开了又被猛力一甩的旋风中回神,立刻被推压在墙壁上,背部贴着冰冷的墙,下颚被紧紧扣在李斯两指之间,只能仰起头对上他俯垂的冷淡蓝瞳。
“请您告诉我,我又做错了什么惹您生气?”他一直很努力完成命令,无奈却总是惹他生气,落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状况,凄惨得连他自己都有大笑的冲动。
“只准在我面前。”李斯俯下的目光焦距落在他因为紧张而泛红的唇,想像在回廊时看到的笑容,霸道地下令。
“咦?"迪夫不懂。
紧扣他下颚的手指转移阵地抚摸他的唇,手指的主人霸气地开口:“能看见你笑的只有我一人!”
迪夫终于听懂他生气的原因——只是为了他不允许自己在黑帝斯露出笑容?
“您气这个?”他傻傻地问,虽然心知肚明这问题很蠢,而主子绝不会再说第二遍,然雀跃的心情让他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
但,凡事总有意外,李斯在意的程度超乎他想像,竟宁可再重复一次也要他听进去:“你的一切都属于我,任何东西甚至表情——都属于我。”
迪夫泛起无可奈何的浅笑,原来他只是宣告对他的专属权而已,他到底只将他当作私人财产。
“从您捡起我开始,我的命就是您的。”迪夫恭敬地道,依李斯所愿,朝他微微一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今后我只在您一个人面前笑好吗?”
李斯垂下抵在迪夫耳朵两侧的手,淡然颔首,转身到他专属的位子坐定。
所以没看到在他转身之后迪夫黯然的表情。
最终,最终,在他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份私人财产,而非一个人。
“传令下去,收网的时间到了。”背对迪夫坐着的李斯任狩猎的本性裸露展现,口吻里净是期待。
“是。”迪夫试图让自己的口气像平常一样,离开观场室转达他的话。
☆ ☆ ☆
三天后,迪夫手握最新得到的消息走进李斯最常流连的地方。
“佛蓝多先生,您在靖城安插的内应传回消息。”
"哦?"李斯懒洋洋的应道:“他怎么说?”
“您交代他做的事他都做了,索靖做的决定正如您所预料的一样——两分钟前,他在事业与爱情之为什莫??????
很感谢你把我最爱的小说之一发上来了,但是为什莫没有我现在最想看,到处找都找不到的那4本阿!!!!!拜托你要是找到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