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 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怀
----席慕蓉《白鸟之死》
　　岁月渐行渐远，青春正如暮春的繁花，在五月的微风里缓缓不断地飘落，太多记忆都被抛在了时光的后面。
　　但是我又想起了他，在我以为要忘记的时候。
　　只因为初秋的晚上，灯下揽镜自视，发现竟已有初白的发。恍然记起多年前一些无法实现的诺言，一些无法言喻的悲伤。忽然觉得有人唤我，推开窗子，窗外月色如水，夜凉如水。曾以为，岁月的磨刀石在把我这把刀愈磨愈利之时，也把我所有的柔情都渐渐磨损。这样的夜晚才明白，即使是心已磨出厚厚的茧子，在厚茧背后仍是细嫩的、经不起触碰的伤口。
　　韶光似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那年少时的山路上，是否还生着细密的相思茶？当年的他，是否还在等我，还在往来路张望？

　　从没有想过会遇见他，我们之间，本不该有交集。
　　我是个魔法师，是我们家族的公主，外婆是我们族的首领。从小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外婆对我严格要求，我穿最昂贵的衣服，吃最精美的食品，一举一动莫不正规正矩。小到服饰仪态大到练功修行，我努力的都是别人的无数倍。是啊，我是公主，注定是要继承首领之位，所以我必须做好。在外婆的教导下，我刚满15岁那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仪态万千，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而我目不斜视，娉娉婷婷地穿过那条熙熙攘攘的长街。
　　我是公主，由于惊人的美丽我从小就习惯别人的注视。但是让我讨厌的是，那些目光的主人大多是武士。
　　容容，你必须记住，我们魔法师和武士是水火不容的。你的爸爸妈妈以及外公都是死在武士的刀下。你必须记住这一点。现在我们力量不够强大只能与他们和平相处，但总有一天我们会统治这个世界！
　　外婆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她年过花甲却威风不减当年，腰板笔直，头发一丝不乱，眼神犀利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她总是穿丝质的长袍，这使她气质高贵，卓尔不群。
　　如果说一开始外婆的灌输对我的想法只是抽象的话，那么我6岁那年的遭遇便坚定了我对武士的憎恶。那时候我在城里玩，一个20多岁武士走过来。
　　＂妹妹带你出去玩吧。＂
　　＂不去。＂我非常高傲地拒绝了。
　　他劈头便是一刀，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倒下了。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武士，也是第一次接触死亡。
　　虽然对我们来说死亡并不可怕，但是过多的死亡次数会严重影响我们的内力，让我们在修炼的时候更困难。
　　那些武士太阴险，总在你不防备的时候给你冷刀。容容你要记住了，千万不要和武士走太近！外婆掩饰不住对武士的嫌恶。
　　我心里也牢牢记得了。我想这辈子我是注定和武士为敌的。

　　这样想是因为当时没有遇见他。直到现在想起认识他的那天，那炎炎的烈日和着沙漠独有的干燥的风一起扑面而来，让我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过往种种恍如做梦。
　　那是我第一次出去打猎，外婆把东西给我收拾好，叮嘱我要小心。
　　容容你必须独立。外婆不跟你去，也不会派别人跟你去。出去闯闯吧，
　　于是十五岁的我第一次离开了比奇。
　　初出远门我我对什么都好奇，边走边逛竟然到了盟重。在那里我遇见了一堆沙虫。
　　从没有见过这么丑陋的东西，它竟然没有脸，只有一张大嘴。更没有想到这张嘴里喷出的沙子杀伤力对年轻的我来讲是那么致命。初出道的我在这四只沙虫的围攻下手忙脚乱，竟然忘了该逃跑。
　　血飞速减少，跑也跑不动了，我绝望地想，完了，第一次闯江湖就要挂在这里了！
　　我闭上眼睛。
　　等了好久，忽然觉得不对劲。睁开眼一看，那些沙虫都已躺在地下，旁边一个武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的脸腾地红了。居然让这武士看了我的笑话！
　　我转身就走。
　　＂等等，等等，＂他追着我，＂你为什么跑啊！＂
　　＂讨厌的武士，走开，别靠近我！没安好心！＂
　　＂没安好心？你们魔法师才阴险呢，总是躲在暗处放冷箭！＂
　　＂你们武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笨死了！＂
　　＂你们魔法师呢，病病怏怏，简直是传奇病夫！＂
　　＂你----＂我气得发抖。从没有人敢这样说我。
　　我一个火球打过去。
　　他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呵呵，小姑娘 ，胆子不小啊，竟然敢打我？＂
＂我凭什么不敢打你啊？＂
＂好象刚才是我救了你啊，就这样对我？＂
　　＂谁让你救的？本来我可以自己打的。＂
　　＂算了算了，看把你急的。呵呵，看到你开始时目光惊惶，象是一只误入猎人陷阱的小鹿，那么无辜又无助。还真没想到你现在是这么强硬，这么伶牙俐齿！＂
　　＂谁无助了？乱说！＂
　　我兀自强辩，脸却慢慢热起来。

　　感情的发生是不需要理由的，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我也学会了相思。我常常偷跑去我们初遇的地方，期待会遇见他，但是一次也没有。
　　再一次相遇是在比奇城外，我闲极无聊，正对着水潭细细整理妆容。
　　＂画眉深浅入时无？＂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在背后响起。
　　我一惊，是他！正笑吟吟地站在身后。心里先是一甜，马上便火辣辣地燃烧起来了。妆罢低声问夫婿，我，有这个机会吗？
　　偷偷抬头，与他宽厚的笑容相触。刹那间地动山摇，五心不定。也许，这就是宿命吧。我想，我完了。
　　我的身份常常让我和他的约会变得艰难。我必须避开我所有的族人，偷跑出来。虽然那种担忧常使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是甜蜜和心跳的感觉战胜了一切。要让一个初识糖果滋味的孩子去自觉抵制那甜美的诱惑，简直是不可能的。
　　曾问他，＂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他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花族的公主，你一看就与众不同，因为你的仪态，你的端庄，你不经意流露的高贵气质。你知道，在这个战乱的年代几乎找不到淑女了。你知道我的身份吗？我，是沙巴克的。和你一样，我也要继承王位的。可是容容，为了你，我宁愿放弃。＂
　　依偎在他怀里，我心满意足地叹气。有他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即使这条漫漫长路没有终点，我也仍是愿意开始这万里长征；即使刻骨铭心的爱情的代价注定是刻骨铭心的伤痛，我也宁愿承受这一切。

　　我所有的一切终将瞒不过外婆。她精明的眼神能把我稚嫩的心看得清清楚楚。终于，在我和他一次约会后外婆发话了。
　　＂容容，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我知道啊，外婆。＂
　　＂那你为什么还和他来往？＂
　　＂他不和别人那么坏啊，而且，他也说可以不当城主的！他是个好武士！＂
　　＂容容，多年前的一场武林浩劫，就是那帮武士发动的。那之前我们和战士之间本是和平相处，互不干涉。可是那帮武士为了统治世界，在武林里进行大屠戮。你的外公，你的爸爸妈妈，就是为了阻止他们的阴谋而献身的。在他们的带领下，武士只能占领了沙巴克，而统治世界的阴谋最终被粉碎。但是你这些亲人的灵魂，却被压在了武士的寺庙里，让他们直到现在也不能重生。要不是为了年幼的你，为了我们的族人，我何苦撑到现在？＂
　　＂容容，你已经长大了，你自己选择吧。但是，在你做出决定之前看看我们这些族人！他不但是武士，而且是将来的沙城城主。容容，他和我们不共戴天！＂
　　我无助地看着外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仇恨的，从小就知道。可是，我遇见了他啊！外婆，你为什么不能给我祝福？
　　如果你骂我，也许我会甩手就走。可是，可是你却让我自由选择。明知道你是欲擒故纵，我却没有办法做到说走就走啊！
　　我倚门看着外婆。灯下的她笔直地端坐着，如一座雕像。我忽然发现外婆老了。虽然她的身板仍是笔直，神态仍是高傲，但是外婆已经老了。她眼角的皱纹愈加深了，某些夜里，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咳嗽声。外婆当年，必然有着摄人的美丽。她的青春为我们耗尽了。听说外公在外婆24岁那年就去世了，这么多年外婆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仇恨的力量居然有这么大足以支撑她抵挡一切的艰难，那么我又怎么能轻易地劝说她放弃这些刻骨的仇恨？这么深刻的宿怨，又岂是我们俩的爱情所能化解！
　　生为公主，我注定了不能随心所欲。
　　而他，面临着和我一样艰难的选择。他又是否能做到割舍一切？

　　他又是如何选择？无论他如何选择我想我都能理解，就象他能理解我的选择一样。
　　＂容容，你还不知道吧，他今天继位，已经是沙巴克的城主了。＂外婆在身边轻描淡写地说。
　　一听这个消息，仿佛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我所有残存的希望全部冻结，然后哗啦啦碎成一地冰渣。我拼命向盟重跑去。夜极黑，北风刀刃一般迎面削来。我跑得急，几乎跌跌撞撞。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快点，快点，要来不及了。
　　我看见了他，站在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清瘦的背影是那么孤独。
　　我扑向他，死命地把脸埋在他怀里，把哭声闷塞在他的战衣里。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即使他从未告诉过我他的心情，我还是喜欢他！从最初的最初起，他就让我在深夜里轻轻颤栗。
　　沙漠里奇寒彻骨，几无人迹，只有狂风卷着沙子的呼啸声伴随着我们。他抱着我，那样紧，那样紧，仿佛要把他所有的温度和爱恋都传递到我身上。
　　＂容容，＂他轻轻吻着我，＂让我告诉你我一直想说的一句话：我爱你。＂
　　顷刻间，我泪流满面。他到底还是说了，自此山长水远，萧郎路人。明知道在他说出口的同时，就已经注定了我们终将别离，注定我们终将敌对，可是他还是说了。
　　盟重的风好大，狂风卷着沙子在我们身侧呼啸，他一遍遍地吻我的耳垂，一遍遍地重复着那句话，而我只是紧紧贴在他胸前，任风吹我一脸的泪。

　　时光荏苒，转眼间几年过去了。我每天除了打理军务之外几乎不出城门。我的军事天才在这时候充分发挥出来了。我们的部队作战力量日益增强。我们和道士结成了联盟，我们许诺的优惠条件让他们甘愿为我们的攻城助阵。
　　每日的繁忙让我很少想起他。我想我都把他忘了。除了，除了在有些夜里，午夜梦回，所有的感觉在那一瞬蜂拥而来。但是泪湿的枕头我也是当只是一场梦。
　　没想到会再遇见他。那是在一个行会掌门的婚礼上。礼堂熙熙攘攘，我带着我的族人站在一侧，静等婚礼开始。
忽然心里一动，觉得有人唤我。茫然四顾，却发现他竟然也在！他带着沙城武士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我，坚毅的嘴角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忧郁。
　　我们的相遇，竟然是在这样的一种场合！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拨开人群挤过去，如同穿越人世的吵嚷，在命运的大河中泅渡前来。一路分波逐浪，终于到达他面前，这才蓦然觉得，在千千万万的人里，该遇上的，还是这一个！
　　关于往日的回忆排山倒海呼啸而来，千余日的思念和压抑顷刻雪崩。却仍是要不动声色地微笑。经过岁月的磨砺我的心早已加了一层厚厚的保护。
　　＂最近可好？＂我问。
　　＂还好，你呢？＂他的外表如湖水般平静，只是不知道他内心是否和大海般暗流汹涌？
　　彼此无话。
　　故意转过头，去看新娘。新娘一身华服，鲜明亮丽的妆容让人感觉天上人间。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那“画眉深浅入时无”的戏谑，顿觉梗得难受，几乎不能呼吸。
　　象是上错了舞台的演员，所有的角色和剧情都是别人的，我们只能在舞台上茫然四顾。没有什么是能让我们自己选择，自己安排的啊！

　　我们花族的攻城开始了。这也是我们魔法师对武士的死战。
　　外婆亲自督战，我们带领族人和道士浴血拼杀。
　　武士虽然体格强健，刀法凌厉，但是终究难以抵挡魔法师和道士的联盟。加上平时严格的训练，我们终于杀出一条血路，直闯到皇宫的最后一个关口。
　　这本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道。在这里我看见了他。他高大伟岸的身躯堵在门口，面色苍白，战衣上血迹斑斑，手中的屠龙正往下滴血。
　　＂容容，他太强大，我们的人不能再牺牲了，现在只有你能行。你去杀了他！＂外婆在身边提醒我。
　　＂你走吧.＂我说。
　　他凄然一笑。＂死亦为鬼雄，容容，我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来吧容容，让我死在你的剑下。＂
　　他掷下武器。
　　我的心狠狠地痛起来，拿着魔杖的手开始颤抖。
　　＂容容，斩草要除根，现在不是你儿女情长的时候！＂外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手腕一抖，刺出了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都难忘的一剑。
　　大团大团火热的液体猛然冲向我的脸，模糊了我的视线，炙痛了我日渐麻木的心。
　　我们的人呼啸着冲进了皇宫，我们攻城成功了。

　　我看着他慢慢倒下，嘴角的微笑有着说不出的凄凉。
魔杖哐啷掉在地下，压抑许久的泪水刹那决堤。
　　我紧紧抱住他，直到他的身体渐渐冰凉，好象，所有的温度全部都给了我。远处的沙城里隐隐传来庆功的喧闹声，更显得战场上无比荒凉和寂静。天地万物仿佛都已沉睡，屠戮过后的沙城弥漫着鲜血的气息。
　　哥哥，今生所有的无奈与凄凉，都不是我们的错。如果有来生，请让我们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方式相遇，让我们好好开展一段无恨的恋情。我必温柔对你，也请你以最最温柔的心情，来记取我们的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