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1月27日，同事江沪生找到我，他让我去劝一下田园，同意和他离婚。他说：“田园要15万元，这太不可能了。这么僵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我的学问荒了，她也坐不下来啊。”我笑笑，可能他认为我在嘲笑或者不相信他的话，赶紧说：“真的，我不骗你。我现在无家可归，住的地方象狗窝，饱一顿饥一顿的。”说完，眼里流露出无限伤感的神情。

　　不知他在想什么。几经踌躇，他最终将故事的原委告诉了我。

　　一

　　江沪生是广东省某市高校中文系一名得力骨干。1991年，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带着他导师的女儿、他的妻子田园和女儿青青，来到了这座滨海城市，他们安营扎寨，对生活和事业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对两个学富五车的人来说，顺心的工作环境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辉煌的成就、鲜花和掌声。两个人一心沉到了学术事业之中。1993年，江沪生考上博士研究生。年轻的妻子也评到了副教授的职称。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生活会跟他们开起了玩笑。

　　博士研究生毕业后，江沪生回到了学校。而就在那个秋天，当他们雄心勃勃地迎来又一个新的学期的时候，生活开始了它的戏剧化一幕。最初，田园根本没有意识到——其实，江沪生也没有意识到。

　　他带的是大三本科班的文字学。就在这个班，一个女学生闯进了江沪生的世界。这个勇敢的女学生迷上了江沪生，同时也迷上了江沪生的文字学。于是，她巧妙地在田园不在的晚上，一次又一次敲开了江沪生的门，向他请教古老的文字学问题。江沪生，这个独坐在文字学中的青年学者有点激动。他激动的是竟然有人对他的学问感兴趣。这太不可思议了。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寂寞地在文字学的世界里游荡，就连导师的女儿，对他的学问也是兴趣不大——她感兴趣的是诗歌的写法。他曾经试过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学科里找到一个结合点，可是，没有找到。他曾经笑着对田园说：“看来，我们在学问上只能各奔东西了。”田园没想到，这竟是一句谶语。而当那个名叫孟露的女学生表现出对文字学的热心来的时候，江沪生的身上一热。是的，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寂寞，哪怕那是一项值得献身的事业。江沪生的热心是不难想象的。他恨不得一夜之间将全部知识都讲授给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学生。他生怕她突然之间发现这门课程的枯燥，悄悄地丢下、走开——她年轻，才大三，有的是选择的机会。江沪生把全副精力都用了。这个不擅长幽默的人，竟然还在独处的时候研究起了“幽默大全”。

　　有一天，他注意到，孟露靠近他时身体的碰触好象别有用心。这时，江沪生才开始打量这个女学生。是的，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有一种上天赏赐的优势。光滑的肌肤，浑身藏都藏不住的活力。就是那一天，江沪生的心一动。他察觉到了什么。开始他不相信，以为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可是，没有多久，他就得到了明确的答案：不！那不是错觉，那正是孟露的本意。

　　就在明确了这一点之后的那个晚上，江沪生失眠了。他想了很多。

　　他读硕士研究生的时候，基础并不是很好，可是，导师很热心，对他点拨得特别细致。不久，他就成了导师家里的常客。他去他家里就象到亲戚家里一样。导师的小女儿那时也在读研究生，写作学的。两个人经常见面。好象都没怎么说，他们自然就成了恋人。回忆起来，他的爱情故事里确实没有多少甜蜜的细节。在这个小千金面前，她说一，他就不能说二，她说东，他就不能说西。以至于后来他们回忆时，他开玩笑都说：“我是被迫下嫁啊。”田园说，“你都赚死了，还说这样的话？真是捡了便宜卖了乖。”

　　毕业时，江沪生谢绝了导师挽留他留在母校的好意，决心到南方去寻求发展。在把这个想法对田园说出来之前，他踌躇了许久。他拿不准田园的意思。但他的心里实在有一种声音，迫使他要离开这个地方。后来，他小心翼翼、一千个谨慎地和田园讲了意思，没想到，田园一蹦多高：“好啊，我们去南方！”这个寸草不拿的千金小姐竟然在第二天为他买了南下的车票和一大袋水果，送他上了火车。临行前，她叮嘱他：“一定要联系到一个好地方。”

　　这个地方就是他联系到的好地方吗？

　　江沪生这个晚上辗转反侧，他无法解答心中的许多问题。

　　二

　　无法解答问题并没有妨碍事情的进展。

　　孟露非常富有主见地在外面租了房子，把那间房子布置得特别有情趣。江沪生第一次去的时候，他的心着实跳动了几下。多年来，他的心其实一直都在外面流浪着。他从来没有和田园一起在这座优美的海滨城市的黄昏里散过步，田园也没有一次这样要求过，他不记得田园的生日，也想不起要给田园买一件衣服。对于他来说，田园是什么？

　　是导师送给他的一件礼物？这样想有些亵渎导师。那么，到底是什么呢？是自己接过了导师的一个累赘？这样想也是一样。那么到底是什么？现在，江沪生无法回答这一问题。每次在走向那间小屋子的时候，江沪生都在想这个问题。他太想让自己准确地、明晰地回答这个问题了。只有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才能使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田园象个没有知觉的人，不管他什么时候回到家，她都坐在书房里研究她的诗歌的写法。开始时他还真的怕，怕他身上会留下什么气味、什么蛛丝蚂迹，每次一回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快速地除去身上的衣服，一股脑儿全都丢进洗衣机里，然后冲进卫生间拼命地往身上打香皂。可是，慢慢地他发现，这个担心有些多余。田园只是从幽暗的灯下抬头望一下，就继续她的诗歌研究。

　　然而，女儿令他不安。冲完凉，他发现，女儿总是用幽幽的眼神看着他，开始他并不在意，以为那是小孩子犯困的神情，后来，他发现不是。她的小眼睛象显微镜一样盯着他，让他局促不安。她会发现什么吗？用手拍拍她的头，他的心里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但是，不久，他就告诉自己：一个十岁的孩子，她能知道什么？不要说让她观察，就是说给她听，她还听不懂是什么呢？“我可没有生出一个天才来。”他这样想。安顿女儿几句后，他也坐下来，打开他的文字学。现在，那些古板的东西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些飞舞的蝴蝶，上下翻飞，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最近一段时间来，他已经被委任为系副主任，分管科研、教学和创收。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可以说，只有这三项搞好了，中文系才有前途和希望。他在这些事上确实花了不少的时间——即使没有孟露，他也已经被占去了许多时间。田园对他的工作不闻不问，一心只顾着自己的诗歌研究。田园，这个粗心的千金小姐出身的妻子，对他身体里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预感。

　　有时，江沪生想：她究竟是信任我？还是压根没在意过我？田园经常提醒江沪生：“你要对我好点。你要知道，你的学问、你的身家性命可都是我们田家给你的。”口气就象一个上帝！江沪生说那我天天给你磕个头行了吧。

　　田园说那也不用，听我的话就行了。田园虽然这样说，却也很少给江沪生什么话让他来听。

　　他的办公桌和田园的是并排放在一起的。有时，他会偷偷地望她一眼。她定定地坐着。他发现，田园的额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眼袋象是初秋的树叶，微微下垂。嘴唇发白，象是干躁的土地。他在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有些想不起这个叫田园的人年轻时的样子。

　　是的，他仿佛在年轻的时候不认识田园。那时，他的眼里好象并没有过一个叫田园的人。他们一起到图书馆查资料，却是各查各的，他对她的诗歌不感兴趣，她对他的文字学也全无感觉。“田园，该回去吃饭了。”于是，他们就边收拾东西边往外走，他的脑子里满是跳动的文字学。她则捧着一大本书，边走边翻。回到家里——确切地说，是导师的家里，他还说些什么呢？冲进厨房，洗菜、切菜。而他的女朋友，终于放下她的书，细细地吃起他洗好的水果来，盯着最新一档娱乐频道，眼睛定在那些年轻的歌星们的身上。

　　三

　　一年后，孟露如愿以偿考上了研究生。导师是江沪生导师的同学。自然，这里面有江沪生的不懈努力。孟露去学校的时候，江沪生编了个理由，悄悄地送孟露到了学校。他象一个父亲那样，为她收拾好床铺。他们在一个新的城市里如胶似漆地过了一个星期，临走时，孟露说：“记得给我打电话。”在火车启动的那一刻，江沪生的心里涌起无数的情绪来。他现在有些担心孟露就象对待一张考试卷一样，在考完试后，丢在一边。孟露的那句话让他揣摩了许久。他还会相信什么呢？在这个世界上。虽然他和田园的浪漫少得如晨星一样，可是，他不是也曾经俯在她的耳边对她说“地老天荒”吗？他不愿承认那时自己是在演戏，是在讨好田园。可是，现在，这一切已经成为往事。

　　于是，他不停地打电话，在办公室，有时也在家里。开始还是尽量选田园不在的时候，可是，时间一长，田园一动不动在研究她的诗歌的时候，他也忍不住打了。

　　最早发现这个秘密的是青青。有一天，她对田园说：“爸爸打电话，给一个女人，说话声音怪怪的。”田园笑了：“宝贝儿，这么小也学会吃醋了？”

　　第二次，青青向她做同样的报告。她这才注意到，江沪生一拿起电话就把声音放得很低，说话的语气也柔的许多。田园不愿意相信她的身上会发生这样的不幸。她不相信那个呆呆地研究又偏僻又冷门的文字学的人，她爸爸的学生，会去摘野花。她心中生疑，可是，她没有在意。一次，她只是提醒说：“上个月的电话费可是猛涨。你办公事，不要总用家里的电话。”

　　江沪生惊得一身冷汗。收敛了一段时间，可是，慢慢地，他发现，田园所关心的真的只是电话费而不是别的什么的时候，就重又开始了他的“午夜电话传情”。青青象一只机灵的猫，她又一次把信息反馈给了田园。

　　至此，田园始觉问题的严重性。

　　一天，就在江沪生悄悄地走进卧室之后，她静等了一会儿，小心地拿起了电话分机——

　　她的血几乎凝固了。

　　她听到的是一个年轻的、娇滴滴的、撒娇的声音。

　　“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嘛？”

　　“最近太忙了。下个月吧。”

　　“人家这几天正是安全期，下个月鬼才知道你会不会来。”

　　她听到江沪生“嗯嗯”犹疑的声音。

　　田园这才从她的诗歌研究中猛然惊醒：这个世界上还有田园吗？有诗歌吗？她悄悄地放下了电话，一个人悄悄地哭了。那个晚上，她象往常一样，无声地回到床上。江沪生开了台灯，在翻一本什么书。她一边解衣服，一边站在黑暗里打量着这个过去曾经温顺的男人。他的心呢？

　　她躺下来，可是，没多久，她就哭出了声。

　　他放下书，轻飘飘地问：“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哭了？”

　　“你在给谁打电话？你说！”田园颤抖着问他。

　　四

　　田园放下了她的诗歌研究。她开始把时间花在了去美容院上。每个星期定期去洗面、做面膜，纹了眼线，她还参加了一个健美舞蹈班，每天都满面汗水和泪水混和在一起回到家。她没有和任何人讲这件事。这个一向不理事理的千金小姐先是坐车到了孟露所在的学校，找到了孟露，对她说：“江沪生是我的老公，你还年轻，你应该去找一个你自己的老公，而不是抢别人的。”

　　“没有人说他一定是你的。”孟露说。

　　“可是，他已经是我的老公了。你还没有结过婚，你又何必呢——找一个没结过婚的，不是更好吗？”

　　“我喜欢。”

　　“这样，我帮你联系工作。再有，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条件就是：你退出。”

　　“谢谢你的美意。我觉得应该退出的是你。你们之间有过爱情吗？”孟露说。

　　田园被她问得张嘴结舌。她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老公是她的。于是，她又来到孟露所在的系，她反映了情况。系里的负责人是她父亲的老熟人，他说：“这种事在今天已经算不得事，我们也不好插手过问。最终的解决办法还得靠你们。”田园回到了某市。在她眼里，这个地方可真好啊：阳光永远都是那么不知愁地明媚，天空永远那么不知忧地湛蓝……

　　她坐下来，和江沪生谈：“我可以为你改变。我希望你能清醒一些：我有学问，我们也有自己的孩子。还有，你也要顾及你的名声和地位……”

　　江沪生什么话也没有，默默地抽烟。

　　“你要是个男人你就说话。”田园狠狠地说道。

　　“我考虑过了，一切都考虑过了。如果没有考虑过，我也不会做了。怎么办吧？”

　　“离！”

　　“什么时候？”

　　“等你满足我的条件之后。

　　“你的条件是什么？”

　　“……”田园没有想到会糟到这种地步，过了一会儿，她才说：“给我一百万——不是给我，是给青青。她要读最好的学校，要接受最全面的教育。”

　　“……”

　　战争拉开了序幕。

　　青青大睁着眼睛，站在中间。她无法理解发生的这一切，尽管她早就知道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田园找到了系主任。系主任表示为难，但还是正经八本地和江沪生谈了，然后是田园的好友们轮番上阵，恐吓、威胁、软语……江沪生被这庞大的阵容搞得晕头转向，但他的嘴一直咬得紧紧的：“我没有一百万。其他条件都可以谈。”

　　田园继续去做她的美容。这期间，她离开了书房，和一些好朋友去打拖拉机，也去外面包房卡拉OK。

　　慢慢地，她爱上了这一切。她觉得自己的过去是多么单调多么无聊。原来所谓高洁的生活本质是对丰富多彩的生活的无知啊。她不在意江沪生了，也不找他谈了。江沪生早就搬出去住了，开始听说是住在一个年轻同事那里，后来又自己去租了间房子。她跑到会计那里，以江沪生老婆的名义，封杀了他的帐户——事实上，女会计内心里正同情着她呢。没有了钱，她知道他的日子过得比猪还不如，可是，现在她不同情他、也不可怜他。她就是想让他可怜得象一只无家可归的狗，一只灰溜溜的狗。

　　江沪生偶尔也会回来。青青开了门，他就象几百年没有吃过东西一样，打开冰箱，把里面的火腿肠吃了精光，把啤酒喝个精光。这个家如今和他是什么关系？青青和他是什么关系？他望着青青幼稚却充满仇恨的眼睛。他这时才发现，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已经从电视里知道了世上一切秘密。

　　孩子，你的未来会比我好吧？

　　五

　　在另一个城市的学兄打电话问候他，然后和他探讨起一个专业问题。他只是嗯啊地应着。学术？他离它已经太远了。现在他要解决的不是学术，而是人生。他找到田园，要求谈一谈，田园说：“谈什么？和好？”

　　“那不可能。”江沪生说，“谈谈价钱。一百万太大，我没有。”

　　“那你能有多少？你的女儿只值你有的价钱？那个小猖妇就比你女儿的一生都重要？”

　　“不要骂人！”

　　“骂人不行，偷人家的汉子可以，和狗娘养的王八蛋女人通奸就可以！”

　　“五万行不行？一次付清。以后每月再给五百。”

　　“不行。至少先付一半。”

　　“我没有。你不怕我去法院？我们自己谈不妥，法官可以帮我们解决。”

　　“怕？在那个小婊子眼里，我早就没有面子了，我还怕什么？”

　　江沪生觉得眼前是一片浑水，越搅越浑。他停住了自己的谈判。他明白，能让一个恨不得吃了你的人少吃你一口吗？他从来就不认识田园，他现在是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打交道，他自然要多摸索多试探，才能知道门在哪、路在哪。

　　“一年了，这么吵还有什么意思。你觉得呢？”

　　“挺好的。一年，我白了许多，瘦了许多，三围正在接近完美，拖拉机也打得顺手多了，和很多美容院都有了固定联系。”

　　“我看你是废了。”

　　“没废的时候不也是什么用都没有吗？我觉得以前过得好傻。”

　　“你这个样子我觉得难过。”

　　“哼。这个样子你难过？什么样子你才开心？每天傻乎乎地等着老公从别的女人身上爬回来，吃着我做的饭、喝着我做的鸡汤，你就开心？”

　　“你这是说什么话？”

　　“实话。你不敢面对真实，怎么敢去偷嘴？手莫伸，伸手必被捉。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吗？”

　　江沪生看到青青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象看电视剧一样打量着他们。

　　“你不知道吧，最近涨工资了。我看你确实是个穷光蛋，这样吧，一次了断，你拿十五万，我们各自走散。女儿是我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是他父亲，可那只说明我曾经上过一个男人的当。”

　　“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你不是不知道。”

　　“你可以打借条向我借啊——不过，要是借去和那个小婊子幽会的路费我可没有。要是借十块钱给她买卫生巾，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这么——让人厌恶？”

　　“是啊。我挡住了你和那个臭婊子的美事，当然让你觉得厌恶。你和那个小婊子幽会时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摸过你的良心？有没有想过你已经为人父了？我告诉你，我就是要在你的心上留下刀伤，让你和她做爱时那块老伤就复发。哈哈哈……”

　　“我没有十五万……”

　　江沪生逃了出来。这个人研究的诗歌怎么跑得如此干干净净？这个城市的晚上是美的，天上没有一丝云，风吹过来清清爽爽的。江沪生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到他租来的那个狗窝，面对墙角，禁不住泪水横飞：我怎么连十五万都没有呢？

　　我听了这故事，知道很多东西已经远去，不可救药。哀大莫于心死，田园能轻易放手吗？我觉得这是一个无法帮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