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走进那间酒吧。 那天晚上半夜里醒来，感觉有点口渴。刚走进房门的时候，发现客厅仍亮着灯。阿伟就坐在那张有点陈旧的椅子上。阿伟在抽着闷烟，地上洒满了 烟头。阿伟有一个习惯，他从不把烟头规矩地捏在烟灰盅里。他曾经告诉我，人生不能太规矩，否则扼杀了自己的人性。当时我只敷衍着笑。 我倒了杯白开水。正想问阿伟要不要，却才发现我所倒的这杯已经是最后一杯了。阿伟笑着说，为什么最后一杯总是你的？我说为什么第一杯总是你的？ “可以给我最后一杯白开水吗？”阿伟象有煞有介事。 我说可以。 曾经阿伟不喜欢喝白开水的。他喜欢喝红茶，是英德出产的那一个品种。阿伟当时是这么说的。只是当当时他是微笑的。这是我第一次见阿伟开心地笑。阿伟的微笑在我的不成记忆的记忆中，是很难见的。我总觉得他的这种微笑很美丽，也很特别。阿伟就说，特别的东西才会美丽，但这种美丽往往不会永恒，它是流星的另一种形象。我问什么。稍纵即逝。阿伟说。阿伟仍然继续喝他的白开水。至今已经有三年了。其实我和介意他的这种习惯。还是一年前的事。一年前，我刚从D城市回来，说好了我们在车站里等对方。然而，当我回到Q城市的时候，却不见阿伟的影子。阿伟第一次失言。连续几天我都没有见到他，后来，我在一个很热闹的酒吧里见到了他的一个朋友。他的朋友摇晃着猫步对我说，阿伟在一间茶室里。于是，我在那间茶室里找到了阿伟。细看这间房。我才发现，当中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座位。当时有一个是空着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座位已经很久没有人坐了。每个间房都有名字，偏偏阿伟所在的这一间没有名字。我好几次问及间房的名字，阿伟始终没有说给我听。当时看见了我的阿伟只是说了句：不好意思，太忙，或者是忘了，没有去接你。我说没关系。阿伟问我喝什么。我说喝你喜欢合的。阿伟说以前是红茶和咖啡，现在是白开水。那你要什么。我笑着要了杯红茶，还要了杯咖啡。阿伟就说贪。我说红茶我并不喜欢喝，只是你爱喝，所以为你叫了。你老是为别人着想。我只是笑。可是，我已经戒了红茶了。阿伟说。我喜欢喝白开水了。我听完愣了一下，说那喝咖啡吧。阿伟摇头。 一直以来，虽然我对茶道一窍不通。但是真正给茶赋予另一种象征，我还是有灵感的。也因为曾听阿伟对我说：在他的生命中，红茶代表了荣誉和地位，形象的显赫，而咖啡则纯粹代表了爱情。至于包括市代表了什么，我想是不言而明晰了吧。因此，阿伟的喜好改变，确实令我不解。细想之余，我还是消除了当初的那种介意。 我反而同情阿伟。 直至有一天。我是彻底翻阅了阿伟。我们还是在那间没有名字的间房里相聚。那天阿伟的脸色很好，眼神里透着光泽，使人为之有眼前一亮的感觉。阿伟点燃一根烟后吐出好几个烟圈，再喝了口茶，是白开水，然后对我说他计划开一间酒吧。地点设在Q城市的某个地方。在我不那么明晰的印象中，那个地方是个很偏僻的。我不明白阿伟为什么会在那里开始他的第二个人生。我唯一知道的是那间酒吧是阿伟用了毕生的积储开的。阿伟今年只有23岁。 开张的那天，酒吧里很是热闹。那时候是晚上，灯光摇晃之下，陪衬着几尊古色古香的石像，有狮状，有虎状，有豹状，也有饿狼状。其间还布置了几张酒桌，是玻璃状的。中间的那个舞池不外乎十来平方米。另外，还有几间卡拉OK房，惟独有一间没有亮灯。我走过去，看见那间房房檐上写着这么三个字：水云间。推门进去，不觉一惊，因为里面的陈设和当天那间茶室的是一模一样的。细看之余，还会发现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印有雀巢字样，另一个则是透明的普通酒杯。这里面没有明亮的灯光，显得很是幽暗，给人感到一种恐怖。不知是什么时候，阿伟已出现在我的面前。阿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什么奇怪的。阿伟示意我坐下。 水云间便明亮起来。 墙壁上挂有一幅画。天空是蓝白蓝白的，有云；地是绿的，有水，一条清澈的小溪小巧玲珑地延伸到天边。河里有一倒影，估计是一个妙龄女郎，却不见其真面貌。只见四个精致的脚印在不远的一角，一个男人悄然离去。画大概就是这样。我却是满腔疑惑。阿伟大概是看出我的心思。说这是一幅极不抽象的抽象画。阿伟在笑。 其实阿伟已经沉默了。 房外传来一首歌。其中有几句是这样唱的：情于我心半身捉弄人......谁明白，我已在孤单里寄居。留下了心事，总小不免......守侯缘分。 “看来你是一个多情种子。”我说。“何以见得？”阿伟眼睛淡然。我问画中的女人是谁。阿伟说是一个朋友。男人呢？“看来，你是打烂沙锅问到底了？”阿伟笑说。我说当然。阿伟起身走到画前。“五年前我认识了一个女人，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我甚至不知道她叫她的年龄。我总会在那间酒吧里见面。渐渐地我们就熟识了，后来就发展为恋人。”说到这，阿伟转身对我说：是不是很Q?我说不是。 “一直以来我们的感情都很好，只是后来，后来她就走了。”“走了？”“是的，走了。她一走就是三年了，是的，应该是三年了。”“你还想念她吗？”我问。“不，我不想念她。”“为什么呢？“她死了”“死了？！你不是说她走了吗？”我吃惊地说。阿伟苦笑：走了，就是说她已经死了。阿伟严肃地诉说了当时的那幕。 那天晚上，阿伟在酒吧里喝酒。她不在。最后，阿伟走了，在路上，阿伟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个男人在拉扯一个女人的提包，并掏出一把闪亮的匕首。匕首捅进那个女人的胸部，女人就倒下了。就这么简单。当阿伟惊奇地跑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女人就是他要等的女人。还是 那么简单，当阿伟抱着这个女人奔到医院的时候，这个女人的心已经停止了跳动。在医院里，阿伟的妈妈告诉他，这个女人刚去过他家。因为家里，阿伟的爸爸病了（阿伟后来告诉我，那不是病，是被别人打的。阿伟还告诉我，他爸爸一向奢赌如命......）这个女人而且还拿出刚发的工资塞进了他妈妈的手里。阿伟还告诉我那个把匕首捅进这个女人胸部的男人的名字。 桌上的白开水只剩下一半。 “三年来，我在怀念一个女人，也在找寻一个男人！”阿伟把那半杯白开水喝完，把杯子重重地拍到桌面上。杯子几乎要碎掉。阿伟接着说，那个女人很浪漫，经常要求阿伟到那间名叫“水云间”的茶室里聊天，拉家常。可是，阿伟总是敷衍着。在那个女人看来，阿伟绝对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于是，她就用幽默的微笑容纳了阿伟心里的眼泪。久而久之，“水云间”便成了阿伟的另一份眷恋，因为其中有那个女人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声音。 曾经有一次。阿伟的多愁善感惹来了一点麻烦。当时“水云间”正在温馨。不料，几个陌生的人冲了进来，把桌子推倒。还在阿伟的脸上印下拳印。那个女人就伏在阿伟的身后，没有被伤害。当时那间房乱七八糟，而那块写有“水云间”的牌子也被分成若干小块。水云间第一次受挫。阿伟又倒了杯白开水，接着说。 有一年春节，由于家里的原因，阿伟断然走险，结果载了跟头，反而雪上加霜。阿伟力不从心，没有给家里帮上忙（确切的说，是给他的妈妈）。临进看守所的前一晚，阿伟大电话告诉那个女人，说他因为生意上的困难，估计春节过后15天后回来。那个女人很懂事，春节期间她干脆到阿伟的家里，在那里陪阿伟的妈妈度过了尴尬而有快乐的一个春节。 ...... “直到那晚，我才在她的面前流泪。”阿伟已经哽咽。我没有说话。很长时间的彼此都在沉默。窗外灯火通明，霓虹的黄晕映在阿伟的脸上。这不是一张普通的脸，至小存有道不完的复杂情愫。它是如此的冷峻，另人心寒。我知道，三年来阿伟都在寻觅，不但寻觅那男人，更重要的是，他在寻觅一种解脱，幽默点说，他在寻觅心中的那杯红茶。却总力不从心。因此，阿伟在我的面前比以前更多了无奈和困惑。更多的是，阿伟是在挣扎中徒步。他根本无力辨认出

　　红茶的方向。于是，很多的时候，

　　阿伟都是在迷惘。他衡量不出开始与结束的这段痛苦的距离。他在吃力地摸索，在猜测。在社会上，阿伟无法定出他本身应有的角色。初中还没毕业的阿伟在社会大海的平静与冲击里来不及舒服地喘气，却已被巨浪吞噬。他唯一有把握的是他的那双以“牛顿”去计算的手。 我曾经对阿伟伸出双手。我曾经责骂他重返校园，还推他到电脑室，英语培训中心。无奈，阿伟说那里的空气过于拘束。他给我最大的交代是到那里睡了一段很长时间的觉，至小有一个下午。我只苦笑。阿伟曾经在D城市里呆过一段时间。这是他给我的最大的欣慰。仅此而已。 酒吧是开了。可是把酒吧开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生意免不了清淡。“总会旺的！”阿伟总是那么自负。说到底，我还是不明白酒吧为什么会开在这样一个地方。不料，酒吧开了不到半年，在一天晚上被几个便衣逮个正着。之后，酒吧被查封了。阿伟也从此销声匿迹，后来，听人们说，那间酒吧是“三陪”与“赌博”的勾当。我终于明白。 日子还是这样地过。 有一天晚上，我在夜里醒来。发现阿伟的房间里有动静。于是，我打开阿伟的房间，看见他坐在床沿，低着头。他的头发是逢乱的，穿一身血淋淋的衣服。他在吸烟，却不见烟雾弥漫。阿伟沙哑的告诉我，社会已经不能接纳他了。他承受不了社会的无情，人情的冷淡。他还开心地对我说，他和那个男人一起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还说他要寻找他的天国，他要找那个女人。说完。他就不见了。 几天后，我才知道，其实阿伟已经死了半个多月。阿伟幸运地把那个男人回捅一刀。半个月前，阿伟在Q城市的郊外被枪决。 我在阿伟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张相片，是阿伟和那个女人的合照。相片中，两人是多么地幸福。我的眼睛终于湿了。按照阿伟生前有一次莫名其妙的嘱托，我花钱请人把阿伟和那个女人的骨灰合葬在一起。下意识地，我在那张幸福的照片上边写上三个字，名曰：水云间。 看着照片中幸福的阿伟，我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阿伟始终让我同情。我终于原谅阿伟喝白开水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