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为，她的婚姻和感情，会永远这样平静无波地持续下去。直到老死，没有意外。

　　她和他，是旁人眼里堪称模范夫妻的一对。他中年事业有成，温文尔雅，她相夫教子，贤慧秀美。二人均是高级知识分子，生活里相敬如宾，斯文有礼。

　　说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生活有时候是一个习惯套着一个习惯。只是，当她闲来翻阅红楼梦，读到那一句：“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无来由地感到心闷，怔怔地叹一口气。

　　孩子长大到四岁，送进私立的全封闭式教育的贵族学校，她的生活空出大片的时间和空间，顿时无所适从起来。无人在家的时候，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地板和家具都抹了又抹，厨房里的灶上永远炖着一锅清补凉汤水，家里便永远是熟悉的那一股诱人的香味。他每天准时回家吃饭，习惯在打开门的一刹间深呼吸一口这一股扑面而来的家庭的味道。她习惯地问一声：“回来了？”他便点点头：“嗯，回来了。”接着无言。她捧出做好的饭菜，他换上拖鞋，二人默默地坐下相对吃饭。有时候，他手里还拿着报纸，边看边吃。饭后，她收拾干净桌子，陪同他坐在沙发上，拧开电视机，手里捏着摇控器，一个台一个台的晃过去，总是找不到好看的合适夫妻二人都有兴趣坐近在一起看的电视。十一点不到，二人便熄了灯睡觉了。因为他鼻鼾重，她无法安静入睡，常眼睁睁地躺在他身边，盯着天花板出神。长期睡眠不好，她很容易便感觉有些神经衰弱。只有在周末接小孩子回家，家里才热闹起来。儿子和他长着一模一样扁扁的面孔，眼睛一只是双眼皮一只是单眼皮，笑起来皱着鼻子仿佛卡通片里面的米老。她常常含笑注视儿子和先生搂在一起打打闹闹又笑又叫的镜头，恍惚地想，这便是她生命中最亲爱亲密的人了。

　　结婚五年，夫妻性生活一直淡然。她生育后身体长期不适，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面对他的要求常有厌烦之色。久而久之，他不再勉强她。一个月便规定了二个日子过固定的夫妻生活，仿佛只是为了尽夫妻义务一般，可有可无的热情。

　　当年，二个人结婚的时候已经是属于晚婚。他二十九岁，她二十八岁。之前二人都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这方面的性经验。他们是经人介绍在一起，仓促间便决定了这头婚事的。他是到了老大当婚的时候，只要是一个贤慧的女人便可以成为他的妻。她是为了和自己赌气。从小，她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蹉跎下来，身边已经冷冷清清。这时候，有人站近过来，也就认可了那个人。

　　从前的同学在她婚礼上都露出惊讶惋惜之意。也许想不到一向自视甚高的她居然也会将就着嫁了，而且是中肯一个相貌平庸的男人。可幸，她的先生性格使然，老实勤恳，埋头做了些学问出来，便被上面提升为本市区的执政领导，而且是出名的好好先生，从不出外花天酒地，每天准时上下斑，回家唯她是从。夫贵妻荣，于是，同学间便争相赞赏她命水好，福大禄厚。

　　她满意吗？也许最满意的是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对她这一生作出的安排放心了。

　　有时候，她问先生：“你幸福吗？”先生的目光没有移开报纸，随口的回答：“当然。”她再坚持地问他，因为什么？他便诧异地看看她。笑一笑：“这一生应该有的都有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她便不再言语，继续看电视剧里面的生老病死，爱恨痴怨。表情淡然地。因为都是虚构的和她实际生活不相干的故事。

　　她想问他：“你爱我吗？”但这一句话不知为什么那么重，难以启齿。先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句话：“我爱你。”即使是在最兴奋的新婚的时候。她发现她自己也从来不曾对他说过这句话。儿子是常常缠在她身上，天真的嚷：“爸爸爱妈妈，妈妈最爱宝宝！”她被儿子呵在她耳边的热气弄得痒痒地，便抱着儿子一起格格地笑起来。先生在旁边也笑。这幅画面，谁看着谁不说这是多么幸福的家庭。

　　只有一个人，在回她的信里，含蓄地说：“幸福，有时候是一种错觉。”

　　她有一种被刺穿了面膜的空洞。手中的信笺如着了火般烫痛她的肌肤。

　　“周事总难全，化蝶为有缘。

　　冰雪消融时，再见结凤鸾。”

　　她脸红了起来，把信揉成一团，又小心地展开。

　　周化冰。周化冰。她在心里念他的名字。

　　他是她远方的一个笔友。是她从前做编辑时认识的一个作者。她喜欢他文章的短小精致，极力地推荐发表。没有见面时，她一直以为作者周化冰是一个冰雪玲珑的女孩子，直到一次作者笔会，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一个昂首阔步，气宇不凡的七尺男儿。那一次会面，二人相谈甚欢。别时，他握她的手，怅然说，相逢恨晚呀！她慌乱地抽回她的手，眼睛忽然不敢看他的，快步地上了车。不回头，也知道后面有一双炽热的眼睛炯炯然地看穿了她的心。

　　她回到家没有多久，便收到他寄给她的第一封信。信笺上，依然是娟秀飘逸的瘦金体字，但不再是单纯的讨论稿子，他更多地诉说他生活的点点滴滴。她拖了二个星期才给他回信，情不自禁地，她也向他透露了她生活的沉闷与不快。如此，二人书信往来有大半年了。她渐渐发觉等他的信，阅读他的信成为她生活中一种快乐。有时候，过了约定收信日子，她会烦躁不安，心慌意乱。当他信笺翩然来临之际，她才展露笑靥。原来渲泻有时候是一种快感。她沉迷此中，不能自拨。

　　这是否一种外遇？她不得不承认，她已经陷入一场帕拉图精神恋爱中，很美，却也很恍惚。

　　男人对于女人的外遇，是不能容忍她精神上的背叛，还是更不能接受肉体的背叛？

　　没有一场恋爱是甘心隔绝了肉体的交流的。

　　当她终于躺在周的怀里，爆发一场惊心动魄的****，她流下了眼泪。她这时候才发觉，灵肉相融的****原来是那么的快乐，那么的美好。他熟练的技巧，对比先生木纳的机械行为，更使她充分地领略身为女人应该享受到的快感与美感。

　　清醒后，她才恢复身为别人妻却背叛了自己婚姻的羞愧和难堪。她怔怔地说，我是一个不道德的女人了。

　　他抱着她低声的说，不，没有爱情的婚姻才是不道德的，离开他，从原来不快乐的婚姻里解脱出来，和我在一起，享受美丽人生。

　　她凝视他，你能完全接受我和我的孩子么？

　　他犹豫，把孩子留在身边也许不方便。

　　她断然的说，不行！我一定要把孩子留在身边。小宝四岁了，是我一手带大的。舍弃他，无异割弃我心头肉。

　　他哄她，好，依你。

　　她回到她整理得干净温暖的家，推开门，意外地发现先生已经做了饭坐在沙发上等她。

　　先生憨厚地笑，我回来早了，顺便买了菜。快坐下来吃饭吧。

　　她坐下，忽然疲倦不堪。她双手掩脸，低声说，我不想吃。

　　先生便不再催她，自己吃了起来，习惯地又摊了一张报纸边吃边看。

　　她发了脾气，扯了他的报纸，为什么你眼睛总是盯着报纸却不曾好好的看过我？！

　　先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推推眼镜，不安地说，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小宝在房间里睡觉，他今天不舒服，刚打了针回来，你不要惊醒他。

　　她一呆，想好了的话倒说不出了。小宝病了？她赶忙走到里面的房间去看孩子。

　　四岁的儿子睡着了，还习惯地吮手指。她摸摸他已经退了热的额头，把脸贴在儿子幼稚的小脸上，心疼地亲吻他。她感到内疚。儿子不舒服，她却在外面追求肉体的欢娱，她有何颜面做儿子的好母亲？

　　她打开热水器拼命地洗刷自觉不洁的身体。源源不断的热水流过她的头，她的面，她睁不开眼睛。她哭了。

　　她穿上睡袍，迟疑地上了床，背对着先生。先生关掉电视，沉默了一会儿，伸过一只手，搭上她的背。她忽然想到今天是每个月约定的****日子，心口一阵郁闷。她蜷紧了身子，低声说，对不起，今天不舒服。哦？先生失望地抽回了手，局促地说，那么熄灯睡吧。

　　先生很快入睡。沉重的鼻鼾均匀地拉响。她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想起今天温柔地搂着她入怀的另一个人。他轻轻抚摸她每一寸肌肤，所到处，触电般颤抖，烛油般消融。体内起了奇异的变化，滚烫的欲望暗涌，她感到吃惊，心悸。太热了，她喘息，解开了胸前的扣子。想不到，你的身体是这么美丽。他喃喃的说，疯狂地亲吻她。她叫了起来，她感到既快乐又羞愧。她和先生在一起，是从来不声不响的。只是忍耐地完成任务一样的无趣。高潮一波一波地冲上来那一刹间，她愿意这样沉醉地死去。

　　沉重的身体压上她。她睁开眼，原来是先生。中年的男人，稍不留心，便横向膨胀。先生肥胖，小肚子突出，行动起来笨拙不便。她奇怪，另一个人也是差不多年纪，为何别人便保养得那么矫健，结实？她突然不能容忍先生的动作，用力推开了他。先生呆呆地看着她。

　　她不知所措地面对他。她不明白，为何她刚才想到的是，她不能背叛她爱的另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操纵了她的身体跟着她的心走？

　　她有了外遇，是她首先背叛了她的先生，她的婚姻。可是，她却固执地要忠实于她的外遇。没有爱情的****才是不道德的。她想起这句话。她难堪地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困难地对先生坦白了她的外遇，提出离婚。先生反应激烈，是她始料不及。他坚决不同意离婚，除非把儿子留下。她希望周支持她，周却平静地不发一言。她无力地放下电话，内心失望不能言喻。

　　离婚一事拖了一年，终于以她妥协为主解决。她一无所有地搬回娘家。所有的人都对她非议纷纷。呵，这个淫妇，为了追求肉体的欢娱，抛夫弃子，什么都不顾了。她不言不语。经过这一场变化，她已经心力交猝，容貌憔悴。她没有和周再结婚。她恢复工作，收入稳定后，独自租房居住。每周末接儿子出来玩一天。儿子少不懂事，仍然是笑嘻嘻地和她亲近。前夫不止一次暗示她可以考虑复婚，她冷漠地不作声。

　　她给周写了最后一封信。

　　“周事总难全，化蝶为有缘。冰雪消融时，再见贺凤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