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了，你看，这个世界醒着梦着，就迎接来了另外一天，如此安然，习以为常。

　　穿过黑夜暗结的瞳仁，依稀可以看到窗外闪烁的街灯，黎明却已经蹑足而来。黑夜和白昼的交替，如此不留痕迹，类如人事往复。

　　额边发不时有一两绺在低头的时候垂下来，刚洗过的头，是要打了那泡沫样的摩丝才能妥帖的，偏我最厌恶油腻的东西沾到手上的感觉，买了也不去用。现在去想，已经忘记是什么牌子，看来记忆是越来越被嗜的快了，竟然如大江奔流，感觉得到的一日千里。毕业没几天，已经常常忘记同学的名字了，聚会的时候，拥抱了然后等别人叫了名字再去称呼，只心下熟稔的感觉是清晰的，可靠程度远远胜于那一个标记身份的符号。

　　也或者，依然只是因为心中不安宁，就自发地丢了记性了。

　　还好，挽起的发髻还整齐。冬天了，留了几季的发已经要及腰，不挽，怎么梳理就都有些凌乱。

　　天也正冷，三九的天气让人不由得想迁徙到温暖的地方去。

　　昨天去买大衣，那脸上化了精致妆彩的服务员迭声地说“你长得柔媚，很适合化妆的。建议你把头发盘起来，适合你清爽的气质。”摇了头微笑。不是自恃美貌，只素了面，仰头对太阳，或者对视眼前的人流和脚下沉厚的土地时，自觉更坦然些。也是懒，懒得去取悦，懒得用皮色之类去换取多一分青睐。大约是懂得了，也是傻了，去了皮相之恋这凡夫俗女的恩情还剩得几分？却也连这个也懒得去思量了。

　　不说灵魂，也不说相濡以沫吧。我乐守我的丑陋或者愚顽，相信来的他，会懂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却似乎男人比女人就更甚些。又有女为悦己者容的说法，初听起来合理，细想起来就不免觉得滑稽——所谓恩爱，戳破了爱情的窗户纸是两性的天然相吸，却饶了个大弯子成了莫测。象现代某些包装一样有了变化万千的幻象，怕也是骚人墨客们惹的祸根。

　　凡事包裹了，总是看了就先多了一层碍眼，视物的眼心灵的眼的，认领了包裹就先认领了份欺骗。所以，说什么都不能说服自己把那些惯于演戏的人们拎来了当朋友看待，不去绕那些犄角旮旯的弯子，依然是懒，想起来已经先累得慌了。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在外婆家看人演的一种搭台子的戏，是叫做拉场戏的吧，穿了红红绿绿戏服的旦角咿呀呀从后台挥舞着锈帕转将出来，眉眼里透出春色，黑眼睛溜溜地向周围瞄着，背景音乐是千年不倦的二胡、锣鼓，也总有那油头粉面的小生，大多是在台上打一个长揖，言道“娘子————”，抑扬的四拍长音拉下来，换得百姓的掌声雷动，喜笑颜开。如今回过头去想，易了时空，到仿佛自己是站在戏台中间的那挥了手帕找人的旦角，只台下人影瞳瞳，却竟似半个未曾相识。

　　不由想起那样的字句，“怕只怕有人披蓑而来，疑为故人，把臂论交之后，却终究是一梦南柯，人生寂寥，当此更深。”这是去年在老乱弹写的帖子里的话了。其时适逢去年的元旦。如今一年多时光流去了，水样的心迹片片记载在纸笺上，回头去翻，便每每触目惊心。温习是人的劣性，了然这道理却不能做到漠然，是心路的崎岖。这其间从学校到社会，从平静到躁动，又回归平静，心路南北，是不忍也不能割舍的曾经。

　　

　　坎坷来自心灵，想来果真如此。

　　

　　道理千头万绪，最是说不清楚。闻说有一对老夫妻，半生中各自心有所属。及老，老妇患了瘫痪，每日都在轮椅上准时等待老夫归来，日日窗前做翘头残叶。老夫也渐渐习惯每到家门便在窗上看到那张皱纹斑斑的脸。某一日，回家不见老伴在窗前张望，当下昏厥在院中，儿女来看时，却见老母低头在轮椅上，依然是窗前那位置，却早已归天，再去扶老父，也已经断了脉息……

　　

　　时下正时尚着的爱情，在这份生死相依里浅薄到面目可憎。

　　春天是渐渐的近了，一个月之后，这个总不能不为季节的变迁引动情绪的人可能又要在笔下描画春天的笑脸了，此时却依然必须穿很长的靴子，到也可以在冻得发抖的时候，把踩到雪上的脚轻轻地跺得蓬然有声，以听那吱哑哑的雪声为乐。有时会发酸起来，想望雪地里有那么一双脚印可以与自己的并行，以相牵的手隔断两个人的孤单。

　　痴想梦想的，有生之日，是停止不了的希望和支撑。

　　而今夜，时光回溯，红肿了眼注视那个曾叫做爱人的女子，我想念曾经那个女子的全心信赖和依恋。这世间千万种相遇和离别里，太多流星一样耀眼却短暂的相逢，谁的模式都不是我的。这条路，走得艰辛，摔得惨烈，渐渐就把自己逼到了山穷水尽，却依然未曾停止地在疼爱着。想明白了，再回头去看，鼻子酸酸的，却还是忍不住要裂了嘴角去笑——这生难得认定一件事情，被赖定的人，我不会准许他轻易逃脱。

　　你在看么？黎明已经到来。我的路，遥遥的，在你的视线里，已经渐渐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