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水璎珞
高三的冬天，我只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全家回四川老家过年。
北方的冬日被飞扬的雪花覆盖，四处充溢着圣洁的温暖。像裹在天使洁白柔软的翅膀中。整个城市变得恬静。这些松软的白雪让寒冷中的人们得到或多或少的安慰。
磊磊，我们去看看梅姨吧，还有简。冗长的车和之后，我还处于那种恍惚之中。回家第二天，我和妈妈去了梅姨家。妈妈说简和梅姨关系不太好。
简小我一岁。没去北方之前，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念书。我的成绩很好，简的成绩很不稳定。
我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做功课，一起玩。简常在课间到我们班教室门口叫我，我抬头就会看到她冲我笑。
简睡在一个小阁楼上。我们常在那里玩，那里有很多秘密。角落里有一个大纸盒，里面有很多我送给简的礼物。她总是把那些宝贝小心翼翼地放在盒子里。
小学五年级，我转学去了北方。
我去简家里道别。把一个小盒子放在背后，里面是一只绒布小熊。有一次放学经过一家礼品店，简趴在橱窗前看了好久都不肯走。
临走的时候，简哭了。我一边擦她脸上的眼泪一边说，简，乖，不哭了。等长大了，我就回来娶你。简一边抹眼泪一边笑，我轻抚她潮湿的脸。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简穿着白色连身裙，站在家门口向我挥手。记忆似乎被定格在此。妈妈一直哄我开心。
我被夹在稚气的忧郁与新奇中去了那座陌生的北方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磊磊，都长这么高了。大人了哦！梅姨把茶杯递到我手中。我看到自己高出她一个头。真的长大了。
谢谢梅姨。简呢？简还好吗？我突然发现简不在房间里。
她整天呆在阁楼上。白天睡觉，晚上常常听到她一个人像疯子发那样莫名奇妙地笑很久。我想让她去工作。你去看看她吧。顺便帮我劝劝她。梅姨的眼睛焦虑地四处乱转。
冬日的阳光溢满整个房间。恬淡，却始终难以感觉到节日的温馨。我想起小时候简常常青一块紫一块地来找我，一边哭一边说，磊磊，妈妈又打我了，一边骂那个我从没见过的爸爸一边打我。我给她擦眼泪，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青苹果放在她手里。她冲我笑，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
简的父母在她还没有开始记事时离婚了。就此消失。简从不问关于那个男人的事。她说他是一阵风，风停之后留下简，之后再无踪迹。
工作？她不上学了吗？上次回来的时候简告诉我她想考复旦学中文的。那似乎是四年前的事了。后来妈妈说梅姨送简无能为力了外地一所中专，那样毕业之后就可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她不适合上学的。磊磊，帮我劝劝她。我没有再说话，放下茶杯，去了简的房间。妈妈和梅姨在客厅里聊天。
房间里窗帘略带惶恐地紧闭着。有惨淡的阳光透进来。幽暗阴冷的房间里飘浮着淡淡的苹果芬芳，夹杂在浓重的烟草味道中。我记得少时的简身上总会有恬淡的苹果香。她像贪吃的小狗那样无限快慰地啃苹果。
我打开灯，缓慢地扶着木梯爬上阁楼。简的眼睛微微合着。浓密的睫毛覆盖在上面。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如记忆中那般甜美。
四周的墙上，稀疏地贴着一些图片。沉郁的黑色充斥着整个画面，恍惚的图像，边缘有模糊流畅的字迹，应该是简写的。黯淡的文字透出难以言欲的阴郁。突如其来的寒流猛烈地冲刷着我的心脏。
眼前的简还在沉睡，恬静依旧。
我看到一张巨大的图片。纯粹的黑色像粘湿的血液渗透整幅画面。一朵玫瑰激烈地绽放，似乎可以看到瞬间之后的颓败。玫瑰低垂着，艳丽的花瓣，边缘有腥红的水珠，浓艳欲滴。血。
……十六岁便已老去。灵魂在这个浑浊的世界扭曲，腐烂。……
隐约看到简写下的一行文字。即将被黑暗吞噬。如某种强悍的挣扎。
简的头上是一张童贞的脸。齐耳的短发，漆黑明亮，如同如水的双眼。纯真的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那种甜美如水将心覆盖。开始有一种酸涩的疼痛。又想起童年的简。
磊磊。我听到简用温润的声音叫我。转过头看见她轻揉着眼睛，对我微笑。
简从起来，头斜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凌乱的长发散在脸上。皮肤苍白。嘴唇因为干裂还有模糊的血迹。漆黑的眼睛依然明亮。嘴角浮起淡漠的笑容。如那朵低垂的玫瑰，在竭力抵抗枯萎。
简，你看起来很憔悴。我听到自己吃力地吐出几个字。她的脸像锋厉而煞白的刀刃刺起我心的某个角落。有芬芳甜腥的血液喷射而出。
简没有说话。开始有诡异而忧郁的音乐在房间里细细地流淌。
简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盒子。我突然希望会看到那只绒布小熊。里面是几盒烟。她娴熟地抽出一根555放在唇边，划燃火柴。我看到简眼睛里晃动着颓靡的火光。咖啡色的火柴盒很漂亮。
她又递了一支烟给我，烟盒上是一只骆驼。我很少抽烟的。浓重的尼古丁吸到肺里，感觉很脏。简不应该吸烟的。也许。
我喜欢男孩手中的骆驼盒子。简微笑地看着我，声音变得沙哑。
简，你不应该抽烟的，这样对身体也不好。我想起满身伤痕的简一边哭一边说，磊磊，妈妈打我了……
她淡淡地笑。这样的笑令我感到陌生而恐惧。无所谓的。同样淡漠的回答。
简，你看这是什么？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漂亮的红苹果。
简咯咯地对我笑。我把苹果放在她手中。
红的。她自言自语。
这个季节没有青苹果了。简。
呵呵。因为太冷了。磊磊，真好，回家之后我再没吃过苹果了。我听到很清脆的声音。
简。把音乐关小点声。我在跟阿姨说话。梅姨突然打开门，冲简大喊。她似乎没有听到轻吐出烟。我看到简寂然的脸在烟雾中逐渐模糊。
梅姨用力地关上门，简对着柔和的灯光看自己手指像冰凉的绸缎一样飘溢，快乐而优雅。
简。这些，是你写的吗？我指图片边缘的文字。
嗯。你喜欢它们吗？简转过头来，脸上有我熟悉的纯真的笑容。嘴角有晶莹的水珠。
它们很好。但是…… 突然难以言欲。它们像眼前的简，同样的难以捉摸。时间汹涌地将彼此冲刷得模糊而残缺。
我点了烟。这些文字就像那朵玫瑰。凄艳。阴郁。似乎可以看到灵魂盛放之后迅速枯萎。太沉重了。这样的东西，青春难以负载。也许明快一点会更好。我继续说。
呵呵。但是这样沉郁的东西适合我空洞而沉重的灵魂。磊磊。你知道吗？我需要它们。简的脸上又浮起那种颓然的笑容。她看着那些缓慢涌动的烟雾，手上托着那个还是一半的苹果。
我们沉默地吸烟。音乐在氤氲的烟雾中肆意穿梭。阴郁迅速开始膨胀，占据每个角落。滑落进我们的思绪。情绪被轻易地控制住。
角落里的那张画。无尽的黑暗，像一个洞。无声地淹没掉一切。终于只剩下一片纯净的黑色。那样透明的黑暗，永无止境，足以让人绝望。
简盯着那片黑暗。磊磊，你知道吗？那是时间。
是的。时间。只有时间才有此般强大的力量。
简。你似乎很不好。你这样令我担忧。梅姨说希望你去工作。为什么不再上学？手中的烟还剩下一半。我看着简，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冰凉的发丝从手中滑落。始终无法将它们握在手中。我记得你说想去复旦学中文的。为什么放弃？
呵呵。磊磊。我总是令人失望的。我中考落榜了。去了外地一所中专。那里，我无法忍受，退学了。简看着手中的烟蒂，然后放在唇边。这些苍白的言语跟着烟雾一起飘浮在空中。然后消失。
简。有什么打算呢？突然害怕听到她的回答。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简的声音像紧绷的琴弦，将我紧紧缠绕。随时都可能断开。
这里是你的家。简。你已经回家了。我把简揉到我怀里，心因为疼痛而抽搐。
简突然抬起头看我。哀怨的眼神让我茫然。这里没有，磊磊，这里没有我的家。我听到简激烈的言语划过明亮的房间，像喷射而出的血浆，在黑暗中凝固。
我把简拥紧，单薄的身体在我怀中不住颤抖。 受控于某种绝望。简，会好的，长大就好了。
磊磊，我感觉好冷。这个冬天好冷。我已经难以承受了。我从北方一直逃回来。可是还是好冷。也许我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看到简的眼睛黯淡下来。再淡，就是消失。被那团所谓时间的黑暗淹没。茫然地将她拥紧。简。我不断地叫她的名字。不断听到简的低呤。好冷。磊磊。好冷。冷。冷冷…… 她重复冷，然后重叠，然后重复，终于无声。像被烈日蒸发的水珠。
简，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我揉着她的头发。她说好的。
我看着简下楼，像一只疲惫的鸟缓缓触地。从衣橱里拿一件硕大的黑色男式外套。我突然闻到一个陌生男人的气味。
有人在背后对我们指指点点。我听到他们对于简不公平的斥责。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贪婪而快乐地呼吸室外阴冷的空气。
灰白的天空那样遥远，而寒冷却向我们逼近。
这座城市已经面目全非。到处都有陌生的高楼耸起，街道变得宽敞而平坦。喧嚣不堪。灰尘无处不在地充斥着空洞的建筑。我努力地寻找记忆中的熟悉气味。像从远方归来，疲惫失落的动物。
简，我们去公园好吗？我想起以前周末，我们总会去公园玩。很安静。碧绿的湖水温情地抚摸岸边光滑的石头，还有我们的视线。
那里已经拆了。我上次去的时候湖面飘浮着人们随意丢弃的垃圾。现在那里变成几幢高楼。简告诉我。莫名的失望。
磊磊，我们去哪里？简扬起低垂的脸。怯怯的声音。透露出深藏的恐惧。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找了条僻静的路。我们往这边走，我说。
好的。简紧握我的手，缓慢地跟随我的脚步。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我停下来。简，你冷吗？
简摇头。她的手指冰凉，一直颤抖。可是她摇头，她说不冷。
我看着简苍白的脸，冻得微微发红。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不要这样，好吗？你这样会让我难受。我捧起她的脸，疼惜地说。她轻轻地点头。
我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去吧。
嗯。她跟着我缓慢地回走。
吃饭了。我听到妈妈温和的声音。四个人围坐在饭桌前。房间里有温暖的灯光。
梅姨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简沉默地吃饭，我给她夹菜。她仍旧埋头吃。小的时候，简会往我碗里夹菜，一边学着大人的语气。磊磊，多吃点哦，长身体。
简，想好了吗？什么时候去工作？梅姨的声音坚硬冰凉。简只是埋头吃饭。我难以想像简工作的情形。
你总不能指望我来养活着吧。我碰碰妈妈。
梅，好了。吃饭吧。别跟孩子说这些。她也懂事了。
梅姨欲言又止。四个人重新沉默地吃饭。突然感觉这种所谓的融洽如此虚伪。
吃完饭简回房了。我帮梅姨收拾。磊磊，我来收。你去帮我劝劝简吧。我不知道怎样和她沟通。她是个疯子。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我低声自言自语。
简裹紧被子，缩在角落里，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打开灯。晕黄的灯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简不停地用力弹烟灰，有的散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她用手弹开，留下一些黑色污点。
简，没事了。我在她旁边坐下，点了根烟。
简突然埋在我怀里。像受伤的小猫那样无助地呜咽，颤抖。
没事的，简，没事的。我听到自己苍白无力的声音，把头压在她头发上。
她抬起头，磊磊，我没事的。回来之后变得爱哭了。真是讽刺。她的脸上有扭曲的笑容。点了根烟，泪水泛着潮湿而尖锐的光。
简，我很快就高考了。我会考上大学，然后我来接你。我们去北方。离开这里。好吗？我看到她对我微笑。浅浅的。讽刺的笑。像对自己生命的质疑，或者对我。
好吗？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强硬。她只是微笑地看着我。
我会一边上学一边赚钱。那里的冬天很美。有温厚的雪。你应该去看看，你会喜欢的。她依旧沉默。嘴角有颓然的笑容。
除夕晚上，我去看简。在门外听到梅姨用刻薄的脏话骂简。我不敢这是梅姨说的话。没有敲门，沉默地离开了。街上，喧嚣，不断有烟花绽放，坠落，消失。
关于那些滴血的回忆。它们总是将我纠缠。我始终无法平静面对。无声的疼痛将我覆盖，淹没。
简。我指着这行文字。你可以告诉我。
都过去了，没有必要再提起。
可是你没有忘记。
我可以自己慢慢沉淀。直到它们彻底冷却。
那就不要再乱想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
好了。磊磊。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简还在睡觉，我反复看图片上的每一个字。
你们如此自私，你们总是自私的。你们在可耻的快乐中将我带来这个本与我无关的世界。又将我丢弃在寒冷脏乱的森林。我想我还是可以回去的。结束自己空虚的生命，你们荒唐的错误。我不属于这里，我讨厌这里，我要回家。
一开始就注定抗挣，在妈妈温暖的子宫。我总是输给宿命。虽然如此，还是固执地在虚无中继续与生命抗衡。
我看着熟睡的简。天真而恬静。一直这样就好了。
磊磊。简醒的时候看见我，一边揉眼睛一边对我微笑。
简。我明天就要回去了。记住我的话，你要好好的。夏天的时候我会回来接你。简只是微笑看着我。听我说话，始终没有任何言语。
好吗？我揉着她的头发，她一直笑。
我用钢笔郑重地在纸上写。
简会等磊磊的，他们去北方，幸福地生活。
然后贴在墙上。她只是笑。我用严肃的语调缓慢地念了一遍。
我总是担心简，怕她过得不好。但始终没有打过电话给她。那朵滴血的玫瑰低垂在我眼前。童年与现在的简不停在脑中切换。
夏天，我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没有打电话给简，想让她惊喜。
我独自回到四川老家。炽热的空气渗透着世俗的气息。
梅姨。我看到开门的梅姨憔悴而苍老。
磊磊，你来了。她的声音很低。替我开了简的房门。有一种凄惋沉郁的气息从里面弥散开来。我打了个寒颤。这种气息令我不安。
没有了床单。光滑的木板上有干涸的血迹。还在散发着血腥的惊艳芬芳。又看到那些图片。滴血的玫瑰，沉郁的黑色，死亡的气息。
梅姨。简呢？简在哪里？我冲出去拉住梅姨的手大喊。她转过来热望惨重的白，让人战栗。
简死了。刚过完年，她就死了。她割破了自己的血管，血流了一床。第三天我打开门才知道她死了。
我坐在阁楼的角落里，黑暗中再没有任何言语。
很久之后，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简模糊的字迹。
我的灵魂逐渐挥发。这个寒冷的冬天将我耗干。我该回家了。孩子。回家吧。
是简最后的文字。目光缓慢地下移。简会等磊磊的……
那团黑色，所谓的时间，最终带走了简。也许它可以通向温暖，也许它会有尽头的。
我忘了自己在阁楼上呆了多久，也忘了自己怎么下楼的。
带直所有的文字与图片，但无力再将打开。只是在身边，与简一起，黯淡，模糊，消失。
梅姨，简回家了。我麻木地吐出几个字，然后离开。
暴烈的阳光让我眩晕。简也许真的不属于这里。她回家了，那里会有她期望的温暖。
简。再见。
简在风中对我挥手，穿着白色的连身裙。浅浅的笑。
简的手指冰冷，身体颤抖。可是她说不冷。
北方的冬日被飞扬的雪花覆盖，四处充溢着圣洁的温暖。像裹在天使洁白柔软的翅膀中。整个城市变得恬静。这些松软的白雪让寒冷中的人们得到或多或少的安慰。
磊磊，我们去看看梅姨吧，还有简。冗长的车和之后，我还处于那种恍惚之中。回家第二天，我和妈妈去了梅姨家。妈妈说简和梅姨关系不太好。
简小我一岁。没去北方之前，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念书。我的成绩很好，简的成绩很不稳定。
我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做功课，一起玩。简常在课间到我们班教室门口叫我，我抬头就会看到她冲我笑。
简睡在一个小阁楼上。我们常在那里玩，那里有很多秘密。角落里有一个大纸盒，里面有很多我送给简的礼物。她总是把那些宝贝小心翼翼地放在盒子里。
小学五年级，我转学去了北方。
我去简家里道别。把一个小盒子放在背后，里面是一只绒布小熊。有一次放学经过一家礼品店，简趴在橱窗前看了好久都不肯走。
临走的时候，简哭了。我一边擦她脸上的眼泪一边说，简，乖，不哭了。等长大了，我就回来娶你。简一边抹眼泪一边笑，我轻抚她潮湿的脸。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简穿着白色连身裙，站在家门口向我挥手。记忆似乎被定格在此。妈妈一直哄我开心。
我被夹在稚气的忧郁与新奇中去了那座陌生的北方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磊磊，都长这么高了。大人了哦！梅姨把茶杯递到我手中。我看到自己高出她一个头。真的长大了。
谢谢梅姨。简呢？简还好吗？我突然发现简不在房间里。
她整天呆在阁楼上。白天睡觉，晚上常常听到她一个人像疯子发那样莫名奇妙地笑很久。我想让她去工作。你去看看她吧。顺便帮我劝劝她。梅姨的眼睛焦虑地四处乱转。
冬日的阳光溢满整个房间。恬淡，却始终难以感觉到节日的温馨。我想起小时候简常常青一块紫一块地来找我，一边哭一边说，磊磊，妈妈又打我了，一边骂那个我从没见过的爸爸一边打我。我给她擦眼泪，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青苹果放在她手里。她冲我笑，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
简的父母在她还没有开始记事时离婚了。就此消失。简从不问关于那个男人的事。她说他是一阵风，风停之后留下简，之后再无踪迹。
工作？她不上学了吗？上次回来的时候简告诉我她想考复旦学中文的。那似乎是四年前的事了。后来妈妈说梅姨送简无能为力了外地一所中专，那样毕业之后就可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她不适合上学的。磊磊，帮我劝劝她。我没有再说话，放下茶杯，去了简的房间。妈妈和梅姨在客厅里聊天。
房间里窗帘略带惶恐地紧闭着。有惨淡的阳光透进来。幽暗阴冷的房间里飘浮着淡淡的苹果芬芳，夹杂在浓重的烟草味道中。我记得少时的简身上总会有恬淡的苹果香。她像贪吃的小狗那样无限快慰地啃苹果。
我打开灯，缓慢地扶着木梯爬上阁楼。简的眼睛微微合着。浓密的睫毛覆盖在上面。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如记忆中那般甜美。
四周的墙上，稀疏地贴着一些图片。沉郁的黑色充斥着整个画面，恍惚的图像，边缘有模糊流畅的字迹，应该是简写的。黯淡的文字透出难以言欲的阴郁。突如其来的寒流猛烈地冲刷着我的心脏。
眼前的简还在沉睡，恬静依旧。
我看到一张巨大的图片。纯粹的黑色像粘湿的血液渗透整幅画面。一朵玫瑰激烈地绽放，似乎可以看到瞬间之后的颓败。玫瑰低垂着，艳丽的花瓣，边缘有腥红的水珠，浓艳欲滴。血。
……十六岁便已老去。灵魂在这个浑浊的世界扭曲，腐烂。……
隐约看到简写下的一行文字。即将被黑暗吞噬。如某种强悍的挣扎。
简的头上是一张童贞的脸。齐耳的短发，漆黑明亮，如同如水的双眼。纯真的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那种甜美如水将心覆盖。开始有一种酸涩的疼痛。又想起童年的简。
磊磊。我听到简用温润的声音叫我。转过头看见她轻揉着眼睛，对我微笑。
简从起来，头斜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凌乱的长发散在脸上。皮肤苍白。嘴唇因为干裂还有模糊的血迹。漆黑的眼睛依然明亮。嘴角浮起淡漠的笑容。如那朵低垂的玫瑰，在竭力抵抗枯萎。
简，你看起来很憔悴。我听到自己吃力地吐出几个字。她的脸像锋厉而煞白的刀刃刺起我心的某个角落。有芬芳甜腥的血液喷射而出。
简没有说话。开始有诡异而忧郁的音乐在房间里细细地流淌。
简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盒子。我突然希望会看到那只绒布小熊。里面是几盒烟。她娴熟地抽出一根555放在唇边，划燃火柴。我看到简眼睛里晃动着颓靡的火光。咖啡色的火柴盒很漂亮。
她又递了一支烟给我，烟盒上是一只骆驼。我很少抽烟的。浓重的尼古丁吸到肺里，感觉很脏。简不应该吸烟的。也许。
我喜欢男孩手中的骆驼盒子。简微笑地看着我，声音变得沙哑。
简，你不应该抽烟的，这样对身体也不好。我想起满身伤痕的简一边哭一边说，磊磊，妈妈打我了……
她淡淡地笑。这样的笑令我感到陌生而恐惧。无所谓的。同样淡漠的回答。
简，你看这是什么？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漂亮的红苹果。
简咯咯地对我笑。我把苹果放在她手中。
红的。她自言自语。
这个季节没有青苹果了。简。
呵呵。因为太冷了。磊磊，真好，回家之后我再没吃过苹果了。我听到很清脆的声音。
简。把音乐关小点声。我在跟阿姨说话。梅姨突然打开门，冲简大喊。她似乎没有听到轻吐出烟。我看到简寂然的脸在烟雾中逐渐模糊。
梅姨用力地关上门，简对着柔和的灯光看自己手指像冰凉的绸缎一样飘溢，快乐而优雅。
简。这些，是你写的吗？我指图片边缘的文字。
嗯。你喜欢它们吗？简转过头来，脸上有我熟悉的纯真的笑容。嘴角有晶莹的水珠。
它们很好。但是…… 突然难以言欲。它们像眼前的简，同样的难以捉摸。时间汹涌地将彼此冲刷得模糊而残缺。
我点了烟。这些文字就像那朵玫瑰。凄艳。阴郁。似乎可以看到灵魂盛放之后迅速枯萎。太沉重了。这样的东西，青春难以负载。也许明快一点会更好。我继续说。
呵呵。但是这样沉郁的东西适合我空洞而沉重的灵魂。磊磊。你知道吗？我需要它们。简的脸上又浮起那种颓然的笑容。她看着那些缓慢涌动的烟雾，手上托着那个还是一半的苹果。
我们沉默地吸烟。音乐在氤氲的烟雾中肆意穿梭。阴郁迅速开始膨胀，占据每个角落。滑落进我们的思绪。情绪被轻易地控制住。
角落里的那张画。无尽的黑暗，像一个洞。无声地淹没掉一切。终于只剩下一片纯净的黑色。那样透明的黑暗，永无止境，足以让人绝望。
简盯着那片黑暗。磊磊，你知道吗？那是时间。
是的。时间。只有时间才有此般强大的力量。
简。你似乎很不好。你这样令我担忧。梅姨说希望你去工作。为什么不再上学？手中的烟还剩下一半。我看着简，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冰凉的发丝从手中滑落。始终无法将它们握在手中。我记得你说想去复旦学中文的。为什么放弃？
呵呵。磊磊。我总是令人失望的。我中考落榜了。去了外地一所中专。那里，我无法忍受，退学了。简看着手中的烟蒂，然后放在唇边。这些苍白的言语跟着烟雾一起飘浮在空中。然后消失。
简。有什么打算呢？突然害怕听到她的回答。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简的声音像紧绷的琴弦，将我紧紧缠绕。随时都可能断开。
这里是你的家。简。你已经回家了。我把简揉到我怀里，心因为疼痛而抽搐。
简突然抬起头看我。哀怨的眼神让我茫然。这里没有，磊磊，这里没有我的家。我听到简激烈的言语划过明亮的房间，像喷射而出的血浆，在黑暗中凝固。
我把简拥紧，单薄的身体在我怀中不住颤抖。 受控于某种绝望。简，会好的，长大就好了。
磊磊，我感觉好冷。这个冬天好冷。我已经难以承受了。我从北方一直逃回来。可是还是好冷。也许我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看到简的眼睛黯淡下来。再淡，就是消失。被那团所谓时间的黑暗淹没。茫然地将她拥紧。简。我不断地叫她的名字。不断听到简的低呤。好冷。磊磊。好冷。冷。冷冷…… 她重复冷，然后重叠，然后重复，终于无声。像被烈日蒸发的水珠。
简，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我揉着她的头发。她说好的。
我看着简下楼，像一只疲惫的鸟缓缓触地。从衣橱里拿一件硕大的黑色男式外套。我突然闻到一个陌生男人的气味。
有人在背后对我们指指点点。我听到他们对于简不公平的斥责。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贪婪而快乐地呼吸室外阴冷的空气。
灰白的天空那样遥远，而寒冷却向我们逼近。
这座城市已经面目全非。到处都有陌生的高楼耸起，街道变得宽敞而平坦。喧嚣不堪。灰尘无处不在地充斥着空洞的建筑。我努力地寻找记忆中的熟悉气味。像从远方归来，疲惫失落的动物。
简，我们去公园好吗？我想起以前周末，我们总会去公园玩。很安静。碧绿的湖水温情地抚摸岸边光滑的石头，还有我们的视线。
那里已经拆了。我上次去的时候湖面飘浮着人们随意丢弃的垃圾。现在那里变成几幢高楼。简告诉我。莫名的失望。
磊磊，我们去哪里？简扬起低垂的脸。怯怯的声音。透露出深藏的恐惧。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找了条僻静的路。我们往这边走，我说。
好的。简紧握我的手，缓慢地跟随我的脚步。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我停下来。简，你冷吗？
简摇头。她的手指冰凉，一直颤抖。可是她摇头，她说不冷。
我看着简苍白的脸，冻得微微发红。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不要这样，好吗？你这样会让我难受。我捧起她的脸，疼惜地说。她轻轻地点头。
我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去吧。
嗯。她跟着我缓慢地回走。
吃饭了。我听到妈妈温和的声音。四个人围坐在饭桌前。房间里有温暖的灯光。
梅姨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简沉默地吃饭，我给她夹菜。她仍旧埋头吃。小的时候，简会往我碗里夹菜，一边学着大人的语气。磊磊，多吃点哦，长身体。
简，想好了吗？什么时候去工作？梅姨的声音坚硬冰凉。简只是埋头吃饭。我难以想像简工作的情形。
你总不能指望我来养活着吧。我碰碰妈妈。
梅，好了。吃饭吧。别跟孩子说这些。她也懂事了。
梅姨欲言又止。四个人重新沉默地吃饭。突然感觉这种所谓的融洽如此虚伪。
吃完饭简回房了。我帮梅姨收拾。磊磊，我来收。你去帮我劝劝简吧。我不知道怎样和她沟通。她是个疯子。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我低声自言自语。
简裹紧被子，缩在角落里，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打开灯。晕黄的灯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简不停地用力弹烟灰，有的散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她用手弹开，留下一些黑色污点。
简，没事了。我在她旁边坐下，点了根烟。
简突然埋在我怀里。像受伤的小猫那样无助地呜咽，颤抖。
没事的，简，没事的。我听到自己苍白无力的声音，把头压在她头发上。
她抬起头，磊磊，我没事的。回来之后变得爱哭了。真是讽刺。她的脸上有扭曲的笑容。点了根烟，泪水泛着潮湿而尖锐的光。
简，我很快就高考了。我会考上大学，然后我来接你。我们去北方。离开这里。好吗？我看到她对我微笑。浅浅的。讽刺的笑。像对自己生命的质疑，或者对我。
好吗？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强硬。她只是微笑地看着我。
我会一边上学一边赚钱。那里的冬天很美。有温厚的雪。你应该去看看，你会喜欢的。她依旧沉默。嘴角有颓然的笑容。
除夕晚上，我去看简。在门外听到梅姨用刻薄的脏话骂简。我不敢这是梅姨说的话。没有敲门，沉默地离开了。街上，喧嚣，不断有烟花绽放，坠落，消失。
关于那些滴血的回忆。它们总是将我纠缠。我始终无法平静面对。无声的疼痛将我覆盖，淹没。
简。我指着这行文字。你可以告诉我。
都过去了，没有必要再提起。
可是你没有忘记。
我可以自己慢慢沉淀。直到它们彻底冷却。
那就不要再乱想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
好了。磊磊。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简还在睡觉，我反复看图片上的每一个字。
你们如此自私，你们总是自私的。你们在可耻的快乐中将我带来这个本与我无关的世界。又将我丢弃在寒冷脏乱的森林。我想我还是可以回去的。结束自己空虚的生命，你们荒唐的错误。我不属于这里，我讨厌这里，我要回家。
一开始就注定抗挣，在妈妈温暖的子宫。我总是输给宿命。虽然如此，还是固执地在虚无中继续与生命抗衡。
我看着熟睡的简。天真而恬静。一直这样就好了。
磊磊。简醒的时候看见我，一边揉眼睛一边对我微笑。
简。我明天就要回去了。记住我的话，你要好好的。夏天的时候我会回来接你。简只是微笑看着我。听我说话，始终没有任何言语。
好吗？我揉着她的头发，她一直笑。
我用钢笔郑重地在纸上写。
简会等磊磊的，他们去北方，幸福地生活。
然后贴在墙上。她只是笑。我用严肃的语调缓慢地念了一遍。
我总是担心简，怕她过得不好。但始终没有打过电话给她。那朵滴血的玫瑰低垂在我眼前。童年与现在的简不停在脑中切换。
夏天，我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没有打电话给简，想让她惊喜。
我独自回到四川老家。炽热的空气渗透着世俗的气息。
梅姨。我看到开门的梅姨憔悴而苍老。
磊磊，你来了。她的声音很低。替我开了简的房门。有一种凄惋沉郁的气息从里面弥散开来。我打了个寒颤。这种气息令我不安。
没有了床单。光滑的木板上有干涸的血迹。还在散发着血腥的惊艳芬芳。又看到那些图片。滴血的玫瑰，沉郁的黑色，死亡的气息。
梅姨。简呢？简在哪里？我冲出去拉住梅姨的手大喊。她转过来热望惨重的白，让人战栗。
简死了。刚过完年，她就死了。她割破了自己的血管，血流了一床。第三天我打开门才知道她死了。
我坐在阁楼的角落里，黑暗中再没有任何言语。
很久之后，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简模糊的字迹。
我的灵魂逐渐挥发。这个寒冷的冬天将我耗干。我该回家了。孩子。回家吧。
是简最后的文字。目光缓慢地下移。简会等磊磊的……
那团黑色，所谓的时间，最终带走了简。也许它可以通向温暖，也许它会有尽头的。
我忘了自己在阁楼上呆了多久，也忘了自己怎么下楼的。
带直所有的文字与图片，但无力再将打开。只是在身边，与简一起，黯淡，模糊，消失。
梅姨，简回家了。我麻木地吐出几个字，然后离开。
暴烈的阳光让我眩晕。简也许真的不属于这里。她回家了，那里会有她期望的温暖。
简。再见。
简在风中对我挥手，穿着白色的连身裙。浅浅的笑。
简的手指冰冷，身体颤抖。可是她说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