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
岚天
路遥短篇小说集
月夜静悄悄
大队书记高明楼的女儿兰兰就要出稼了。据知情人露风说,她爸爸给她寻的女婿是地区
商业局的汽车司机;而司机的父亲就是地区商业局长。还听说这位局长已经给兰兰走后门找
了正式工作。
这天下午,消息得到了证实:地区商业局的一辆汽车果真停大书记家完门前的简易公路
上了,一位穿戴时时髦的小伙进了高明楼家的高墙大院。有人还看见高明楼到五里外的镇了
上提了一条子肉回来,大概是招待新女婿。据说新娘郎已经办了结婚手续,兰兰明天早上就
要跟女婿走了。
村里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是冷漠的。大家只是悻悻地说:
好事都是人家的,咱平民老百姓梦也梦不见。
但村里人对他的女儿兰兰印象还不错。高兰兰高中毕业两年了,考了两回大学都没考
上。现时国家也不在农村招工招干,她只好在队里参加了劳动。这姑娘漂亮、聪敏、懂事,
口也甜,只要村里数大的,就是穷得站不到人前的人,她也经常是叔叔婶婶不离口。她有时
还能帮助一些穷家薄业的人解决点燃眉之急。比如谁家娃娃得了急症,紧用钱,向高书记借
肯定要碰钉子,但要是向兰兰开口,她总是二话不说就从家里把钱拿出来了。现在听说她就
要离开这个村子,大家倒有点怅怅然。
天一擦黑,和整个村子隔一条沟的高书记家的独院里,灯火正明。全村的庄户人家,大
都是黑灯瞎火的。月光下,村前的公路白光刺眼,一直伸到遥远的后川道里。一列列大山的
剪景曩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划出许多美妙的曲线。村对面的果树林子,已经模糊得一团一团
的,像罩上一层薄纱。劳动一天的社员,像往常一样,倒在自己的土炕上睡了。
但是,唯独村后瞎眼寡妇的独苗儿大牛,这时却睡不着,破天荒第一次串上了失眠症。
这个干活不要命的庄稼汉,从来都是累得头一挨枕头就打呼噜,根本不相信天下还有睡不着
觉的人,今晚却反常了。
是什么事使憨厚的大牛睡不着觉了呢?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喜事,而是一种巨大的痛苦下
正折磨着他的心;为的就是兰兰明天要离开村子。当然,他的痛苦谁也不知道,只藏在他一
个人的心里。
大牛像犊子一样健壮,长得笨头笨脑,平日只去闷心干活,三拳头也打不出一句利索话
来。他只上过一年小学,刚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和工分本子上的数码。由于家境贫寒,经常穿
一身染不起颜料的白粗布衣服,被柴草和牛粪弄得肮肮脏脏的。他整日价愁眉苦脸,再可笑
和笑话也甭想逗乐他,村里人一般是不尊重他的,但看看他全村数第一的好力气和一颗善良
的心。每逢队时机重活派不下去的时候,他总是一声不吭地去干了。村里认家要是有个跑腿
的事,也总爱找他,因为他既城心实在,又从不计较别人什么报答。
说起来他的命也真苦,刚活蹦乱跳的上了学,父亲就病倒了,他只好退学。小小年纪就
把家庭的重担压在了自己的肩头。几年后,父亲死了,给他撂下一河滩帐债。以后国家的政
策一变再变,生产队塌垮的没法提说,直到眼下,他的帐也没还完。
父亲死后,望着母亲又双目失明了,他的日月更是雪上加霜。每天既要出山劳动,回来
又要忙活家务,光景过得一烂包!母亲眼睛看不见,给他做不成针线活了,他就烂衣薄裳胡
凑合着穿;脚上的鞋动不动就狮子大张口,只好求邻家帮忙缀上几针,凶眼看二十大几了,
可媒人还没在门前踏过脚印。村时机人认定他这辈子非打光棍不可。眼下,这深山老沟里庄
稼人要找个媳妇,就是家里光景好的,少说也得六七百块钱的彩礼;像他那个穷家薄业,就
是掏上千大几也没人来上门。村里人有时也和他开开玩笑,问:’大牛,想媳妇不?”他对
这种揶揄大都是不吭声的,好像没听见。有时他也瓮声瓮气地说:“咱想媳妇哩,媳妇不想
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一番。
可谁也不知道,他说的却是一句实心话。自不量力的大牛,竟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
在心里偷偷爱上了书记的女儿兰兰。这真是一个悲剧。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都可以说
痴人做梦。但不论是什么人,有时候往往有这样的情况:
对自己明明是不可能的事,却要做些非分之想,而且固执得要命。
事实上,大牛本人也清楚这一点——他想和高兰兰结合,就等于想和天上的仙女结合一
样不可能。可他又是多么爱她啊!只要高兰兰笑了,他便感到整个世界都笑了;只要高兰兰
恼了,那山山水水顿时在他归里都变得暗淡无光了。
记得兰兰在县城上中学的时候,每到寒暑假,只要她一回村,大牛马上路也走得利索
了,说话口齿刀变得清楚了,而且还动就在河里洗刷他那身糊牛屎的粗布衣服。一旦开了
学,高兰兰理了县城,情绪高涨的大牛便立刻又刻像霜打了的庄稼一样,蔫头耷脑的没有了
点活气。可惜他过去这些自作多情的表现,世界上谁也没能看出其中的奥妙,高兰兰更是一
无所知。
终于,兰兰高中毕业回乡人,大学考不上,只好呆在村里。她父亲不让她参加劳动,但
她个生性很强的人,不愿意呆在家里白吃饭。
兰兰参加了队里的劳动以后,大牛高兴得简直有点疯头胀脑,立刻话也比平时多了起
来,而且还敢在没人的地方哼几声曲不搭调的戏文。
他经常设法和兰兰在一块劳动,时刻准备为她服务效劳。
遇到什么包干活,他便笨嘴笨舌的叫兰兰到野地里玩耍去,她的活由他代替干。兰兰对
他也好,常亲切地叫他“牛大哥”。
遇到有人话言话语欺负他时,她总是护着他的。她对他也非常随便,路上看见哪个崖畔
有朵好看的野花,就喊:“牛大哥,快给我拔下来!”他立刻就像士兵听见了冲锋号,一扑
就爬上去了。别说是在山崖上冒险为兰兰摘一朵花,就是到天上为她摘一颗星星,他也愿意
去!
有一次,他赤脚片儿到一个葛针丛生的山崖上为她摘了一朵鲜红的山丹丹花,下来时不
小心脚上扎了一根葛针,疼得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兰兰发现了,马上叫他坐下。她很快从身上掏出一根绣花针,跪在他面前,一只温暖
的、少女的手,小心翼翼地捉住糊着泥巴和牛粪的脚,剔出了扎的脚心的那根刺。当时,受
宠若惊的他忍不住鼻根一阵又一阵发酸,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这以后,每逢他一个人在地里的时候,他总要呆呆地看一会他的那只脚,感到一种说不
出的温暖已经永久地留在这了这只脚片子上。他并不指望自己今生一世能得到比这更大的幸
福了,也更不敢想让仙女一般的兰兰来爱他——就如他爱她那样;他只是希望永远能看见她
在他跟前存在前。因此他对兰兰回乡务农一直是兴高采烈的!如果她是太阳,他就愿意是一
座山,一条河,尽管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但也可以沐浴在她那温暖的光辉之下啊!
可是这一切很快就要完结了,亲爱的高兰兰明一早就要走了;她将要跟一个富足而有地
位的城市青年一块生活去啦!
此刻,他睡在土炕上痛苦地想,等明天一早,天上的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候,他心中的
太阳就已经落了,永远地落了!
银灿灿的月光从窗户的破纸洞中泻进来。他那张粗糙的黑红脸上沾满斑斑的泪迹。
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一闪身坐了起来,三把两把穿上衣服,跳下炕,开了门,迈站
急匆匆的步伐向前村那个亮着灯火的独院走去。
月光好极了,像水银一样泼在地上,一片明光灿烂。凉气从河道里漫上来,使得村巷里
感到冷森森的。
大牛月光地里走着,光头,光膀子,穿着一件白粗布小褂,憨厚的脸上带着从来都没有
过的激动情绪。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去见一见兰兰。他压根不考虑这样做合适不合适,也没
想过此去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反正他横了一条心,今晚上非见她一面不可!
他老远就看见兰兰家下面公路上的那辆汽车,心里登时烦躁得像猫爪子抓着一般。
他来到书记家新建的很排场的大门前停下,用一只拳头在红油漆门板上不轻不重捣了几
下。
不一会,有人来开门了,是书记的老婆。她带着惊讶的表情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叫
兰兰出来一下,有个事。”
书记老婆转身回去了。他心咚咚地跳着,离开大门前,又来到简易公路上,站在路旁的
一棵老槐树下,两眼紧盯着那门洞。
不一会,兰兰出来了。月光下,只见她容光焕发,一脸喜气。原来的两根短辫已经梳成
了剪发头,显得庄重、娴静。
一身素淡的衣服裹着苗条的身体。风度像县剧团的演员一般高雅。她左顾右盼地看了
看,然后发现了呆立在老槐树下的大牛。她很快带着愉快的声调喊:“牛大哥!你有什么
事?进我们家里来说嘛!”
“不!我……不来!你……来!”他站在槐树下,胸口火烧火燎的,嗫嚅着说。
兰兰迈着轻盈的步子过来了,走到老槐树下,喜气洋溢的脸上带着不解的神情,望着这
个从小和她一起耍大的庄稼人,又一次问:“牛大哥,你究竟有什么事?”
“没……事!”大牛窘迫得一只手搓着另一只手,牙咬着嘴唇,身子微微有点抖。
“有什么事你就畅畅快快说,牛大哥!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我……明天就走了。”兰兰
不好意思地把脸扭到一边去,脸上带着新娘特有的害羞微笑,望着村对面月光下朦胧的果树
林子。
他终于结结巴巴开口说:“你……为什么要离开咱村子?
你……不要离开咱村嘛……”说完后,他自己也为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两句傻话吓了一
跳!他猛转过身,光头一下子抵在老槐树上,两只手狠狠地抠着树皮。
兰兰被他的话一下子惊呆了。她惊讶地张开嘴巴,半天也合不拢。聪敏的姑娘已经明白
了这句话里面包含着什么意思,她感到了一颗痛苦的心正在她的面前剧烈的搏动着。她惊慌
失措地望着这个衣衫褴褛、光头光膀子的庄稼汉,一刹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心情立刻变得相
当沉香。啊,人活一世,什么事也可能碰上!
她不一会便冷静下来,用怜悯的眼光望着他肌肉隆起的肩背,轻轻地、略带责备的口气
说:“牛大哥,你为什么这样呢?你不要这样……”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用一种亲切柔
和的声调说:“牛大哥,我一直很尊敬你。这是真的。你有一颗牛一样的善心。真像我大哥
一样,时时处处在爱护着我。
你的情意,我这辈子都会记在心里的。牛大哥,我现在知道了你对我的心意,但这事是
可能的,我希望你不要再往这方面去想。日后回来,我还会像看亲哥哥那样看你的……”
兰兰轻轻地说着,大牛呆呆地听着。一片云彩从皎洁的月亮上擦过,大地出现了一会昏
暗。村子下面的小河水哗哗地淌着,周围一片沉寂。
大牛两片厚嘴唇抖动几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说去,农村穷,庄稼人苦哇……
兰兰,你去吧,到城里可千万不要小心呀,城里汽车多,小心碰嗑着……”
这时候,上面院子里传来兰兰她妈愉快的嗓音:“兰哎!
快回来炒菜,妈把肉丝毁好了!”
兰兰一时没应声。她洁白的牙齿咬着绯红的嘴唇,低倾着头,脚姑地上轻轻磨蹭着。老
半天,她才说:“牛大哥,我这就要走了。今后要什么紧用的东西,你就给我写信,我一定
给你捎来……你快回去吧,夜凉了,小心感冒,明天还要出山……”她抬起头很亲望了他一
眼,便转身回去。
大牛一直看着她走进大门洞后,两腿一哆嗦,便一屁股坐大了大槐树下!他两只手抱住
光头,眼睛里喷着两团火,愤怒地盯住了公路上那辆“解放”牌大卡车。
大牛在老槐树下呆坐了片刻,猛一下子站了起来。他顺手从公路边的排水沟里挖出一块
大石头,牙咬着唇,一路小跑过去,“咣”一声砸在了那辆汽车上。他就像一头逗恼了的牛
犊子,一肚子苦闷没处发泄,更对这辆汽车开始了一场堂·吉诃德式的进攻。他恨这辆该死
的汽车,明天就要把他心爱的兰兰拉走了。
大他准备砸第二块石头的时候,路边大门猛地开了,烧酒喝得脸有点发红的高明楼大月
光下大声喝问:“啊,是哪个龟孙子?”等到看清汽车旁站的是大牛时,不解地部:“你黑
天半夜在这鼓弄啥?”
大牛一见是高明楼,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喘了几口粗气说:“干啥哩?往烂砸这龟子
孙汽车!”
高明楼对他这番没头脑的话琢磨一阵,心想,这小子大概是穷急了,乘着他家办喜事,
有意来找点麻烦。他是个老于包故的人,很快走向前去,用一种领导兼长辈的口气说:
“牛,有什么事就给口叔说嘛!怎么可以黑天半夜砸人家公家的汽车?你向来是个老实
娃娃嘛!是不是家里又揭不开锅了!
甭怕,救济粮很快就下来了!这几天如果没啥的,明上午到我家里来盘上几升!
“我就是饿得吃牛粪也不吃你的东西!这多年,你把精能耍尽了!这如今把你的女儿也
翻搅出去了!”平时笨嘴笨舌的大牛,此刻满脸喷红,眼睛里闪着怕人的凶光,一副随时准
备和人厮打的样子。
高明楼直到现在还是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他已经明白了:这个人现在
很恨他。
火气不时从书记的胸腔里升上来,但又压了下去。他想:
打架打不过这二愣小子,讲道理又没多少道理可讲,而且还不知道这小子到底为什么要
瞅住今晚跟他过不去。
真是过喜事遇见了丧门星!
明楼想不出好主意,只好再用软办法平息这场他摸不着头脑的纠纷。
他很和善地笑了笑说:“好我的牛娃哩!我什么地方亏待了你?抛开咱是个领导人不
说,就是看在你殆去的父亲脸上,我也要帮扶照料你哩。唉,我和你爸曾一同给咱村的地主
刘国璋扛过长要,又一起闹土改,打恶霸,我俩亲得就像亲兄弟一样!现在这政策不让讲级
成分了,可我总还亲咱爱咱的贫下中农!”他边讲演边看着眼前这叭一的听众有什么反应。
大牛嘴唇颤抖了一阵,恶狠狠地说:“屁!亲?爱?
……”说完,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大牛又捡起一块石头,往汽车上砸去。“嘭”地一
声,几块碎玻璃飞溅出来,没有碰着高明楼,却把大牛的光头划了道口了。
“你小子无法无天了!”高明楼一边嚷着,一边退到了自家的院门洞前。
就在这时,兰兰出现在他们面前。
兰兰苍白的脸上带着难言的悲哀,就像刚刚吞服一剂苦药。她让她爸回家去,说让她单
独劝解大牛向句。高明楼看见凶得像头牛一样的大牛,刹时间便乖乖地站在了兰兰面前,像
个做错了事的娃娃一般。为了尽快平息这场纠纷,他回家去了。
大牛一直在兰兰面前低倾着头,两只手互相搓来搓去。光头上划破口子处血在流着,他
也不擦一下。
兰兰“啊”了一声,转身又跑回家里,拿了一条崭新的白羊肚子毛由奔了出来,手脚麻
利地扎在大牛的光头伤口处。
然后,她含着眼泪,轻声地说:“好牛大哥哩,你……甭这样了。这样人家会笑话的。
我今晚上结婚,你这样闹腾,等于给我脸上唾哩!牛大哥,你自小就一贯帮助我,爱护我,
哪怕你以后永远骂我哩,但今晚上脸上你给我带个面子,再帮扶我一次吧……”
眼泪刷刷地从大牛那张憨厚的脸上淌下来了。他嘴里“嗯”了一声,接着便一下子抱住
裹着羊肚子考场巾的光头,蹲在地上无声地啜泣起来……
不久,村里的人们发现,不爱说话的大牛突然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哑巴,一句话也不说
了。有人还看见,每到有月亮的夜晚,他就光头上拢一条崭新雪白而又带着血迹的羊肚子毛
巾,在村前的公路上或者在公路下边的河湾里,不停步地溜达,转游,有时还见他猛然从地
上挖起一块石头来,又“咚”一声砸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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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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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已经二十七岁了,按说早该出嫁——在乡下人的眼里,二十七岁的女子还守在娘家
的门上,简直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村里早已经有人敲怪话了,而这种怪话比打你一个耳刮
子都使人难受。
自从母亲在前年病故后,不爱说话的父亲就变得更不爱说话了。他除过埋头下地劳动,
家里的事看来什么也无心过问,对于姐姐的婚事,不知为什么,他似乎一直是漠不关心的。
我爱我的姐姐。她温柔、纯洁、像蓝天上一片洁白的云彩。谁都说她长得好看。这是真
的。我们这里虽说是穷乡僻壤,少吃没穿,可哪个村里也都有几个花朵一样的俊姑娘。她们
像我们这里的土特产黄花和红枣一样,闻名远近的山乡城镇,就连省城里的人也都知道。不
信你查问去。
不是我夸口,我姐姐是我们周围村庄数一数二的俊女子。
我从小爱美术,所以爱美观念很强;我为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姐姐在内心里是很骄傲的。
听妈妈和爸爸舍不得离开,硬是没让去。
她已经高中毕业几年了。连续考了几次大学,每次就差那几分,回回都考不上姐姐上中
学时,正闹“文化革命”,根本就没学什么。现在又加上考外语,她一点也没学过,看来上
大学就更没指望了。现在农村也不招工——就是招,我们家又没“后门”根本轮不上。她看
来一辈子就得在农村里劳动了。姐姐对这好没什么。她一直在我们这穷山沟里长大,什么下
苦活都能干,村里人都说她劳动顶个男人。
我知道,这些年来为姐姐说媒的人不少,说的对象大部分还都是县上和外地的一些干部
或者工人,可姐姐全为什么二十七岁了还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实际上,除过我,大概谁也
不知道:我的姐姐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上人。
姐姐爱的男人就是最后离开我们村的那个省里来的插队知识青年,他叫高立民。听说他
父亲原来是我们省的副省长,母亲是一个什么局的局长,“文化革命”一开始就都被关了禁
闭。听说他拉是一个特务集团的头头。
和高立民一同来我们村插队的十几个人,不是被推荐上了大学,就是去当了工人,先后
都走了。他因为父母亲的问题,不光走不成,就是当个农民也不得安生——公社和县上常叫
去训斥他。那些年这个人是够西惶的了。老百姓把特务看得比反革命分子还要严重,所以村
里大部分人都不敢理这个“特务儿子”,生怕惹来横祸。高立民孤孤单单的,像一只入不了
群的乏羊。他经常穿一身叫化子都不如的烂脏衣服。他也不会做饭,时常吃生的,在山里常
肚子疼得满地打滚。
我姐姐心7善,看见这个人苦成那个样子,就常去帮助他。她给他做饭,缝补烂衣服,
拆洗被褥。逢个过年过节,还常把这个谁也不敢理的“特务儿子”叫到我们家来,尽拿好东
西给他吃——我甚至觉得姐姐对他比对我还要好哩!
我父母亲也都是些善人,他们从来也没有因为这事而责备过姐姐。可是,村里有人却风
一股雨一股地传播说,我姐姐和立民关系不正常。
我那时年龄还小,别人不敢当着我父母和姐姐说这些话,就常对我说。我总是气得分辩
说:“我姐姐和立民关系那么好,你们为什么说他俩关系不正常?”这话常常让别人笑半
天。
不过,我自己在心里也纳闷姐姐为什么对立民那么好。要知道,他可是个特务儿子呀!
有一次,我背过爸爸和妈妈,偷偷问姐姐:“姐姐,高立民是特务儿子,人家谁也不
理,你为什么要这样关心他呢?你不怕人家说咱路线觉悟低,和阶级敌人划不清界线吗?”
姐姐手指头在我鼻子上按了按,笑了:“看你!比咱公社刘书记都革命!立民可不是阶
级敌人,咱和他划的什么界线?
你看他多可怜!宝娃,咱奶奶在世时,不是常对咱说,碰见遇难人,要好好帮扶呢;要
不,作了孽,老天爷会拿雷劈的!
咱们这里有家,他无依无靠,又在难处,难道能眼看着让这个人磨难死吗?别人愿放啥
屁哩,咱用不着怕!”
我立刻觉得,姐姐的话是对的。姐姐也真不怕别人说闲话。在知识青年就留下立民一个
人的时候,她对他比以往更关心照顾了。
记得有一次,立民病得起不了床,姐姐就在他屋里守了一天。她还把家里的白面、芝
麻、腌韭花拿过去,给他擀细面条吃。要知道,我们一个人一年才分十几斤麦子,吃一顿白
面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啊!
傍晚,立民发起了高烧,姐姐就仍然守在他身边。点灯时分,姐姐还没有回来,妈妈急
了,只好自己也过去陪姐姐直守了他一夜。
姐姐和立民的关系多么好啊!谁说他们的关系“不正常”呢?
过了不久,我才知道姐姐和立民是怎样的“关系不正常”了。
那是一个夏末的傍晚,西边天上的红霞像火一样烧了一会,便变成了柴灰一般的云朵。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我拿了几件并不太脏的衣服到村前的小河边去洗——你们知道,我是
个爱美观念很强的孩子。
当我路过我们队打麦场上面的小路时,突然听见麦秸垛后面有两个说悄悄话——听声音
还是一男一女。
孩子的好奇心使我忍不住蹑手蹑脚从麦秸垛旁边绕了过去。
我的心立刻缩成了一团,浑身发抖,马上连滚带爬退回到原来的地方。天啊!没想到这
两个人竟然是立民和我姐姐;我刚才看见立民把姐姐抱住,在她脸蛋上没命地亲哩!
我立在小路上,心怦怦的直往嗓门眼上跳。我想马上跑开,但听见他俩又说开了话,便
忍不住想听听他们到底说些什么。
就听见立民说:“……小杏,你真好!我爱你,永远也离不开你。没有你,我简直就活
不下去了。你答应我吧,小杏!
你说呀,你爱我吗?唉,爱我的什么哩……我父母已经坐了六七年禁闭,年垭我要当一
辈子反革命的儿子了,你大概怕……”
“不怕!就是你坐了禁闭,我也会永远等着你的!”这是姐姐的声音。
接下来就听见立民哭了。哭了一阵后,听见他又对姐姐说:“我要永远把自己的一切都
献给你!我会永远得得,你在一个什么样的时候,把你的爱情给我的呀!唉,我从小没受过
苦,一辈子当个农民也当不好,你跟上我要吃苦的……”
就听姐姐说:“不怕!立民,只要我们一辈子真心相爱,就是你以后讨吃要饭,我也会
永远跟着你的!”
听见立民又哭了,像娃娃一般呜咽着。接着,听见姐姐也哭了——但那哭声听起来根本
不是伤心的。
不知为什么,眼泪也从我的眼睛里涌出来了——我也哭了。
我抹着眼泪来到了静悄悄的小河边。我呆呆地立在黄昏中,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出了老
半天神。我好长时间弄不清楚我为什么哭。后来慢慢盘算,我才模模糊糊觉得,我是受了感
动:我的好姐姐!立民已经是一个狼不吃狗不闻的人了,谁都躲着他走,生怕把“反革命”
传染上,可她竟然这样去爱这个人!我当时还并不懂得多少男女之间的事,我只从我自己一
颗孩子的心判断,我的亲爱的姐姐她做了一件好事!
那天,姐姐把立民带到家里来,她自己亲自张罗着包了一顿饺子。过日子很仔细的父母
亲好几次唠叨着问姐姐:今天既不逢年,也不过节,为什么要吃好的呢?
姐姐和立民大概都在心里偷着笑。可他们并下知道,偷着笑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后来,生活猛然间发生了大变化。“四人帮”完蛋后,听说受了冤屈的立民父母亲平了
反,从禁闭里放出来了。第二年,姐姐就鼓动立民去考大学,她自己也去考了。结果立民考
上了北京的一个大学,姐姐差几分,没有考上。
立民走后,全村人议论了许多天,都说世事又变了,苦难的立民翻了身,展开了翅膀。
姐姐看来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立民上了大学;而难受纯粹是为了他们的分离。我已经长大点
了,再有二年就要上初中,已经朦胧地知道了一些爱情的奥妙。我知道立民一走就是好几
年,姐姐那么喜欢他,他一走,她心里会有多么寂寞和难受啊!而要是姐姐难受了,那我心
里是很不好受的。
但我没想到,这一切还有弥补的好办法。
好长的时间来,大概村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姐姐总是定期到村对面的公路上,从乡邮
员老李叔叔的手里接回一封又一封立民从北京寄来的信;同时,她也把一封又一封的信交给
李叔叔,向北京寄去了。姐姐大概和老李叔叔达成了“协议”,让他保密,所以村里人都是
不知道这事的。但可没瞒过我的眼睛。
自从立民上了大学,村里人也就再不说姐姐和他的闲话了。我知道姐姐是个很腼腆的
人,不愿让别人知道这些事。要是村里人知道了真情,常常会动不动就开一些秀粗鲁的玩
笑,这种玩笑会使任何一个害羞的姑娘都难为情。
爸爸看来也不清楚——他看来只知道关心土地和庄稼,对旁的事都是麻木不仁的。不
过,我有时也看见他用一种可怜和忧郁的目光,盯着姐姐的背影出半天神;但也不说什么
话,只是叹一口就完了。
我知道,姐姐每次接到立民的信,就常躲到村前打麦场的麦秸垛后面去盾(一想起那地
方我就心跳脸烧)。
看完信回来时,她总是满脸喜气洋洋,不住点地唱一些叫人很愉快的歌子。姐姐的嗓子
是挺棒的,像收音机里那些人唱的一样好听。
就在姐姐最高兴的时候,爸爸就显得更不痛快了。他总是烦躁地打断姐姐的歌声,拉着
像要哭一样的音调央求姐姐说:“好娃娃哩,别唱啦,我这阵儿心口子疼得要命……”
每当这时,我总是在心里埋怨爸爸,嫌他老是在姐姐最高兴的时候,心口子就疼,把姐
姐的兴致全破坏了。但我也对爸爸充满了爱和同情。自从妈妈死后,他变得多么可怜啊。
看,他的头发都快全白了!
但是,在姐姐高兴的时候,我的心情也是很好的。我表面上装得一无所知,但一背转
人,也不由得笨嘴舌唱起歌来。
我本来只爱画画,并不爱唱歌,但在这样的时候,我还是要唱几声——为了祝福亲爱的
姐姐。不论是谁,只要他自己有姐姐,他就会知道:尽管他表面上对自己姐姐的婚事不好说
什么,但他实际上是怎样在内心里关怀着她的幸福啊!
元旦又来临了。
我们乡下人一般是不过这个年的。在我们看来,这个节日是属于城里人的。我们乡下人
过年就是过春节。
对于老百性来说,过节日的主要标志就是吃好的。今天,村里家家户户仍然像往日一
样,都是粗茶淡饭,谁家也没显出一丝节日的气氛来。
唯独我们家与众不同,竟然像城里人一样,张罗着过这个“洋”历年了。其实,这事主
要是姐姐在张罗。自从妈妈死后,家务事都是由姐姐作主的。爸爸是不管这些事的,他照旧
一声不吭,清早起来就上山砍柴去了。
我知道,姐姐今天是很高兴的,因为她昨天又接到了立民的信。但我心里也忍不住嘀
咕:姐姐,你也高兴的有点过分了。为了庆贺你收到立民的一封信,今天就破费着包饺子吃
吗?你知道,咱家囤里的白面可是不多*獱!
但我并不反对姐姐今天包饺子;只要姐姐乐意的事,我从来都是支持她的。
姐姐一打早就到菜窖里挖了许多胡萝卜回来,准备做馅。
她把萝卜不知在水里洗了多少遍,就在铁擦子上擦成丝,放在开水锅里一冒,捞出来捏
成疙瘩,放在了白瓷盘里。接着她又捣蒜、捣胡椒、剥葱,忙了好一阵。毕了,她给我塞了
两块钱,叫我到镇子上去买二斤羊肉回来。
我很高兴为姐姐跑这个差,赶忙拿了个尼龙网兜就起身。
我刚出门,姐姐又追了出来。不知为什么,她笑盈盈地用两条胳膊抱住我的肩头——我
感到那胳膊微微地有些颤抖。
她脸红得像一片早晨的霞,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把嘴贴到我的耳朵上,悄悄说:“路上
别玩,买了肉就赶快回来,姐姐等着包饺子呢。今天咱们家要来客人。你知道是谁吗?是高
立民。就是那个插队知识青年。他上个月从北京来咱们省上的工厂实习,昨天来信说元旦要
回村来看看……”
我感到一种火一样热烈的感情通过姐姐的胳膊传导到我身上来了。我抬头看了看姐姐,
见她眼睛里竟然噙着泪水。我这时才发现,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新剪了头发,雪一般洁
白的脖颈和桃花一样粉艳的脸蛋,在乌黑发亮的头发衬托下,漂亮的像国画上的仙女。我望
着幸福的姐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对她点了点头,就飞一般向远处的镇子上跑去。
我现在才明白了,姐姐为什么今天包饺子。我还见她把过端阳包粽子的糯米、红枣,过
六月六的荞麦凉粉糁子都搬到太阳地里晒;还把花生豆呀,葵花籽呀,统统拿出来用簸箕簸
了一遍。而这些珍贵的吃食姐姐平时连我都不让动——原来她是藏着等立民回来吃呀!
阴得很重的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起了雪花。我跑着,跳着,向镇子上飞奔而去。
越来越密的雪花像瀑布似的在虎前流泻着。田野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雪落在地上沙沙沙的响
声。一片迷迷中,瞧见远处山尖上已经开始白了。我在风雪中跑着,像个小疯子似的手舞足
蹈,高兴得张开嘴“啊啊”的狂叫着。我是多么的兴奋啊,因为姐姐想念了许久的那个人就
要回来了!当年,他在村里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人。
这次回来,他可是个排排场场的大学生了。他是在北京上大学呀!北京,那可是容易去
的地方吗?我是去过的——是在梦中。我要叫立民好好给我讲一讲北京的事情。我在内心里
也充满了对立民的相信和爱,因为他将是姐姐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姐夫。我想,他这次回
来,一定会像人家的姐夫一样,和姐姐举行个订婚仪式,请村里的人吃喝一顿。这样,姐姐
就再不会被村里人笑话二十七岁还没男人。亲爱的姐姐为了这,是受了许多委屈的。女大不
嫁,别人是多么小看呀……
我一边跑,一边胡思乱想,没觉得就跑到了镇子上。
我很快到店铺里去买肉,可公家的羊肉早卖完了。于是又跑到镇子外面河滩里的自由市
场上买了二斤羊肉,折转身上了公路,就往家里跑。
突然,我听见背后有人喊我的小名。
我停住脚,回头一看,原来是乡邮员老李叔叔。李叔叔一直在我们这川道里送信,大人
小孩他都认识。姐姐每次就是从他手里接回立民的信。
李叔叔已经走过来了,狗皮帽子和肩膀上落了一层雪。他把一封信递到我手里,笑嘻嘻
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回去给你姐姐!”
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看了看信皮子,的确是给姐姐的;是省上一个什么化工厂寄来的。我猛然想起姐姐刚
才说过,立民已经从北京来信小上一个工厂实习来了,是不是他给姐姐的信呢?可又一想:
立民不是今天要来吗?姐姐昨天不是收到了他的信吗?但是,我们在省里又没熟人和亲戚。
谁给姐姐写信呢?除过立民,再不会是其他人!他为什么又写了封信呢?不是是他出了什么
事?
我由于心急,也没考虑什么就把信很快拆开了。
当我看见开头“亲爱的小杏”一句话,便吓得出了一身汗,不敢看了。天哪,我做了一
件多么荒唐的事!我怎能偷看姐姐的恋爱信呢?
我想,既然把信拆开了,我就是说我没看,姐姐也是不会相信的。再说,第一次看亦爱
信,这诱惑力太大了,我根本抗拒不了。我于是决定要看这封信——我想姐姐是会原谅我
的,她那样亲我。再说,我是个嘴牢的孩子,不会给别人说的,连父亲也不会给说的。姐姐
她不知道,就是她和立民亲嘴的事,我也是没给任何人露一个字的。
我于是在路边找了一个既避风又避人的地方,看起了这封信——
“亲爱的小杏:
你好!
我想还是直截了当把一切都说清楚吧!由于痛苦,我无法写长信。昨天发出的信,你在
元旦前一天大概已经收到了。
我本来是想利用元旦的假期回来一趟的,想当着你的面把一切说清楚,但我想我们都会
无法忍受这种面对面的折磨。因此,我决定不回来了,觉得还是信上说这事为好。
我不得不告诉你:我父母亲不同意咱们的婚事(你大概在省报上看见了,我父亲又当了
副省长)。他们主要的理由是:你是个农民,我们将来无法在一起共同生活。
我提出让他们设法给你安排个工作,但他们说他们不能违背《准则》,搞“走后门”这
些不正之风,拒绝了我的请求。父母亲已经给我找了个对象,是个大学生,她父母和我父母
是老虞友,前几年又一同患过难。亲爱的小杏,从感情上说,我是爱你的。但我父母在前几
年受尽了折磨,现在年纪又大了,我不能再因为我的事而伤他们的心。再说,从长远看,咱
们若要结合,不光相隔两地,就是工作和职业,商品粮和农村粮之间存在的现实差别,也会
给我们之间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困难。由于这些原因,亲爱的小杏,我经过一番死去活来的痛
苦,现在已经屈服了父母——实际上也是屈服了另一个我自己。我是自私的,你恨我吧!
啊,上帝!这一切太可怕了……”
我看到这里,头上立刻像响了一声炸雷!这信上有些话虽然我不太能读懂,但最主要的
我已经看明白了,立民他已经不要我的姐姐了!
我脑子里像钻进了一群蛀子,嗡嗡直响;感到天也旋来地也转,好像雪是从地下往天上
飘。我赶忙把信塞在衣兜里,拔腿就往家里跑……
我跑进院子,站住了。
我听见姐姐正在屋子里唱歌。歌声从屋子里飘出来,热辣辣的,在风雪里传荡着:“亲
爱的人儿,你可曾知道,有一颗心在为你燃烧。不论是狂风暴雨,不论你到天涯海角,这一
颗心,永远和你在一道……”
我知道,这是一乎电影插曲,姐姐最喜欢唱的一首歌。泪水在我的脸上唰唰地淌着。密
密的雪花在天空飘飞旋转,大地静悄悄的和我一起听姐姐唱歌。
我在院子里立了一会,用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泪水,腿上像绑了石头似的,一步一步挪回
了屋子。
姐姐正在灶火圪土劳军炒花生豆,锅里烟气大冒,毕毕剥剥直响。
她大概看见我的神色不对,就走过来,惊讶地打量了我一下,突然问:“宝娃,你买的
羊肉呢?”
我看了看自己的两只空手,才知道羊肉已经丢在看信的地方了!
我什么也没说,掏出那封信交给了姐姐,便忍不住扑在炕拦石上,“哇”一声哭了!
我趴在炕拦石上哭了好一阵。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姐姐早已经不在屋子里了。地上散乱
地丢着那几页信纸。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很呛人的味道——大概是锅里的花生豆焦糊了。
姐姐到哪里去了呢?我的心忍不住一紧。我什么也不顾地跑出了屋子。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荒雪。山白,川白了,结了冰的小河也白
了。远远近近,白茫茫一片。
大地上一切难看的东西,都被这白雪遮盖了。
姐姐呀,你在哪里呢?
我顺着打麦场上面的小路,出了村子,穿过那一片开阔的川地,盲目地向小河那边走
去;我在弥漫的风雪中寻找着姐姐,脚下打着滑溜,时不时就栽倒在地上。
当我跌跌爬爬走到小河边的时候,突然看见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浑身上下覆
盖着雪,像堆起来的雪人一般。这不是姐姐吗?
这正是我亲爱的姐姐。她两条胳膊抱着膝盖,一双失去光彩的眼睛迷惑地望着风雪模糊
了的远方。她好像已经停止了呼吸,没有了活人的气息,变成了一座白玉石雕成的美丽的塑
像。
我也默默地坐在了她身边,把头轻轻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忍不住呜咽起来。天渐渐昏暗
下来。风小了,雪仍然很大;毛茸茸的雪片儿在黄昏里静悄悄地降落着。归牧的羊群从对面
山里漫下来。在风雪缓缓向村子里移动。
姐姐伸过来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颤抖着,抚摸着我的头。我仰起脸在昏暗中望了望姐
姐:啊,她一下子好像老了许多岁!我依稀看见她额头和眼角似乎都有了细细的皱纹。我的
亲爱的苦命的姐姐!
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站在我们面前的。他带着一身山里的黄土,脸上流着汗道道,落
了雪的头发纯粹是白的的。
他不出声地弯下腰,拍去了姐姐和我身上的雪,从胳膊窝里拿出我的皮帽子给我戴上,
又拿出姐姐的那条毛围巾,给她围在脖子上;然后用粗大的手掌轻轻拂去了姐姐间发上的雪
花——那实际上是在轻轻的,慈爱地抚摸着姐姐。爸爸,我知道了,你不仅爱土地和庄稼,
你实际上是多么地爱我们啊!
姐姐站起来,头一下子埋在爸爸怀里,大声地哭起来了。
爸爸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唉,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早
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怕你伤心,爸爸不愿和你说……我知道人家终究会嫌弃咱们的……
天黑了,快回家去吧……”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无声地向这个世界上降落着。
就像在我们小时候一样,爸爸一只手牵着姐姐的手,一只手牵着我的手,踏着松软的雪
地,领着我们穿过田野,向村子里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好雪
啊,这可真是一场好雪……明年地里要长出好庄稼来的,咱们的光景也就会好过*獱……
噢,*馔恋厥遣换嵯悠颐堑摹*
姐姐,你听见了吗?爸爸说,土地是不会嫌我们的。是的,我们将在这亲爱的土地上,
用劳动和汗水创造我们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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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腊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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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绢在模糊的玻璃窗上擦出明净的一块来,身子伏在窗台上,两只圆润小巧的手托
住很俊的脸蛋,傻呵呵地望着窗外,她的美丽加上这种骄憨的姿态,是极其动人的。不过,
从她的脸上可以确切地看出来,这是一个心绪不佳的人。
大凡人的忧伤很难埋藏的时候,常常就明显地挽结在双眉之间。
这的一个有苦难言的人——我们会慢慢知道一切的。
现在,她伏在那窗台上,一动不动,只是专心致志地瞅着外面。外面,密集的雪花儿,
正经飘飘地飞着,转着,颤悠悠地降落在地上,院子里已经白茸茸地像铺了一层羊毛毡。
远处,城市的建筑物和建筑物后面无穷无尽的山恋,也已经白了;白得模模糊糊的。白
花花的雪,又把北方季里丑陋不堪的大地覆盖了。
可是,在这样的风天雪地里,大地上也并不是没有任何赏心悦目的东西。现在,就在这
姑娘视线所及的院子南墙根儿,那丛枝条灰白、没有一片绿叶的腊梅树,碎金一般黄灿灿的
花朵开得正繁。
此刻,她正是在看那花的。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站在这里了。透过玻璃,在一片迷
镑中看那花,她觉得每一朵花都好像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而这无数灿烂的微笑似乎都
对着这块玻璃,对着她。于是,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冲那花一笑。笑完了,脸色却变得像要
哭一般。
她记得前几天,那树上还只是一些玉米粒一般大小的花苞,想不到今天竟然在这风天雪
地里,赌气似地绽开了花瓣儿,多好强的花朵啊!
不一会,她已经不由自主地转身开了房门,踩着软绵绵的雪地,飞跑过院子,站到了腊
梅树跟前。她轻轻折下一枝来,把枝条上成串的黄花凑到鼻子尖儿上拼命嗅了一下。然后,
又在冻得红艳艳的脸蛋上亲昵地偎了偎。雪很快染白了她乌黑的头发。
她甩了甩头,手里举着这枝花,像举着一面旗帜似地向自己的屋子跑去。
她拉开自己的门,愣住了,她看见,就在她出去的这一会的时间里,屋子里已经进来了
两个人,他们现在正坐在她的床铺上。
愁云立刻又笼罩在她的脸上。多少天来,她竭力想躲避这两个人,可是现在看来她已经
无法脱身了。靠桌子一边的床头上,坐着她的领导,这个招待所的女所长。她穿着短呢大
衣,那张看来很慈祥的脸上,仍然带着那种令人畏惧的宽宏大量的笑容。另一个是所长的儿
子,正靠着她的铺盖卷儿,大大方方地抽着烟。
见她回来,母子二人都站起来,所长亲切地笑着说:“哟,这么好看的花,专拣这风雪
天里开哩,心疼死人了!”说着就走过来,一只手亲昵地在她肩上捏了捏,又抚摸了一下,
关怀地说:“琴,你穿的太单薄了,可千万小心着凉啊!听说这几天正闹流行性感冒
哩……”
所长的儿子看来急忙找不出合适的什么话,只是直挺挺站在他妈身后,一只手在头上轻
轻揉搓着几根不服贴的头发。
她对所长的关怀报以淳朴的一笑,说:“不要紧……”
她把手里那枝腊梅花匆忙地插在一个早已准备好了的水瓶里,然后给两个客人倒了两杯
开水,放在床头边的桌子上。
她现在不知道做什么是好,随手拉开桌子的抽屉,想找那件没有打完的毛衣,但没找
见,她一时也记不起放在什么地方了。于是,她只好又局促地站在窗前,两只手揉搓着衣
角,心慌意乱地望着窗外。刚才揩净的那一小块玻璃又变得模糊了。
外面像是起风了,影影绰绰看见雪片儿在窗前狂飞乱舞,,更远的地方却是什么也看不
见了。她的眼光在那一片纷沓迷离中寻找亲爱的、黄灿灿的腊梅花,但终于没能瞧见。房子
里,暖气管发出一阵阵叫人瞌睡的咝咝声,一阵很难堪的沉默后,她赁感觉知道所长已经站
在她的身边了。
是的,所长已经满脸带笑地看着她了。沉甸甸的胳膊像往常一样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
轻地、带着一种疑问的口气问她:“琴,给阿姨说,这几天想得怎样?不好意思说?这有什
么不好意思的!你呀,真是个乡里娃娃!而今的年轻人,谁还在这号事上羞答答的!不过,
话又说回来,阿姨也正是看上你的这点了。别看城里那时髦女子,尽是些骚货!怎么,还是
不愿意?琴呀,阿姨不知道你是嫌阿家什么不好?怕跟了我广前吃不上喝不上穿不上?还
是……”
她转过身来,尽量不使她的领导看见她眼睛里旋转的泪水,说:“吴所长,阿姨,您对
我的好意我知道,可是,我……
我已经给您说过,我……有了。”
这时候,所长的儿子像喉咙上卡了什么东西似的,用劲地咳嗽了一声。所长扭头狠狠瞪
了他一眼,接着回过头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说:“就是你说的你们村那个……那后生叫什
么来着?”
“康庄。”她抬起头,认真地对所长说。
“噢,康庄!”所长也带着一种认真的理解和同情,宽宏大量地说:“这我完全理解,
从小在一起长大,石头都能捂热哩,何况人……”她略微停了一下,转而用饱经世故的眼光
看着她,手继续在她肩上抚摸着,开导她说:“琴呀,你实在是个憨女子!你还年轻,阿姨
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你不妨听阿姨给你说,感情,就是那么绝对吗?世界上,可有经感
情更强大的东西哩。是些什么东西,阿姨先不给你说,你活一回人,会慢慢体会到的。我现
在只是给你说,一切都可以变的。你可以变,你那个康庄也可以变。旁的不说,就说我广前
他爸吧,他原来也和一个农村女子成了亲,可解放了,进了城,生活不在一起啦,后来还不
是跟我结了婚吗?这情况也不是广前他爸一个人,比他大的领导都有这情况哩。我也是一
样,原来的男人没本事,后来找了广前他爸,我才真正找到幸福啦!人活一世……”
“吴所长,您已经给我说过几次这话了,我也考虑过,但不管怎样,我决不能这样,我
在良心上过不去。再说,我和康庄一起长大,虽然现在还在农村劳动,但我心里……爱
他。”
她现在已经抬起头,也不怕所长看见她眼里的泪水了,她觉得她从来也没这么胆大过,
并且第一次从自己的嘴里说出“爱”这个词!爱,是的,在她看来,这是什么力量也改变不
了的。吴所长说世界上还有更强大的力量能改变这东西,但她现在无论如何也明白不了这
“更强大的力量”是什么。就是有这种力量吧,它可以改变别人,怎能改变了她冯玉琴呢?
“妈,走吧!烦死人了,你真能罗嗦!我晚上还要看《三笑》哩!”女所长的儿子从床
上下来,把烟头轻轻往墙角丢去,不偏不倚,正好落进痰盂里,这个小小的成功暂时看来压
过了他妈的巨大失败给他带来的不愉快,自鸣得意地把头一扬,嘴里轻轻弹了一下舌。
所长没理睬儿子,脸上带着顽强的笑容,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势:“琴娃,你再好好想一
想。阿姨三番五次对你说这事,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说实话,我广前也不是找不下对象。
这城里可以说要挑哪个就是哪个,可我们都看不上眼。我广前性格上有点慌,不能再找个慌
慌对慌慌。因此上,我们全家就瞅下个你,你跟了我广前,我们能亏待了你吗?你再好好想
想吧!广前他父亲前几天还一再打问这事哩,你知道,广前他爸是咱地委的第一书记,眼下
正国民经济调整哩,工作实在是忙,平时家务事一概不管。上次他来招待所见了你一面,喜
欢得不得了,一再对我说:‘咱广前就得这么个俊女娃娃才相配!’你不知道,阿姨当初一
见你,就动了心,因此……
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阿姨和你再慢慢说……广前,咱走,我听见你爸爸的汽车来
了。”
所长的儿子认为在她面前耍点聪敏的机会到了,用干部子弟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冲她这
面一笑,头潇洒地一扬,说:
“得,看我妈!对我爸的汽车双对我爸还熟悉!”
他妈对这种不合时宜的愚蠢玩苦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摇摇花白的头:“你呀,总是爱
说这种怪话……”说着把呢大衣的扣子扣上,和儿子一前一后出了门。
她呆呆地立在窗前,叹了一口气,过来在水瓶里取出那枝腊梅花,久久地看着,两颗泪
珠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脸蛋上。生活啊,生活,你把人逼到了这样一种地步!记得半
年前,她冯玉琴还在那个贫穷的小山村里劳动。当然,生活是苦一些,一年半载,见点白面
星儿都难。可是,精神是自由的,畅快的。她和她幼年时一起长大的康庄哥一块出山劳动,
一块谈天说地,生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甜味。现在,整天白米白面,肉上肉下,但她觉得心
情一天比一天沉重,不痛快。
她记得,是那件意外的事使她的命运发生了如此的变化。
那天,就是吴所长,来到了他们村,说是什么部有个领导人要来这地区检查工作,她亲
自出动来他们这里寻找当地出的一些土特产?结果发现她长得漂亮(她自己也怀着骄傲的心
情承认自己这个天生的优点)。于是,她就和他们那里出的土特产一起被吴所长带回了这个
城市。所长说地区招待所是全地区的门面,南非要相貌好的姑娘来当服务员。当时,她自己
对这事倒也不是那么热心。这也不是说不愿意来城里工作,而主要是觉得利用自己的“好相
貌”来参加工作,心里感到很不美气。但她亲爱的康庄哥竭力支持她来。他对她说:“咱高
中毕业。大学考不上,又没靠山和后门。什么出路也没了。
你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个机会,千万不敢耽搁了。否则,咱就得一辈子呆在咱这穷山沟
里!你先生。等你转正了,想方设法再往山拉扯我!听说人家吴所长的爱人是地委一把手,
权大着哩!只要人家看得起,咱们的前途就无量。再说,你父母年老多病,不能出山,家里
又没其它指靠,就你一个女娃娃家挣那点工分,怎能糊住一家三口呢?你参加了工作,就挣
上工资了,虽然钱不多,但是长流水不断,维持个穷家薄业总比你在队里劳动强。至于你走
后,你家里两个老人,暂时有我哩……”
康庄哥的话说动了她的心,她就来了,可是不久,她就明白了,所长这么热心地把她带
来当服务员,并不单是要拿她的“好相貌”来为这个地区“撑门面”,而是给她的儿子找媳
妇哩!所骈对她好,平时在生活上也非常关心,关心的已经被另外的服务员背后骂上她了。
可这种关心是多么的令人不舒服。是的,别人要是抱着个人自私的目的关心你,比打你骂你
都使人更难受。她明白了所有的这一切之后,就像饭碗里吃出来苍蝇一样不舒服,再说,亲
爱的康庄哥虽然是个农民,但她爱他。这爱,是那熟悉的土地、熟悉的山路、熟悉的小河和
熟悉的河村庄长期陶冶出来的、和生命一样珍贵的感情结晶。对她来说,要割舍这种感情,
就像要割舍她的胳膊腿一样。她决不能再接受另外一个人的感情了。尽管她和康庄哥从来也
没说出过“我爱你”,但他们心里明白他们的事情。再说,话说回来,即使是没有康庄,她
也不会爱所长的儿子的。她,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享受不了这种荣华富贵。她要是跟了地
委书记的儿子,她将是这个家庭和她丈夫的奴隶——尽管物质上她一生可能会富有,但精神
上她肯定将会是一个奴隶。抛开这些不说,她也根本不喜欢所长的儿子——别看他爸是地委
书记!她找的是女婿,而不是女婿他爸。看他是什么派头嘛!架上他爸的势,经常不掏钱住
在招待所的特级房子里,一住就是许多天,晚上,三朋四友,喝酒吃肉,吆五叫六,醉得吐
一床。他一有空就到她房间来,二郎腿一跷,一坐就是大半夜,说香港,道美国……后来,
所长便直截了当在她面前提亲了,她也就直截了当说不同意。为了让他们母子二人彻底歇
心,她还鼓起勇气把她和康庄的关系也给所长公布了。
可是这母子俩却不歇心,甚至专门把地委书记拉来看了她一回。所长还给旁人话言话语
说,她的合同期到年度就要满了,能不能转正还是个问题。所长说她“很急”,因为地委最
近有了“新精神”,说马上要精简一批合同工哩。她知道这是所长捎话给她听,威胁她哩。
另外,所长的儿子广前也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对她纯粹骚情起来了。今晚,在这大风大雪
里,他们母子又不辞劳动苦地做她的工作来了。此刻,她的胸口像塞了一把猪毛,扎烘烘的
难受。一种羞耻和恼怒的情绪像烘红的铁一样烫着她的心。她决定很快和这种可怕的生活告
别,她再不愿意忍受这种折磨了。她不会屈服的!别看他们有钱有权,她并不爱这种荣华富
贵。俗话说,千块块金砖万两两银,买房买地买不了人……
窗外已经听见风的吼叫声了,雪粒像沙子似的敲打着玻璃窗。她仍然站在灯前,脸上挂
着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出神地看着那一枝金黄色的、放着凛冽清香的腊梅花。花中医,它怎
敢在这冰雪里开放得这么娇艳呢?她猛然想道:“人,难道不可以和这花一样吗?不畏强
暴,不怕艰险,就是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中也能保持住自己高贵的品质。冯玉琴!你难道不应
该这样吗?
想到这里的时候,这个不幸的农村姑娘忍不住鸷泪盈眶,竟用那两片绯红的嘴辱在这枝
金黄的花朵上轻轻吻了一下。
现在,她很快把这亲爱的花朵放回到那个水瓶里,情绪激昂地坐在了桌前。
她铺开几张白纸,开始给康庄写信。她将在信上要求亲爱的康庄哥赶快来接她,说她将
要和他很快地建立家庭,在他们那穷乡僻壤创造他们的幸福生活;她还要对他说,只要人活
得正派和问心无愧,他们就是一辈子当农民,也照样会很幸福的;当然,她还要告诉他,在
这个地方有一棵腊梅树,它怎样在冰天雪地里开放着金灿灿的花朵……
她刚在纸上写上“亲爱的康庄哥”几个字,就听见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她的心立刻缩成
了一团。她惊骇地想:是不是所长和她儿子又来了!或者仅仅是所长的儿子一个人来了?
如果光是所长儿子一个人来,那可是多么叫人害怕的事啊!天这样晚了,又刮风下雪
的,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可她细细一想,觉得不像是所长的儿子,因为他进她的房间从来
都不敲门,常常猛不防就闯进来了。
她于是她写了几个字的信纸又放回到抽屉里,怀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站起来去开
门。
随着打开的门板,风雪裹进了一个人。她定眼一看,不觉大吃一惊:原来这竟然是她想
着和盼着的康庄哥啊!
这的确是康庄,她看见他带着很不自然的笑容站在她的面前,两只手互相局促地搓着。
原来很削瘦的他,现在居然脸盘胖胖的,有点城里人说的发福的样子。头发也理得整整齐
齐,似乎比原来也黑亮了一些。身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涤卡衣服,新倒是很新,但上面似乎
沾着许多油腻,显得很污脏。
她半天才从一种巨大的惊喜中反应过来,赶忙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呀?今天?刚
才?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啦?我们家?我爸?我妈?你们家?谁?……噢,先不说这些!
你一定跑累了,我给你弄饭去,你肯定饿得不行了!”说着她便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在柜子
里寻起了碗筷,喜悦、激动,使她浑身微微地有点发抖。
康庄走进来,站在屋当中,把两只糊满雪粉的脚在地上跺了跺,说:“别忙了,我早已
经吃了。”
“你在什么地方吃的饭呢?”她惊奇地转过身来问他。她可从没听说他在这城里有熟
人。
康庄略微犹豫了一下。坐在了椅子上,说:“到什么时候还能少了我的一口饭呢……你
大概不知道,我早在地区粮油公司当了炊事员,快两个月了……”
她登时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好久,她才在乱麻一般的思绪中理
出一个最主要的问题来:他已经到这城里两个月了,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还没等她发问,康庄已经说开了:
“琴,自从你和地委书记的儿子订婚后,你们所长就打发人把我从村里叫上来,给我找
了这么个工作,所长说是你吩咐他们一定要照顾一下我……”
“骗人!骗人!这完全是骗人!”她没等他说完,便发疯似地喊起来。
“这我很快就知道了,你们实际上还并没订婚哩。”康庄平静地接着说:“可我反复想
了,不论怎样,归要结底,你是不可能和我结合了,你那么漂亮,现在又有工作,又被人家
地委书记的儿子看上了,我是个平民老百姓,怎能争过人家呢?所以后来也就向现实低了
头,彻底低了头。唉!不管怎说,我现在也算吃上公家一碗饭了。炊事员听起来不高雅,可
工次还不少,连补贴下来,一月七十多块钱哩……”
“不!”她的眼泪在脸上唰唰地淌着,走近他的身边,大声喊着说:“不!咱们都把这
烂脏工作辞退了!明天就回咱村子里去!”
康庄抬起头,一丝激动的情绪涌上他胖胖的脸蛋,可是很快就又消失得一干二净。他重
新把头倒倾下来,一只手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缝。半天,他才又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麻木
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说:“好琴哩,你先不要太冲动了,咱慢慢商量这事嘛……唉,老实
说,我当初也不知道为这事痛苦了多少回,眼泪流了够几大桶。就是现在,我心里难道就好
受?可是,感情是感情,现实是现实。我把一切也都看破了……我知道,我个平民老百姓,
是不会让你幸福的。就是和你结了婚,你那么漂亮,以扣别人欺负上你,我这点可怜的地
位,连一点点保护你的力量也没有啊……”他平静地说着,眼睛时不时看看她——神情是那
样的漠然,似乎那过去的一切,对他来说,已经画了句号,变得遥远模糊了。
这一切她都眼睁睁地看见了,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震惊压过了悲痛,她甚至连眼泪都
顾不得流了。心像什么东西猛拉似的嗓门上提,头,一阵又一阵地眩晕起来,一双眼睛顿时
变得无光没采。她吃惊地望着她小时候一同长大的伙伴——她一直在心里亲着和爱着的这个
男人,他原来是这么懦弱的一个人啊!她为什么以前没有看出他身上有这么大的缺点呢?她
脑子里很快闪过什么书上的一句话:人有人,往往只从好的方面看……
她看着他那颗胖了的头,看着他平庸的脸上那麻木的表情,看着他那一身工不工农不农
的肮脏的衣服,一种悲哀和绝望的感情使她感到天旋地转,几乎要栽倒在地上!
她一只手托住桌边,开始痛苦地想:他也许是被所长和地委书记的权势压垮了!她觉得
她用自己爱情的力量也许会把他重新唤醒的!她要夺回他的——不,也是她的那被剥夺了的
一切!
于是她满面流泪地说:“康庄哥,咱一块回咱村去吧!再哪里也不去了!咱就在咱的穷
山沟里过活一辈子!天下当农民的一茬人,并不比其他人低下!咱吃的穿的可能不富足,可
咱的精神并不会比别人穷的!康庄哥,咱一起回去吧!而今农村的政策也宽了,咱们的日子
慢慢也会好起来的……康庄哥,你答应我吧!咱明天就动身回去!”
她的这些从心窝里掏出来的话,她的这些使石头也会落泪的话,竟然仍没有打动这个炊
事员的心。他坐在椅子上,像黑霜打了的冬瓜花,蔫头耷脑。当然,看来他精神上并不是没
有痛苦,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牙齿咬着嘴唇半天不说话,沉默。房子里暖气管的丝丝声和窗
上风雪的吼叫志组成了一种奇妙的交响乐,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在这两个沉默着的、农
村来的青年人的心灵里回荡着。空气紧张得就像等待着某种东西的爆炸……
过了一会儿,康庄抬起头,带着一种哭音拉调,说:“好琴哩!你的话像刀子一样扎人
心哩……可是,我思来想去,咱可再不能回咱那穷山沟啊!我再过一个月就要转正哩!说心
里话,好不容易吃上公家这碗饭,我撂不下这工作!实说,我爱你着哩!但一想回去就要受
一辈子苦,撑不下来啊!没来城里之前,还不知道咱穷山沟的苦味;现在来了,才知道咱那
地方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放屁!”无比的愤怒一下子淹没了所有其他的感情,她眼里像喷着火似地望着这个没
有骨头的人,大声叫着说:“咱们的先人祖祖辈辈都住在那里,你爹你妈现在还住着,难道
他们都不是人吗?我看你才不是人,是一条狗!”
她说完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是,那刚才一直像烧着火似的脑子被一盆子凉水泼灭
了,冷却了。她一下子感到身子软绵绵的,于是就扑倒在床上,放开声哭起来了。窗外的暴
风吼叫得更猛了,将大把大把的雪扬在窗房上,啪啪直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风吹电线
发出的尖锐哨音。
她伏在床上忘情地、伤心地号啕着。她现在并不是为了和这种不再值得留恋的感情告别
而哭:她是在哭她自己的命苦,哭她竟然瞎了眼,多少年就把自己纯洁的感情交给了这么一
个人!
“哭什么哩!甭哭啊!我看咱两个而禽就算闹腾好了,我过一个月就转了正,成了正式
工了;你要跟人家地委书记的儿子,也还愁没个工作吗!唉,咱们两家祖祖辈辈还没出一个
吃官饭的人呢!琴,咱好歹已经快端上这碗饭了,一转正,就是铁饭碗,再不怕遭年馑了!
咱要是现在回去,就再没指望了,这辈子也别想……咦?这寒冬腊月还有开花的东西哩?
水瓶里插的那是什么花?还没见过哩?像年画上画的梅花嘛!
叫我看这是真的还是纸做的假花……”这个乡巴佬说着便带着惊异而稀罕的神色,向桌
子这边走来。
她听见他走近了,猛一转身,大声吼道:“别动!你的手,脏!”她的眼光喷着火似地
射在这个已经死了的活人脸上,指头像锥子似地指着他的鼻子问道:“你说!是不是人家给
你找了工作,你给人家答应的条件就是和我断绝关系?你再说!你今天晚上跑到这里干啥来
了?是不是所长叫你来做我的工作,让我跟她那个不要脸的儿子成亲哩?你说!你说!你说
呀!”
她发疯似地喊着,一步步逼近了他。
他愤怒地扬起手,在那张吃喝得油腻、肥乎乎的脸上眼狠狠打了一记耳光,咬牙切齿地
说:“你滚出去!”
他没有看她,仍然像一截木桩似的钉在那里。半天,他才笨拙地转过身子,跌跌撞撞摸
到门口,走了。门外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扑踏扑踏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在黑暗的雪夜
里……
现在,她坐在椅子里,目光静静地盯着桌子上的那枝腊梅花,思绪像洪水一样在脑子里
奔涌起来,她此刻明白了吴所长所说的“世界上还有更强大的力量”是什么了。她谛听着窗
外猛烈的暴风雪的吼叫声,心里想:“这严酷的暴风雪不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吗?它把世界
上多少生机勃勃的绿色的生命都杀死了!但是,它奈何不得梅花啊!亲爱的腊梅花,你就是
在这样的时候,金灿灿地开了!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来,开始收拾房间和整理东西。她先打开自己那个小提
包,一眼便看见了那件没有打完的、铁灰色的男式毛衣。一缕淡淡的哀伤又涌上了她的心
头。这是她用省吃俭用积攒的钱,买了最好的毛线,准备给刚才走了的那个人织的,已经织
了一半。
她怔了一会,便取出这件没织完的毛衣,一只手扯住线头,狠狠地扯开了。她扯着,扯
着,那织着美丽图案的毛衣片很快就变成了乱麻一般的线团,被她抛在了身后……
第二天黎明,骚动了一个晚上的暴风雪完全静了下来,但天阴得仍很重,雪花儿照旧轻
悠悠地飘落着。大地被厚厚的积雪包裹起来,显得洁净而庄重。喧嚣的城市变得静悄悄的
了。
这时候,只见大街上蹒跚着走过来一个背铺盖卷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劳动布工作服,围着一条鲜红的粗毛线围巾,独个儿在齐膝膝
深的厚雪里吃力地向长途汽车站走去。她冻得通红的手里捏着一枝金灿灿的腊梅花,走一会
儿,便凑到鼻子上闻一闻,或者在脸蛋上亲昵地偎一偎。这正是冯玉琴。她已主动辞退了地
区招待所服务员的工作,准备在车站附近的旅社里住上几天——等天一晴,路一开,她就回
家去呀!青松与小红花一
她现在是留在村里的唯一插队知青了。
这是一个不幸的人:二老双亡,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一九六九年冬末,当时和她一同
来插队的有二十几个少男少女。
在第二或第三个秋天,这些人就先后和大雁一齐飞走了。他们有的当了兵或工人;有的
更幸运一些,上了大学。只有她走不了。她像一只被打断翅膀的雏雁,滞留在这里六年了。
谁都知道,她不幸,是因为已故的父亲被宣布为“畏罪自杀”的“叛徒”——他人死了,却
给她留下了一份吃不消的政治遗产。
但是在有些人看来,她的不幸主要还是怪她自己。在人们的感觉中,现在这时光像她这
种处境的人,一般说来总是自卑的。为了自己能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或者企求一点小小的
发展,总是时时处处小心谨慎,没锋芒,没棱角,奔跑在领导的鞍前马后,随社会的大潮流
任意飘泊……
但不幸的是,吴月琴没有这种认识。以上所说的那些“美德”她连一点也没有。相反,
却表现出一股傲气。你看她吧,走路抬头挺胸的,眼睛总是锐敏地扫视前面的世界。嘴里时
不时哼着一些叫人听不懂的外国歌,有时还像男孩子一样吹口哨哩。在别人对当前那些时髦
的政治话题喋喋不休地谈论的时候,她总是一言不发,一双淡漠的黑眼睛瞪着,或者干脆把
这双眼睛闭起来。总之,她和眼前的社会很不搭调。
她所在的生产队正好是公社所在地。村里的老百姓就是在厕怕里见了公社干部,也总要
满脸堆笑,用庄稼人那句向人致敬的话问:吃了没?吴月琴才不管这一套。她就是见了那个
外号叫“黑煞神”的公社书记,也不主动搭理。如果“黑煞神”冯国斌也不搭理她的话,她
甚至加眼皮也不抬就从他的面前走过去了。
她很孤独,但这只是对别人来说,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看来并不如此,白天晚上,只要
她没睡着,嘴里总是哼哼唧唧在唱歌。唱的当然不是当时人们所听惯了的歌。怪腔怪调的,
谁也听不懂。她自己是畅快的——人们这样认为。
但老百姓对她的这种畅快是鄙视的。的确,父亲去世是过了几年了,但她妈不是前几个
月才死的吗?就是老人历史上有问题,但总是自己的亲人嘛!难道作儿女的就连一点点悲哀
和痛苦的表示都没有,还能畅快的唱歌吗?实在是作孽!
有一次,当吴月琴所在的三队队长运生说了一件关于她唱歌的事,大家才感到震惊了。
运生告诉人们说,他有一天黄昏听见她在村后的一条荒沟里唱歌,唱着唱着,歌声猛然间变
成号啕大哭了……
啊,原来是这样!村里的人终于明白一些她那古怪的脾性了。生活中谁没有过这样的体
验呢?当巨大痛苦压在人心上的时候,人有时的确不是用眼泪,而是用歌声来排解忧愁。
晕歌声是比眼泪更酸楚的。
由于吴月琴的这一切,她在公社是很出名的。甚至县上的干部也都知道南马河公社有
“这么个女子”。再加上和她一块省里来插队的知青差不多都走了,她几乎成了这个公社唯
一操“外路口音”的人,而且又是这么个人,还是个女的!
所有这一切,她必然被人注意和议论。她呢,装个听不见,照样我行我素。不久前,她
用粗劳动布自己裁缝了一个裤口稍微敞开的裤子,全公社当然又当作稀罕事立即议论开了。
先是爱饶舌的公社文书杨立孝说过裤子叫什么“嘈叭裤”,是“洋人”穿的。接着,老百姓
就到处传辩南马河学校的吴月琴穿了一条“吹鼓手裤”。这一来,逢公社遇集,好多人竟然
跑到小学校来观看她的“吹鼓手裤”,弄得她连课都上不下去。
她在大队的小学校里教书,就是极不喜欢她的人,也都说她书教得好。她会跳舞,会唱
歌,尤其会画画。小提琴也拉得很好,还懂英语。她把一群乡山圪土劳里娃娃一个个唱歌的
比县城里的娃娃都开化灵醒。村里的老乡不管对她有什么看法,都因这一点而喜欢她,爱
她。她几天不在了,全村人就感到空朗朗的。
但对她反感的人也确实不少。这些人主要是一些吴月琴所戏称的“国营干部”。而在这
些人里边,对她最反感的恐怕要数冯国斌了。
冯国斌得个“黑煞神”的外号,不仅因为他的脸长得黑而粗糙,那面部表情就是笑了也
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更主要的是这人脾性暴躁而古怪,动不动爱发火。他这人就是作
错了什么事,也很少用书面或口头作检查,只是用行动来改正。他对普通老百姓的缺点是亚
厉的,但对上级的错误更不客气。就因为这一点,却赢得了普遍的尊敬。由于此公秉性耿
直,那些想利用人职为自己谋点什么的干部,在他手下工作,寒心极了。这是过去年代培养
起来的那种典型的共产党人:对党的事业忠贞不二,但有些事情上又显得古板了一点。不用
说,他对一切超越正常规范的行为都深恶痛绝。
他对吴月琴不光反感,而且有点敌视。这倒并不是因为她的出身。他知道她父母也许完
全是被陷害的好人——“文化革命”十年来这种事还少吗?他主要反感吴月琴本人。在他看
来,这女孩子身上缺点太多,浑身有一股“资产阶级味”;而且行为又那么放浪,根本不懂
人情世故。他甚至怀疑她是否有正常人的道德情操观念。
这一天,公社文书杨立孝告诉这位“黑煞神”说,他听人的反映,吴月琴近来不光自己
唱外国“黄色歌曲”,而且还教娃娃们唱哩。
冯国斌一听就起火了,马上打发人去叫吴月琴。他要狠狠刮她一回。这还了得!二
吴月琴听说公社书记叫她,感到很奇怪。她和冯国斌没有什么直接交往。原来和她一起
的那些知识青年,为自己的事情经常和这位“黑煞神”厮磨,都和他混得很熟。她却从来没
有找过他。她早从侧面就听说公社书记对她很反感。既然人家反感,又为什么要去找呢?不
过,说句良心话,她倒不太反感这位公社书记。她虽不了解他本人。但她感觉老百姓不恨这
个人。反正她想:老百姓不恨的人,她就不恨,管他对自发怎样看呢!
现在这位书记竟派人来叫她,有什么事呢?好事大概不会有。像她这种人还能希望什么
好事!是她做错什么了吗?她也想不起来。不管怎样,她倒很想见识见识这位“黑煞神”,
看他究竟有怎凶!他还能把她一口吃了吗?
她从村后的小学校往村前枣林中那一排公社的房子走去。
细镑镑的秋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十多天,现在还正下着。
天像灰漆刷过一般,阴得密实极了。田野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沤霉味。远方苍茫黛绿的
山峰间,飘浮着一块块轻柔的雾团,像诗意画一般叫人想入非非。村道被人的脚片子踩得乱
糟糟的,难走极了。她没有打伞,也没戴草帽,眼睛盯着脚下,很小心地走着。
她的外表看来和她的性格不尽相同。一身自己裁剪的衣服,很妥贴地匀勒出她那健美的
身材。端庄而漂亮的脸,皮肤细白,红润。长长的眼睫毛护着一双水一般清澈的眼睛,看起
来很单纯。头发用一根绿毛线随便在脑后一挽,结成蓬松的一团——现在这蓬松的黑发上粘
着一些细小的雨水珠,像撒了一些碎银屑。在粗犷雄浑的高原大地上,她就像一朵开得很娇
嫩的花——可以想象,她为了不使自己在霜雪风暴中柘萎,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吴月琴带着一身潮湿走进公社书记的房子。书记正端正而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后面,两条
胳膊放在油漆剥落的公公桌上,浑身上下一副老农民的穿戴。看来他是专门等待和她谈话
的,可是对她的到来竟一言不发。这使她站在地上窘迫了一会。她很快知道她遇到了一个脾
气古怪的人。她也不说什么就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扭头去看墙上的一排关于本公社农
业方面的表格。实际上是把脸对着这一摊数字,而不是看。她进来到现在虽然没认真地睦一
眼书记的脸,但感到那张脸是不友好的。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爆炸性的空气。
她实在感到奇怪!她做错了什么事要受到眼前这种对待呢?她觉得这是一种压迫。她不
能忍受,她要反抗!但她不准备先开口,让桌子后面那个有权力的人先吼雷打闪吧!她不害
怕这些。这十来年里,什么样的压迫和打击她没受过!
“你吃晚饭了没?”冯国斌终于开口了,但声音出奇地平静。这倒使吴月琴吃了一惊。
不过,她听出来这显然是压抑了的一种暴音,就像炸雷前面的一道闪电。
“吃了。”她不在意地回答。
“你这个人太不像话了!”冯国斌终于怒吼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使这位平时看起来什么也不惧怕的姑娘也不禁微微一颤。她的目光
马上像针被磁铁吸住一般盯在了冯国斌的脸上。这下她看清了那张全县闻名的脸:黑乌乌
的,就像一块粗糙的铁,此刻又被愤怒的拉力所扭歪,一道道皱纹看来像裂纹一般。右边脸
上有一个伤疤,刚好掠过眉梢和眼角斜劈下来,像一个触目的惊叹号。这大概是战争留下的
纪念。
“我……怎啦?她声音平静地问。此时此刻,这样不露声色有平静至少和冯国斌的怒吼
同样有威力。那张铁板一样的脸好像也为这点而稍微震动了一下。
冯国斌不理睬她的发问,继续吼喊他的。
“我看你这个人是不可救药了!你,情愿走啥路哩!可你不能给我把那群娃娃也引到黑
水沟里去!我看……”
“冯书记!我究意怎啦?”吴月琴打断他的话,激动得眼睛圆睁,满脸通红。
“我看你算了,别教书了!回生产队劳动去!”冯国斌断然把头到一边去,拿起旱烟锅
在烟袋里狠狠挖起来。
“我究意怎啦嘛?您必须把话说明白!我可以不教书!但您必须说明白,我做错什么事
啦?”
“你还装啥糊涂哩!你给娃娃们教了些啥外国人的酸歌?”
冯国斌手里端着没点着火的烟锅,声色俱厉地问。
吴月琴一怔。马上,嘴角浮起了一丝嘲讽人的微笑。她说:
“您误会了。这不是外国歌!是我自己编的一首儿歌,只不过是用英语给孩子们教的罢
了。我想这样可以一举两得L孩了们既可以学唱歌,也可以学英语……再说,歌词也不是酸
的!为了说明这一点,我可以把歌词给您说一下。歌词是这样的:小红花,小红花,长在巍
巍青松下;风来吹,雨来打,青松不弯腰,小红花也笑哈哈……您说说,这就是酸歌吗?”
冯国斌沉默了。显然杨立孝给他提供了假情况,害得他无端动了这一番肝火。他的沉默
就对对方的道歉。不过,他只沉默了一会——也就是说对刚才的事道歉完了以后,又很凶地
说:’你自己唱外国酸歌这总是事实吧?”
吴月琴还是那副不在意的样子,说:
“我是爱唱一些外国歌,您所说的酸歌,我倒不知道怎个酸。我会的歌是有一些所映爱
情生活的,不过我自己看不出来就是黄色的。有爱情内容的作品就是黄色的吗?现在样板戏
里男的女的倒都是些光棍,不过我看这……”
“别说了!”冯国斌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表现出一种厌恶的神情,好像说:“女娃娃家
脸怎这么厚?爱情长爱情短的,都不嫌臊!人家说你不正经,一点也不假。
吴月琴站起来了。她扯扯衣襟,挑战似地问:“冯书记,我还继续教书吗?”略停了一
下,她也不知为什么非常协感情地又补充说:“还是让我教吧!您也许不知道,我现在离开
这些孩子,说不定要发疯的……”
冯国斌手在黑脸上狠狠摸了一把,一言未发。他拧过身擦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那锅旱
烟。
尽管接触很短暂,吴月琴已经摸着了这位“黑煞神”的脾气。他的这种沉默就是对她的
问话的肯定答复。不知怎的,她竟然感激地瞥了一眼那生铁疙瘩般坚定的后背,便挪动脚
步,出了房门。
外面的雨继续下关。村对面远远的山峦已经变成模糊的一片了——黄昏已经临近。
当她下了门台,穿过水迹斑斑的院子来到院门洞的时候,公社文书杨立孝正端着一老碗
面条往嘴里扒着。他吃得满头大汗,热得光穿个白衬衫;蓝“凡立丁”裤兜里炫耀似地伸出
一根拴角匙的镀金链子,挂在裤带上,明闪闪的。他见她走过来,很快把右手里的筷子塞到
端碗的左手里,抬起胳膊分别摸了一下偏分头的两边,咧开嘴对她笑了笑,说:“冯书记训
你的话我全听见了!唉,这个人嘛,就是这么个老古板!
你也别计较,不过你以后也要注意哩!你不看如今正狠批崇洋媚外吗?”
吴月琴向来对这个人是反感的。他像《创业史》里的孙水嘴一样叫人恶心。她轻藐地一
笑,指着这位文书的白衬衫说:“你在镜子里照照你自己吧!”说完便匆匆出了大门洞。
杨立孝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前,立即脸臊得通红。
他那件白衬衫是进口化肥口袋改裁的,尽管不知洗了多少遍,上面还隐隐约约看见“日
本产尿素”几个字。他尴尬地对她走去的背影喊:
“你不要笑话咱。咱这是延安作风!艰苦朴素……”三
吴月琴踏着泥泞的村道往回走。秋雨轻轻拍打着大地,空气里散着呛人的柴烟味,已经
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她没有回学校去,脚步离开了原来的道路,漫死目的地走着。
她发现自己又来到村后这条荒沟里了。她爱一个人在这里串游。一到这里,她就暂时和
整个世界隔绝。这个世界,是如此困扰着她啊!
在这里,她的喜怒哀乐,除大山和小草,谁也看不见。她在这里唱、哭、喊,然后再倾
听大山对自己有什么回答。然而,得到的回答永远还是自己那发问的声音:一声又一声,远
了,弱了,最后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
几年前,她的父亲——省美术学院的副院长,被人从四层楼的隔离室推下去,然后宣布
“畏罪自杀”。母亲在疾病和痛苦的折磨中也在前不久去世了。她在生活上和政治上都成了
孤儿。前年考了一回大学,名列全地区第一,她高兴了一阵。但出了个张铁生,很快使她的
生活又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祖国在受难,她也在受难。一颗孤伶仃的心又经常被社会的谗
言瓷意践踏……
看不见的雨丝轻柔地落在她的肩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她。夜幕垂落
了,一切都隐匿在黑暗之中。雨水浸泡了的青草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这里那里,归窝的鸟儿扑楞楞地扇动着翅膀。她在熟悉的路径上慢慢踱着步。她什么也不
怕:不怕狼,不怕鬼,不怕黑暗。
她的遭遇已经够坏的了。还怕什么更坏的遭遇吗?
她走着,在黑暗中惆怅地张望着。她总想看见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见,她站在住了,
索性闭上眼睛。她最怕回忆过去,但过去的生活画面总是在这样的时候就出现在眼前,初春
明丽的阳光,那么和煦地照耀着绿茵茵的草地,她依偎在妈妈的怀中,脚搁在爸爸的膝盖
上,在画夹的宣纸上写生——嫩黄的柳丝,碧澄的湖水,白的耀眼的塔尖……
雨渐渐大起来,并且起风了。黑暗中,风雨无情地抽打着她发烫的脸颊,湿透了的衣服
冰凉地贴在身上,痛苦难耐。
她对着黑洞洞的天地绝望地狂喊了一声:“啊——啊——啊——啊——”黑暗中的千山
万壁,久久地回应着她的呼号。
“小吴!”
背后突然有人叫她。她的脊背骨一阵冰凉,下意识地猛转过身,紧张地问:“谁?”
“我……运生。你快回喀!天这么黑,又下雨……”
当她确实听清了这是队长的声音,全身才松弛下来。
“给,把我的草帽戴上。”运生在黑暗中把草帽递过来,又一次央求似地说:“快回
喀……”
她接过草帽,无言地迈动了脚步。接着,她后面也响起了“扑踏扑踏”的脚步声。
这时候,她才突然感到这黑暗的荒沟恐怖极了,好像四面八方都埋伏着龇牙咧嘴的魔鬼
在伺机向她扑来。但她觉得有一种力量在保护着她。这就是身后“扑踏扑踏”的脚步声,它
像避邪的战鼓那般有神威。她那顶草帽一直没往头上戴,紧紧地捏在手里;她觉得这不是草
帽,而是运生交给她的一把护身剑。
风雨越来越猛烈了,整个天地间就只有风雨这单调而复杂的声音。不久,渠渠沟沟里响
起了淙淙的流水声。村前河道里的涛声也陡然间涨高了。她一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问:
“运生,你怎知道我在这里呢?”
运生在离她不远的背后回答:“不光今天,你每次来这荒沟我都知道。我常在那小土梁
梁后面哩,怕你……小吴,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往窄处想哇!今天我知道冯书记叫你去了。
老冯是好人,脾气不好,你不要计较……”
一股热辣辣的激流登时涌上吴月琴的胸膛。她想,在这几年里,如果不是这个朴实的生
活的后生和他那善良的老妈妈亲骨肉般地关怀她,她的情况谁知还会坏到什么地步!她病
了,他给她砍柴担水,他的老妈妈没明没黑地守在她身边,熬药,喂汤……为了使她有条件
继续学习,他跑上跑下说情,终于让她在队里教了书。
已经到村头了。吴月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抹去了眼角的两颗泪珠。她站下等运生
走近,把草帽递给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感觉到了他那庄稼人亲切的气息。
运生说:“我妈还在你那里,我得去接。”
吴月琴用手抹了一把水淋淋的头发,和他肩并肩向学校走去。
运生妈正坐在她床边发呆,见他们回来,一脸皱纹都笑展了,嘴唇子颤了几颤,想说什
么话。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手指了指炉台上的一叠白面烙饼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米
汤,说:“你快趁热吃,我们回去了。”
吴月琴从墙上摘下伞,又从枕头旁边摸出手电筒,交给运生。在运生接这两件东西的时
候,她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她觉得他可亲极了:黑油油的眉毛,紫红色的脸庞,匀称而健壮
的身躯,而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那么美的心!
她把他们母子俩一直送到大门口。运生妈一边走,一喧还在黑暗中安顿说:“你快回去
趁热吃……”
吴月琴回到自己的宿舍,闩上门,一头扑在床上哭起来,但这不是因为痛苦。
哭完后,她换了一套干衣服,在镜子前面认真地梳起头发来。多少年了,她才又一次发
现自己年轻而且漂亮。
她吃完香喷喷的烙饼和米汤,从墙上摘下小提琴,神采飞扬地拉起来。琴声和窗外的风
声雨掺和在一起,使这沉静的夜晚变得热烈而激昂。
四
冯国斌在训完吴月琴不久就倒了霉。不知这公社谁以“革命群众”的名义给地委写了一
封匿名信,告他抗拒地委的决定,竟然在南马河公社不学习“哈尔套经验”,不搞“社会主
义大集”;说这公社的自由市场不但依然如故,而且更加变本加厉;资本主义活动现在到处
泛滥。这封信断然下结论说,这个公社已经变成地地道道的“资本主义王国”了,而这个
“王国”的“国王”就是冯国斌。
地委在接信的第二天就派出了工作组,没给县委打招呼就驾临南马河公社。正好当天南
马河逢集,立即印证了匿名信所说的情况。工作组立即代表地委命令冯国斌停职检查,然后
才把这个决定通知了县委。
“黑煞神”才不尿这一套哩!他的老脾气是错了也只在沉默中改正;何况他认为这事并
没有做错,凭什么要他在大会上作检查呢?
在工作组召集的全公社干部大会上,他既不检查,也不辩解;一言不发,只是一锅又一
锅地抽他的旱烟。工作组对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回地委汇报去了。
停了他的职,他毫不在乎。饭量比以往更大了,睡觉照样咎声如雷。他每天打着工具,
去参加南马河大队的劳动。对于公社的事他一样也不少管。他还是这里的当家人!
就在这个当口,他又听说了关于吴月琴的一件事,还是杨立孝告诉他的。杨立孝说,吴
月琴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和南马河三队的队长运生搞不正当关系;现在全公社到处都
在风一股雨一股地议论,影响坏极了。
冯国斌听了这话感到非常震惊。本来,通过上次谈话,这个女孩子的形象在他的脑子里
已经有所改变,尤其是她的那种不屈服的性格给他留下了满不错的印象。尽管他没明说,但
他喜欢她的这一点。想不到现在又发生了这等歪事!
现在,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以前对这个女孩子关心不够。何止是关心不够!他实际上
从来就没关心过她。他现在才认真地考虑到,生活在他所领导的土地上的这个女青年,遭遇
和处境是多么不幸啊!她什么依靠也没有;有那么多的本事和特长,又哪里也去不了,多少
年来就屈在这个乡山圪劳里;二十大几的人,根本没法考虑较满意的婚烟。如此险恶的遭遇
和鸽运,难道不能逼得一个人堕落吗?他想,如果这个女孩子真的堕落了,实际上他也有责
任。他以前是有可能帮助她一点什么的,但他没有这样做。想到自己对一个不幸的人这样不
关心,他难受极了。所以,尽管他目前的处境也不佳,但还是准备和她谈一次话。这次他不
准备叫她到公社来,他要亲自找上她的门去谈,这也包含了一种对不种她的意思。
这一天,他在南马河打坝工地上带着—身土腥味回来,匆匆扒了炊事员留下的一老碗红
豆角角干米饭,脸也没擦一把,就向南马河小学走去了。
已经是掌灯的时分了,秋夜晴朗的天空,星星一批跟着一批出现。他背抄着手,迈着因
劳累而松松垮垮的脚步,一声不吭地走着。就是在这村道上,他也能嗅到田野里成熟的秋庄
稼的气息。这位“停职”的公社书记心里暗自快慰,因为秋田要丰收了。为了这,那些弯腰
弓背的老百姓,受了多少熬苦!而他呢,汗珠子也没少掉,而且还得用肩胛扛住多少政治压
力啊!不管怎说,只要老百姓囤里有了粮,他受死受活也心甘情愿。他一路走一路盘算:再
一关就是顶住“高征购”了。应给国家交的粮食他一颗也不会少,但要挖农民饭碗里的粮,
头打烂也弄不成!
“弄不成!”他想着,嘴里竟对夜空下的一片枣林嚷了一句。他根本忘了自己现在是
“停职干部”,说不定到时还要撤职的,要和人家吵还轮不上他呢!
到了小学门口的时候,他才记起今晚上是干啥来了——他要对吴月琴做一次真心关怀她
的谈话。他要对她说:“要争气!不论在什么厄运中,都不要堕落!都要保持高风亮节!
他进了学校的院门,看见中间有唯一亮着灯火的窗户,便认定是吴月琴住的地方,因为
本村的教师都在家里住。
当他走到院中央的时候,站住了,因为他听见屋里正有两个人拉话,声音很高,是吴月
琴和运生。
他的心一沉。他本想转身就走,但听见这两个人似乎说到了自己,就站下听他们谈话。
“……准保又是杨立孝造的谣言!现在全公社都在谈论咱们两个哩。冯书记说不定也知
道了。要不是他最近也枉受人家的整,肯定要把你叫到公社训一顿。”
这是运生的声音。
吴月琴马上开腔了:
“我不怕!他冯书记要是干涉人家的正当恋爱,他就太不像话了!我想他不会的!至于
杨立孝造谣咱长短,咱行得端,立得正,不怕半夜鬼敲门……运生呀,你就说句话嘛!你看
我现在无诊无靠的。我再能指靠什么人来解救我呢?只有你和你妈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不爱你
别的。就爱你的好心肠。你就答应我吧!咱俩死死活活就在一起生活吧!我不会给你做针
线,但我能吃下苦!我情愿跟你受苦受罪一辈子……”
院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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