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姐梅超风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她说，离开一个人是因为不能爱他。
　　说这句话的时候，梅超风快要死了。在咽气之前，她自断了双手，只不过是因为她从她的师傅（也就是我爸黄老邪）那儿偷走了一本健身书。我本来不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可看到她临死之前看我爸的眼神时，我明白了。
　　我还明白了为什么她要在我妈死后离开了桃花岛。因为她看到了我爸痛不欲生的样子，她知道她永远无法取代那个叫阿荃的女人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于是，她选择了离开；对她来说，爱上师父、叛出师门也就是选择了死。但她还是这样选择了……
　　我没想到我终于也理解了她，在我三十岁的时候，在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我记得，是在一个破窑外面。我扳住他的脖子，想把他扳倒，谁知他反而向前摔了下去，一脸的倔强和对所有事物天生的仇恨。
　　一个比我小二十岁的男孩就这样进入了我的生命，并且在此后的三十年里改变了我的生命轨迹。他的坏，他的邪，他的不羁，他的任性，他的冲动，他的狂，他的傲，甚至他空荡荡的右袖管，他的人皮面具……
　　可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必须远离他，远离我真正的感情。因为我是丈夫是靖哥哥，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男人，最好最好的丈夫和父亲，最好最好的兄弟和统帅。我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一切，他还是会默默地爱着他的蓉儿，那个在小舟上唤他、在大冰峰上唤他、在去找一灯的路上趴在他肩上唤他的蓉儿。他会把一切痛苦留给自己，然后在战争中让敌人杀死自己。
　　我不能。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把过儿（我多么喜欢叫他过儿啊）赶出桃花岛，对，赶出去，赶出我的视野，赶出我的心。我甚至为了这事和靖哥哥吵过很多次，可我还是要这么做，不然我会发疯的。
　　我做出讨厌他的样子，谁都以为我讨厌他，谁都这么以为，可我知道，有一个人会理解我的，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不是吗，师姐？
　　我害怕我自己，我害怕别人会知道，我害怕靖哥哥会知道，我害怕过儿会知道。
　　过儿已经走了，和他的龙姐姐，不，他现在叫她龙儿了……
　　现在，蒙古兵已经攻到襄阳城下了。我的靖哥哥站在我的身边，他依旧高大，勇敢，坚强，可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我想着另一个男人，一个比我小二十岁的男人。二十年前，我让他离开了我；二十年后，在我就要死去之前，我想到了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