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
锦衣风云
一、 自由而痛苦的日子
于是北京就这样展现在我的眼前了．
我在nx街的一家四合院里住下来，那原是爷爷家的一个远方亲戚的宅院，后因其全家移民至加拿大，这座宅子就闲了下来。
宅子闲了，可那些植物却更加茂盛。院子的边墙角落里生长着二十多株的紫丁香，房前是果实累累的石榴树，高耸的大槐是撑开的伞，将整片院子裹在了浓荫下。院门向北开，有影壁，里有六间屋，两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间。布局和风格与我童年时居住的张家大院说不出的类同。
初初搬来的时候正是初秋，北京有着怎样的秋天啊！秋风如春水，秋阳如冬日。在这样的午后，槐花泌人心脾的气息阵阵袭来，蜜蜂嗡嗡飞，植物们茂盛地成长巨大的树伞，总引来无数的鸟儿。
我常常关起门来。只要关上门，七十年代初的阳光和花香就会重现，永远不能忘怀的记忆便在这样一个自由的空间里泛滥成灾；身着黑色的袍子的我常坐在如伞般盛开的大槐树下的藤躺椅里瞑想，不经意的摇晃中我会沉沉的睡去．
在浅睡的梦里，在槐花香中，美好的往事慷慨地与我邂逅：梦到奶奶递给我热气升腾的槐花糕，梦到白须飘飘的爷爷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闭目养神，梦到睡着的张立在阳光照耀的山坡上大虾般弓着的身体，梦到我编的草辫子里在齐刷刷地排着队，并散发着阵阵的清香．
午后简直是天堂．而夜则是地狱。
夜来的毫不迟疑，并来得愈来愈早。
天只要擦黑，我就会快快地回到房间里去，我在黑夜里坐着，无奈地静候着月光与噩梦一起泻进我的空间．
午夜幽会的男女，划破天际的枪声，触目惊心的死亡，雪夜的狼眼、兰色的怒海、力挽狂澜的英雄，怪异的婚礼、熊熊的大火，奶奶的怒目圆睁……不间断的情节，难以排遣的悲愤心情在更深露重时分一遍又一遍无休止地惊动我．
无法入睡。魔圈。它携夜同来，将我裹进去，并将我置于绝望的阴沉里。气喘吁吁，穷于奔逃，却没有出路；想尖叫，想发疯，却无法动作，大汗淋漓．
没有人能帮助你，没有人能帮助你，没有人能帮助你．
家人和伊五常常打电话来．电话里一切都是风淡云清，万事大吉．让他们放心，同时也让自己放松，可是放松的状态永远是无法企及的美梦。
夜不能寐使我在秋高气爽的午后更长时间地盹着，盹在美好的儿时的回忆里；同时这样的长长浅睡使我在白天基本不吃东西，这使得身上的黑袍愈来愈宽大，走的时候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感觉轻盈．
直到有一天伊五的惊叫才将我从梦寐般的游离状态中惊醒．
二、 伊五介入
伊五是红肿着眼睛来我家的。
她在门外刚开始是小声地敲门，敲了半天，里面没有动静，然后就开始大声地擂门。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吓坏了我。”她吸了一下红红的鼻子：”总不能让我在一天里面对两次生离死别罢。”
那天伊五是失态的，她又哭又叫地踹门的时候，我正在美梦里游走，耳边隐约传来”良三良三”的急切喊声，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会那么饱含热情地，不对，好象还带着哭声地喊我？不对，好象是伊五！我就从梦中跌回现实，蹿到院门前，拉开上了五道锁的大门，伊五就这样红着眼睛，满脸眼泪鼻涕地站在了我的眼前。
她看到我懵懂样子，”扑哧”笑了出来，然后又惊叫了一声：”你怎么那么瘦！”她摸了一下鼻子，带着哭腔说：”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我为什么要死啊，生活那么美好”又见伊五的狂喜让我有了幽默感。
我们手挽手向客厅走去，挽手时的感觉让我想起了晴天碧日的大学生活，一个多么简朴却真情的动作，如今的大街上，我们几乎看不到说笑着挽着手的女孩子了，真是遗憾。
伊五哑着嗓子说：”他走了。”伊五今天来北京就是为了送他的。
“他”是伊五的男友，大学同学，S市人，他们的感情很好。伊五的梦想就是毕业后留在S市，然后跟她的白马王子结婚生子，做普通百万个S市女人中的一个。留S市的梦想破灭了后，伊五在石家庄的一个小储蓄所里点钱，男友在千里之远的S市当翻译。他们花在交通和电话上的费用，用伊五的话就是”可以买十张西班牙的往返机票了”。
伊五是一直支持男友出国的，她说：”不动就不会有变化，没有变化就没有希望。”伊五省吃俭用，拿出所有的积蓄，给了那个高高大大，有明亮眼睛的男孩子，男孩叫刘易，送走了他，伊五就心急火燎地跑来找我了。
伊五瞪视着我：”你怎么那么瘦，跟大烟鬼似的！不行，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你真比乌鸦还乌鸦啊！”我笑着说。伊五的到来以及她有趣的神情使我突然间有了生机并感觉到饿。伊五起来找米找面，找了半天什么都找不到，伊五的脸色发青：”你这样下去不行。”然后她想了想说：”干脆我搬来跟你共住算了。”
“你不会骗我吧？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担心伊五只是一时冲动，怕她一会儿又变了主意。
“不干了！”美丽的伊五红肿着眼：”不动就没有希望，动！我不想让刘易太累，不让他去餐厅洗盘子，有精力先把书念完。我也不想再在那个银行干了，我不能一辈子干我不喜欢干的事。而且钱也太少了，要在那里干，我没法子支持刘易的，我要努力我要赚钱我要自由我要过我要的日子。”伊五的决心显然下得彻底．
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在这阳光明媚的下午那铿锵有力的话语让我感觉生命的坚韧和倔强，她对刘易的一往情深重新让我对爱情渐渐抱起了希望。
我们面对面，手握手，膝促膝地坐在秋风轻掠的院子里，伊五就这样地踏入了nx街的大院，我也因此而生机盎然起来。
新的生活就此开始。
三、 至关重要的对话
伊五三下五除二地就办妥了那间储蓄所的辞职手续。”我不干，有几百号人等着干呢。”伊五轻描淡写地说。
她大包小包地坠下火车。”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她的家当除了书还是书，在书的牵坠下，伊五显得吃力却精神抖擞。
“是书给我们想飞的翅膀，是知识让我们展翅飞翔”伊五唱着她不成曲调自编的歌，在北京站的站台上显得风尘仆仆却壮志激扬。
秋天漫长而美好。
伊五每天忙着找工作，参加招聘会，在报纸广告上圈圈点点，并不断地从这间公司到那间公司地面试。
朝阳区和东城是她去的最多的地方。”北京太大，我要节省时间就必须在家门口找一份工。”最后她放弃了在西城的一家美国公司的月薪三千的工作却接受了在离家不远的昆仑饭店的一家西班牙公司的月薪一千五的职位。
伊五对时间和金钱的理解是是科学的：”钱是重要的，可不是最重要的，我要把起点找对，才能正确无误地接近目标。你看，这份工作我不仅能用上西语，一天共只花四十五分钟在路上；要去美国公司，即使不堵车我也得用三个小时在路上，而且用不上西语，不值不值。”
伊五的头脑是犀利的，伊五的头脑是不断思考着计算着的。你看她安排好自己又来安排我了。
“你这样不行，虽然现在白胖了不少，脸上气色也好了，当然这是我的功劳，哈哈。”伊五得意地说：”可是你这样成天在家里呆着可不行，想想看，良三，你最爱的是谁？”
“当然是我的奶奶和爷爷了，这还用问。”我一直身着黑色就是为了给他们戴孝啊，就是为了不能忘怀的记忆啊。颈上项链的鸡心里放的不是什么恋人的照片，里面藏得是用丝绸细细包着的一点点奶奶的骨灰。
“对。我也是，我最爱我的外婆了。我一直觉得对不起老人家，未能让她如愿，可是我想，我要是不快活，她会快乐吗？我活得不好，她会高兴吗？”伊五说：”所以我要快乐，我要活得好，我要经营人生，我要让外婆以我为荣。她去世了吗？没有，她永远活在我这里。”伊五指了指自已的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看着这个激动得面颊绯红的女孩，有一些情绪在我的胸中渐渐地蔓延，有一种叫泪水的东西漫漫充满了我的眼眶。
爱，原来是这样的啊，它不会因为亲人的逝去而渐渐地消磨，它会愈来愈坚强地扎根在活着的人的心中，给他们力量，让他们更加坚强地活下去，更加信念明确地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原来这就是爱啊！
“现在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活着，你想怎样活？”伊五再问。
“活着？那是一个哲学范畴的东西，没有概念我，你呢？”我故作平静地将话头飞快地抛还给伊五，她的有关爱与活着的见解对我来说，是沙漠里长途跋涉行将绝望的人突然间眼前出现的绿洲。我不想打断她，我迫切地希望听她言语连贯地说完。
“错。活着就象一团火，你尽力地燃，虽然没人喝彩，可是你美丽过，痛快过；你要是象死灰一样地燃，没人在意，你自己也不痛快，我们既能选择，为什么不选择前者，为什么不能让那深爱我们的会为我们喝彩鼓掌的我们最爱的活在我们心中的老人们快乐呢？我们为什么不能让自己痛快呢？”
伊五的如金如玉的思想与荡气回肠话语让我在那个秋未冬至的时刻泪流满面并渐渐地清醒：亲人的劫难，恋人的不忠，朋友的背叛这些所有的伤心事在我的生命历程中划过，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的人生观。
如果我自强，如果我放松，如果我不在乎所有的不幸投下的阴影，谁又能说些什么？谁又能为我鼓掌呢？
原来生命和生活都是自己的。它们就好象一面镜子，你对着它们笑，它们也对着你笑，你对着它们哭，它们也对着你哭。
重要的是选择的态度，原来快乐与安宁是可以选择的。我心快乐，谁奈我何？是啊，既然我们一直都是自生自灭，为什么不自己绽放得更妍丽一些呢？
我听得见我的骨骼正微微地响，我听到我的翅膀再次振动的声音。我的身体里充满了一种类似大麦灌浆的涌动，我知道我的生命从此将渐渐丰盈，我知道我将冲破这枯茧并羽化成蝶！
四、 美丽的生活
阳光从大落地窗里照进来，照在那个老先生的银发上，闪闪放光，古铜色的皮肤显然很健康，方方正正的黑边大眼镜架在高耸得入云的鼻梁上，显得庄严高贵。
他坐在那里很吃力地念着什么，我伸过头去看，全神贯注的他显然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皱着眉，从眼镜后面看着盯着我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良三，在我身后的时候要发出点声音来，虽然中国很美好，可我还是不想被吓死在这异国的土地上。”
这位老先生是我在F国使馆商务处做秘书时认识的一个F国老商人。他在世界各地拥有公司，是属于家族企业金字塔尖的人物。
当初他来我国投资的第一步就是来大使馆咨询，我在那里认识了他。
有一天，他这样对我说：”良三，要是你想换工作了，千万要告诉我。”
“好啊”我说，”好啊，杜海尔先生。”我客气地说。
“叫我宛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老先生伸出一只手来：”希望我有这个荣幸。”
“这话不应该我说吗？”我有一点意外，并习惯性职业性地伸手跟他握了握。
没想到的是半年后的一个下午，我就坐在了那座著名的写字楼里的杜海尔公司里，而眼前的这个老人将在我以后的生活中带着他善意的微笑不断地出现。
那天我睡得正香，突然间伊五大叫：”良三良三，你的电话，是说法语的。”我正结束了在使馆做了长达半年临时秘书的工作。”不会是他们又需要什么人了吧。”我想。拿起这边的分机，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很陌生。
“对不起，我是宛桑，宛桑杜海尔。我能跟良三说话吗？”老先生在线的那一端礼貌周全地说。
“我就是，你好！杜海尔先生，我能帮您做什么？”好象我就突然间进入状态，感觉又回到了办公桌边；这时候一缕阳光奇妙地投在我的脸上，棕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的飘荡，镜子中的那有着目光灼灼眸子灵敏的女孩是我吗？
“我现在巴黎，马上飞北京，你能否去机场接我？”他停了一下：”我知道我问得很......突兀。我打电话去商务处，他们说你已经走了，那么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有一些发愣，院子里安静美好，有风轻吹，有花香荡漾，有鸟轻唱，我在失去工作的第一天就找到了事做，生活是多么的美好啊。
“好，告诉我你的航班号，我去接你。”我安静地说，对站在我身边并一直仔细注意着我的神色的伊五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在听到老先生挂断电话声后，我跟伊五拥抱着又叫又跳。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他在中国的公司渐渐地办了起来，最初的程序安排妥当，最后的一张办公桌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宛桑拍着我的肩膀说：”谢谢你，良三。新生活就此开始，这将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步，要不我也不会事必亲躬地跑到中国来。中国具有发展的潜力，等公司局面打开后，我就会退休了，我的儿子马修会替代我的位子，在他让我失业前，我们好好地先努力过把做公司的瘾吧。”
此后两年的日子过得如丝绸一样细致精美并平滑无澜。
我和伊五清晨一起游泳，一起吃中西合壁的早餐，一起化妆，一起身着职业装出门，打同一辆车在同一幢高层建筑前下来，坐同一电梯，她上十六层，我上十八层。要是有一个人加班那么另一个肯定也会加班，然后在深夜里散长长的步回家。若不加班，我们便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进餐，然后一起读书至深夜。
两个正是恋爱年龄的女孩深居简出，伊五在进行着她的跨国精神恋爱，这种恋爱深深地打动着我，那样的爱情堪称宗教。
她天天给刘易写近乎日记一样的信，里面的记载的东西很有趣，琐碎的几乎可笑。什么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啊，什么不幸得很我今天的纽扣在没有预料下的情况下掉啊，掉得是第二粒！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当然不莫名其妙的话伊五也不读给我听。
刘易到了西班牙的一年后曾经托人给伊五带过他打工省下一千美金，他附信中这样写：”给美丽的伊五买书读，买红头绳用。”伊五却让人把钱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伊五这样写：”给可爱的笨笨买时间买知识用”。
由于我们住在NX街，贯穿东四与东单的银街于是就成了我们的后院，我们在晚餐后溜到后院里去，在那里伊五买衣服，买裤子，买皮带，甚至买袜子，全是为了她的心上人买。我没有见过伊五为自已添过一件头饰，添过一件放入衣箱就会被遗忘的衣服。而她自已只有三件套装，穿得很小心，一下班就脱下了，整齐地挂好。
伊五是这样痴情地爱着那个有着大大眼睛的男孩子。
爱情于我却是很久远的事。虽然还是常常会做关于海与英雄的梦，可是那些情节却愈来愈淡，带来的压力也愈来愈小，甚至那梦里的黑蓝色也在渐渐地褪去；曾经折磨过我的痛苦在时间前是苍白的，我正渐渐地淡忘，虽然不能完全地走出如烟往事，可是我知道，我是有希望的。
男孩子的追求常常是来得没有理由而且来势汹涌。
办公桌上常常会有鲜花绽放，常常会有有心的男同事邀请一起共进午餐。我知道吃完了午餐，下一次就会被邀共进晚餐，如果说接受午餐的邀请是有工作要谈做为借口的话，那么接受晚餐只能说明你接受或者你正准备接受你眼前的这个男人。
F国男人很浪漫，可这种浪漫却不属于我这样的年轻女子。我们可以一起工作一起跳舞一起说笑，可是我不会跟你同进晚餐。
五、 冬夜遭遇
要是没有那件事情，我们很可能一路美满安宁地过下去。可是事故往往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出现，于是便有了新一轮牌局，有了下一种经历。正是由于对未来的无从把握，人生才得以莫测，莫测的让人又惊又惧却心怀希翼。
冬天的夜里，十点半左右。
我们准备去离家门口几步远的餐厅吃宵夜。伊五收到刘易的来信，十分欢喜，正是她的这种欢喜，由于这种欢喜而带来的粗心造成了这事件的发生。
我先她一步出去，在那家叫欣欣的小饭店，要了两碗面。刚刚坐定伊五就兴高彩烈地跨了进来。
“你锁门了吗？”我问。
“你跟老太太一样，”她笑嘻嘻地说，”真罗嗦。”
我是事事小心的。女孩子独处，不要说是两个人就是十个人也要小心的。要不我不会在门上加了五道锁，那天晚上，哪怕伊五只上一道锁，也不会有那事件发生。
我们喝完了一小瓶巴掌大的二锅头，便迎着冬夜的冷风往家走。
我正要拿钥匙开门。却吹过一阵风把门吹开了一溜缝。
“伊五！”我惊叫，”你不是锁了门了吗！”
伊五大大咧咧地说：”唉，叫什么叫，门没锁就说明我忘记了锁吗！”酒后的快活伊五，根本不去追想究竟有否锁门这个细节，她大大咧咧地推门，跨了进去。
尽管那夜我们喝了酒，可我还是闻到了空气中有一种陌生的味道，是汗味。在这大冬天里，这汗味来得莫名其妙并让人警觉。
“伊五！”我想伸手拉住她，可是她已经鱼一样滑到了深夜的中的大院的黑暗里。
我只好跟在后面，头皮发麻地壮着胆往里走。
危险的气味愈来愈重，伊五已踏入了危险的圈子，我怎能畏缩不前。
进了院门，我对伊五叫：”等等，伊五，先别进屋，等我把院灯拉开。”
隐约中，伊五在院子中心停了下来：”胆小啊，良三你！”
这时我正在伸手在尤其黑暗的院门后胡乱地摸着灯绳。在漆黑中，我摸到的不是灯绳，而是一个软绵绵的人体，好象是脸部，啊！是鼻子！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尖叫声还未完全冲出口，一只手粗蛮地捂住了我的嘴。
这其间轻微的混乱和短暂的沉默，终于使得伊五醒觉过来。聪明如她，尽管喝了酒，头脑还是极清醒的。
她的声音酒一样酽酽地漫过来：”你出来吧，我看见你了，你出来吧。”
伊五站在院子中间，月亮被云掩得见不到一点点的光，风却愈来愈大。伊五的大衣长长的衣摆在风中飘乎招摇，她的披肩长发也迎风起舞，散发着温和甜美的气息。
男人如牯牛一样，又蠢又笨地又狠地喘着粗气，却一动不动，不发任何人声。
“出来吧，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打110，派出所可就在边上你就跑不了了”伊五冷静地说。
男人不说话，继续喘着粗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愈来愈紧，他很紧张。
“你别怕”伊五的声音象音乐一样动听。”你没看到这就我们两个女人吗？你别怕，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男人迟疑。我停止了反抗。
我知道伊五一定有法子了。我渐渐地平静，也努力想着如何能摆脱这个恶魔。
“你过来啊，我真的没有恶意”伊五用安谧的几近催眠的嗓音劝说，＂我要是有恶意的话我不是早就嚷了吗。过来，让我看看你。”伊五扭动着腰肢缓缓地向我们靠近。
男人依旧不出声，可是他的喘息声却渐渐地平缓下来，只要他不激动，就不会有可怕的事发生，在很多情况下，过激的行为实施是因为人的情绪过于紧张激动而造成的行为失控。
“你看，我手无寸铁。”伊五微笑着说：”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帮你把门锁上，没人来”。
伊五快步地走了过来，并且越过我们。把门闸了起来，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她居然把五道锁都上了！这个伊五是疯了吗！
随着伊五的锁门，男人渐渐地放松下来，他捂我嘴的手也不再那么紧了。
“你放开她吧，放了我妹妹，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伊五好象有些怪嗔的样子。＂快放手，别把我妹妹吓坏啦！”
“她是你妹妹？！”那个黑影终于开口说话了。听得出来那不是当地人，操着好象是南方普通话。
伊五舒了一口气，朗朗地笑了起来。”这就对了，”你要劫什么？”伊五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问，”财还是色？”
伊五向我们靠了过来。月亮这时突然从云后面探了出来，风也渐停了。
“你看，这不是风高月黑的杀人越货夜了，这是明月伊人的风流夜啊。”伊五笑着，在月光下她媚得象一只狐狸，我看见她美丽绝伦的眼睛里象星星一样发亮，她因酒精和兴奋而绯红的脸艳若李桃。
伊五笑着，那种笑是胸有成竹的笑，是猎手瞄准了他万无一失的猎物扳机前的笑，在前前的婚礼上，伊五就是这样迷人地笑着操纵着她布下的局的。这一次，伊五又这样艳丽而强大地笑着。
“你看我们都喝了酒。”伊五气甜声糯地说，”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啊，都是寂寞人，要不我们一起再喝几杯。”伊五的醉音浓重，酒气和女孩特有的香味渐渐地逼近。
男人咽口水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很响亮，他要上钓了。”嘿嘿嘿......”那个黑影终于发出了几声讨好的笑。
尘埃落定。
“你别总抱着我妹啊!”伊五爱娇地拍开了黑影正慢慢放松的手。她暗中使劲将我推在了一边。”去，你回自己房里睡吧。”
同时，她搂过了那个黑影，她的嘴在找那黑影的嘴，然后我看他们在门外面拥吻起来。
这一切来得不合逻辑，不可思议。
在我疑惑的刹那，我听见那个黑影惨叫一声软瘫下去，伊五也跟着蹲了下去。
“三，给我找根绳子来！”我们在绑那个家伙的过程中，发现他的后腰的皮带里和高筒靴里都有尖刀。
“对不起，良三。”那个家伙被运走了后，伊五抱着我大哭，”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大意。”
“这有什么好哭的？，你真棒！”我虽然十分的害怕可还沉醉在胜利的喜悦里。我拥着她，她抖得厉害，原来英勇的伊五也有害怕的时候，她的害怕是事后的，是不碍事的，是天性的重现，如此可爱。
后来那个家伙是从医院里转到派出所的。派出所的办事员开玩笑地说：”看你们哪一个都不象是出手那么狠的人啊，都让人家断子绝孙了。不过他要不要那个玩意都不要紧了，他也用不着了。”
那个男人的右睾丸被抓碎，而左边的严重受伤。”不过，也算你们幸运啊，这个家伙在七个地方做过案，有五个妇女死在他的手下，另两个是重残。”
伊五和我相互望着，说不出话来，却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大喜。
六、 养个男人还是养条狗？
那次事件以后，我们更加小心，却无法驱走心中的恐惧。”要是他当时没有那么笨呢？”“要是你当时没有那么机智呢？”“要是他动作更灵敏呢？”天啊，愈想愈怕，有一句语叫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我算是真正的明白了，怕也一样啊，愈想愈怕，愈怕愈想。
好象那血流成河，尸首横陈的样子就在眼前。睡前是把门检查了又检查，五道锁全都加上，可是要是歹人能飞沿走壁呢？
有一点风吹草动，我跟伊五就要面面相觑，我们就要拉开窗帘向院子里张望，偏偏北京冬天的风刮的频繁，莫名其妙的动静和奇奇怪怪的阴影在那个冬天特别多，然后伊五就说：”我看见你了，你出来吧。”这种对着幻想中的敌人的空洞的叫声，更让人心惊。
有一个月了，我们都是黑着眼圈上班去。宛桑在听完我的陈述后。激动的象孩子在屋里走动并做着武打动作：”啊，伊五，啊，了不起！啊！厉害！可会不会太残酷了？良三？”
“你不要再担心了。”我看着这个情绪激昂的外国老头提醒他，”那个坏人肯定要被枪毙的。您刚才提的问题是我为什么每天没有精神。”
“噢，对。”宛桑突然间回过神来，”这是个大问题我敢打赌，要是长时间睡不好觉的话，你跟伊五都会很痛苦！”
这还要他打赌！我们现在就很痛苦而且不太正常了，伊五只要听到南方普通话就觉得人家是坏人，我只要一闻到二锅头的味道就发抖。
“我们想要的是办法，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不想陪这个沉浸在恐怖的情节不愿出来的老头说下去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我走了，明天见，宛桑。”刚关上门，宛桑追了出来：”等等！为什么不养个男人或者养条狗？”
我把主意告诉伊五的时候，我们在温暖的被子里笑出声来，找个男人或找条狗，原来男人有时可以起到跟狗一样的作用，为女人壮胆，保卫女人。可找个男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上哪去找？找谁？找条狗也难，伊五是怕狗的，连哈巴狗都怕。
“养就要养黑背的。”我坚定地说。”你不要怕，它跟你熟了你就会觉得它的好了”
“不行，让我跟黑背天天处在一个屋檐下，还不如请一个保安呢。”伊五看着天花板把头摇的象波浪鼓。这个女孩固执起来简直象一头牛。不管她，为了我们的安全我还是决定要一条黑背。
那个周六阳光正好，一辆子弹头停在我们的门前，有人拍打院门，我一看时间，正好是约定的五点半。我急急地站起来去开门，在厨房做菜的伊五离着门近，先我一步就把门开了。
宛桑如约而至，老先生满面笑容并踌躇满志地站在门外。他是来送黑背的，他有三条，今天送来的是条有着黑缎子一样皮毛的我最喜爱的”阿道尔”。他和伊五拥抱了一下，微笑着向我走来，就在老先生张开双臂的一刹那我们听见了一声直冲云霄的尖叫。
老先生被吓得跳了起来。然后伊五在那条我钟情了许久的黑背的怒目而视下三下两下跳回了房间，并紧紧地插上了门。
“上帝上帝”宛桑自言自语地说：”虽然我很爱中国，可我不想被女人的尖叫吓死在异国他乡，上帝上帝。”
“上帝上帝！”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老先生跚跚失神地走出门去，看着伊五在窗帘后面露出的被黑背吓得失色的脸，我说：”上帝上帝，那只能找个男人了。”
七、 天遂人愿
哥在电话里说：”良三，大马出来了。大马出来的第一天就在找你......”
“大马出来了？！”我惊叫了一声，江南的雨突然间地下到了心里，那浓墨淡彩的黑白往事又象着了色彩不由分说地活了起来。
“大马出来了？”伊五坐在餐桌前将信将疑。
“他怎么样？好不好？我跟他怎么联系？”我急切地问。
“他很好，壮得象头牛。”哥说，”因为李威，他不愿呆在N市。S市更没法呆，他坐过牢，见谁都得低三分，也不太好找工作。他想走得远远的。能不能帮他在你们公司里找个事做？”
“我们公司？”我一时间还没想到大马可能在我们公司做什么，”不管怎么样，哥，你让他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帮他。”我曾经答应过大马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是他最好的朋友。
大马走出北京站的那一刻，阳光正好。
高大魁梧的大马把行李放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让大马感到很舒服。这是一个新的地方，这是一个大马未踏足的地方，这是一个大马可以重新做人的地方，大马很满足地做了一个扩胸姿势。
在阳光下的再次相见，我们相拥而泣，大马的怀抱是温和的，温和的充满了伤心的往事。
“好啦，好啦！”伊五拍了拍我们，”欢迎你啊大马。”伊五美丽而可爱的笑容显然感染了大马，他们握了握手，象两个老朋友一样相互拍了拍肩。
大马于是突然间加入了我们其中。
“前两天我们还打算找一个男人或者找一条狗保护我们呢！”伊五嘻笑着说：”真没想到啊，你就来了，现在什么都不用找了。”
我忙着给大马盛汤：”大马，你看我们又生活在一起了。大学那会儿，我坐在你的车座后面我就觉得我们有缘分，你看，你看啊，我们又在一起了！”
我跟大家一样喜欢喜剧的，那种让人终于放下心来的快乐是无法用语言表示的。
你看，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大结局。
宛桑听完我的话说：”好啊好啊，我正需要一个司机为太太开车。你可以让你的朋友来，他叫......大马，对了，让大马来。”
大马驶车的水平是一流的，他很快地得到了太太的赞赏。大马当然会得到赞赏，高大英俊，彬彬有礼，而且大马还懂英文，时下哪个司机能说那样流利的英文啊？可是大马不满足，大马说：”三三，教我法文罢。”
我们的法语课程就此开始，学生有两个，一个是大马一个是伊五。
“你能明白失去自由的痛苦吗？那时候我一直想要是有一天我出了这牢房的门，我就会努力，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做真正的人。那些日日夜夜，我天天盼着自由，也做着准备。我已考完了自考的英文本科的课程。”大马说。
我相信大马一定能够出人头地的，一个犯过错受过苦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比一程坦途的人更懂得人生的艰苦，努力的意义，更懂得成功意味着什么。
有英语基础的人学说法语是很快的。没有多长时间，大马和伊五的法语能做简单的沟通了。
我们常常一起参加公司的酒会。在酒会上这两个法文说的不是最好，可是最引人注意的却是这两位中国青年。他们举止优雅，谦和礼让，英俊的英俊，迷人的迷人，吸引着许多人的目光。
开始有女孩子打电话给大马了，这让我很紧张。因为我知道大马是对女孩子不感兴趣的，可是大马跟那个叫瑞内的法国女孩儿愈走愈近了。
“大马，”我对他说，”大马，我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爱她？”那天趁伊五不在，我逼住了大马。”大马，要是你爱她，你跟她走在一起我不反对，要是你不爱她，大马不要玩。”
大马逃避着我的眼睛。
“大马，我知道你。”我不得不说：”大马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跟李威的事，大马对不起，我读过你的日记。”
大马看着我，我等着大马的反应。
大马呆呆地望着我：”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你为什么还对我那么好？你没有瞧不起我？没有恨我？”
“大马，我们是朋友，你记住，不管你做过什么，大马我们是朋友。”我直视他的眼睛。
“这件事除了我没有别人知道，甚至连李威都不知道我了解这件事，大马，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我的父母我的哥姐包括伊五。我一直小心地保存着这个秘密，因为我们是朋友，如果你爱那个女孩，你要好好待她，可是如果你不爱，你最好不要作戏，游戏对女人的伤害是致命的。”我郑重其事地对大马说：”你知道吗我奶奶对我说过一句话：上房可以不要揭瓦，可我觉得最好连房也别上。”
大马沉默了良久。
“良三，你是不是伤得很深，在李威的那件事上？”大马歉意重重地：”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只是有一些失望罢了。”我淡然地说。
“良三，我对不起你，我一直瞒着你，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你受苦了”大马抬起头来，很郑重的说：”我听你的，我相信你，你是好人三三。我不该瞒你的，对不起。”
“那些都过去了，别说了，没人怪你，大马，可你得告诉我瑞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依不饶。
“我不知道，她对我很好，有点象姐姐对弟弟。”大马终于肯开口告诉我了。
“啊，那么说不是爱情？”
“我想不是吧，反正我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心动”说到这里大马很小心地偷看了我一眼。
“呸！”我笑着拍了拍他：”那就别上房了吧。”
我们都长长地吁了一气。话说透了，就好象是没有窗的沉闷房间里突然间打开一扇敞亮的窗，让人终于能长长地舒气，痛快了许多，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心怀叵测地相互试探，我喜欢这种方式，这种开诚坦白的谈话方式一直在我跟大马之间用着，直到现在。
八、 接触网络
伊五在公司工作了两年半后，终于有机会赴西班牙工作一年。
伊五临行前的快乐是无法比喻的。
伊五说：”良三，看到了吧，人总是需要目标，需要努力，需要达到目的，需要再确定目标，需要再努力的，这是一个良性的循环。你的生活缺少目标。”
我一直没有目标，什么是目标？
人生对我来说就象一埸电影。我静静地坐在某个暗黑的角落看电影上演。看他们的悲欢离合，从而比剧中的人更清楚地知道剧情将向哪里发展，也知道剧终时那些情节和人物都会湮没在黑暗里，随着时间的冲洗不留痕迹。
什么是目标？我不需要目标。我只需要观看，观看的时候手里有一瓶可以解渴的水，不要看到恐怖的情节便是我最大的渴望。叠起手来看别人做戏，虽无趣但却安全。有时候我想我是一个始终在路上的行者。平淡从容，看日出，看日落，看春花看秋月，没有什么大志气，只求看尽一路的风景。
什么叫爱情？在我看过了情感的悲悲欢欢，离离合合，爱情好象是游离在现实生活之外的东西。说实话，我是不好看伊五的爱情的，虽然我跟她的男友没有深聊过，可是我看他那单纯如水的眼睛，我便对伊五的爱情不抱希望。这是他的初恋，他会见到更好的女孩子，尽管伊五是出色的，可是诱惑总是存在的，男孩一个人在国外，那么他所面临的挑战可能是双倍的，甚至更多。那是变数无尽的未来，谁也不能为伊五担保。
我送伊五上飞机的时候，很是担心。我对她说：”要是不行了，就回来。”
“你是担心我的爱情吗”伊五笑着：”有一些感情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良三，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人。不要瞪眼”伊五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从来没有真正的爱过李威，你从来没有真正的被点燃过。真正的爱，是付出而不需要回报的” 伊五说。”不管发生什么，即使刘易跟别的女孩子在一起，只要他快乐就随他去。”伊五这样说着，眼里却有了泪光。
“去吧去吧，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没为我们分手流泪，倒为你那想象中的情敌流泪！”我拍了拍她：”快走罢，good luck。走吧！”。
“走吧”大马说，“到那里打电话回家。”
“走了，大马你好好照顾良三。”伊五一步三回头，边哭边笑地走向了海关。
伊五的泪水是内容丰富的。她经过几年来的奋斗总算是有了眉目，多年来的相思也总算是有了暂时的结局，而我们时断时续的相依为命的日子在这里也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大马常常跟宛桑参加各式各样的晚宴与聚会，在接到邀请的时候我通常找借口拒绝参加。我实在不愿意在工作之余陪上笑脸参加那些无谓的社交活动；而大马是不同的，大马酷爱这种社交活动，他现在的工作不仅仅是司机了，他更是宛桑的助理。
在伊五远离，大马参加应酬的那些夜里，电脑成了我最好的良伴。
最早用电脑，是我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是在李威的公司里。面试那天就是用WPS软件做一份表格和打一份文件。
最初接触网络是在宛桑公司刚刚成立的时候，初次上网， 仅限于伊妹儿的收发 ，因为公司将将成立，每天有大量的事情要处理，成天忙得象一只无头苍蝇，毛茸茸的爪子仅在这块光而又光的多彩的网络玻璃上稍做停留，而这短暂的停留却使我对网络通讯神话般地迅速感到不可思议，并从此对网络情有独衷。
在网络上的有限逗留使我无法真正的走入网络。我常常想：” 网络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除了加速了邮件的传递还能带给我什么 ？”
我一直没有购置个人电脑，在公司里除了收发邮件，没有时间上网。在家里有伊五和大马陪伴。现在，伊五的远走高飞，大马终日的应酬，给了我一个很充足的理由购置个人电脑，有了电脑后我开始更加留心网络知识，并渐渐地入港 。
越接近网络，它在我的生活扮演着的角色就越重要； 我已从一只在网络稍作停留的忙碌苍蝇成为以网为生的蜘蛛了。
走在下班路上的我脸上写着和别人一样的疲惫，可心是暖着的，我知道有一个家在等我，那就是网络。
在初夏的夜里，窗外是亭亭玉立的紫丁香树，窗沿上是一头娇羞的绿萝，电脑边是怒放的红玫瑰。 我坐在花香四溢的深夜里， 手举红酒，与我的网络默默相对。
网络不是工业化的， 它充满了温情。我们也许已经习惯了地铁里匆匆的人群的冷漠面孔，而在网络上，只要你真心地敞开自己，你就会收获春天，因为在这里有人倾听，有人反应，有人与你交流，你将不再孤独。
上网的日子寂寞却又空前热闹。
我的双手高频地敲打着键盘。有些心情一些话对着一群我从未谋面的朋友说。我有着不固定的名字。每天上网随着心情换带着不同的面具。除了在BBS上贴贴子外在聊天室里聊天，更多的时候我到处流浪，西班牙，F国，美国……
我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从而完成自己飞翔的欲望。网络好比是一只千里巨眼，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可以使我对千万里之外的繁华地明查秋毫。古代的红尘一骑，古道驿站将成为永远的历史书签，在偶然怀旧的时候，静静地提示着现代发达的通讯带给我的生活的巨大变化-走出寂寞的重围。
中网新空气的ＢＢＳ是我经常出没的地方。我称ＢＢＳ的版主为家长。家长们尽心尽力地维护着ＢＢＳ这个网虫们共有的精神家园，欢迎并欢送着来来往往虫子们， 并把家里打扫得干净整洁，让他们有畅所欲言的自由天地 。
白天的我是西装革履，发丝不乱的外企职员，有着公式化的面孔与表情。而在ＢＢＳ我就是我， 可能是红妆懒梳的江南采莲的罗裙女子， 可能是溪头卧剥莲蓬的烂漫顽童，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回复我原始的质朴 。
伊五的信件从她到西班牙那天起就开始不断地送到我的电子邮箱里，常常是只言片语，却传达着她的快乐心情。
我跟伊五经常在中网聊天室9002见面，那是一个通常较另三个屋冷清的房间，也没有什么样固定的人。
我跟伊五的约会通常是周一三五。
在9002见面的时候通常只是进行我们两之间的谈话，而且我们的谈话很少被打断，可能与我们取的名字有关。那时候中网的呱呱叫的青蛙比较多，而女孩子就相对少得很多。我们叫这样的名字在很大程度是也是为了避免别人的打断。这样的约会已经进行了将近了半年，我们的谈话无所不包。从过去到现在。从感情到工作。
大民办says to大工业: 好不好？今天大马又没陪你？
大工业 says to大民办: 他？他如鱼得水啊，哪想到得我？！:(
大工业 says to大民办：你好吧？刘不在吗？
大民办says to大工业：他忙得很快要毕业了。他对我很好，你的担心破灭啦：-)
大工业 says to大民办：啊，那就好，现在的好男孩不多啦！
大民办经营大工业says to 大工业：谁说的？我就是一个！
(我跟伊五都停了一下。这个名字是突然间出现的，很显然他是先config然后再reload的)
大民办办的大工业says to 大民办：谁说的？我就是一个！
(那个家伙还在兀自地说着。)
我却一下子悚在那里，这个家伙一直是在听我们的谈话呢，还是偶尔看到一句？
我心事重重，我怕他读到了我们所有的心事，真是可怕。
我想要是让一陌生男子知道了我们的心事，那该怎么好？不幸的是，后来证明我们的谈话他从头到尾都看到了并由此派生出一些我所未想到的情事。
九、 邂逅海老仄
在那些春尽夏至的日子里，一切充满了生机，院中的新绿已渐渐变成了浓绿，蟋蟀，金龟子也在温和如水的初夏夜唱着歌，弹着琴。
大马现在已经完全不再做司机的活了，用宛桑的话就是：“不能让一个可以创造几万几十万几千万价值的人才埋没在沙子里。”
于是总裁助理的大马春风得意马蹄急，他的薪水比我高出了一倍，公司给他配了一辆桑塔那2000。
忙碌的大马脸上永远带着迷人的笑容，他的言辞永远彬彬有礼滴水不漏，公司里的小姐们开始对他发起了凌悍的攻势，这一切都是成功的先兆，大马终于浮出了海面，开始茁壮起来。
他常常在深夜里回来，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吃夜宵，有时是馄饨，有时是汤圆，看他稀里哗啦的吃，我有着莫名其妙的感动，并由此生出许多感慨来：”以后会有女孩子为大马做夜宵吗？以后我会为谁留灯，为谁做夜宵呢？”
大马在吃完后，在我不着急回去上网的时候，总是很耐心地陪我说话，话题无非是公司里的事情，他显然成了一个工作狂。
这个工作狂睡起觉来呼噜声打得山响。我和他一个住正房，一个住厢房，可是他的呼噜声却不懈地传过来，虽然让我心安，可也不免因睡不着而着急。
于是我常常在夜里起来打开电脑上网。
那一天夜里繁星满天，夜吹轻吹，花香阵阵。
大马吃完宵夜，回了他的房间，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一点要发生什么的迹象，大马那天晚上睡觉出奇地安静，我根本就没有失眠的理由，而我却失眠了。
我起来在黑暗里呆呆坐了一会，侧耳倾听，妄图听到大马的呼噜声，可是没有，于是我穿上拖鞋，来到桌前，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我打开了电脑的同时也打开了我的新生活。
那天本来不是跟伊五约会的日子，可我想也没想就用了大工业这个名字。9002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叫海老仄的家伙在那里自言自语。
大工业 : Come to 9002 聊天室。。。。。。
海老仄says to 大工业：来了？
大工业says to 海老仄：嗯。
海老仄says to 大工业：咋那么晚？
大工业says to 海老仄：睡不着。
我们的对话有些莫名其妙，就好象熟人之间的对话，这样的不加铺垫的对话让我有一些不适，正在纳闷的时候。
海老仄says to 大工业：你的朋友大民办为啥没来？嘿嘿，我是大民办经营的大工业。
我一下子就愣在那里了。
海老仄says to 大工业：早点去睡吧，丫头，别傻想了，把门关上，睡觉去吧，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
怔忡之中，我断了线。可是我与他的午夜约会却就此拉开了帷幕。
十、 海老仄这个家伙
海老仄，那次叫大民办经营的大工业的家伙是9002的常客，常常面带不同的面具，隐藏在那里敲打文字。之前我们少有对话，但仅有的两次却引起了我的遐思。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 海老仄是什么东东啊？？一种海鲜吗？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海鲜？！就知道吃！我可要愤怒了。他是日本偶像剧埸的一个角色，特酷。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 says to：海老仄？你还喜欢看那些东东*-*%#￥？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你叫什么海什么老的，我还以为你挺大岁数的。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老人就不能看偶像剧场啦，哼，至少我就是一特例。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看咱俩挺有缘的，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是一作家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我能信吗？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真的，以前我写过很多革命题材的作品，知道江姐江阿姨吗？那人物就是我塑造的。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可是现在写革命题材不吃香喽，得玩点倾城倾国倾世界的那个爱情，由于至今我是纯情老光棍儿一条，所以只好看点儿日本偶像剧找灵感了。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不过呀。。。喂，你还在吗？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在呀在呀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那怎么不说话？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我在听。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哦，那就好，哎，不过我已经决定再换个题材写了，你说我写写大民办和大工业的故事怎么样？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喂，你到底知道什么？！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呵呵，我知道的可多着呢，比如你们每周一三五都跟鸡打鸣儿似的跑这聚会：)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为什么不说话啊？你紧张什么？有些电影比你所经历的情节复杂多了，再说这是网络，你怕什么？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就算我知道一切，我又看见你，更够不着你，你怕什么？
有一阵子，我几乎不想理这个家伙，可是海老仄是充满了阳光与欢乐的那种人，他的快乐让你无法忽视，他所有的胡说八道常常使我在深夜的寂静里微笑。而他又是敏感的，每当一三五我跟伊五聚会的日子，他通常保持沉默。
网络是一种多么神奇东西啊，我们也许隔着千山万水，可是却在同一个网络空间里相遇。
现在良三开始跟海老仄在不为人知的深夜里用着健盘静静地敲着语言开始向他讲述那所有的过去。
海老仄常常听着，尽管他说过电影比现实更离奇的话，可听到有的情节，他还是会禁不住地喊：”是真的啊？不可能吧？！怎么会这样！TNND!”最后他总是说：”别想了，丫头，你受苦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这样的话常让我潸然泪下，我关了电脑，坐在秋虫呢哝的夏夜默默的哭泣。
海老仄的出现和倾听以及他承受了我的故事的喜与悲使我感动。第一次有人倾听我多年积压在心中的情节，在意我的感受并与我发生共鸣，而这种共鸣虽然晚了许多，虽然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没能给我帮助，可是它必竟来了。
我开始渴望下班，渴望夜的来临。渴望着夜里的约会，”猫”的登录声是多么美妙！宛桑明显地感觉到了什么，他神秘地笑着说：”良三的春天是不是要来了？”良三的春天？我多么愿它是良三的春天啊，可是良三有春天吗？
良三几乎看尽了四季，春天还对她有吸引力吗？
十一、 张立的再次出现
那天晚上的敲门声是突如其来的，我没有一点儿的思想准备。
我键盘的敲打声没有能盖过那一阵紧似一阵的门声。我想一定是谁找错了门，大马是自己有钥匙的，我正留恋着跟海老仄的对话，于是便任凭那敲门在那里疯狂地响。
“良三！”突然间有喊声传来，这个声音熟悉却又陌生，它带着浓浓的山东地方口音，半秒钟内我就反应过来那是张立！我的心开始剧烈的跳动，张立的不期而至，使得我在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巨大的担心与紧张在那半秒内攫取了我。
我几乎是跌撞着跑过院子去开门。门外站的果然是张立！
“哥！”我叫了一声，把他身上仅有的一个小包接过来：”你来为啥也不打个电话给我呢？”
张立坐下来，大口地喘着气，接过我递给他的水大口地吞咽着，在灯光下他显得黑瘦黑瘦，他细长的眼睛却愈加的大而且深，张立抬起头来：”三，他们被假释了。
”
“为什么？！他们不是被判了三十年的刑吗，为什么那么快就出来了？”
“是啊，他们就出来了，说是假释”张立的目光很空洞：“他们找人追杀我。”
张立掀起他的衣裳，我看见很他的背上有很深的刀伤，张立的皮肉还翻着，并红肿发炎。
“为什么会这样？”即使钱能通天，可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的头上，还是让人难以置信。”为什么会这样？”我一边在慌乱中找急救箱，一边问。
“他哪都有熟人。他出来第三天，我就在路上被人砍了，幸亏有民警经过，那帮小混混才跑了，我在前庄的张大铁家躲了躲，血不流了，我就跑来了。我没告诉张叔(我爸)这事，我只要了你的地址和电话。我就来了”张立在我帮他用酒精消毒的时候痛得”咝咝”地直吸气。
“你还是别告诉他们了”我沉吟着接受了事实，有些事实就在那里，尽管它们没有理由存在，可是它偏偏就发生了，除了接受你有什么法子？
“你还是什么都别告诉我爸我妈包括咱叔咱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告诉他们让他们干着急，千里迢迢的。算了，别说了。”我说。
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是没有谋到爷奶的一点好处，他们没有从谋杀中获益。家里的遗产按奶奶的遗嘱，分为五份，爸，叔，伯，张立和我各一份。奶奶固然在九泉之下不能暝目，可事至今朝，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哥，你放心吧，什么也别想，好好的先安顿下来。你不能再回去了，你要回去他们一定会要了你的命。”我说。当年张立到公安局报案就被他们找人打的死去活来，他们坐了几年牢狱后的报复心思一定是疯狂的。
我把张立安排在伊五曾经住过的房间，让他早早地睡下了。我却睡不着了，电脑已经断线，我重新拨了上去，希望海老仄还能在。可是9002里已不见他的踪影。
网络必竟是网络啊，它那么的不真实，它分享你的快乐和你的悲伤，可是它却不能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你一个真实的肩膀让你靠一靠。
那天夜里，我梦到了奶奶。奶奶在花影重重花香阵阵的张家大院里带着她一贯的温和慈详望着我笑。
奶奶你为什么要笑？你的笑是怎样的让我心痛啊。奶奶。
梦醒了，窗前的月光很清白。
十二、 我们的生活
有一周时间没有上网了。
那天晚上，海老仄的缺席提示着网络原来是一种虚幻，我不能向虚幻的世界要爱，一相情愿地向它付出爱也是徒劳，它除了使我得到暂时的放松与放纵外，还能有什么呢？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不知道对方的职业，不知道对方的一切，甚至是男是女我们都可能扮演。
现代人是多么的可笑啊又是多么的脆弱啊。我决定头脑清醒地从网络中撤出来，我给伊五发了这样一个Mail。
... ...
我不知道网为何物，我在网上邂逅一个家伙，我对它着迷。你不要笑。张立带给我坏消息那时我找不到它了，它逃遁的无影无踪。我不知自己是否在梦里。网为何物？我不想再去９００２跟你见面了，因为那个家伙常常在那里。你给我mail吧。
。。。。。。
张立除了带来了那一包人民币，奶奶留给他的钱以外，什么都没带，在我的建议下他开始在一家职业学校学习厨艺，一个人总得有一技之长，不能总是晃荡一生。
张立很依赖我，生活无休止的晃动，使他不知所措.他从山东那个如市如村的地方走来，走入京城，他对一切充满新奇，同时也努力地适应新生活，你不适应又能怎样？
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我对大马已产生了一种类似家人的亲情，这种亲情日久愈醇。
大马对我关心备至，他关心我的一切，会给我买最新的杂志，帮我订牛奶，带我去看月光下的芦沟桥。
他对我的家事也是渐渐地了解了的，在那些漫长的冬夜里，我们长时间地谈心。大马对张立也是久有耳闻的：张立是良三小时的伙伴，张立一直侍候着爷奶一直到爷爷过世，奶奶遇难，是张立千里迢迢地来到N市为奶奶做了最后一件事。
“这个张立真是一个好人啊！”大马常常这样说。而张立的突然出现，大马惊喜交加。
张立加入我们中间好象是一件自然又自然的事情，不需要什么铺垫，他好象早就应该在我们中间，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尽管他需要适应，可是我们相处的是多么的融合啊。有时候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比如我在端菜的时候有时候就会感到，那埸景都曾经发生过：张立在厨房里做菜，大马在摆放餐具。
一切都很熟悉。甚至那气味，那灯影都似曾相识。
十三、 网络过渡到现实
我可以肯定那个海老仄一定没有经历过什么痛苦，要不他不会那么热情洋溢契而不舍。经历过痛苦的事情的人往往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境平和地面对现实生活平淡更甚于去对未知生活的探索。海老仄却不是这样，海老仄的MAIL充斥了我的信箱。
“大工业，我不知你是不是能读我的信，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在盼着你在线。也许你在线，只是不想说话，我常常想象你也许就是9002中某一个人，只是你一直带着面具并不愿将它取下。我看哪一个人说话都象大工业，看哪一个说话都不象她”
“大工业，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我刚才跟大民办聊了很长时间，我不知能不能称你为良三，我希望我的真诚能有使你在线的力量”
“良三，出来吧，今天我又跟大民办聊了许久，现身吧，丫头”
“良三，你一直就保持沉默吗？良三，开口罢”
“良三，我知道你的电话了，要是你再不开口，那由我来开。”
我写妹儿问伊五，伊五每封信只是这样一句话：”若你不开窗，又怎会知道春天的美好？”
终于有一天，我进了９００２。那个界面是那么的熟悉，屈指算来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进聊天室了。多么熟悉的界面啊，在那里海老仄第一次与我们搭话，在那里海老仄安静地听我说话，在那里海老仄与我同欢喜共悲伤。
在enter的时候，我有一些伤感，我悄悄许下了愿：今天要是他还在等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份缘分。
而”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这个名字就这样声势汹涌地用血红的字样站在那里！
网络究竟是什么啊？！
良三says to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hi。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你终于来了。你要不来，我真要给你打电话了。
良三says to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是真的吗？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有一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你千万
不要不明不白地就走今天。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网络是什么？你说网络是什么？网络只是一种工具啊，丫头。我通过它认识你，通过它了解你。
良三says to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嗯，还有呢？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我通过它，我爱上了你。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我不能肯定这是不是你要的那一种爱，可是我爱你。我天天盼着早些下班，早些来这里跟你说话。我惦记你。你好吗？
良三says to 海老仄：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什么也别说，你听我说。好容易找到你了，你得听我把话说完。
良三says to 海老仄：嗯，我听着。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网络是工具，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那就是我们能利用它，而它却不是我们的整个世界。就象电灯给我们带来光明一样，它使我们处在光明里，网络给我们带来机会，它会让我们处在美好的爱情里。你同意吗？
良三says to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良三：你同意吗？好姑娘？
良三says to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同意吧。
(我想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啊，是上天让他在线，那么就是我再不谨慎，那是上天的错误啊！)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kissed 良三 on the cheek：好，断线。我打电话给你！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leave……
电话就这样响了，原来事情可以那么的简单！
十四、 爱上一个人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爱上这样的一个人。这个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就象山泉，让人一望见底。他的笑声是响亮的，可以惊醒冬眠的蛇。而他又是常常地笑着的，他的笑在将要到来的深秋里，是那样地温暖着我的心。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的敲门，大马正在那里给我们读今天的新闻，我在给张立织一件毛背心，张立正在往热水瓶里灌开水。门就突然间地响了起来。
我放下毛衣，穿过院子去看门。天空有一片云飘过，我注意到天正开始漂起小雨。秋的味道愈来愈重了，我的黑裙扫过落叶，落叶在雨中起舞。有一些寒意意味深重地袭来，我咳喇着开了门。
那个人就站在门外，他的手里举着一大束玫瑰：”你为什么不多穿件衣服？”虽然我不认识他，可是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了他是谁。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们谁也不说话了。原来海老仄是这样的！
他看上去有二十六七的样子，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笑容可掬的样子，他明亮的眼睛和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一起发亮。他说：”大工业吧？你”“嗯。海老仄？！”我说。”你怎么来啦”
他的突然造访弄得我十分的尴尬，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发辫如鬼一样的飞散，我的嘴唇干干的，没有涂润唇油，我的身上还转围着刚才下厨帮张立打下手时的围裙，而这围裙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洗了，上面正散发着油味。
张立和大马都在向这边张望，大马喊：”进来啊，别在外面站着呀”随即他们都从屋里走了出来，把海老仄让了进去，海老仄在他们到我们面前的一刹那不动声色地把花递给了我。原来事情可以那么的简单！你爱一个人给告诉她你爱她，给她买一束花！在人前不动声色地递给她！我心苦设计的相见情节就此泡汤，海老仄用他最简单的方式走进了我的生活。
他曾经玩笑着说他是个作家，其实他是一个计算机学士，象许多上网的年青人一样，大学毕业几年，在一家电脑公司里做事。没有钱，没有社会地位(这个词在这里看起来很可笑)，没有私车。有的是年青和活力和对未来的美好希望。
他骑着自行车上班，有时候坐小巴，在有警察的时候还必须把身体弯下来逃过警察鹰一样的眼睛，有时也会大大咧咧地骂几句，骂这车都成罐头了，你怎么还让人上啊！骂归骂，他还是会偏过身子去让车下的人挤上来。
他的腰间配着呼机，呼他的人都是同学朋友还有网友，他会大大咧咧地在中关村里转来转去，买些盗版光盘和计算机配件。他不喜欢去高档餐厅吃饭，宁愿选择最普通的餐厅跟几个哥们一起喝酒一起吃涮羊肉，高兴了还喝几瓶啤酒。
可是有一天他会爱上一个女孩，会为她在电脑边上专心的等，会高频地给她写伊妹儿，会真心诚意坦然地说我爱你，不需要任何铺垫，会跑大半个北京城在她不知情的情势下来到她的家门口给她送一束花。
“我们出去走走？”海老仄终于耐不住张立和大马的谈话对我说。
“对，你们出去走走”张立说。
“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大马对张立说。
“还是我们出去走走吧”海老仄坚持说。”良三别忘记加件衣裳。”
我们出了家门，海老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的两个哥跟亲的一样。”他笑着说。”你跟我想象里一模一样，就是带了点人间烟火。会做菜还会织毛衣啊”。
我笑，我不说话。我的心很丰盈。
走过街边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傻子。自从我到北京住进这个院子，那个傻子就在那里了。他矮矮的个子，瘦骨嶙峋，坐在路边喃喃自语。他最常做的事就是问别人借火点他从路边捡来的烟蒂吸。没有几个人理他，有人甚至会对他做出威吓的样子，傻子就是瑟缩着躲远。这都是深秋了，那个傻子依然倒穿着一件短袖Ｔ恤，坐在马路涯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烟蒂自语着。
我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站起来，歪着膀子含糊不清地说：”借个火。”海老仄显然被他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是他很快从兜里找出打火机给那个傻子点上了，并又从盒里抽出一支烟来：”给，拿去吧”。
我站在深秋的北京街头，有车从身边流过，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我看着这个叫海老仄男孩子安静和蔼地跟那个傻子说话，有一种感动渐渐地占据了我的心，这个温和细致男孩让我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受，让我想收起翅膀歇息。
十五、 冬天的时候 我要给你温暖
“冬天的时候我要给你温暖”他在深秋的时候这样说。
那一天，我们一起去钓鱼台看银杏林，那圆圆的叶子象一枚枚金币一样挂在高高的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一手推着车，一手挽着我，我们散着步，说着知心的话。
“你喜欢什么色彩”他问。
“我喜欢金色”我答。
“为什么？”他问
“因为那是金子的色彩啊”我答。
“你喜欢金子？”他问。
“金子看起来多温暖呀”我说：”要是钻石和金子让我选择的话我选择金子。”
“金子温暖？”他不解的皱起眉来想了一下，然后很郑重地说：”冬天的时候我要给你温暖。比金子还要金子的那种温暖”情话未尽，突然间，一辆黑色奔驰车悄无声息地以最近的距离停在我们身后，并按了几下喇叭，我很是被吓了一跳。
海老仄刚要张口跟他理论，我转身看见了他！
李威明显地胖了，他坐在方向盘后面失神地望着我。他下了车，跟海老仄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海老仄，停在我的脸上。”三三，上车吧”。
“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我吃惊地问。
“我在这里开了一间分公司”李威淡淡地说，脸上有一些疲倦，”上车吧。”
“不用了。”我说，”他带我回去。”我指了一下海老仄。我明显地感到了海老仄的局促。
”这是李威”我给海介绍道，又指着海老仄对李威说。”这是我男朋友”
我坐上了海的二十八寸破自行车，用手环了他的腰回头对李威说”以后再聊吧。”
李威不说话，我们走出了有二十多米，李威才回到车上，他开着车缓缓地尾随着我们。海老仄明显地感觉到什么，他说：“他是不是还在后面？！”
我说：“是。”
海老仄狠狠地说：”操！”他是第一次在我的面前说脏字，可以想见他的窘迫，我才待要安慰他或是转开话题，他却说：”如果你想，良三，你坐他的车去吧。”
我没有想到海老仄会说这样的话。我呆呆地坐在他的车后座上，眼泪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滴。这是我爱的人说的话吗？我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有眼泪不断地滴。
”良三，你坐他的车去吧。” 他又重复了一次。
五分钟以前还在说冬天的时候我要给你温暖的人现在让我下车。我默默地跳下车来，李威的车嘎然而止。我抬手，一辆红色的夏利迎面而来，我弯腰上了夏利。
后视镜中两个男人渐渐地在靠拢……
“冬天的时候我要给你温暖”他曾在深秋的时候这样说。
十六、 那个冬夜里发生的事情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办公楼出来，阴沉沉的天开始飘起了雪，雪势来的很凶猛，没有声息，却一片大过一片，一阵紧地一阵。
我紧了紧大衣的衣领，有雪打在我的眼睛里。”冬天的时候我要给你温暖”这句话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再回想海老仄，虽然只隔了一季，却仿佛已是久远的事情。
大马用大衣裹起我，给我举着伞，我们走到地下停车埸里。我一眼就看见了停在一边的黑色奔驰和车里正等待着的李威。他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了。我和大马看了看他，他也看着我们。然后我们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坐在大马车里，我想起来我们最初相聚的日子，那些欢笑，那些轻松，那些情事不再有色彩，一切就象黑白照片记录着历史，然而仅仅是历史，你能走回黑白照片里去吗。可是坐在奔驰车里的那一个人就固执地要走回去，我一直无法理解是一种怎样的情结，让他欲罢不能。百步之内必有芳草，他这是怎么了。
我们的车过了海蓝云天，大马的手机就响了，宛桑要求他立即回公司，有急事。”我在这下吧”我说，”正好我想买一个暖手炉你要吗？要的话给你和张立都买一个。”“带钱了吗？”大马一边说着一边去拿钱包。
“不用了，我带得足够。”我下了车。那时我要是仔细注意的话，我就会发现有一辆出租车也停了下来，可惜风雪也很大，我又心烦意乱，于是让那个女人一直尾随至家也没有发现。
我买了三个暖手炉又在海蓝云天逛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不早了，于是往家赶。雪雨天的五六点，在冬夜里就有了七八点钟的光景，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钥匙的声音在冬夜里格外的清脆，我打了门。刚想把门反锁上，一只带着黑手套的手突然间很用力地把我随手要关的门狠狠地推开了，紧接着一个身穿风衣，头裹黑头巾的女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有了那次夜里斗歹徒的经验，虽是在慌乱中，可我却并不感觉害怕，只是被这突然间来的情势惊了一下，我拉开了院灯。那个女人把头上的头巾扯了下来：是前前！
十七、 前前
前前的出现是我所没有想到的，要不是她狠劲推开了我的门，要不是这段时间李威频频的出现，使我很快联想到她，我是不会认出她的。
她曾经是一个多么细致温和的水乡的女孩子呀，她洁白的皮肤象瓷器一样细致，小小的眼睛永远不会跟人对视，她温和的声音从来不会高昂。
她会静默地听你说话，会轻声细语地安慰你，是一个可以让人如浴春风的女孩子。
尽管她做了许多我无法想象的事，可是这些事情的真相是从别人的嘴里出来，真正面对前前，我还是不愿相信的。必竟我们从高中就是上下铺，就是朋友，一直到大学。她一贯的作风使我不愿面对真正的她以及那些事实。
尽管前前隐在她的黑色风衣里，还是能看出她胖了许多，并明显地老了，看上去好象在三十多的样子。她原本圆圆的脸现在愈发的圆，而且圆得更加立体，于是她的眼睛便愈加的小，唯一不变的是象菱角一样精致的唇依然好看地上翘着，可是它现在却在抽动，抽动的唇暴露了前前的情绪，她是激动的。
“前前！”我尽量地放缓声音，我希望我的平静可以使她安静下来。”前前，你怎么来了？”
“他来，我为什么不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前前显然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尽管如此，她的话一出口，就明显地看出了前前的后悔，她的手绞动着。”对不起。对不起”她小声地说。
“有什么对不起的，来，有什么话进屋说吧”我说完在前面带路，她听话地跟着我进了客厅。坐定，我给她倒了一杯茶：”什么时候来北京的？”
“已经有一个月了”前前说。”住在哪里？”我问。
“东方宾馆。”她答。
“习惯吗？”我问
前前终于失去了控制，突然间站了起来，她飞快地脱掉风衣，甩掉头巾，尖叫也跟着脱口而出：”你不要假撇清了！你装什么啊！”
“我听不懂你的话”我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她何以有如此剧烈的举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来北京，为什么不问李威为什么来北京，为什么不告诉我李威为什么天天在你们公司等，你不想知道吗？！你想知道你问啊。你装什么，你不痛不痒地装什么！”
“没有人想知道你的事情，前前，你们的生活与我无关”我说。
”放屁！”前前的脸通红，声音也愈来愈高。我从未见过前前疯狂，她的脸因激动而胀得血红。
”我们的生活与你无关？与你关系大了！我结婚的时候你送我黑缎子，送我伞！从开始你就跟我们有关，听着是跟我们！我跟我丈夫！李威是我的丈夫！”前前得意地说：”别忘了当初是你不要他的，现在就是你想要了我也不会给。”
“没有人想要李威”这一切来得莫名其妙。
“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要得了吗，呸！”她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你到底有什么好？你神志恍惚，言不达意，一天到晚摆出一付清高的样子，你有什么可清高的？凭什么什么好东西都归你？从高中开始，你就压在我的头上，男孩子讨好你，老师宠你，你爸你妈把你当公主，我凭什么就在你边上听你发号施令，跟你转？上大学，还是那样，李威象条狗一样围着你，你还装清高，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前前，别忘了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我也有一些不耐。
“你又来了，什么高等教育？高等教育值几个钱”前前怒不可遏地说”收起你那一套吧，你这付样子去摆给男人看去，别一天到晚装得深明大义的样子，你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你过分了”
“我过分也没有你过份！我不知你究竟对李威做了什么，你对那些男人做了什么，让他那么死心蹋地的想着你，让他做梦时也喊你的名字，你。。你这只狐狸”前前左右望着，好象要从我的房间里找出什么恶毒的语言来。”
你这只狐狸”前前的样子和语言在某些程度上很可笑，我突然间就笑了起来：在这样一个大雪飘飘的夜里，我跟我的闺中女伴在我温暖如春的客厅里面对面在一起，本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可是我的女伴在满房间找恶毒的语句，我还没来得及脱去潮湿的外套，却站在这里听人叫我狐狸。
“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前前大喊，我突如其来的笑显然激怒了她。”李威救了你几次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你为什么不嫁给他，你为什么不嫁给他！你不嫁给他又凭什么让他娶我？我宁愿不嫁他，做他的情人，让你永远蒙羞。”前前突然间象想起了什么，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以为自己聪明是吗？我来告诉你吧，每次李威跟你约会前都是先跟我上床的，现在你明白了吧，他为什么对你没有欲望；他围着你转，可是他刚刚从我身上下来。我看你梳洗打扮完去跟我用过的男人约会，你知道我那时心里的快乐吗？你也有那样的一天。哈哈！可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嫁给他！嫁给了他我会让你蒙羞一生！”前前放肆地大笑了。
她的笑声在冬夜的雪花里传得很远，那笑声让我不寒而栗。
有很多事情过去了，当你重新翻看的时候，你就会在角角缝缝里发现一些让人怵目惊心的东西，你不敢相信，可它却确实存在。
前前的话让我空前地吃惊。我不能想象她的几年前心态，就象她不能理解我的心态一样。
”你阳春白雪，好啊，看看你现在的生活。你有什么？什么也没有！房子，孩子，老公，你一样也没有！”前前接着说。
“你总说李威俗，可是你又能雅到哪里去！你不是喜欢金子吗！你看！”前前扬了扬她的手，上面带满了金色，她又使劲拉下了她的高高的羊毛衫领，从里出拉出了一根锃黄发亮的金链子来：”我有一切！包括金子，”然后她又露出了脚脖子上的金脚环。
我看着这个被金光笼罩的女人，心中渐渐泛起了悲伤。我曾经是多么的依赖她啊，我把我的心事一一地向她展露，却没想到那些心事却为她所痛恨，她是曾经怎样地忍住心中厌恶，强作欢颜地面对我的倾吐。
“李威多少年不愿换呼机，不愿换手机，什么原因我知道！”前前有一些歇斯底里。“就是为了你！你到底有什么好啊？你说说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前前突然间扑了上来，使劲地摇晃着我。”他居然能从N市千里迢迢地来找你！连孩子都拴不住他！”
“天啊！你疯啦！”我被她因仇恨而扭曲的脸以及她突然的动作吓倒了。”你疯了！放开我！”我的头剧烈地痛起来。
我记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那些刹间的情节却汹涌而至，李威的脸再一次面目清晰地向我压来，那些深蓝色，夜的海，灯中的江，输血管中鲜血静静地流动……
“三三，醒醒！”张立的声音象是从井里浮上来。
睁开眼睛，发现张立和大马都焦急地看着我。
“怎么啦？”大马问：”发生了什么？”
我的目光穿过他们在房间里寻找前前，可是她却没了踪影。地上只有一块她丢下的黑头巾。
“怎么啦？”张立又问。
“你们上哪儿了？别让我一个人呆着”说完这句话，我放声大哭。
原来我一直是一个人，虽然我早就知道我一直是一个人，可是当再一次环顾四周，再一次确认我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害怕了。
“三被吓着了，我先去煮薏米汤。”张立跑出房门。
“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来过？”大马接着问。
“是前前，前前来过。”我说。我的头还是剧烈的痛，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个女人！她来干什么？”大马的声音高了起来：”不行，我明天找她去，她凭什么来找你！”
“是啊是啊，这倒好，不但上房了，还揭瓦了！”张立正进门，听见了也气哼哼地说。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睡了。”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想，只想好好地休息。
夜深了，雪还是无声地下着，从窗户向外望去，已是白皑皑的一片，雪的洁白遮住了一切，世界在黑暗里那么的纯洁静谧。
我听着我的心在这冬夜里孤独跳动，我感觉眼泪更在慢慢地下滑。
那深秋里的快乐在这冬夜里显得如此的温暖美好，跟海老仄的那些快乐仿佛就在眼前，但却遥不可及。拥有爱情，仿佛不应是我的生活，那是命运之神给我的一个嘲笑，他在我的手上放上了爱情，却又让一阵最轻的轻风吹走了它，而如烟的沉重往事却在蛰伏了如此之久后突然间在这里跟我撞个满怀。虽然他们的生活与我无关，可是我还是决定跟李威见一见。
十八、 不期而至的约会
现在想起来，那个雪夜真是多事之夜。
窗外的雪还在沸沸扬扬地下，而月亮却露出了半边脸。
清冷寂静空灵，没有人声，雪落的声音变得响了起来，一片一片象是下在心上。
电话突然间的振铃声吓了我一跳。
那个人的声音好象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良三，帮我把门开开。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不用他说明他是谁，只要他一开口我就听得出来，那充满阳光的声音除了他是不会有第二个人有的。
神使鬼差，我挂断电话来，飘过院子，把门开开。门外站的果然是他。
”三三！”他很快抱紧了我，”三三！你发烧了！”海老仄脸上的冰凉气息让我感觉舒适。我穿着单薄的毛衫却并不感觉冷。
”三三”他扶正我：”不管你的身体状况多么不好，可是你要认真听着。嫁给我吧”
一切来得戏剧的可笑，虽然我头痛欲裂，可我还是笑出了声。
“嫁给我吧。”他又说，同时捧了我的脸，”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流泪？”
“你听着，海老仄。我不是小女孩，我不会玩游戏。”我头的脑异常地冷静。“那些小恋人间的分分合合，拉拉扯扯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找我来做。”海老仄显然没有预期到我会说这样的话，他惊呆在那里。
“你没有经历过痛苦，你不可能理解”我说，虽然我曾经为你动过心，可那是以前。你太脆弱，你承受力太差，你不是我要的人“我说完这些话，我们之间出现了长长的空白。
许久。
“良三，对不起。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的错误，我认识到了，你能原谅我吗？我之所以求你嫁给我，是因为我的留学签证下来了，我会努力，我会给你好的日子过，你相信我吧。”他接着说：”也许在你眼里钱不算是什么，可是我要是没有钱，我如何娶你，如何给你安宁幸福的生活？我爱你，我是想要给你惊喜，求你嫁给我吧！”他从兜里取出了一个首饰盒，钻石的光泽在雪夜里显得更冷峻。
男人为什么那么傻？一个女人要是真正的爱上了你，是不会计较物质的，她要的只是你啊，要你的爱，要你的信任，要你的真诚，要你在她害怕时给她鼓励，要你在她快乐的时与她分享，爱是没有附加条件的。
我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傻男孩，摇了摇头，美丽而温暖的往事渐渐的后退，退到我目不能及的地方。
我转身，轻轻地穿过铺满白雪的院子，北风吹乱了我的长发，也吹着身后那个阳光般明朗，山泉般清澈的站立着的男孩子。
有一片雪飘到了我的唇上，不咸也不淡，今年的雪来得真早呵！
十九、 NX街的凶命案
杯中的加饭酒热气蒸腾，大马说：”三，别喝第二杯了，好好去梳洗一下。手机有电没电？没有就带上我的吧。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他来接我．＂喝了酒的我有一些迟懒，＂你们在家呆着罢．＂
＂千万让他用车把你送回来＂大马说：＂现在有点乱，局子里的朋友 告诉我最近已有七个女人被杀了，都是妓，杀人的方法也很奇怪，好 象是用伞柄活活把人给戳死的．＂
＂听起来象美国片啊＂我漫不经心地说．
＂伞柄怎么杀人？是用伞尖吧，那个东西厉害＂张立说：＂算了别说了，再说三就不敢出门了，再说三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事的．＂
＂只听说有强奸良家妇女的，没有奸妓女的＂大马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小心一点好．不管跟李威谈得怎么样，都要他送你回来．＂
这两个男人叨叨唠唠的没完没了．
院门外，在冬夜微黑的街角，李威的车在闪闪发光。
“你一点也没变啊”李威说，我们坐在林斯高私人俱乐部的酒吧里。林斯高俱乐部是个私秘的所在，显然李威已买了这里的会员。
酒吧里几乎没人，我最喜欢的Ｄe Gainsbourg的Ｊe suis venu dedire je m’’’’en vais (我来是为了与你告别)在进门时轻轻地响起。
让我承受这种浪漫不如杀了我。我一直是以为自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女孩子们喜欢的卷毛小狗，在我的眼里是巨大的毛毛虫，我宁愿要一条神气的黑背，她们喜欢的洋娃娃，我放在手上也是没有感觉的，人为什么要把感情寄在没有生命的东西上？
有人喝咖啡，在那里面加了糖又加了奶，喝起来就象糖浆。我要的是纯净自然的东西。李威这样做有一些弄巧成拙，那首歌是告别的歌。李威应该带我去闹哄哄的中餐厅，那样的地方更适合他的性格。
可是他已经坐了下了来，他坐在我的对面。不说话。
在黑暗里他的脸有一些虚幻，我必需要睁大眼睛在黑暗中使劲辨认，才能得出他的轮廓，看出些往日的影子。那个影子在那里久久不说话，在远离日子里，他的影子也会在某夜的午夜梦回时突然而至，让我躲也无处躲。我会望着白白的月亮，白白的月亮会看着白白的我。而现在，他就在我的眼前。
我偏过头去，对面的男人不言不语。
我抬起他的脸，有什么流进我的手里，是泪。往事如天马，一起向我飞来，压得我无法喘息。
他闭了一会眼睛说：”良三，对不起你。”
“你们为什么个个都要跟我说对不起？不用的，真的，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日子，不用说对不起，真的不用。”我急于想改变这种人为的伤感。
“我想告诉你一切，所有的事，我想告诉你，说了我也轻松了”他说：“这些事涉及大马，前前，和你。”他说
“不用了，这些事都过去了，你说它们做什么，过去的事为什么要让我们一次一次地痛苦呢？你们的生活与我无关，我不希望自己再被骚扰，不管这种骚扰来自你还是来自前前。”
“前前？她找你了”李威吃惊地问。
“对不起，我不想再谈了”我说，“说点别的吧。”
“我的日子不好过”李威的眼光重新暗淡下来：”我摆脱不了往事，你帮帮我。”
“你摆脱不了，你就跑来把我也拉进去？你想告诉我什么？好，我告诉你，我知道一切。你跟大马有性关系却又出卖了他，你在跟我约会前是先跟前前…上了床的，不就是这些吗？这些用得着你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来跟我说吗？李威，你救过我，我们一直相处的很好，可是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太过分！”
我亲爱的读者，你们知道什么叫呆若木鸡吗？我在那时对这个词有了最深刻的理解，从而对古人的造词水准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记得我为什么要离开你吗？在你要跟我结婚前我就全都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嫁给你，你有资格娶我吗？你为什么要追到这里来，还有前前？为什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们还要追到这里来？你们不是天生地设的一对吗？欺骗，放荡，出卖朋友，你们是最合适的呀！”我的情绪激动，虽然竭力地将声音压力的很低，可是那些语言却还是将李威击晕了。
“虽然我无权干涉你的生活，可我有权拒绝你！不早了，我要回了。”我站起身。
“坐下来，听我说一会话好吧”李威拦住我。
”我没想到你都知道，你真厉害啊，良三。”他叹了一口气。”还记得眯眯吗？有时候想起来我真是后悔啊，没有听她的话，没有好好地待你，没有娶到你。我常常梦到她，梦到她临死前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
眯眯，那个曾经拥有有过美满爱情却生命短暂的美丽安详的女人！我不可能会忘记她，那是多么的年轻啊，她那年青的手臂上的密密麻麻的针眼是曾经多么地让我心惊，我怎么能忘记她？
“在夜里我会突然醒来，看着身边的前前，我想要是你的话那多好啊！”他在那里自言自语：”我跟前前做爱，我总感觉眯眯在看着我，只要我闭上眼睛，刚一入睡，眯眯就会从黑暗里现身，在那里摇头垂泪。良三，你相信吗？我要疯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李威这付无助失神的样子。我握了握他的手：”别乱想了，眯眯要出现也应出现在李强和他的夫人面前呀，出现在你梦里做什么。别想了，现在好了，你知道我明白了一切，你不用有负疚感了，真的。”
“嗯。”李威重新闭了一会眼睛，说：”良三，我这次找你真的只是想跟我说说这些。说完了我也就痛快了。还有，我要走了。我要去巴布亚新几内亚，一切重新开始。除了留给前前一笔钱以外，我想把另一部分留给你。”
“我可真的不想跟你们有任何关系了。”我笑着说：”你为什么总不开窍？我不需要钱，钱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你要好好的。人总会有错误的时候，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有些东西是弥补不回来的。多带些钱过去，刚开始创业总是难的。”
车在NX街口停了下来，李威打开车门，我下来，然后我就在他的陪伴下往家里走。告别时，我们在多年后又重新拥抱在一起，就象我跟伊五拥抱那样干脆利落却又深情款款．
故事正在渐渐结束，而夜正深沉。
二十、 张立的机会
宛桑决定要回国了，他的儿子马修来接替他的位置．宛桑建议我去法国工作，＂反正你在北京也是一个人，到了巴黎也是一个人没什么两样．我们可以办工作签证．你，马，还有你们那个做菜的朋友都可以去，可以开个中餐厅绝对没有问题．我可以投资． ＂老先生说：＂我帮忙＂．
虽然跟他工作了近五年，彼此之间相处的很好，对我来说他仅仅是我的老板而已．我不会为了这个原因而去法国，虽然我的法语说的很好，虽然我十分想看看巴黎究竟是一个多么好的城市，可是要我常呆在那里，我是不会去的．只身来京，我的父母亲都要急得发疯了，一年恨不得三百天六十天都要呆在我身边，不要说我去法国了．现在他们要是想我，坐两小时飞机就能看到我，要是去了巴黎就是有钱飞来飞去，他们也需要精力啊．
而大马的眼睛却光亮，他是愿去的。
＂没有人不愿意去，＂他说：＂我们回去商量吧．＂
大马在经历了那些事情后，变得愈来愈懂得抓住机会，愈来愈务实．这让我很是安慰：他没有沉沦，他站起来�
于是北京就这样展现在我的眼前了．
我在nx街的一家四合院里住下来，那原是爷爷家的一个远方亲戚的宅院，后因其全家移民至加拿大，这座宅子就闲了下来。
宅子闲了，可那些植物却更加茂盛。院子的边墙角落里生长着二十多株的紫丁香，房前是果实累累的石榴树，高耸的大槐是撑开的伞，将整片院子裹在了浓荫下。院门向北开，有影壁，里有六间屋，两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间。布局和风格与我童年时居住的张家大院说不出的类同。
初初搬来的时候正是初秋，北京有着怎样的秋天啊！秋风如春水，秋阳如冬日。在这样的午后，槐花泌人心脾的气息阵阵袭来，蜜蜂嗡嗡飞，植物们茂盛地成长巨大的树伞，总引来无数的鸟儿。
我常常关起门来。只要关上门，七十年代初的阳光和花香就会重现，永远不能忘怀的记忆便在这样一个自由的空间里泛滥成灾；身着黑色的袍子的我常坐在如伞般盛开的大槐树下的藤躺椅里瞑想，不经意的摇晃中我会沉沉的睡去．
在浅睡的梦里，在槐花香中，美好的往事慷慨地与我邂逅：梦到奶奶递给我热气升腾的槐花糕，梦到白须飘飘的爷爷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闭目养神，梦到睡着的张立在阳光照耀的山坡上大虾般弓着的身体，梦到我编的草辫子里在齐刷刷地排着队，并散发着阵阵的清香．
午后简直是天堂．而夜则是地狱。
夜来的毫不迟疑，并来得愈来愈早。
天只要擦黑，我就会快快地回到房间里去，我在黑夜里坐着，无奈地静候着月光与噩梦一起泻进我的空间．
午夜幽会的男女，划破天际的枪声，触目惊心的死亡，雪夜的狼眼、兰色的怒海、力挽狂澜的英雄，怪异的婚礼、熊熊的大火，奶奶的怒目圆睁……不间断的情节，难以排遣的悲愤心情在更深露重时分一遍又一遍无休止地惊动我．
无法入睡。魔圈。它携夜同来，将我裹进去，并将我置于绝望的阴沉里。气喘吁吁，穷于奔逃，却没有出路；想尖叫，想发疯，却无法动作，大汗淋漓．
没有人能帮助你，没有人能帮助你，没有人能帮助你．
家人和伊五常常打电话来．电话里一切都是风淡云清，万事大吉．让他们放心，同时也让自己放松，可是放松的状态永远是无法企及的美梦。
夜不能寐使我在秋高气爽的午后更长时间地盹着，盹在美好的儿时的回忆里；同时这样的长长浅睡使我在白天基本不吃东西，这使得身上的黑袍愈来愈宽大，走的时候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感觉轻盈．
直到有一天伊五的惊叫才将我从梦寐般的游离状态中惊醒．
二、 伊五介入
伊五是红肿着眼睛来我家的。
她在门外刚开始是小声地敲门，敲了半天，里面没有动静，然后就开始大声地擂门。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吓坏了我。”她吸了一下红红的鼻子：”总不能让我在一天里面对两次生离死别罢。”
那天伊五是失态的，她又哭又叫地踹门的时候，我正在美梦里游走，耳边隐约传来”良三良三”的急切喊声，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会那么饱含热情地，不对，好象还带着哭声地喊我？不对，好象是伊五！我就从梦中跌回现实，蹿到院门前，拉开上了五道锁的大门，伊五就这样红着眼睛，满脸眼泪鼻涕地站在了我的眼前。
她看到我懵懂样子，”扑哧”笑了出来，然后又惊叫了一声：”你怎么那么瘦！”她摸了一下鼻子，带着哭腔说：”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我为什么要死啊，生活那么美好”又见伊五的狂喜让我有了幽默感。
我们手挽手向客厅走去，挽手时的感觉让我想起了晴天碧日的大学生活，一个多么简朴却真情的动作，如今的大街上，我们几乎看不到说笑着挽着手的女孩子了，真是遗憾。
伊五哑着嗓子说：”他走了。”伊五今天来北京就是为了送他的。
“他”是伊五的男友，大学同学，S市人，他们的感情很好。伊五的梦想就是毕业后留在S市，然后跟她的白马王子结婚生子，做普通百万个S市女人中的一个。留S市的梦想破灭了后，伊五在石家庄的一个小储蓄所里点钱，男友在千里之远的S市当翻译。他们花在交通和电话上的费用，用伊五的话就是”可以买十张西班牙的往返机票了”。
伊五是一直支持男友出国的，她说：”不动就不会有变化，没有变化就没有希望。”伊五省吃俭用，拿出所有的积蓄，给了那个高高大大，有明亮眼睛的男孩子，男孩叫刘易，送走了他，伊五就心急火燎地跑来找我了。
伊五瞪视着我：”你怎么那么瘦，跟大烟鬼似的！不行，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你真比乌鸦还乌鸦啊！”我笑着说。伊五的到来以及她有趣的神情使我突然间有了生机并感觉到饿。伊五起来找米找面，找了半天什么都找不到，伊五的脸色发青：”你这样下去不行。”然后她想了想说：”干脆我搬来跟你共住算了。”
“你不会骗我吧？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担心伊五只是一时冲动，怕她一会儿又变了主意。
“不干了！”美丽的伊五红肿着眼：”不动就没有希望，动！我不想让刘易太累，不让他去餐厅洗盘子，有精力先把书念完。我也不想再在那个银行干了，我不能一辈子干我不喜欢干的事。而且钱也太少了，要在那里干，我没法子支持刘易的，我要努力我要赚钱我要自由我要过我要的日子。”伊五的决心显然下得彻底．
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在这阳光明媚的下午那铿锵有力的话语让我感觉生命的坚韧和倔强，她对刘易的一往情深重新让我对爱情渐渐抱起了希望。
我们面对面，手握手，膝促膝地坐在秋风轻掠的院子里，伊五就这样地踏入了nx街的大院，我也因此而生机盎然起来。
新的生活就此开始。
三、 至关重要的对话
伊五三下五除二地就办妥了那间储蓄所的辞职手续。”我不干，有几百号人等着干呢。”伊五轻描淡写地说。
她大包小包地坠下火车。”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她的家当除了书还是书，在书的牵坠下，伊五显得吃力却精神抖擞。
“是书给我们想飞的翅膀，是知识让我们展翅飞翔”伊五唱着她不成曲调自编的歌，在北京站的站台上显得风尘仆仆却壮志激扬。
秋天漫长而美好。
伊五每天忙着找工作，参加招聘会，在报纸广告上圈圈点点，并不断地从这间公司到那间公司地面试。
朝阳区和东城是她去的最多的地方。”北京太大，我要节省时间就必须在家门口找一份工。”最后她放弃了在西城的一家美国公司的月薪三千的工作却接受了在离家不远的昆仑饭店的一家西班牙公司的月薪一千五的职位。
伊五对时间和金钱的理解是是科学的：”钱是重要的，可不是最重要的，我要把起点找对，才能正确无误地接近目标。你看，这份工作我不仅能用上西语，一天共只花四十五分钟在路上；要去美国公司，即使不堵车我也得用三个小时在路上，而且用不上西语，不值不值。”
伊五的头脑是犀利的，伊五的头脑是不断思考着计算着的。你看她安排好自己又来安排我了。
“你这样不行，虽然现在白胖了不少，脸上气色也好了，当然这是我的功劳，哈哈。”伊五得意地说：”可是你这样成天在家里呆着可不行，想想看，良三，你最爱的是谁？”
“当然是我的奶奶和爷爷了，这还用问。”我一直身着黑色就是为了给他们戴孝啊，就是为了不能忘怀的记忆啊。颈上项链的鸡心里放的不是什么恋人的照片，里面藏得是用丝绸细细包着的一点点奶奶的骨灰。
“对。我也是，我最爱我的外婆了。我一直觉得对不起老人家，未能让她如愿，可是我想，我要是不快活，她会快乐吗？我活得不好，她会高兴吗？”伊五说：”所以我要快乐，我要活得好，我要经营人生，我要让外婆以我为荣。她去世了吗？没有，她永远活在我这里。”伊五指了指自已的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看着这个激动得面颊绯红的女孩，有一些情绪在我的胸中渐渐地蔓延，有一种叫泪水的东西漫漫充满了我的眼眶。
爱，原来是这样的啊，它不会因为亲人的逝去而渐渐地消磨，它会愈来愈坚强地扎根在活着的人的心中，给他们力量，让他们更加坚强地活下去，更加信念明确地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原来这就是爱啊！
“现在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活着，你想怎样活？”伊五再问。
“活着？那是一个哲学范畴的东西，没有概念我，你呢？”我故作平静地将话头飞快地抛还给伊五，她的有关爱与活着的见解对我来说，是沙漠里长途跋涉行将绝望的人突然间眼前出现的绿洲。我不想打断她，我迫切地希望听她言语连贯地说完。
“错。活着就象一团火，你尽力地燃，虽然没人喝彩，可是你美丽过，痛快过；你要是象死灰一样地燃，没人在意，你自己也不痛快，我们既能选择，为什么不选择前者，为什么不能让那深爱我们的会为我们喝彩鼓掌的我们最爱的活在我们心中的老人们快乐呢？我们为什么不能让自己痛快呢？”
伊五的如金如玉的思想与荡气回肠话语让我在那个秋未冬至的时刻泪流满面并渐渐地清醒：亲人的劫难，恋人的不忠，朋友的背叛这些所有的伤心事在我的生命历程中划过，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的人生观。
如果我自强，如果我放松，如果我不在乎所有的不幸投下的阴影，谁又能说些什么？谁又能为我鼓掌呢？
原来生命和生活都是自己的。它们就好象一面镜子，你对着它们笑，它们也对着你笑，你对着它们哭，它们也对着你哭。
重要的是选择的态度，原来快乐与安宁是可以选择的。我心快乐，谁奈我何？是啊，既然我们一直都是自生自灭，为什么不自己绽放得更妍丽一些呢？
我听得见我的骨骼正微微地响，我听到我的翅膀再次振动的声音。我的身体里充满了一种类似大麦灌浆的涌动，我知道我的生命从此将渐渐丰盈，我知道我将冲破这枯茧并羽化成蝶！
四、 美丽的生活
阳光从大落地窗里照进来，照在那个老先生的银发上，闪闪放光，古铜色的皮肤显然很健康，方方正正的黑边大眼镜架在高耸得入云的鼻梁上，显得庄严高贵。
他坐在那里很吃力地念着什么，我伸过头去看，全神贯注的他显然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皱着眉，从眼镜后面看着盯着我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良三，在我身后的时候要发出点声音来，虽然中国很美好，可我还是不想被吓死在这异国的土地上。”
这位老先生是我在F国使馆商务处做秘书时认识的一个F国老商人。他在世界各地拥有公司，是属于家族企业金字塔尖的人物。
当初他来我国投资的第一步就是来大使馆咨询，我在那里认识了他。
有一天，他这样对我说：”良三，要是你想换工作了，千万要告诉我。”
“好啊”我说，”好啊，杜海尔先生。”我客气地说。
“叫我宛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老先生伸出一只手来：”希望我有这个荣幸。”
“这话不应该我说吗？”我有一点意外，并习惯性职业性地伸手跟他握了握。
没想到的是半年后的一个下午，我就坐在了那座著名的写字楼里的杜海尔公司里，而眼前的这个老人将在我以后的生活中带着他善意的微笑不断地出现。
那天我睡得正香，突然间伊五大叫：”良三良三，你的电话，是说法语的。”我正结束了在使馆做了长达半年临时秘书的工作。”不会是他们又需要什么人了吧。”我想。拿起这边的分机，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很陌生。
“对不起，我是宛桑，宛桑杜海尔。我能跟良三说话吗？”老先生在线的那一端礼貌周全地说。
“我就是，你好！杜海尔先生，我能帮您做什么？”好象我就突然间进入状态，感觉又回到了办公桌边；这时候一缕阳光奇妙地投在我的脸上，棕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的飘荡，镜子中的那有着目光灼灼眸子灵敏的女孩是我吗？
“我现在巴黎，马上飞北京，你能否去机场接我？”他停了一下：”我知道我问得很......突兀。我打电话去商务处，他们说你已经走了，那么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有一些发愣，院子里安静美好，有风轻吹，有花香荡漾，有鸟轻唱，我在失去工作的第一天就找到了事做，生活是多么的美好啊。
“好，告诉我你的航班号，我去接你。”我安静地说，对站在我身边并一直仔细注意着我的神色的伊五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在听到老先生挂断电话声后，我跟伊五拥抱着又叫又跳。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他在中国的公司渐渐地办了起来，最初的程序安排妥当，最后的一张办公桌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宛桑拍着我的肩膀说：”谢谢你，良三。新生活就此开始，这将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步，要不我也不会事必亲躬地跑到中国来。中国具有发展的潜力，等公司局面打开后，我就会退休了，我的儿子马修会替代我的位子，在他让我失业前，我们好好地先努力过把做公司的瘾吧。”
此后两年的日子过得如丝绸一样细致精美并平滑无澜。
我和伊五清晨一起游泳，一起吃中西合壁的早餐，一起化妆，一起身着职业装出门，打同一辆车在同一幢高层建筑前下来，坐同一电梯，她上十六层，我上十八层。要是有一个人加班那么另一个肯定也会加班，然后在深夜里散长长的步回家。若不加班，我们便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进餐，然后一起读书至深夜。
两个正是恋爱年龄的女孩深居简出，伊五在进行着她的跨国精神恋爱，这种恋爱深深地打动着我，那样的爱情堪称宗教。
她天天给刘易写近乎日记一样的信，里面的记载的东西很有趣，琐碎的几乎可笑。什么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啊，什么不幸得很我今天的纽扣在没有预料下的情况下掉啊，掉得是第二粒！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当然不莫名其妙的话伊五也不读给我听。
刘易到了西班牙的一年后曾经托人给伊五带过他打工省下一千美金，他附信中这样写：”给美丽的伊五买书读，买红头绳用。”伊五却让人把钱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伊五这样写：”给可爱的笨笨买时间买知识用”。
由于我们住在NX街，贯穿东四与东单的银街于是就成了我们的后院，我们在晚餐后溜到后院里去，在那里伊五买衣服，买裤子，买皮带，甚至买袜子，全是为了她的心上人买。我没有见过伊五为自已添过一件头饰，添过一件放入衣箱就会被遗忘的衣服。而她自已只有三件套装，穿得很小心，一下班就脱下了，整齐地挂好。
伊五是这样痴情地爱着那个有着大大眼睛的男孩子。
爱情于我却是很久远的事。虽然还是常常会做关于海与英雄的梦，可是那些情节却愈来愈淡，带来的压力也愈来愈小，甚至那梦里的黑蓝色也在渐渐地褪去；曾经折磨过我的痛苦在时间前是苍白的，我正渐渐地淡忘，虽然不能完全地走出如烟往事，可是我知道，我是有希望的。
男孩子的追求常常是来得没有理由而且来势汹涌。
办公桌上常常会有鲜花绽放，常常会有有心的男同事邀请一起共进午餐。我知道吃完了午餐，下一次就会被邀共进晚餐，如果说接受午餐的邀请是有工作要谈做为借口的话，那么接受晚餐只能说明你接受或者你正准备接受你眼前的这个男人。
F国男人很浪漫，可这种浪漫却不属于我这样的年轻女子。我们可以一起工作一起跳舞一起说笑，可是我不会跟你同进晚餐。
五、 冬夜遭遇
要是没有那件事情，我们很可能一路美满安宁地过下去。可是事故往往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出现，于是便有了新一轮牌局，有了下一种经历。正是由于对未来的无从把握，人生才得以莫测，莫测的让人又惊又惧却心怀希翼。
冬天的夜里，十点半左右。
我们准备去离家门口几步远的餐厅吃宵夜。伊五收到刘易的来信，十分欢喜，正是她的这种欢喜，由于这种欢喜而带来的粗心造成了这事件的发生。
我先她一步出去，在那家叫欣欣的小饭店，要了两碗面。刚刚坐定伊五就兴高彩烈地跨了进来。
“你锁门了吗？”我问。
“你跟老太太一样，”她笑嘻嘻地说，”真罗嗦。”
我是事事小心的。女孩子独处，不要说是两个人就是十个人也要小心的。要不我不会在门上加了五道锁，那天晚上，哪怕伊五只上一道锁，也不会有那事件发生。
我们喝完了一小瓶巴掌大的二锅头，便迎着冬夜的冷风往家走。
我正要拿钥匙开门。却吹过一阵风把门吹开了一溜缝。
“伊五！”我惊叫，”你不是锁了门了吗！”
伊五大大咧咧地说：”唉，叫什么叫，门没锁就说明我忘记了锁吗！”酒后的快活伊五，根本不去追想究竟有否锁门这个细节，她大大咧咧地推门，跨了进去。
尽管那夜我们喝了酒，可我还是闻到了空气中有一种陌生的味道，是汗味。在这大冬天里，这汗味来得莫名其妙并让人警觉。
“伊五！”我想伸手拉住她，可是她已经鱼一样滑到了深夜的中的大院的黑暗里。
我只好跟在后面，头皮发麻地壮着胆往里走。
危险的气味愈来愈重，伊五已踏入了危险的圈子，我怎能畏缩不前。
进了院门，我对伊五叫：”等等，伊五，先别进屋，等我把院灯拉开。”
隐约中，伊五在院子中心停了下来：”胆小啊，良三你！”
这时我正在伸手在尤其黑暗的院门后胡乱地摸着灯绳。在漆黑中，我摸到的不是灯绳，而是一个软绵绵的人体，好象是脸部，啊！是鼻子！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尖叫声还未完全冲出口，一只手粗蛮地捂住了我的嘴。
这其间轻微的混乱和短暂的沉默，终于使得伊五醒觉过来。聪明如她，尽管喝了酒，头脑还是极清醒的。
她的声音酒一样酽酽地漫过来：”你出来吧，我看见你了，你出来吧。”
伊五站在院子中间，月亮被云掩得见不到一点点的光，风却愈来愈大。伊五的大衣长长的衣摆在风中飘乎招摇，她的披肩长发也迎风起舞，散发着温和甜美的气息。
男人如牯牛一样，又蠢又笨地又狠地喘着粗气，却一动不动，不发任何人声。
“出来吧，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打110，派出所可就在边上你就跑不了了”伊五冷静地说。
男人不说话，继续喘着粗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愈来愈紧，他很紧张。
“你别怕”伊五的声音象音乐一样动听。”你没看到这就我们两个女人吗？你别怕，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男人迟疑。我停止了反抗。
我知道伊五一定有法子了。我渐渐地平静，也努力想着如何能摆脱这个恶魔。
“你过来啊，我真的没有恶意”伊五用安谧的几近催眠的嗓音劝说，＂我要是有恶意的话我不是早就嚷了吗。过来，让我看看你。”伊五扭动着腰肢缓缓地向我们靠近。
男人依旧不出声，可是他的喘息声却渐渐地平缓下来，只要他不激动，就不会有可怕的事发生，在很多情况下，过激的行为实施是因为人的情绪过于紧张激动而造成的行为失控。
“你看，我手无寸铁。”伊五微笑着说：”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帮你把门锁上，没人来”。
伊五快步地走了过来，并且越过我们。把门闸了起来，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她居然把五道锁都上了！这个伊五是疯了吗！
随着伊五的锁门，男人渐渐地放松下来，他捂我嘴的手也不再那么紧了。
“你放开她吧，放了我妹妹，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伊五好象有些怪嗔的样子。＂快放手，别把我妹妹吓坏啦！”
“她是你妹妹？！”那个黑影终于开口说话了。听得出来那不是当地人，操着好象是南方普通话。
伊五舒了一口气，朗朗地笑了起来。”这就对了，”你要劫什么？”伊五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问，”财还是色？”
伊五向我们靠了过来。月亮这时突然从云后面探了出来，风也渐停了。
“你看，这不是风高月黑的杀人越货夜了，这是明月伊人的风流夜啊。”伊五笑着，在月光下她媚得象一只狐狸，我看见她美丽绝伦的眼睛里象星星一样发亮，她因酒精和兴奋而绯红的脸艳若李桃。
伊五笑着，那种笑是胸有成竹的笑，是猎手瞄准了他万无一失的猎物扳机前的笑，在前前的婚礼上，伊五就是这样迷人地笑着操纵着她布下的局的。这一次，伊五又这样艳丽而强大地笑着。
“你看我们都喝了酒。”伊五气甜声糯地说，”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啊，都是寂寞人，要不我们一起再喝几杯。”伊五的醉音浓重，酒气和女孩特有的香味渐渐地逼近。
男人咽口水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很响亮，他要上钓了。”嘿嘿嘿......”那个黑影终于发出了几声讨好的笑。
尘埃落定。
“你别总抱着我妹啊!”伊五爱娇地拍开了黑影正慢慢放松的手。她暗中使劲将我推在了一边。”去，你回自己房里睡吧。”
同时，她搂过了那个黑影，她的嘴在找那黑影的嘴，然后我看他们在门外面拥吻起来。
这一切来得不合逻辑，不可思议。
在我疑惑的刹那，我听见那个黑影惨叫一声软瘫下去，伊五也跟着蹲了下去。
“三，给我找根绳子来！”我们在绑那个家伙的过程中，发现他的后腰的皮带里和高筒靴里都有尖刀。
“对不起，良三。”那个家伙被运走了后，伊五抱着我大哭，”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大意。”
“这有什么好哭的？，你真棒！”我虽然十分的害怕可还沉醉在胜利的喜悦里。我拥着她，她抖得厉害，原来英勇的伊五也有害怕的时候，她的害怕是事后的，是不碍事的，是天性的重现，如此可爱。
后来那个家伙是从医院里转到派出所的。派出所的办事员开玩笑地说：”看你们哪一个都不象是出手那么狠的人啊，都让人家断子绝孙了。不过他要不要那个玩意都不要紧了，他也用不着了。”
那个男人的右睾丸被抓碎，而左边的严重受伤。”不过，也算你们幸运啊，这个家伙在七个地方做过案，有五个妇女死在他的手下，另两个是重残。”
伊五和我相互望着，说不出话来，却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大喜。
六、 养个男人还是养条狗？
那次事件以后，我们更加小心，却无法驱走心中的恐惧。”要是他当时没有那么笨呢？”“要是你当时没有那么机智呢？”“要是他动作更灵敏呢？”天啊，愈想愈怕，有一句语叫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我算是真正的明白了，怕也一样啊，愈想愈怕，愈怕愈想。
好象那血流成河，尸首横陈的样子就在眼前。睡前是把门检查了又检查，五道锁全都加上，可是要是歹人能飞沿走壁呢？
有一点风吹草动，我跟伊五就要面面相觑，我们就要拉开窗帘向院子里张望，偏偏北京冬天的风刮的频繁，莫名其妙的动静和奇奇怪怪的阴影在那个冬天特别多，然后伊五就说：”我看见你了，你出来吧。”这种对着幻想中的敌人的空洞的叫声，更让人心惊。
有一个月了，我们都是黑着眼圈上班去。宛桑在听完我的陈述后。激动的象孩子在屋里走动并做着武打动作：”啊，伊五，啊，了不起！啊！厉害！可会不会太残酷了？良三？”
“你不要再担心了。”我看着这个情绪激昂的外国老头提醒他，”那个坏人肯定要被枪毙的。您刚才提的问题是我为什么每天没有精神。”
“噢，对。”宛桑突然间回过神来，”这是个大问题我敢打赌，要是长时间睡不好觉的话，你跟伊五都会很痛苦！”
这还要他打赌！我们现在就很痛苦而且不太正常了，伊五只要听到南方普通话就觉得人家是坏人，我只要一闻到二锅头的味道就发抖。
“我们想要的是办法，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不想陪这个沉浸在恐怖的情节不愿出来的老头说下去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我走了，明天见，宛桑。”刚关上门，宛桑追了出来：”等等！为什么不养个男人或者养条狗？”
我把主意告诉伊五的时候，我们在温暖的被子里笑出声来，找个男人或找条狗，原来男人有时可以起到跟狗一样的作用，为女人壮胆，保卫女人。可找个男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上哪去找？找谁？找条狗也难，伊五是怕狗的，连哈巴狗都怕。
“养就要养黑背的。”我坚定地说。”你不要怕，它跟你熟了你就会觉得它的好了”
“不行，让我跟黑背天天处在一个屋檐下，还不如请一个保安呢。”伊五看着天花板把头摇的象波浪鼓。这个女孩固执起来简直象一头牛。不管她，为了我们的安全我还是决定要一条黑背。
那个周六阳光正好，一辆子弹头停在我们的门前，有人拍打院门，我一看时间，正好是约定的五点半。我急急地站起来去开门，在厨房做菜的伊五离着门近，先我一步就把门开了。
宛桑如约而至，老先生满面笑容并踌躇满志地站在门外。他是来送黑背的，他有三条，今天送来的是条有着黑缎子一样皮毛的我最喜爱的”阿道尔”。他和伊五拥抱了一下，微笑着向我走来，就在老先生张开双臂的一刹那我们听见了一声直冲云霄的尖叫。
老先生被吓得跳了起来。然后伊五在那条我钟情了许久的黑背的怒目而视下三下两下跳回了房间，并紧紧地插上了门。
“上帝上帝”宛桑自言自语地说：”虽然我很爱中国，可我不想被女人的尖叫吓死在异国他乡，上帝上帝。”
“上帝上帝！”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老先生跚跚失神地走出门去，看着伊五在窗帘后面露出的被黑背吓得失色的脸，我说：”上帝上帝，那只能找个男人了。”
七、 天遂人愿
哥在电话里说：”良三，大马出来了。大马出来的第一天就在找你......”
“大马出来了？！”我惊叫了一声，江南的雨突然间地下到了心里，那浓墨淡彩的黑白往事又象着了色彩不由分说地活了起来。
“大马出来了？”伊五坐在餐桌前将信将疑。
“他怎么样？好不好？我跟他怎么联系？”我急切地问。
“他很好，壮得象头牛。”哥说，”因为李威，他不愿呆在N市。S市更没法呆，他坐过牢，见谁都得低三分，也不太好找工作。他想走得远远的。能不能帮他在你们公司里找个事做？”
“我们公司？”我一时间还没想到大马可能在我们公司做什么，”不管怎么样，哥，你让他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帮他。”我曾经答应过大马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是他最好的朋友。
大马走出北京站的那一刻，阳光正好。
高大魁梧的大马把行李放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让大马感到很舒服。这是一个新的地方，这是一个大马未踏足的地方，这是一个大马可以重新做人的地方，大马很满足地做了一个扩胸姿势。
在阳光下的再次相见，我们相拥而泣，大马的怀抱是温和的，温和的充满了伤心的往事。
“好啦，好啦！”伊五拍了拍我们，”欢迎你啊大马。”伊五美丽而可爱的笑容显然感染了大马，他们握了握手，象两个老朋友一样相互拍了拍肩。
大马于是突然间加入了我们其中。
“前两天我们还打算找一个男人或者找一条狗保护我们呢！”伊五嘻笑着说：”真没想到啊，你就来了，现在什么都不用找了。”
我忙着给大马盛汤：”大马，你看我们又生活在一起了。大学那会儿，我坐在你的车座后面我就觉得我们有缘分，你看，你看啊，我们又在一起了！”
我跟大家一样喜欢喜剧的，那种让人终于放下心来的快乐是无法用语言表示的。
你看，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大结局。
宛桑听完我的话说：”好啊好啊，我正需要一个司机为太太开车。你可以让你的朋友来，他叫......大马，对了，让大马来。”
大马驶车的水平是一流的，他很快地得到了太太的赞赏。大马当然会得到赞赏，高大英俊，彬彬有礼，而且大马还懂英文，时下哪个司机能说那样流利的英文啊？可是大马不满足，大马说：”三三，教我法文罢。”
我们的法语课程就此开始，学生有两个，一个是大马一个是伊五。
“你能明白失去自由的痛苦吗？那时候我一直想要是有一天我出了这牢房的门，我就会努力，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做真正的人。那些日日夜夜，我天天盼着自由，也做着准备。我已考完了自考的英文本科的课程。”大马说。
我相信大马一定能够出人头地的，一个犯过错受过苦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比一程坦途的人更懂得人生的艰苦，努力的意义，更懂得成功意味着什么。
有英语基础的人学说法语是很快的。没有多长时间，大马和伊五的法语能做简单的沟通了。
我们常常一起参加公司的酒会。在酒会上这两个法文说的不是最好，可是最引人注意的却是这两位中国青年。他们举止优雅，谦和礼让，英俊的英俊，迷人的迷人，吸引着许多人的目光。
开始有女孩子打电话给大马了，这让我很紧张。因为我知道大马是对女孩子不感兴趣的，可是大马跟那个叫瑞内的法国女孩儿愈走愈近了。
“大马，”我对他说，”大马，我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爱她？”那天趁伊五不在，我逼住了大马。”大马，要是你爱她，你跟她走在一起我不反对，要是你不爱她，大马不要玩。”
大马逃避着我的眼睛。
“大马，我知道你。”我不得不说：”大马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跟李威的事，大马对不起，我读过你的日记。”
大马看着我，我等着大马的反应。
大马呆呆地望着我：”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你为什么还对我那么好？你没有瞧不起我？没有恨我？”
“大马，我们是朋友，你记住，不管你做过什么，大马我们是朋友。”我直视他的眼睛。
“这件事除了我没有别人知道，甚至连李威都不知道我了解这件事，大马，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我的父母我的哥姐包括伊五。我一直小心地保存着这个秘密，因为我们是朋友，如果你爱那个女孩，你要好好待她，可是如果你不爱，你最好不要作戏，游戏对女人的伤害是致命的。”我郑重其事地对大马说：”你知道吗我奶奶对我说过一句话：上房可以不要揭瓦，可我觉得最好连房也别上。”
大马沉默了良久。
“良三，你是不是伤得很深，在李威的那件事上？”大马歉意重重地：”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只是有一些失望罢了。”我淡然地说。
“良三，我对不起你，我一直瞒着你，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你受苦了”大马抬起头来，很郑重的说：”我听你的，我相信你，你是好人三三。我不该瞒你的，对不起。”
“那些都过去了，别说了，没人怪你，大马，可你得告诉我瑞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依不饶。
“我不知道，她对我很好，有点象姐姐对弟弟。”大马终于肯开口告诉我了。
“啊，那么说不是爱情？”
“我想不是吧，反正我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心动”说到这里大马很小心地偷看了我一眼。
“呸！”我笑着拍了拍他：”那就别上房了吧。”
我们都长长地吁了一气。话说透了，就好象是没有窗的沉闷房间里突然间打开一扇敞亮的窗，让人终于能长长地舒气，痛快了许多，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心怀叵测地相互试探，我喜欢这种方式，这种开诚坦白的谈话方式一直在我跟大马之间用着，直到现在。
八、 接触网络
伊五在公司工作了两年半后，终于有机会赴西班牙工作一年。
伊五临行前的快乐是无法比喻的。
伊五说：”良三，看到了吧，人总是需要目标，需要努力，需要达到目的，需要再确定目标，需要再努力的，这是一个良性的循环。你的生活缺少目标。”
我一直没有目标，什么是目标？
人生对我来说就象一埸电影。我静静地坐在某个暗黑的角落看电影上演。看他们的悲欢离合，从而比剧中的人更清楚地知道剧情将向哪里发展，也知道剧终时那些情节和人物都会湮没在黑暗里，随着时间的冲洗不留痕迹。
什么是目标？我不需要目标。我只需要观看，观看的时候手里有一瓶可以解渴的水，不要看到恐怖的情节便是我最大的渴望。叠起手来看别人做戏，虽无趣但却安全。有时候我想我是一个始终在路上的行者。平淡从容，看日出，看日落，看春花看秋月，没有什么大志气，只求看尽一路的风景。
什么叫爱情？在我看过了情感的悲悲欢欢，离离合合，爱情好象是游离在现实生活之外的东西。说实话，我是不好看伊五的爱情的，虽然我跟她的男友没有深聊过，可是我看他那单纯如水的眼睛，我便对伊五的爱情不抱希望。这是他的初恋，他会见到更好的女孩子，尽管伊五是出色的，可是诱惑总是存在的，男孩一个人在国外，那么他所面临的挑战可能是双倍的，甚至更多。那是变数无尽的未来，谁也不能为伊五担保。
我送伊五上飞机的时候，很是担心。我对她说：”要是不行了，就回来。”
“你是担心我的爱情吗”伊五笑着：”有一些感情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良三，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人。不要瞪眼”伊五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从来没有真正的爱过李威，你从来没有真正的被点燃过。真正的爱，是付出而不需要回报的” 伊五说。”不管发生什么，即使刘易跟别的女孩子在一起，只要他快乐就随他去。”伊五这样说着，眼里却有了泪光。
“去吧去吧，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没为我们分手流泪，倒为你那想象中的情敌流泪！”我拍了拍她：”快走罢，good luck。走吧！”。
“走吧”大马说，“到那里打电话回家。”
“走了，大马你好好照顾良三。”伊五一步三回头，边哭边笑地走向了海关。
伊五的泪水是内容丰富的。她经过几年来的奋斗总算是有了眉目，多年来的相思也总算是有了暂时的结局，而我们时断时续的相依为命的日子在这里也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大马常常跟宛桑参加各式各样的晚宴与聚会，在接到邀请的时候我通常找借口拒绝参加。我实在不愿意在工作之余陪上笑脸参加那些无谓的社交活动；而大马是不同的，大马酷爱这种社交活动，他现在的工作不仅仅是司机了，他更是宛桑的助理。
在伊五远离，大马参加应酬的那些夜里，电脑成了我最好的良伴。
最早用电脑，是我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是在李威的公司里。面试那天就是用WPS软件做一份表格和打一份文件。
最初接触网络是在宛桑公司刚刚成立的时候，初次上网， 仅限于伊妹儿的收发 ，因为公司将将成立，每天有大量的事情要处理，成天忙得象一只无头苍蝇，毛茸茸的爪子仅在这块光而又光的多彩的网络玻璃上稍做停留，而这短暂的停留却使我对网络通讯神话般地迅速感到不可思议，并从此对网络情有独衷。
在网络上的有限逗留使我无法真正的走入网络。我常常想：” 网络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除了加速了邮件的传递还能带给我什么 ？”
我一直没有购置个人电脑，在公司里除了收发邮件，没有时间上网。在家里有伊五和大马陪伴。现在，伊五的远走高飞，大马终日的应酬，给了我一个很充足的理由购置个人电脑，有了电脑后我开始更加留心网络知识，并渐渐地入港 。
越接近网络，它在我的生活扮演着的角色就越重要； 我已从一只在网络稍作停留的忙碌苍蝇成为以网为生的蜘蛛了。
走在下班路上的我脸上写着和别人一样的疲惫，可心是暖着的，我知道有一个家在等我，那就是网络。
在初夏的夜里，窗外是亭亭玉立的紫丁香树，窗沿上是一头娇羞的绿萝，电脑边是怒放的红玫瑰。 我坐在花香四溢的深夜里， 手举红酒，与我的网络默默相对。
网络不是工业化的， 它充满了温情。我们也许已经习惯了地铁里匆匆的人群的冷漠面孔，而在网络上，只要你真心地敞开自己，你就会收获春天，因为在这里有人倾听，有人反应，有人与你交流，你将不再孤独。
上网的日子寂寞却又空前热闹。
我的双手高频地敲打着键盘。有些心情一些话对着一群我从未谋面的朋友说。我有着不固定的名字。每天上网随着心情换带着不同的面具。除了在BBS上贴贴子外在聊天室里聊天，更多的时候我到处流浪，西班牙，F国，美国……
我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从而完成自己飞翔的欲望。网络好比是一只千里巨眼，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可以使我对千万里之外的繁华地明查秋毫。古代的红尘一骑，古道驿站将成为永远的历史书签，在偶然怀旧的时候，静静地提示着现代发达的通讯带给我的生活的巨大变化-走出寂寞的重围。
中网新空气的ＢＢＳ是我经常出没的地方。我称ＢＢＳ的版主为家长。家长们尽心尽力地维护着ＢＢＳ这个网虫们共有的精神家园，欢迎并欢送着来来往往虫子们， 并把家里打扫得干净整洁，让他们有畅所欲言的自由天地 。
白天的我是西装革履，发丝不乱的外企职员，有着公式化的面孔与表情。而在ＢＢＳ我就是我， 可能是红妆懒梳的江南采莲的罗裙女子， 可能是溪头卧剥莲蓬的烂漫顽童，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回复我原始的质朴 。
伊五的信件从她到西班牙那天起就开始不断地送到我的电子邮箱里，常常是只言片语，却传达着她的快乐心情。
我跟伊五经常在中网聊天室9002见面，那是一个通常较另三个屋冷清的房间，也没有什么样固定的人。
我跟伊五的约会通常是周一三五。
在9002见面的时候通常只是进行我们两之间的谈话，而且我们的谈话很少被打断，可能与我们取的名字有关。那时候中网的呱呱叫的青蛙比较多，而女孩子就相对少得很多。我们叫这样的名字在很大程度是也是为了避免别人的打断。这样的约会已经进行了将近了半年，我们的谈话无所不包。从过去到现在。从感情到工作。
大民办says to大工业: 好不好？今天大马又没陪你？
大工业 says to大民办: 他？他如鱼得水啊，哪想到得我？！:(
大工业 says to大民办：你好吧？刘不在吗？
大民办says to大工业：他忙得很快要毕业了。他对我很好，你的担心破灭啦：-)
大工业 says to大民办：啊，那就好，现在的好男孩不多啦！
大民办经营大工业says to 大工业：谁说的？我就是一个！
(我跟伊五都停了一下。这个名字是突然间出现的，很显然他是先config然后再reload的)
大民办办的大工业says to 大民办：谁说的？我就是一个！
(那个家伙还在兀自地说着。)
我却一下子悚在那里，这个家伙一直是在听我们的谈话呢，还是偶尔看到一句？
我心事重重，我怕他读到了我们所有的心事，真是可怕。
我想要是让一陌生男子知道了我们的心事，那该怎么好？不幸的是，后来证明我们的谈话他从头到尾都看到了并由此派生出一些我所未想到的情事。
九、 邂逅海老仄
在那些春尽夏至的日子里，一切充满了生机，院中的新绿已渐渐变成了浓绿，蟋蟀，金龟子也在温和如水的初夏夜唱着歌，弹着琴。
大马现在已经完全不再做司机的活了，用宛桑的话就是：“不能让一个可以创造几万几十万几千万价值的人才埋没在沙子里。”
于是总裁助理的大马春风得意马蹄急，他的薪水比我高出了一倍，公司给他配了一辆桑塔那2000。
忙碌的大马脸上永远带着迷人的笑容，他的言辞永远彬彬有礼滴水不漏，公司里的小姐们开始对他发起了凌悍的攻势，这一切都是成功的先兆，大马终于浮出了海面，开始茁壮起来。
他常常在深夜里回来，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吃夜宵，有时是馄饨，有时是汤圆，看他稀里哗啦的吃，我有着莫名其妙的感动，并由此生出许多感慨来：”以后会有女孩子为大马做夜宵吗？以后我会为谁留灯，为谁做夜宵呢？”
大马在吃完后，在我不着急回去上网的时候，总是很耐心地陪我说话，话题无非是公司里的事情，他显然成了一个工作狂。
这个工作狂睡起觉来呼噜声打得山响。我和他一个住正房，一个住厢房，可是他的呼噜声却不懈地传过来，虽然让我心安，可也不免因睡不着而着急。
于是我常常在夜里起来打开电脑上网。
那一天夜里繁星满天，夜吹轻吹，花香阵阵。
大马吃完宵夜，回了他的房间，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一点要发生什么的迹象，大马那天晚上睡觉出奇地安静，我根本就没有失眠的理由，而我却失眠了。
我起来在黑暗里呆呆坐了一会，侧耳倾听，妄图听到大马的呼噜声，可是没有，于是我穿上拖鞋，来到桌前，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我打开了电脑的同时也打开了我的新生活。
那天本来不是跟伊五约会的日子，可我想也没想就用了大工业这个名字。9002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叫海老仄的家伙在那里自言自语。
大工业 : Come to 9002 聊天室。。。。。。
海老仄says to 大工业：来了？
大工业says to 海老仄：嗯。
海老仄says to 大工业：咋那么晚？
大工业says to 海老仄：睡不着。
我们的对话有些莫名其妙，就好象熟人之间的对话，这样的不加铺垫的对话让我有一些不适，正在纳闷的时候。
海老仄says to 大工业：你的朋友大民办为啥没来？嘿嘿，我是大民办经营的大工业。
我一下子就愣在那里了。
海老仄says to 大工业：早点去睡吧，丫头，别傻想了，把门关上，睡觉去吧，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
怔忡之中，我断了线。可是我与他的午夜约会却就此拉开了帷幕。
十、 海老仄这个家伙
海老仄，那次叫大民办经营的大工业的家伙是9002的常客，常常面带不同的面具，隐藏在那里敲打文字。之前我们少有对话，但仅有的两次却引起了我的遐思。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 海老仄是什么东东啊？？一种海鲜吗？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海鲜？！就知道吃！我可要愤怒了。他是日本偶像剧埸的一个角色，特酷。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 says to：海老仄？你还喜欢看那些东东*-*%#￥？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你叫什么海什么老的，我还以为你挺大岁数的。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老人就不能看偶像剧场啦，哼，至少我就是一特例。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看咱俩挺有缘的，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是一作家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我能信吗？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真的，以前我写过很多革命题材的作品，知道江姐江阿姨吗？那人物就是我塑造的。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可是现在写革命题材不吃香喽，得玩点倾城倾国倾世界的那个爱情，由于至今我是纯情老光棍儿一条，所以只好看点儿日本偶像剧找灵感了。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不过呀。。。喂，你还在吗？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在呀在呀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那怎么不说话？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我在听。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哦，那就好，哎，不过我已经决定再换个题材写了，你说我写写大民办和大工业的故事怎么样？
大工业says to海老仄：喂，你到底知道什么？！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呵呵，我知道的可多着呢，比如你们每周一三五都跟鸡打鸣儿似的跑这聚会：)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为什么不说话啊？你紧张什么？有些电影比你所经历的情节复杂多了，再说这是网络，你怕什么？
海老仄 says to大工业：就算我知道一切，我又看见你，更够不着你，你怕什么？
有一阵子，我几乎不想理这个家伙，可是海老仄是充满了阳光与欢乐的那种人，他的快乐让你无法忽视，他所有的胡说八道常常使我在深夜的寂静里微笑。而他又是敏感的，每当一三五我跟伊五聚会的日子，他通常保持沉默。
网络是一种多么神奇东西啊，我们也许隔着千山万水，可是却在同一个网络空间里相遇。
现在良三开始跟海老仄在不为人知的深夜里用着健盘静静地敲着语言开始向他讲述那所有的过去。
海老仄常常听着，尽管他说过电影比现实更离奇的话，可听到有的情节，他还是会禁不住地喊：”是真的啊？不可能吧？！怎么会这样！TNND!”最后他总是说：”别想了，丫头，你受苦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这样的话常让我潸然泪下，我关了电脑，坐在秋虫呢哝的夏夜默默的哭泣。
海老仄的出现和倾听以及他承受了我的故事的喜与悲使我感动。第一次有人倾听我多年积压在心中的情节，在意我的感受并与我发生共鸣，而这种共鸣虽然晚了许多，虽然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没能给我帮助，可是它必竟来了。
我开始渴望下班，渴望夜的来临。渴望着夜里的约会，”猫”的登录声是多么美妙！宛桑明显地感觉到了什么，他神秘地笑着说：”良三的春天是不是要来了？”良三的春天？我多么愿它是良三的春天啊，可是良三有春天吗？
良三几乎看尽了四季，春天还对她有吸引力吗？
十一、 张立的再次出现
那天晚上的敲门声是突如其来的，我没有一点儿的思想准备。
我键盘的敲打声没有能盖过那一阵紧似一阵的门声。我想一定是谁找错了门，大马是自己有钥匙的，我正留恋着跟海老仄的对话，于是便任凭那敲门在那里疯狂地响。
“良三！”突然间有喊声传来，这个声音熟悉却又陌生，它带着浓浓的山东地方口音，半秒钟内我就反应过来那是张立！我的心开始剧烈的跳动，张立的不期而至，使得我在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巨大的担心与紧张在那半秒内攫取了我。
我几乎是跌撞着跑过院子去开门。门外站的果然是张立！
“哥！”我叫了一声，把他身上仅有的一个小包接过来：”你来为啥也不打个电话给我呢？”
张立坐下来，大口地喘着气，接过我递给他的水大口地吞咽着，在灯光下他显得黑瘦黑瘦，他细长的眼睛却愈加的大而且深，张立抬起头来：”三，他们被假释了。
”
“为什么？！他们不是被判了三十年的刑吗，为什么那么快就出来了？”
“是啊，他们就出来了，说是假释”张立的目光很空洞：“他们找人追杀我。”
张立掀起他的衣裳，我看见很他的背上有很深的刀伤，张立的皮肉还翻着，并红肿发炎。
“为什么会这样？”即使钱能通天，可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的头上，还是让人难以置信。”为什么会这样？”我一边在慌乱中找急救箱，一边问。
“他哪都有熟人。他出来第三天，我就在路上被人砍了，幸亏有民警经过，那帮小混混才跑了，我在前庄的张大铁家躲了躲，血不流了，我就跑来了。我没告诉张叔(我爸)这事，我只要了你的地址和电话。我就来了”张立在我帮他用酒精消毒的时候痛得”咝咝”地直吸气。
“你还是别告诉他们了”我沉吟着接受了事实，有些事实就在那里，尽管它们没有理由存在，可是它偏偏就发生了，除了接受你有什么法子？
“你还是什么都别告诉我爸我妈包括咱叔咱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告诉他们让他们干着急，千里迢迢的。算了，别说了。”我说。
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是没有谋到爷奶的一点好处，他们没有从谋杀中获益。家里的遗产按奶奶的遗嘱，分为五份，爸，叔，伯，张立和我各一份。奶奶固然在九泉之下不能暝目，可事至今朝，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哥，你放心吧，什么也别想，好好的先安顿下来。你不能再回去了，你要回去他们一定会要了你的命。”我说。当年张立到公安局报案就被他们找人打的死去活来，他们坐了几年牢狱后的报复心思一定是疯狂的。
我把张立安排在伊五曾经住过的房间，让他早早地睡下了。我却睡不着了，电脑已经断线，我重新拨了上去，希望海老仄还能在。可是9002里已不见他的踪影。
网络必竟是网络啊，它那么的不真实，它分享你的快乐和你的悲伤，可是它却不能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你一个真实的肩膀让你靠一靠。
那天夜里，我梦到了奶奶。奶奶在花影重重花香阵阵的张家大院里带着她一贯的温和慈详望着我笑。
奶奶你为什么要笑？你的笑是怎样的让我心痛啊。奶奶。
梦醒了，窗前的月光很清白。
十二、 我们的生活
有一周时间没有上网了。
那天晚上，海老仄的缺席提示着网络原来是一种虚幻，我不能向虚幻的世界要爱，一相情愿地向它付出爱也是徒劳，它除了使我得到暂时的放松与放纵外，还能有什么呢？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不知道对方的职业，不知道对方的一切，甚至是男是女我们都可能扮演。
现代人是多么的可笑啊又是多么的脆弱啊。我决定头脑清醒地从网络中撤出来，我给伊五发了这样一个Mail。
... ...
我不知道网为何物，我在网上邂逅一个家伙，我对它着迷。你不要笑。张立带给我坏消息那时我找不到它了，它逃遁的无影无踪。我不知自己是否在梦里。网为何物？我不想再去９００２跟你见面了，因为那个家伙常常在那里。你给我mail吧。
。。。。。。
张立除了带来了那一包人民币，奶奶留给他的钱以外，什么都没带，在我的建议下他开始在一家职业学校学习厨艺，一个人总得有一技之长，不能总是晃荡一生。
张立很依赖我，生活无休止的晃动，使他不知所措.他从山东那个如市如村的地方走来，走入京城，他对一切充满新奇，同时也努力地适应新生活，你不适应又能怎样？
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我对大马已产生了一种类似家人的亲情，这种亲情日久愈醇。
大马对我关心备至，他关心我的一切，会给我买最新的杂志，帮我订牛奶，带我去看月光下的芦沟桥。
他对我的家事也是渐渐地了解了的，在那些漫长的冬夜里，我们长时间地谈心。大马对张立也是久有耳闻的：张立是良三小时的伙伴，张立一直侍候着爷奶一直到爷爷过世，奶奶遇难，是张立千里迢迢地来到N市为奶奶做了最后一件事。
“这个张立真是一个好人啊！”大马常常这样说。而张立的突然出现，大马惊喜交加。
张立加入我们中间好象是一件自然又自然的事情，不需要什么铺垫，他好象早就应该在我们中间，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尽管他需要适应，可是我们相处的是多么的融合啊。有时候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比如我在端菜的时候有时候就会感到，那埸景都曾经发生过：张立在厨房里做菜，大马在摆放餐具。
一切都很熟悉。甚至那气味，那灯影都似曾相识。
十三、 网络过渡到现实
我可以肯定那个海老仄一定没有经历过什么痛苦，要不他不会那么热情洋溢契而不舍。经历过痛苦的事情的人往往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境平和地面对现实生活平淡更甚于去对未知生活的探索。海老仄却不是这样，海老仄的MAIL充斥了我的信箱。
“大工业，我不知你是不是能读我的信，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在盼着你在线。也许你在线，只是不想说话，我常常想象你也许就是9002中某一个人，只是你一直带着面具并不愿将它取下。我看哪一个人说话都象大工业，看哪一个说话都不象她”
“大工业，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我刚才跟大民办聊了很长时间，我不知能不能称你为良三，我希望我的真诚能有使你在线的力量”
“良三，出来吧，今天我又跟大民办聊了许久，现身吧，丫头”
“良三，你一直就保持沉默吗？良三，开口罢”
“良三，我知道你的电话了，要是你再不开口，那由我来开。”
我写妹儿问伊五，伊五每封信只是这样一句话：”若你不开窗，又怎会知道春天的美好？”
终于有一天，我进了９００２。那个界面是那么的熟悉，屈指算来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进聊天室了。多么熟悉的界面啊，在那里海老仄第一次与我们搭话，在那里海老仄安静地听我说话，在那里海老仄与我同欢喜共悲伤。
在enter的时候，我有一些伤感，我悄悄许下了愿：今天要是他还在等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份缘分。
而”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这个名字就这样声势汹涌地用血红的字样站在那里！
网络究竟是什么啊？！
良三says to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hi。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你终于来了。你要不来，我真要给你打电话了。
良三says to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是真的吗？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有一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你千万
不要不明不白地就走今天。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网络是什么？你说网络是什么？网络只是一种工具啊，丫头。我通过它认识你，通过它了解你。
良三says to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嗯，还有呢？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我通过它，我爱上了你。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我不能肯定这是不是你要的那一种爱，可是我爱你。我天天盼着早些下班，早些来这里跟你说话。我惦记你。你好吗？
良三says to 海老仄：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什么也别说，你听我说。好容易找到你了，你得听我把话说完。
良三says to 海老仄：嗯，我听着。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 良三：网络是工具，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那就是我们能利用它，而它却不是我们的整个世界。就象电灯给我们带来光明一样，它使我们处在光明里，网络给我们带来机会，它会让我们处在美好的爱情里。你同意吗？
良三says to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says to良三：你同意吗？好姑娘？
良三says to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同意吧。
(我想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啊，是上天让他在线，那么就是我再不谨慎，那是上天的错误啊！)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kissed 良三 on the cheek：好，断线。我打电话给你！
等待大工业的海老仄leave……
电话就这样响了，原来事情可以那么的简单！
十四、 爱上一个人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爱上这样的一个人。这个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就象山泉，让人一望见底。他的笑声是响亮的，可以惊醒冬眠的蛇。而他又是常常地笑着的，他的笑在将要到来的深秋里，是那样地温暖着我的心。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的敲门，大马正在那里给我们读今天的新闻，我在给张立织一件毛背心，张立正在往热水瓶里灌开水。门就突然间地响了起来。
我放下毛衣，穿过院子去看门。天空有一片云飘过，我注意到天正开始漂起小雨。秋的味道愈来愈重了，我的黑裙扫过落叶，落叶在雨中起舞。有一些寒意意味深重地袭来，我咳喇着开了门。
那个人就站在门外，他的手里举着一大束玫瑰：”你为什么不多穿件衣服？”虽然我不认识他，可是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了他是谁。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们谁也不说话了。原来海老仄是这样的！
他看上去有二十六七的样子，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笑容可掬的样子，他明亮的眼睛和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一起发亮。他说：”大工业吧？你”“嗯。海老仄？！”我说。”你怎么来啦”
他的突然造访弄得我十分的尴尬，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发辫如鬼一样的飞散，我的嘴唇干干的，没有涂润唇油，我的身上还转围着刚才下厨帮张立打下手时的围裙，而这围裙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洗了，上面正散发着油味。
张立和大马都在向这边张望，大马喊：”进来啊，别在外面站着呀”随即他们都从屋里走了出来，把海老仄让了进去，海老仄在他们到我们面前的一刹那不动声色地把花递给了我。原来事情可以那么的简单！你爱一个人给告诉她你爱她，给她买一束花！在人前不动声色地递给她！我心苦设计的相见情节就此泡汤，海老仄用他最简单的方式走进了我的生活。
他曾经玩笑着说他是个作家，其实他是一个计算机学士，象许多上网的年青人一样，大学毕业几年，在一家电脑公司里做事。没有钱，没有社会地位(这个词在这里看起来很可笑)，没有私车。有的是年青和活力和对未来的美好希望。
他骑着自行车上班，有时候坐小巴，在有警察的时候还必须把身体弯下来逃过警察鹰一样的眼睛，有时也会大大咧咧地骂几句，骂这车都成罐头了，你怎么还让人上啊！骂归骂，他还是会偏过身子去让车下的人挤上来。
他的腰间配着呼机，呼他的人都是同学朋友还有网友，他会大大咧咧地在中关村里转来转去，买些盗版光盘和计算机配件。他不喜欢去高档餐厅吃饭，宁愿选择最普通的餐厅跟几个哥们一起喝酒一起吃涮羊肉，高兴了还喝几瓶啤酒。
可是有一天他会爱上一个女孩，会为她在电脑边上专心的等，会高频地给她写伊妹儿，会真心诚意坦然地说我爱你，不需要任何铺垫，会跑大半个北京城在她不知情的情势下来到她的家门口给她送一束花。
“我们出去走走？”海老仄终于耐不住张立和大马的谈话对我说。
“对，你们出去走走”张立说。
“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大马对张立说。
“还是我们出去走走吧”海老仄坚持说。”良三别忘记加件衣裳。”
我们出了家门，海老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的两个哥跟亲的一样。”他笑着说。”你跟我想象里一模一样，就是带了点人间烟火。会做菜还会织毛衣啊”。
我笑，我不说话。我的心很丰盈。
走过街边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傻子。自从我到北京住进这个院子，那个傻子就在那里了。他矮矮的个子，瘦骨嶙峋，坐在路边喃喃自语。他最常做的事就是问别人借火点他从路边捡来的烟蒂吸。没有几个人理他，有人甚至会对他做出威吓的样子，傻子就是瑟缩着躲远。这都是深秋了，那个傻子依然倒穿着一件短袖Ｔ恤，坐在马路涯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烟蒂自语着。
我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站起来，歪着膀子含糊不清地说：”借个火。”海老仄显然被他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是他很快从兜里找出打火机给那个傻子点上了，并又从盒里抽出一支烟来：”给，拿去吧”。
我站在深秋的北京街头，有车从身边流过，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我看着这个叫海老仄男孩子安静和蔼地跟那个傻子说话，有一种感动渐渐地占据了我的心，这个温和细致男孩让我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受，让我想收起翅膀歇息。
十五、 冬天的时候 我要给你温暖
“冬天的时候我要给你温暖”他在深秋的时候这样说。
那一天，我们一起去钓鱼台看银杏林，那圆圆的叶子象一枚枚金币一样挂在高高的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一手推着车，一手挽着我，我们散着步，说着知心的话。
“你喜欢什么色彩”他问。
“我喜欢金色”我答。
“为什么？”他问
“因为那是金子的色彩啊”我答。
“你喜欢金子？”他问。
“金子看起来多温暖呀”我说：”要是钻石和金子让我选择的话我选择金子。”
“金子温暖？”他不解的皱起眉来想了一下，然后很郑重地说：”冬天的时候我要给你温暖。比金子还要金子的那种温暖”情话未尽，突然间，一辆黑色奔驰车悄无声息地以最近的距离停在我们身后，并按了几下喇叭，我很是被吓了一跳。
海老仄刚要张口跟他理论，我转身看见了他！
李威明显地胖了，他坐在方向盘后面失神地望着我。他下了车，跟海老仄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海老仄，停在我的脸上。”三三，上车吧”。
“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我吃惊地问。
“我在这里开了一间分公司”李威淡淡地说，脸上有一些疲倦，”上车吧。”
“不用了。”我说，”他带我回去。”我指了一下海老仄。我明显地感到了海老仄的局促。
”这是李威”我给海介绍道，又指着海老仄对李威说。”这是我男朋友”
我坐上了海的二十八寸破自行车，用手环了他的腰回头对李威说”以后再聊吧。”
李威不说话，我们走出了有二十多米，李威才回到车上，他开着车缓缓地尾随着我们。海老仄明显地感觉到什么，他说：“他是不是还在后面？！”
我说：“是。”
海老仄狠狠地说：”操！”他是第一次在我的面前说脏字，可以想见他的窘迫，我才待要安慰他或是转开话题，他却说：”如果你想，良三，你坐他的车去吧。”
我没有想到海老仄会说这样的话。我呆呆地坐在他的车后座上，眼泪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滴。这是我爱的人说的话吗？我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有眼泪不断地滴。
”良三，你坐他的车去吧。” 他又重复了一次。
五分钟以前还在说冬天的时候我要给你温暖的人现在让我下车。我默默地跳下车来，李威的车嘎然而止。我抬手，一辆红色的夏利迎面而来，我弯腰上了夏利。
后视镜中两个男人渐渐地在靠拢……
“冬天的时候我要给你温暖”他曾在深秋的时候这样说。
十六、 那个冬夜里发生的事情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办公楼出来，阴沉沉的天开始飘起了雪，雪势来的很凶猛，没有声息，却一片大过一片，一阵紧地一阵。
我紧了紧大衣的衣领，有雪打在我的眼睛里。”冬天的时候我要给你温暖”这句话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再回想海老仄，虽然只隔了一季，却仿佛已是久远的事情。
大马用大衣裹起我，给我举着伞，我们走到地下停车埸里。我一眼就看见了停在一边的黑色奔驰和车里正等待着的李威。他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了。我和大马看了看他，他也看着我们。然后我们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坐在大马车里，我想起来我们最初相聚的日子，那些欢笑，那些轻松，那些情事不再有色彩，一切就象黑白照片记录着历史，然而仅仅是历史，你能走回黑白照片里去吗。可是坐在奔驰车里的那一个人就固执地要走回去，我一直无法理解是一种怎样的情结，让他欲罢不能。百步之内必有芳草，他这是怎么了。
我们的车过了海蓝云天，大马的手机就响了，宛桑要求他立即回公司，有急事。”我在这下吧”我说，”正好我想买一个暖手炉你要吗？要的话给你和张立都买一个。”“带钱了吗？”大马一边说着一边去拿钱包。
“不用了，我带得足够。”我下了车。那时我要是仔细注意的话，我就会发现有一辆出租车也停了下来，可惜风雪也很大，我又心烦意乱，于是让那个女人一直尾随至家也没有发现。
我买了三个暖手炉又在海蓝云天逛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不早了，于是往家赶。雪雨天的五六点，在冬夜里就有了七八点钟的光景，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钥匙的声音在冬夜里格外的清脆，我打了门。刚想把门反锁上，一只带着黑手套的手突然间很用力地把我随手要关的门狠狠地推开了，紧接着一个身穿风衣，头裹黑头巾的女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有了那次夜里斗歹徒的经验，虽是在慌乱中，可我却并不感觉害怕，只是被这突然间来的情势惊了一下，我拉开了院灯。那个女人把头上的头巾扯了下来：是前前！
十七、 前前
前前的出现是我所没有想到的，要不是她狠劲推开了我的门，要不是这段时间李威频频的出现，使我很快联想到她，我是不会认出她的。
她曾经是一个多么细致温和的水乡的女孩子呀，她洁白的皮肤象瓷器一样细致，小小的眼睛永远不会跟人对视，她温和的声音从来不会高昂。
她会静默地听你说话，会轻声细语地安慰你，是一个可以让人如浴春风的女孩子。
尽管她做了许多我无法想象的事，可是这些事情的真相是从别人的嘴里出来，真正面对前前，我还是不愿相信的。必竟我们从高中就是上下铺，就是朋友，一直到大学。她一贯的作风使我不愿面对真正的她以及那些事实。
尽管前前隐在她的黑色风衣里，还是能看出她胖了许多，并明显地老了，看上去好象在三十多的样子。她原本圆圆的脸现在愈发的圆，而且圆得更加立体，于是她的眼睛便愈加的小，唯一不变的是象菱角一样精致的唇依然好看地上翘着，可是它现在却在抽动，抽动的唇暴露了前前的情绪，她是激动的。
“前前！”我尽量地放缓声音，我希望我的平静可以使她安静下来。”前前，你怎么来了？”
“他来，我为什么不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前前显然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尽管如此，她的话一出口，就明显地看出了前前的后悔，她的手绞动着。”对不起。对不起”她小声地说。
“有什么对不起的，来，有什么话进屋说吧”我说完在前面带路，她听话地跟着我进了客厅。坐定，我给她倒了一杯茶：”什么时候来北京的？”
“已经有一个月了”前前说。”住在哪里？”我问。
“东方宾馆。”她答。
“习惯吗？”我问
前前终于失去了控制，突然间站了起来，她飞快地脱掉风衣，甩掉头巾，尖叫也跟着脱口而出：”你不要假撇清了！你装什么啊！”
“我听不懂你的话”我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她何以有如此剧烈的举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来北京，为什么不问李威为什么来北京，为什么不告诉我李威为什么天天在你们公司等，你不想知道吗？！你想知道你问啊。你装什么，你不痛不痒地装什么！”
“没有人想知道你的事情，前前，你们的生活与我无关”我说。
”放屁！”前前的脸通红，声音也愈来愈高。我从未见过前前疯狂，她的脸因激动而胀得血红。
”我们的生活与你无关？与你关系大了！我结婚的时候你送我黑缎子，送我伞！从开始你就跟我们有关，听着是跟我们！我跟我丈夫！李威是我的丈夫！”前前得意地说：”别忘了当初是你不要他的，现在就是你想要了我也不会给。”
“没有人想要李威”这一切来得莫名其妙。
“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要得了吗，呸！”她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你到底有什么好？你神志恍惚，言不达意，一天到晚摆出一付清高的样子，你有什么可清高的？凭什么什么好东西都归你？从高中开始，你就压在我的头上，男孩子讨好你，老师宠你，你爸你妈把你当公主，我凭什么就在你边上听你发号施令，跟你转？上大学，还是那样，李威象条狗一样围着你，你还装清高，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前前，别忘了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我也有一些不耐。
“你又来了，什么高等教育？高等教育值几个钱”前前怒不可遏地说”收起你那一套吧，你这付样子去摆给男人看去，别一天到晚装得深明大义的样子，你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你过分了”
“我过分也没有你过份！我不知你究竟对李威做了什么，你对那些男人做了什么，让他那么死心蹋地的想着你，让他做梦时也喊你的名字，你。。你这只狐狸”前前左右望着，好象要从我的房间里找出什么恶毒的语言来。”
你这只狐狸”前前的样子和语言在某些程度上很可笑，我突然间就笑了起来：在这样一个大雪飘飘的夜里，我跟我的闺中女伴在我温暖如春的客厅里面对面在一起，本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可是我的女伴在满房间找恶毒的语句，我还没来得及脱去潮湿的外套，却站在这里听人叫我狐狸。
“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前前大喊，我突如其来的笑显然激怒了她。”李威救了你几次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你为什么不嫁给他，你为什么不嫁给他！你不嫁给他又凭什么让他娶我？我宁愿不嫁他，做他的情人，让你永远蒙羞。”前前突然间象想起了什么，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以为自己聪明是吗？我来告诉你吧，每次李威跟你约会前都是先跟我上床的，现在你明白了吧，他为什么对你没有欲望；他围着你转，可是他刚刚从我身上下来。我看你梳洗打扮完去跟我用过的男人约会，你知道我那时心里的快乐吗？你也有那样的一天。哈哈！可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嫁给他！嫁给了他我会让你蒙羞一生！”前前放肆地大笑了。
她的笑声在冬夜的雪花里传得很远，那笑声让我不寒而栗。
有很多事情过去了，当你重新翻看的时候，你就会在角角缝缝里发现一些让人怵目惊心的东西，你不敢相信，可它却确实存在。
前前的话让我空前地吃惊。我不能想象她的几年前心态，就象她不能理解我的心态一样。
”你阳春白雪，好啊，看看你现在的生活。你有什么？什么也没有！房子，孩子，老公，你一样也没有！”前前接着说。
“你总说李威俗，可是你又能雅到哪里去！你不是喜欢金子吗！你看！”前前扬了扬她的手，上面带满了金色，她又使劲拉下了她的高高的羊毛衫领，从里出拉出了一根锃黄发亮的金链子来：”我有一切！包括金子，”然后她又露出了脚脖子上的金脚环。
我看着这个被金光笼罩的女人，心中渐渐泛起了悲伤。我曾经是多么的依赖她啊，我把我的心事一一地向她展露，却没想到那些心事却为她所痛恨，她是曾经怎样地忍住心中厌恶，强作欢颜地面对我的倾吐。
“李威多少年不愿换呼机，不愿换手机，什么原因我知道！”前前有一些歇斯底里。“就是为了你！你到底有什么好啊？你说说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前前突然间扑了上来，使劲地摇晃着我。”他居然能从N市千里迢迢地来找你！连孩子都拴不住他！”
“天啊！你疯啦！”我被她因仇恨而扭曲的脸以及她突然的动作吓倒了。”你疯了！放开我！”我的头剧烈地痛起来。
我记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那些刹间的情节却汹涌而至，李威的脸再一次面目清晰地向我压来，那些深蓝色，夜的海，灯中的江，输血管中鲜血静静地流动……
“三三，醒醒！”张立的声音象是从井里浮上来。
睁开眼睛，发现张立和大马都焦急地看着我。
“怎么啦？”大马问：”发生了什么？”
我的目光穿过他们在房间里寻找前前，可是她却没了踪影。地上只有一块她丢下的黑头巾。
“怎么啦？”张立又问。
“你们上哪儿了？别让我一个人呆着”说完这句话，我放声大哭。
原来我一直是一个人，虽然我早就知道我一直是一个人，可是当再一次环顾四周，再一次确认我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害怕了。
“三被吓着了，我先去煮薏米汤。”张立跑出房门。
“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来过？”大马接着问。
“是前前，前前来过。”我说。我的头还是剧烈的痛，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个女人！她来干什么？”大马的声音高了起来：”不行，我明天找她去，她凭什么来找你！”
“是啊是啊，这倒好，不但上房了，还揭瓦了！”张立正进门，听见了也气哼哼地说。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睡了。”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想，只想好好地休息。
夜深了，雪还是无声地下着，从窗户向外望去，已是白皑皑的一片，雪的洁白遮住了一切，世界在黑暗里那么的纯洁静谧。
我听着我的心在这冬夜里孤独跳动，我感觉眼泪更在慢慢地下滑。
那深秋里的快乐在这冬夜里显得如此的温暖美好，跟海老仄的那些快乐仿佛就在眼前，但却遥不可及。拥有爱情，仿佛不应是我的生活，那是命运之神给我的一个嘲笑，他在我的手上放上了爱情，却又让一阵最轻的轻风吹走了它，而如烟的沉重往事却在蛰伏了如此之久后突然间在这里跟我撞个满怀。虽然他们的生活与我无关，可是我还是决定跟李威见一见。
十八、 不期而至的约会
现在想起来，那个雪夜真是多事之夜。
窗外的雪还在沸沸扬扬地下，而月亮却露出了半边脸。
清冷寂静空灵，没有人声，雪落的声音变得响了起来，一片一片象是下在心上。
电话突然间的振铃声吓了我一跳。
那个人的声音好象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良三，帮我把门开开。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不用他说明他是谁，只要他一开口我就听得出来，那充满阳光的声音除了他是不会有第二个人有的。
神使鬼差，我挂断电话来，飘过院子，把门开开。门外站的果然是他。
”三三！”他很快抱紧了我，”三三！你发烧了！”海老仄脸上的冰凉气息让我感觉舒适。我穿着单薄的毛衫却并不感觉冷。
”三三”他扶正我：”不管你的身体状况多么不好，可是你要认真听着。嫁给我吧”
一切来得戏剧的可笑，虽然我头痛欲裂，可我还是笑出了声。
“嫁给我吧。”他又说，同时捧了我的脸，”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流泪？”
“你听着，海老仄。我不是小女孩，我不会玩游戏。”我头的脑异常地冷静。“那些小恋人间的分分合合，拉拉扯扯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找我来做。”海老仄显然没有预期到我会说这样的话，他惊呆在那里。
“你没有经历过痛苦，你不可能理解”我说，虽然我曾经为你动过心，可那是以前。你太脆弱，你承受力太差，你不是我要的人“我说完这些话，我们之间出现了长长的空白。
许久。
“良三，对不起。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的错误，我认识到了，你能原谅我吗？我之所以求你嫁给我，是因为我的留学签证下来了，我会努力，我会给你好的日子过，你相信我吧。”他接着说：”也许在你眼里钱不算是什么，可是我要是没有钱，我如何娶你，如何给你安宁幸福的生活？我爱你，我是想要给你惊喜，求你嫁给我吧！”他从兜里取出了一个首饰盒，钻石的光泽在雪夜里显得更冷峻。
男人为什么那么傻？一个女人要是真正的爱上了你，是不会计较物质的，她要的只是你啊，要你的爱，要你的信任，要你的真诚，要你在她害怕时给她鼓励，要你在她快乐的时与她分享，爱是没有附加条件的。
我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傻男孩，摇了摇头，美丽而温暖的往事渐渐的后退，退到我目不能及的地方。
我转身，轻轻地穿过铺满白雪的院子，北风吹乱了我的长发，也吹着身后那个阳光般明朗，山泉般清澈的站立着的男孩子。
有一片雪飘到了我的唇上，不咸也不淡，今年的雪来得真早呵！
十九、 NX街的凶命案
杯中的加饭酒热气蒸腾，大马说：”三，别喝第二杯了，好好去梳洗一下。手机有电没电？没有就带上我的吧。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他来接我．＂喝了酒的我有一些迟懒，＂你们在家呆着罢．＂
＂千万让他用车把你送回来＂大马说：＂现在有点乱，局子里的朋友 告诉我最近已有七个女人被杀了，都是妓，杀人的方法也很奇怪，好 象是用伞柄活活把人给戳死的．＂
＂听起来象美国片啊＂我漫不经心地说．
＂伞柄怎么杀人？是用伞尖吧，那个东西厉害＂张立说：＂算了别说了，再说三就不敢出门了，再说三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事的．＂
＂只听说有强奸良家妇女的，没有奸妓女的＂大马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小心一点好．不管跟李威谈得怎么样，都要他送你回来．＂
这两个男人叨叨唠唠的没完没了．
院门外，在冬夜微黑的街角，李威的车在闪闪发光。
“你一点也没变啊”李威说，我们坐在林斯高私人俱乐部的酒吧里。林斯高俱乐部是个私秘的所在，显然李威已买了这里的会员。
酒吧里几乎没人，我最喜欢的Ｄe Gainsbourg的Ｊe suis venu dedire je m’’’’en vais (我来是为了与你告别)在进门时轻轻地响起。
让我承受这种浪漫不如杀了我。我一直是以为自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女孩子们喜欢的卷毛小狗，在我的眼里是巨大的毛毛虫，我宁愿要一条神气的黑背，她们喜欢的洋娃娃，我放在手上也是没有感觉的，人为什么要把感情寄在没有生命的东西上？
有人喝咖啡，在那里面加了糖又加了奶，喝起来就象糖浆。我要的是纯净自然的东西。李威这样做有一些弄巧成拙，那首歌是告别的歌。李威应该带我去闹哄哄的中餐厅，那样的地方更适合他的性格。
可是他已经坐了下了来，他坐在我的对面。不说话。
在黑暗里他的脸有一些虚幻，我必需要睁大眼睛在黑暗中使劲辨认，才能得出他的轮廓，看出些往日的影子。那个影子在那里久久不说话，在远离日子里，他的影子也会在某夜的午夜梦回时突然而至，让我躲也无处躲。我会望着白白的月亮，白白的月亮会看着白白的我。而现在，他就在我的眼前。
我偏过头去，对面的男人不言不语。
我抬起他的脸，有什么流进我的手里，是泪。往事如天马，一起向我飞来，压得我无法喘息。
他闭了一会眼睛说：”良三，对不起你。”
“你们为什么个个都要跟我说对不起？不用的，真的，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日子，不用说对不起，真的不用。”我急于想改变这种人为的伤感。
“我想告诉你一切，所有的事，我想告诉你，说了我也轻松了”他说：“这些事涉及大马，前前，和你。”他说
“不用了，这些事都过去了，你说它们做什么，过去的事为什么要让我们一次一次地痛苦呢？你们的生活与我无关，我不希望自己再被骚扰，不管这种骚扰来自你还是来自前前。”
“前前？她找你了”李威吃惊地问。
“对不起，我不想再谈了”我说，“说点别的吧。”
“我的日子不好过”李威的眼光重新暗淡下来：”我摆脱不了往事，你帮帮我。”
“你摆脱不了，你就跑来把我也拉进去？你想告诉我什么？好，我告诉你，我知道一切。你跟大马有性关系却又出卖了他，你在跟我约会前是先跟前前…上了床的，不就是这些吗？这些用得着你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来跟我说吗？李威，你救过我，我们一直相处的很好，可是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太过分！”
我亲爱的读者，你们知道什么叫呆若木鸡吗？我在那时对这个词有了最深刻的理解，从而对古人的造词水准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记得我为什么要离开你吗？在你要跟我结婚前我就全都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嫁给你，你有资格娶我吗？你为什么要追到这里来，还有前前？为什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们还要追到这里来？你们不是天生地设的一对吗？欺骗，放荡，出卖朋友，你们是最合适的呀！”我的情绪激动，虽然竭力地将声音压力的很低，可是那些语言却还是将李威击晕了。
“虽然我无权干涉你的生活，可我有权拒绝你！不早了，我要回了。”我站起身。
“坐下来，听我说一会话好吧”李威拦住我。
”我没想到你都知道，你真厉害啊，良三。”他叹了一口气。”还记得眯眯吗？有时候想起来我真是后悔啊，没有听她的话，没有好好地待你，没有娶到你。我常常梦到她，梦到她临死前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
眯眯，那个曾经拥有有过美满爱情却生命短暂的美丽安详的女人！我不可能会忘记她，那是多么的年轻啊，她那年青的手臂上的密密麻麻的针眼是曾经多么地让我心惊，我怎么能忘记她？
“在夜里我会突然醒来，看着身边的前前，我想要是你的话那多好啊！”他在那里自言自语：”我跟前前做爱，我总感觉眯眯在看着我，只要我闭上眼睛，刚一入睡，眯眯就会从黑暗里现身，在那里摇头垂泪。良三，你相信吗？我要疯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李威这付无助失神的样子。我握了握他的手：”别乱想了，眯眯要出现也应出现在李强和他的夫人面前呀，出现在你梦里做什么。别想了，现在好了，你知道我明白了一切，你不用有负疚感了，真的。”
“嗯。”李威重新闭了一会眼睛，说：”良三，我这次找你真的只是想跟我说说这些。说完了我也就痛快了。还有，我要走了。我要去巴布亚新几内亚，一切重新开始。除了留给前前一笔钱以外，我想把另一部分留给你。”
“我可真的不想跟你们有任何关系了。”我笑着说：”你为什么总不开窍？我不需要钱，钱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你要好好的。人总会有错误的时候，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有些东西是弥补不回来的。多带些钱过去，刚开始创业总是难的。”
车在NX街口停了下来，李威打开车门，我下来，然后我就在他的陪伴下往家里走。告别时，我们在多年后又重新拥抱在一起，就象我跟伊五拥抱那样干脆利落却又深情款款．
故事正在渐渐结束，而夜正深沉。
二十、 张立的机会
宛桑决定要回国了，他的儿子马修来接替他的位置．宛桑建议我去法国工作，＂反正你在北京也是一个人，到了巴黎也是一个人没什么两样．我们可以办工作签证．你，马，还有你们那个做菜的朋友都可以去，可以开个中餐厅绝对没有问题．我可以投资． ＂老先生说：＂我帮忙＂．
虽然跟他工作了近五年，彼此之间相处的很好，对我来说他仅仅是我的老板而已．我不会为了这个原因而去法国，虽然我的法语说的很好，虽然我十分想看看巴黎究竟是一个多么好的城市，可是要我常呆在那里，我是不会去的．只身来京，我的父母亲都要急得发疯了，一年恨不得三百天六十天都要呆在我身边，不要说我去法国了．现在他们要是想我，坐两小时飞机就能看到我，要是去了巴黎就是有钱飞来飞去，他们也需要精力啊．
而大马的眼睛却光亮，他是愿去的。
＂没有人不愿意去，＂他说：＂我们回去商量吧．＂
大马在经历了那些事情后，变得愈来愈懂得抓住机会，愈来愈务实．这让我很是安慰：他没有沉沦，他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