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
锦衣风云
第一部
一 大马
大马是我的须眉知已。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在同学的生日晚会上认识了他。那一夜的大马是引人注目的，今天的我无从记起最初有过什么精彩对话，而这些对话是如何使我们关系渐渐融洽，以至于在晚会结束后，我是坐在大马的摩托车后座上回学校的，要说明的是八十年代未骑摩托车的人还寥落晨星，又高又大又帅气的大马是那个季节的夏夜里最亮的一枚。
相识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常常会收到大马的传呼，约我去参加五花八门的聚会。
参加聚会的家伙们大都有点自以为是，他们稚气未消，壮志未酬。灯光总是很暗，是对面陌生人嘴角浮起的浅笑，暧昧不清，用意不明。音乐总是很轻，是江南女子细声软语，吸引你去想象她言语后的细致心情。
在这种刻意造作的灯光与音乐里，年轻的人们有了渴望邂逅激情的冲动。他们端着盘子，举着酒杯，象征性地吃些许东西，窃窃私语，不时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这种看起来很西化的聚会，在八十年代未的S市年青人中极为流行。
大马向他们介绍我时总说：“良三，学国际贸易的。”那时候这个专业还极为时髦，我也因此换得了一些羡慕的目光，全然没有想到十年后的今天这已成了一个垃圾专业，几乎混不饱我的肚子……
我介绍大马总是这样说的：“大马，我的好朋友。”听起来挺简单，其实却大有学问啊。你想，要是什么也不说，他们会以为大马是我的男朋友，大家会自作聪明地自以为心照不宣。大马则会以为我轻视他；而加了“好”字后，效果便大不一样了，他们会想：“啊，只是好朋友，朋友而已。”大马会想：“啊，我不仅是朋友，还是好朋友呢1”于是大家都会轻松随便。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出生的女生是被各种道德观念喂大的。“社会是复杂的，对异性要远离。”这样的话你一定听得频繁，我们的触角比蜗牛还要敏锐，任何危险还没来得及张牙舞爪，女孩子们就会缩回几近透明并自以为坚硬的壳。
虽然希望把大马界定在好朋友的位置，可是我依然喜欢跟他在一起。对他，有种不用设防的安全感。
直感来得十分准确。
即使对男性理解粗浅，而大马对我那种类似同性朋友的友谊使得我隐隐地感觉蹊跷，而答案的最终揭示却令人措不及防。
二 李威兄弟
李威的出现，犹如具有巫气的黑色蝙蝠，扑扇着他油黑发亮的翅膀，掠过我青春晴朗的天空，不仅遮蔽了阳光，还带来了雨季。
我与他原本没有相知相爱的缘由，至今我依然不解命运之神出于何种想法让他在我的生命里不可避免地掠过，他的侵入使我感觉人生充满玄机。
大学二年级末，大马介绍我来到东方华集团，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李威。
总经理李威坐在一望无垠的办公桌后的宽大的转椅里一言不发，很阴郁。他见我进来并没有起身，对大马也是点了点头，他的肤色黝黑，目光矍铄，微微的自来卷黑发。
他直视我。
尽管是面试，我却不怵。
不管是李威，还是他的哥哥李强(这家企业的董事长)都无法给我造成心理压力，因为我知道他的家乡Ｘ镇是一个小地方，李强不过是N市一间没有名气的学院的大专生，而李威好象是连高中都没有上完吧，他们不过出身于有一些家底的海岛人家罢了。
有什么可怵？心在俯视他们，尽管我的目光充满了对他们的敬畏。
后来李威在阳光普照的南京路上对我说：＂你知道吗，你来的第一天，李强就问我是不是想追你。我说是，然后我就有了各种的机会。＂现在想起来，的确是这样啊，那时候我常常有跟李威一起出差的机会，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威颇为得意地说：＂只要我们想得到的，就没有得不到的。＂他用倨傲的口气说着痴人的梦．他的气焰让人颇为不快，为了不使他凭白无故地做这种没有意义的梦，我决定将他的梦斩钉截铁地扼杀在摇篮里。
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你得到了吗？你得到了什么？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我冷笑着说：＂别做梦了罢。你看，太阳多好啊。＂李威显然听不懂我的话，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对他灿烂的笑着，冷酷的目光刺中他的心，他的自卑渐渐上涨。我昂着头，看见青春的翅膀飞过不知愁的天空；看见他的眼里的惶恐毫不迟疑地淹过他的骄傲。
李强的太太是在那个夏天的八月十三日去世的。
那天，李威对我：＂良三，跟我去看看我的嫂嫂好吗？她快不行了。＂对于李威的嫂嫂，李强的太太，我从李威那里已听了不少的关于她的消息。李威曾经将她发表的文章给我看过，并希望能得到我的艳羡，而那些小资情调极浓的豆腐干，只能换来我的哂笑，不得不承认那时的我是极其刻薄的，可能正由于这种刻薄，使得李威对我始终锲而不舍，虽然最终也未能修成果。
眯眯在病床上躺着，她的嘴角流着血，她的手臂上有着密密麻麻的针眼，她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她的目光温和而苍白。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上握了握，又将我的手放在了李威的手上。然后对李威点了点头：＂很好。她很好，你要好好待她。＂当天晚上，这个安详并曾经美丽的女人就去世了。而与她握手的感觉以及她说的那些话，我不能不相信与李威的那一段纠缠是与她的暗示有关。
李强在太太去世后的六月后就跟另一个女人同居了。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打击并对爱情产生了怀疑，他们俩曾经是多么相爱的一对啊。当李强出差的时候，眯眯总是一个人一壶咖啡，度一夜，等着李强的归来，这就是恩爱夫妻啊。
我也曾见过李强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眯眯的照片垂泪，那是眯眯去世后一二个月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在半年内事情就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呢。
我在公司加班，李威送宵夜给我。夜风轻轻吹过，我听他讲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正说着，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李强挟着一个女人进来，那个女人是李威兄弟同乡的一个老板的新寡太太，二十八九，很苗条的身材，中分的直发一泻到腰间。
他们见了我们很是局促：＂那么晚还没走？＂李威很不给他哥面子：＂我们在工作，你们在寻欢！＂那个女人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却显出她的一派无辜。李强漫不经心地说：＂你在讲什么？＂便走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并很重地关上了门。
我识趣地告辞，李威气得象只生气的老虎，他破天荒地没有送我，据说他敲了一夜他哥办公室的门，闹得李强夜半三点打开门来，他们三个无语相对坐了一夜。
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们俩一个鳏，一个寡，你有什么权利干涉他们的自由呢？"他象水牯一样，一言不发。一言不发不能代表他的妥协，他蛮横地干涉着他们的事。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人骗了另一公司的钢筋款，逃之夭夭时，我才明白李威的正确。李威说：“Ｘ镇屁大的地方，谁不知道谁啊，我嫂嫂尸骨未寒呢。”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他，用他最简朴的语言指责他们。
李威不多的几句话，却让我怦然心动。一诺千金的爱情是我的理想。李威肥大的长裤跟八十年代未期那些紧裹臀部的牛仔裤成的鲜明对比以及他在哥嫂婚姻上的态度成了我们之间比海还阔的差距间的摆渡。
我在海的这一边欣赏着他那老套的观念并感觉到旧式男人的可靠。尽管如此，我依旧感觉到他对我充满了威胁。
三 噩梦
那个梦境一直在追逐我。
梦中是一片深蓝色，谁说梦没有色彩？
我在深蓝色的空间里狂走。好象是天将亮未亮或是将黑未黑时，整个世界静悄悄的。唯有水声一声强过一声地在不知近远的地方响着。
我走在山洞里，水漫过脚面。山洞里两侧是水，水里有着各种的爬行动物：蛇，鳄以及奇奇怪怪的蓝色的鱼。
我狂走，好象要回家，而却不知家在哪里。
令人窒息的蓝色愈来愈沉地压在我的身上。
水中的那些动物愈来愈轮廓清晰。我听见自已的空洞紧张的脚步声愈来愈快，愈来愈急，最后成了一路狂奔，溅起的蓝色水花，象海浪一样迎面扑来。
终于到了山洞的尽头，前面是白茫茫的水面，什么也没有。
后面是令人恐惧的蓝色山洞，前面是一望无垠的水面，没有退路。
如果有一种感觉是恐惧无助，那一定是它了。我擦着汗，擦着泪，却没有一个人，没有人，没有人能帮我。
这个梦自我离开张家大院(小时生活的地方，第二部提及)就一直追随着我，它同Ｎ市的潮湿天气一样浸入了我的生活。我在深夜里醒来，再也无法入睡，我跟父母讲那些可怕的梦境，他们总是轻描淡写，并不关心。
那段时间我是无助的，白天的快乐与夜晚的恐惧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不愿意上床，上了床也不愿意闭上眼睛。那些蓝色，那些动物，那白茫茫的水面是这样地使我的童年充满了恐惧。
没有人能帮我，没有人。
我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盼着天亮，看着晨曦渐渐漫过窗棂，然后心事重重地背着书包，走在哥姐中间去上学，我们有着一样的步伐，可是我知道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一直以为孩童的伤心是真正的伤心，孩童的无助是真正的无助。亲爱的朋友，当孩子在谈到令他害怕的事情的时候，你可一定要仔细地听啊，即使那是他的梦境。
纵使堕落也是为了飞翔的欲望
四 事件一
我想那件事已在命运中蛰伏已久了，它等待着一九九二年夏季的来临已等得很不耐烦，要不我怎会如此轻率地答应跟他们一起去普陀呢？
九二年的夏季，毕业分配基本尘埃落定．李威、大马、前前和我一起去了那个在我的命运中蛰伏了许久的海岛。
开始的时候，事情一切正常。
天湛蓝，海碧绿。当地渔民做三产，好多人家都开了旅馆，干净而便宜。我们一行四人，住进了一家叫做留三的店家，那是一幛老式的木质楼房。
我们租了一层，所谓一层也就是二间房，里一间，外一间。我和前前(大学同学，后文有叙)住在里间，大马与李威住在外间。
我说过一切都很正常，一直到第三天。我们准备打道回府了，突然间台风说来就来了，我们被困到了岛上。电话，电报一切不通。
与现代生活完全地脱离了，这种感觉是自在的，我们终日缩在木楼里，吃海鲜，聊天。
而突然在一段时间里我们的谈话出现了空白。
突如其来的去海边的欲望抓住了我，这欲望不可遏制：＂我想去海边。今天的风小了许多，我想去海边。＂
在谈话的空白处，填上了我欲望。
那正是傍晚七八点钟的光景。雨打在青石板上的滴嗒作响，风雨和着寺院的洪钟声从窗外走过时发出空篌般悠远静谧的声音，远处天空上沉重臃肿的大块乌云缓缓地移动，把那个早来的夜衬托的无比安宁。
欲望来的十分强烈，那真是命中的劫难，现在回想起来那非去海边不可的欲望之迫切依然能使我不寒而栗。
房东闻讯跑来说：＂不行啊不行，这样的天不能去海边啊。＂我说：＂怕什么？我二年级就能渡江了！＂
在我一再坚持下，一行四人在夜里九点钟的光景来到了海边。
扑面而来的是万马奔腾，万军厮杀的埸面；风雨裹着海的咸湿味儿一下子就将我们推进了一种奇怪的氛围里。
海浪呼啸着冲向沙滩，而沙滩上却空前地寂寞，没有人，没有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而你却能感觉到生命的盛绽与激情的澎湃。
我听到血管里的血液如海浪一样的汹涌，心在高唱，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与冲动攫取了我；一边尖叫着一边脱掉披在身上的宽大衣裳，我飞快地向大海冲去，大马和李威如赛跑般跟在身后。
"等等，等等！"李威叫："把手拉起来，一起进去！"已经在海边嬉戏了几天，所以我的心里没有什么畏惧。
＂来啊来啊，一起去吧！＂我一边向缩成一团蜷在海滩边的前前喊，一边与李威大马手拉手向海里跑去：＂一二三，跳啊！＂话音未落，突然间漫天漫地的深蓝将我卷了进去，从儿时便潜伏在梦里的劫难在这里终于盼到了我！
我明白我完了，在梦里是没人帮我的，绝望地等待那白茫茫的水面，心里的恐惧剧然勃发。
混乱中在耳边的除了海浪声还有李威的嘶心裂肺的叫声：＂良三！抓住啊！＂李威随着我在汹涌的波涛里翻来覆去，始终没有松过我的手。他使劲全身的力量和技巧终于将我托出了海面，他是渔民的儿子啊！
睁开眼睛看到李威跪在我的身边，他的身后是深蓝色的天和深蓝色的海。他带着哭腔反反复复地叫着我的名字，他的声音让我安慰。
看见我睁开眼睛，他紧紧地抱起了我，好象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大声地哭了起来，他哭得象个婴儿。大马显然吓傻了，他哆嗦成一团，说不出话来，前前在夜的海滩上出奇的宁静，我甚至能看到她眼角隐藏的笑意，她冷静没有表情的面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我永远不能忘怀不可原谅的人：张家婶儿(童年的房客，后文有述)，这种感觉在我死而复生的间隙里一闪而过。
我望着深蓝色的压得低低的天和咆哮着的海，安静地笑了："你们算计了我十多年啊，瞧，有人救我的。"这个微笑显然吓着了李威，他呆呆地望着我，如同望着一个怪物。
后来李威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我恨你的那种笑。＂
那个梦一直出现，每当这个梦开始的时候，我总会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会有李威来救我的！果然李威总是以英雄的面目在剧终时出现，他总是力挽狂澜，最后他跪在深蓝色中，满面泪水又满面喜色地俯身看着我。
当这个折磨了我十多年并一直让我生活在对夜的恐惧中的梦第一次有人参与并帮助我的时候，李威已经带着他特有的渔家汉子的步伐不可逆转地走入了我的生命。
五 有关大马
(在大马看来，良三的生活是充满阳光的。她的笑声和她的皮肤在阳光下透明清澈，大马常常入神地看着在阳光下的良三，感受生命的活力与快乐。可是大马自已快乐不起来，他如何能快乐的起来？)
在今天，写到这里，想到大马站在阳光下嘿嘿笑着的神态以及他笑容下隐藏的那受尽凌辱的经历，我还是不由地心痛并无法止住泪水。
在那段时间，李威的公司资金周转不顺。朋友们都帮他筹钱，这其中也包括大马。九十年代初，两万元并不是小数目，而大马却一次性给了李威这些钱，给李威钱的时候， 我目睹了整个过程。
李威拍了拍大马的肩，说了句：＂大恩不言谢。＂
阳光非常好照在这两个男人身上。
真诚的大马如同阳光下盛开的向日葵，脸上有着奇异的神彩，这种神彩让大马熠熠生辉；相较之下，李威的脸上却带青暗的灰色，在那灰色下隐着躲闪着的不安，这种神情将他罩在不吉的云雾中。
他灰色的隐蔽与大马纯净的真诚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时我将这种现象理解成李威事业受损，心情浮燥而产生的由内而外的自然表现，岂不知，后来面目狰狞的真象告诉我，我是大错而特错了。
事后我才明白，在报社广告部工作的大马发现了社里的一个漏洞：所有来刊登广告的手续从收款到开发票，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想要钱，很容易啊！先收了钱，哪天找一个朋友给我印一些假发票，不就万事大吉了么。”大马把手中的烟狠狠地捺在烟灰缸中，同时把自已捺在了一片走不出的沼泽里。
我想大马最初做这些事时是有一些惊慌失措的。我清楚地记着那年夏天的某个下午，我偶然探望大马的情景。
他独自住在祖上传下来的一幢简陋的二层木楼。我站在门口敲了半天，没人开门，见窗是开着的，就按“惯例”从窗口跳了进去。
大马果然在二楼睡觉。他赤裸着上身，下身穿了一条三角短裤，如婴儿般地蜷了身体，趴在木地板的席梦思上，九十年代初期，席梦思还是少数人的奢侈品，大马可怜兮兮地蜷在高贵的奢侈品上，显得不相衬。
我由上而下的俯视着这个男人，突然感觉他十分的可怜，他那可怜的样子让人感觉不舒服，于是我决定弄醒他，我很重地晃了晃他的肩膀。他突然间地被弄醒，飞快地从枕下抽出了一把剔骨刀，这一系列的动作很连贯，哪里象刚才婴儿般的他，我踢了他一脚："做什么啊，不会那么恐怖吧！"大马揉了揉惺松的眼睛：＂啊，是你啊。＂他象懈了劲的轮胎：＂我还以为是……＂他没有说下去。
是什么会让他心存杀机？
大马终于东窗事发。
那几天李威出差去了香港。我突然接到了大马的电话。大马说：＂有没有时间啊，良三。我有话对你说！＂他的声音很紧张。＂你出来行吗？＂＂我现在不忙，不如你上来吧，李强和李威都不在，没关系的＂我说，这个公司虽然是家族公司，可是规矩还是很严的。＂不行，你下来吧，＂他坚持道：我在人民公园等你。
我从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大马正在电话厅外点烟，打了三次打火机没有打着，这个家伙怎么啦？我对阿香说：＂我先出去一下，大马找我有事。＂那个女孩很诡秘地对我笑笑：＂去吧去吧。＂
正午的阳光很好，夏季里的植物伸展着油绿的枝叶，散发着甜美温和的气息。远处飘来的是一支老歌：“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早已熟悉的旋律，当你遗忘的时候，我依然还记得，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大马就是在那样的背景里出现的，他站着那里，象截黑塔一样，威风凛凛，可是他的目光却是阴晴不定的。
我对大马说：＂来，看着我的眼睛，大马！＂这是我们经常开的玩笑，然后两人近距离对视，谁先眨眼睛就算输。我通常在想眨眼前给对方抛一个很夸张的只有女特务才有的那种媚眼，大马一定会笑起来，他笑的前一定要先眨眼睛，于是他输了。可是今天大马没有，他几乎都没看我。
＂什么事啊，大马，那么紧张＂我感到一些不妙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良三，我完了＂大马说＂我的事露了，我们领导找我谈话了。＂
＂什么事？？＂我不敢再开玩笑了．
大马的嗓音很干涩：＂李威没告诉你？＂
我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大马明显地舒了一口气，很安慰的样子，然后又锁紧了眉头：＂我告诉你吧。我贪污了公家的钱。现在查出来了，我没想到会那么快，那么…＂
我盯着大马，说不出话来，我不知自己说什么或做什么能解除他的危机。
＂多少钱啊？＂
＂二万，他们只查到了八千，八千够关两年了＂
＂是你给李威的两万吗？你为什么那么笨啊？帮别人的忙要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要是为了朋友让你去杀人放火，你去吗？＂我又气又急。
＂我去。＂大马抬起了头直视我：＂良三我问你，你爱李威吗？要是你换了我，你会做吗？＂大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一头悲痛的兽类。
＂我？！我不会，我不会为了朋友去伤天害理，这是原则啊！＂我想也不想，大马完全是在痴人说梦。
大马牵强地笑，说：＂你不明白的，你还不懂什么是爱。良三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
＂那你跑吗？跑到南方去，让李威帮忙，他不是神通广大吗＂我急切地说，我实在不愿看到大马坐牢，在情与法之间，我还是侧向情的。
＂没用的，良三。没有的＂大马说：＂这是我家的钥匙，你拿着，尽早上我家，有什么你想要的就拿走。我回N市一趟，回来我就投案。＂我望着大马，大马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马的眼睛也闪闪发光。
＂良三，我不后悔，为……为朋友做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悔！＂大马铿锵有力的话砸在我的心上，尽管无法认同他的价值观念，但我还是为大马的真情所动，一辈子要是能交这样的一个朋友，也满足了。大马转身离去，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我是深夜去大马家的。我躺在大马的席梦思上，想着大马的点点滴滴，想着大马对我的好处。烟灰缸里还有大马没有燃尽的云烟蒂头，枕下还放着那把剔骨尖刀。突然想起那天大马对我挥刀的情景，原来他是心里怕啊。
月光如水。
快天亮的时候我开始找一些可以带走的东西做为纪念，我找到了一包日记，这是我没有想到过的。我抱着那叠日记红着眼睛离开大马的家，出门的时候江上的轮船正长鸣，在晨曦里有船来有船走，其中的一艘船上坐着大马。
大马下船后在码头上就被公安局的人逮捕了，而我那时正抱着大马的日记独自走在清晨的S市街头。
可怜的大马怀抱着自首的决心，却没有自首成功。
六 大马日记
看完大马的日记，我已经掉进了深深地谷底。
在看日记的过程中，我就一直在往下坠。
这是我第二次有痛苦感觉的阅读经历。第一次是看成人小说，那是高中的事情。同舍的学友给我看她从香港带回来的手抄本，那本小小的书使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感觉不适，情绪低落，并且厌世。
此次的阅读使我重温了高中时期的那种感觉，我的喉头发紧，眼睛发涩，感到绝望。我的大马居然是一个同性恋。这个词在九十年代初还是一个比较新的词，同性恋被称为同性恋患者。
日记是从初中开始记的，字很端正。十三四岁的大马端正地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记着他简单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在十五的时候，日记里的大马是孤独无助的，父母离异，大马随父生活在一起。十六的时候大马父亲死于车祸。
十七岁生日那天，他的继母引诱了他。
大马的思想显然出现了混乱，在十七岁到十八岁之间的日记常常有许多空白，在空白的间歇处，有触目的红字让人惊心：
＂今天晚上。和她。我拼命地干，想由此杀了她。可是她很快活。我不知怎样才能击败她，彻底地让她痛苦。杀。＂
后面＂杀＂这个字更常常地出现。十九时，大马恋爱了，爱上的不是一个姑娘，而是一个小伙子．在一个大雨之夜，两人一起在大马继母的允许下，将那个妇人奸污了。
这一次大马和他的伙伴做得非常彻底，那个女人被送到医院，并从此失去了性交的功能。
大马跟他的伙伴亲近了两年的时间，后来伙伴出国。大马的日记第二次出现了大片空白。从二十二到二十五岁，大马的日记是流水帐，记的完全是日常的开销，使作为阅读者的我松了一口气。
二十七那一年良三出现。不过只是淡淡的影子，看不出大马对良三有什么感情的投入，可是一个叫辉的男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大马的日记里。
日记写到这里大马显然有一些谨慎了，不再象跟最初的那个伙伴接触时，里面有着许多令人脸红的描述．这个辉，象是带着面具，时隐时现，总以或浓或淡的侧影，或粗或细的线条抽象地出现在大马的生活里，这个浓墨淡撒而成的男人在日记里永远不说话，而他决断精锐的动作却让人感这个男人的凶猛男性。
看得出来，大马对辉极其投入，极其讨好，他对辉的每句话和每一个眼神都其极的在乎：
＂他小腹上的那只雕刻精美的鹰跟他的阳具一样地充满了锐气，我闭上眼，那只鹰红色的眼睛就在我眼前闪动，并激起我千丈的热情。＂日记中有关辉这个男人和他腹部的那只有着红色眼睛的鹰高频地出现。
读了大马的日记后，我夜不能寐。少年的大马在我的眼前游来晃去，看得见他无助的眼神，听得见他深重的喘息，我看见他游离在Ｓ市南京路上的热闹街头里的分外寂寞，我看见他在华灯初上的黄昏任江风吹拂的泪水横籍的脸。
在那段时间，我的精神也出现了问题，我怕看见保养很好的S市的中年女人，我似乎能感到她们脂粉涂抹后面掩饰得极好的疯狂性欲。
最后，我决定离开S市。
七 事件二
离开S市的决定，有一半是受李威的怂恿。李威一直想打回老家去，他是Ｘ镇，N市是离Ｘ镇最近的城市，我的家也在N市，在大学毕业游荡了几年后，我终于又回到了N市。
李威将分公司开到了N市的鼓楼大厦。离这座城的最古老建筑-鼓楼很近。我经常登上那斑驳的城楼看斜阳西下，夜风轻吹中的江南小城。小城以它特有的脉脉温情，使我渐渐放松，情绪也渐渐好起来。
李威的生意做的异常轻松而且成功，他春风得意，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是一张崭新挺刮的百元大钞。
我不能够很明确地描述对李威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常常出现在梦里，以一个英雄的方式出现，温存万千，泪流满面。我不知他在我的生活中扮了什么样的角色。梦将醒未醒时，我感觉他是我的救世主，可我完全清醒后我知道我们中心隔着大海。
前前常对我说：＂嫁给他罢！嫁给他罢！＂我却没有丝毫的想法，我心中的男人应该是斯文雅致的。＂有钱能怎么样？＂我常常不屑地对李威说。我拒绝李威送礼物，ＡＡ制付帐，我想让他明白，他没有优势可以获得我。
可是一个人要是真正的爱你，我想你总会被感动的罢。我想命运总是在助着他的罢，只要他想走近我，他就可以，上天也会帮他，不是吗？由于他的存在，于是我有了第二次劫难。
第二次劫难现在说来可笑，那是国庆节，N市要在市中心放焰火。于是成了这个城市的一件大事，连小卖部的大妈也在谈论这件事情。
凡是去过N市的人都知道，N市的市中心是东门口．要到达东门口必需要经过三座桥，而这三座桥是正接连Ｎ市三个区的唯一通道。我家住在江东，江东的那座桥是浮桥，没有走过浮桥的人是不知道浮桥的脆弱的。那天晚上人山人海，我从办公室出来，骑车往家赶，到了桥中间就无法行动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往市中心，桥被挤得摇摇晃晃，狂欢的气氛在那个冬夜里肆无忌惮。
李威护着我，尽管如此，我还是被如潮的人群挤的喘不上气来，突然有一个小孩在我的身后大声地哭叫起来，怕挤伤了孩子，我下意识地往边上躲，一股更大的力量冲撞着我，我可笑地从桥上坠了下去！
桥离江面有十米多高，熟谙水性的我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要命的是我在下坠的过程中就失去了感觉并一头撞到了水中飘浮着的枯木头上。李威在这里又以英雄的面目出现了，他连衣服也没有脱就跳进了江里。
等我醒来的时候，李威躺在另一张床上，他的血穿过透明的输血管流入我的体内。他的脸色苍白，可是对我温情脉脉。这一次我没有笑，我有一些畏惧地想道：是不是命运要我嫁给他。
八 家里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能够嫁给我？＂他这样问我，一天不止一次。嫁人的概念生硬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法对他视而不见了。
他有什么不好呢？俗一点而已，可是不俗的人有几个呢？我多次尝试着说服自己，嫁给他，答应他！可是面对他时却常常失了勇气，真的就嫁了？我终于鼓起了勇气让他先见见我的家人。
家人与他是见过几次的，只不过都不是正式埸合。这次他是正式以男朋友的身份上门来做客：他谦恭谨慎的如邻家的大男孩，带了许多礼物，西装革履，一米七八的个头，宽宽的肩膀，一副健康英姿飒爽的样子。
全家人都在，大家都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我看出来他跟我们家人之间的海正在漫漫地扩展。是啊，他能懂什么呢，一个渔家的男孩，长大后就在商海里扑腾，除了对人对社会的实际经验外，他还能懂什么呢？
显然我的家人对他很失望，气氛是客气节制并且冷淡的。我深知父母的意图，便识趣地先送他走了。一出门，他便得意地说：＂我认为你父母对我的感觉还是不错的。＂我望着他说不出话来，他是不可能以他的逻辑来推理我的家事的。
在见面后的一周内，家里没有人再提这件事，好象李威根本不曾出现过。我知道父母等我先谈。
我说：＂我认识他四年了，妈妈。我觉得他还可以。＂
＂你真的认定他了吗？你是不是觉得他救了你两次，你就欠他的，三三，这事非同儿戏啊＂妈妈放下手中的书，推了推眼镜，仔细地观察着我。
＂你不知道。＂我小声地说，我想你们早做什么去了，我经历恶梦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来帮我，现在帮我的人来了，你们却又不冷不热。
＂良三＂父亲很严厉地呼我的大名：＂你听着，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嫁给一个暴发户，你看他手上戴的那个大黄戒指，看着就不顺眼！＂
＂可是天底下有几个女人能象我妈妈那样对这些金银手饰不屑一顾的呢？＂我说：＂我喜欢金子！它们让我觉得温暖！＂
＂天哪！你不是喜欢钱才想跟他交朋友的罢＂妈妈惊呼一声，让我从心底里绝望，难道这就是母亲对我的了解吗？泪水夺眶而出，我觉得彻底的寂寞。
不管是李威还是家人都理解不了我，我再一次地站在了荒原上。
＂不错，他英俊，高大，有钱，救过你的命，你好象没有理由不嫁给他，可是三三你想过没有，你要面对他一辈子啊，你能受得了吗？一个只会谈钱的人？＂爸爸见我流了泪，口气软了下来。
哥不说话，姐不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父母在唱着双簧，这是妈妈的声音：
＂你了解他吗？他是什么学历？什么样的家庭？他以前有什么样的经历？他有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他比你大五年啊，三三，你要好好的想想，你能把握了他吗？！＂
＂我是跟他谈恋爱，不是查户口！＂
＂胡说！谈恋爱比查户口还应该了解的仔细＂父亲见我顶撞妈妈很是气恼：＂你好好想想罢！＂他拂袖而去。
九 我的家庭
在母亲怀上我的那段时间里，她请了长长的假期，她不愿再看到鲜血与人的器官，不想再闻手术室里特有的酒精味与来苏水味。她身着宽大的衣服，在英武的父亲的陪同下，走在东海舰队司令部青山绿水，花香鸟语的驻地里。
一九七一年的母亲分外的羡丽。她面如桃花，轻盈矫健，常常在黄昏跟着父亲一起登山，明月高照的深夜里回来。据说，在那个年代里，象他们这样浪漫的人好象不太多。走回父亲宿舍的时候，门口的哨兵总是很紧张地看着他们，而父亲总是说：＂放松点，还不到日子呢。＂大家就笑，母亲很骄傲地挺着肚子依在父亲的身边，有一些羞怯，并很快乐。
后来我降生了，妈妈虽然很欣喜，却不免失望。这个小女孩长得没有她的大儿子结实健壮，没有她的二女儿白皙美丽。唯一让她觉得安心的是生它的时候不太痛苦，它顺顺利利的就出来了，出来只哭了几声就很安静了。于是她一相情愿的想它以后一定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女孩子不太好看不要紧，重要是安份，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可是父亲却很开心，他觉得这个小丑东西太象他，特别是宽宽的额头，他几近天天亲这个小东西的额头，亲它的时候，它会发出咿咿呀呀的笑声，使得他很快乐。
哥哥对这个小生命的来到没有太多的吃惊，他在父母不在的时候，会很好的看护它，他会很快的给它换尿片，抱着它很轻的拍它，嘴里发出＂奥奥＂的声音哄它睡觉，会给它玩＂豆豆飞＂的游戏。
而姐姐，却对它新奇之至，并疼爱有加，她三岁的时候就已把她的母爱发挥的淋漓尽致。
她把她所有的好东西：娃娃，奶嘴，好看的补丁，包括从邻家菜地里偷偷揪来的开得正盛的大葱花放在它的摇篮里，把它熏得又流眼泪又打喷嚏，还全然不知为什么，急着跑去告妈妈说丑娃娃生病了。
后来，爸爸妈妈工作繁忙，没有时间带我和姐姐，于是在我一岁，姐姐四岁的时候，我们被爸爸妈妈托给山东的奶奶抚养。
远离了父母的姐姐，因了哥哥的榜样，于是就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她象一个小妈妈般地呵护我，不管是不是我错，但凡大人说我一句，姐姐就泪水涟涟的拿一块小方布把我们的玩意儿包一包，权做一个包袱，然后拉着我：＂妹妹，别哭了，我们回家吧，回南方找爸爸妈妈去。爸妈才疼我们呢！＂大人们往往面面相觑，我的奶奶这时也搂过我们，同时责怪：＂我看你们哪一个再说这两姐妹一句！你们也舍得！＂全然不管理到底在哪一方。姐姐那种与生俱来的母性，毫无理由的无原则的对我的宠爱，在很大程度上助涨了我打鸡骂狗的嚣张气焰。
可是姐姐很乖，她早早的起来，帮奶奶扫院子，擦拭古老的家具，奶奶累的时候，她会给老人家唱歌，总把她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
在夜晚，搂着我数星星，讲故事，故事千篇一律的父母的事情。后来，爸爸妈妈接走了姐姐，留我一个人在奶奶家，有一段时间我感觉到极其的孤独，只有小孩子才能真正体味到什么是孤独，因为她小，所以没人能在意她的感觉，她哭，大家会想一定是什么欲望没有被满足，而真实的感觉和痛苦只有她自己明白。
那个梳娃娃头的姐姐跟她千里之遥，早晨没有姐姐给她梳头，晚上没有姐姐给她讲故事，玩的时候没人在边上陪着。
没有了姐姐的张家大院，虽然有张立(童年玩伴，房客的儿子)陪着我玩，但已不是我眼中的快乐天堂，姐姐的离开使得我整个儿失了重心。
大病一埸，病好的时候，也把姐姐忘记的差不多了。只有在每年年底，在收到父母寄来的大箱子的时候，姐姐这个名字会闪在我的心海里，是一种快乐甜美的感觉，我会开心地在大箱子的小角落找她给我的东西。
什么娃娃呀，卷笔刀呀，铅笔呀，最有不可思议的是她上小学那一年，寄给我一个用红绸布包的一缕头发，上面写着＂你姐姐的头发。＂我很怕那个东西，把那缕头发埋在了奶奶种的石榴树下。还有一次是给我寄了一张有着密密麻麻蚕卵的纸，用棉花仔细的包着，还吩咐我：把它们放在贴身温暖的地方，会有蚕宝宝出来。当时我不知道什么是蚕，只是注意到宝宝这两个神奇的字眼，于是兴冲冲的天天带在身边，终于有一天，三只黑色的小虫子在棉花里蠕动的时候，我明白自己上了多么大的一个当，这么恶心的丑东西，居然也可以被姐姐称为宝宝！！
姐姐送的礼物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让我存心疑惑，小心的打开，要是有什么怪样子我非得要问个明白才安心的收起来，她送我的十枚蓖麻籽，就被我以为是什么怪虫子的宝宝，又扔在石榴地里，来年却长了三株蓖麻树，结了同样的籽儿，我恍然大悟，觉得姐姐真是姐姐，很了不起。
再后来，因为张家大院发生的一系列不寻常的伤心事，我的父母接走了我，回到了N市的家中。开始了另一段童年生活的尾声。在那段尾声里，我和姐姐的脖子上都挂了一把钥匙。
那时的生活很简单，我家里里外外只有一把锁，是锁我家那一个木头大门的。哥哥的钥匙挂在腰间用一个军队里专用的钥匙链，很让我艳羡。可是妈妈说那是男孩用的东西。
所以我只能用妈妈用五彩绣花钱编就的丝带挂着那绝无仅有的宝贝。
只要我下课早，从不等姐姐，就会自已跑回家，那时从来没有大人接送，不象现在的孩子。学校和家之间是一条滨江的路，江风阵阵，常看到许多的渔船，大多很斑驳，停在江边，船上演示着渔家的生活。我会在江边看一会儿，烦了就跑回家，到田里干活去。
现在让我来说说所谓＂田＂。七十年代住部队大院的人们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大大的院子里，每个人家都会有一亩或两亩的地，叫做自留地。每家都会在里面种些什么。我记得我们的部队大院的四分之三都被这种地占领着。可怜的父母亲没有种地的经验，只好三番五次地请教那些小战士。居然也把那些菜侍弄的很好。我很小的候就会在＂田＂里劳动了。而且我热衷于这种劳动，常常在灯火初上的时候被心急等我吃饭的家人哄带骗的捉回去。
我家前面的地种了一些绿绿的韭菜，紫得发亮的茄子，或红或绿的辣椒，纤细碧玉的香葱，丝瓜架上憨憨的倒垂着丝瓜，扁豆蔓和南瓜藤纠缠在一起。后院种了葡萄，它们在架子上随风招展，屋子两边有一两丛竹子。值得一提的是，生性浪漫的妈妈还种了三分地的玫瑰，那些花儿，开得底气充足，它们的香味不分白天黑夜地传播着，哪怕是现在，闻到玫瑰香味，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走过童年的尾声里去。现在，在我键声紧密如急雨的电脑边就这样盛开的大束花朵，它们的香味让我走回过去，并对我的母亲心存感激。
放了学的我，在＂田＂里四处地活动，那样的地里很安静，昆虫飞舞，蚯蚓在地里无声的松土，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菜们跳着最美好的舞蹈。
姐姐或哥哥回家以后，就开始做饭了，通常是哥哥在厨房里忙，姐姐在房间里收拾，等爸妈回来时，饭菜已经上桌，而屋里总是窗明几净，然后他们从田里找回满身是泥的我，一家人就坐在桌前开始晚餐的最快乐的时光。我一直对哥姐心存感激，至今想起来都无法理解他们如何小小的年纪就如此的体贴父母，关爱着我。由于父母的工作忙，仅仅比我大六年的哥哥几乎就是我的家长，早晨，他骑着比他还高的二十八寸的大自行车去买菜，下午放学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奔厨房，小心翼翼的弄着饭菜，他的手经常被刀割破，却依然没有怨言的带着两个妹妹。
有一阵子，我特别恐惧檀香的味道，因为随着香味的渐浓，母亲就会轻手轻脚的拍我们起床。起床以后，揉着惺松的睡眼，听日语广播讲座，哥姐总是很快的起来，迅速穿完衣服。而我磨磨蹭蹭，哼哼唧唧，拖到实在不能再拖才十分不甘愿的起来。听着广播里的男女发着难听至极的声音，常常又恍恍惚惚的睡过去。
爸爸有一天终于认清这是对儿童的摧残，这才结束了我为时一年的苦痛，可傍晚香起的时候的功课是一定不能免的－写大字。我到现在也不能明白，他们为什么对毛笔字如此情有独衷，因为喜欢那种墨香才肯安下心来写字的我，突然有一天觉得檀香的味道和墨香味混在一起相得益彰，傍晚才不再愁眉苦脸并有了快乐的生活。
饭后，妈妈常常在后院放一张小方桌，桌上有当年的新茶，妈妈手里摇着陈年蒲扇，跟父亲坐在那里轻声细语，三个孩子在屋里练着毛笔字，哥哥总时不时的校正一下我的握笔姿势。
妈妈教会了我许多事情。那些美好的生活画面，一直是我对未来家庭生活的理解与渴望。后来在远离Ｎ市，独自一个人在外闯荡的日子里，那些温暖的往事，也曾一次次地提醒我爱情与幸福的存在。
由于从一岁至六岁，我一直跟奶奶一起生活，没有得到过父母亲的爱，我几乎大半个童年都是在张家大院里恣意地生长，纵使我犯下了弥天大错，也没有人给我以严厉的惩戒，就象一棵只没人管的小树，妈妈在我六岁时接我南下的火车上，曾对我说：＂三三，你看路边的小树了吗？那些歪歪扭扭的枝叉是要剪掉的，要不然成不了材。三三，妈妈也要把你身上的歪权权剪掉，让你成材。＂我直视着妈妈很坚决地说：＂你要剪的话，我痛不痛，我要痛的话，我还是跟奶奶罢。＂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从此她高举的剪刀一直没能落下来，所以在童年的尾声里，他们总是对我疼爱有加，这样一直散漫着长大的我，纵使父亲几千次几万次地严厉地叫我的大名良三，还是挡不住他对我的溺爱。
而这种的宠爱，对我来说，象是隔着窗的风景，童年已经逝去，最容易跟父母发生最细致的情感关联的好时光不复存在，在童年的尾声里甚至以后的少年青年生长的历程中，纵使父母尽了多大的努力，那样的情感只在我的心外徘徊，进不到最深处去。我知道我爱他们，他们爱我，可是我们无法血肉交融，我们的思想无法真正的沟通，就象我伤痛时不会扑到他们的怀里去那样。
十 不期而来的转折
长大的我，没有象硕士生的哥姐那样成功，我却很自由地长大了。
这样长大的我是很少把什么压力放在心上的，可是那时候我就感觉李威的眼睛处处盯着我，使我难以呼吸。
我常常跟朋友们一起看电影，开ＰＡＲＴＹ，逛街，宵夜。我带李威去参加过几次这样的聚会，可是他明显地格格不入，他说：＂我烦你们不好好说中国话，说什么洋文！＂如果有男生对我说洋文并温和看着我的时候，我只要转头就能看到李威阴郁的眼睛。他不问我别人跟我说什么，他用眼睛挟迫我说出来。
开始时我对这些是不屑一顾的，没有人缚住我的翅膀。渐渐地我感到了重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我常常自觉地告诉他我们的谈话内容。后来因了这种无趣的压力和无聊的解释，我终于跟那些朋友们没了来往。我开始努力地适应他，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上班，吃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坐在鼓楼的茶寮里看黄昏。
我心里充满了忧伤。我想念儿时的时光，想念那散乱着发辫在散满阳光的山坡上蹦跳的黄毛丫头，想念儿时玩伴张立那安静如水的脸和渐渐缓慢下来的声音。
我常常会叹气。每当这个时候李威总是会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是谁？我属于哪里？这样的问题我自已都弄不清，我如何回答他呢？我只好对李威笑，他对我的那种没有来由的笑愈来愈痛恨。
我愈来愈不喜欢N市，愈来愈不。父母哥姐近在咫尺，可是他们走不到我的心里去，恋人对我关爱细致，可是他不知道我是谁。
我用更多的时间翻看大马的日记并惊奇地发现我们有许多相近的地方。我们都是如此地害怕寂寞，却又如此深刻地孤独。人与人之间，宛如一棵棵相互独立的树，或远或近地相望，却无法枝叶交融。
我与儿时的大马一起游荡着。虽然童年的张家大院里有着爷爷奶奶对我的关爱，却没有最亲近的人来抱着我，哄我入睡，没有那淋漓的娇宠，那最细致的父爱与母爱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却远在天边；大马也是一样的啊，还有张立。思考渐渐地沉淀下来，原来正是由于这些相同的地方，才使我们相亲相爱。而现在不论什么样的关爱，都无法使我们的心再次火热坦诚地向家庭生活展现开来。我们在人群里笑着，快活着，我们向人们展示着自已的善解人意，可是却是真正而痛苦的孤独着。我不想责怪我的父母，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可是这些由生活压力而造成的疏忽却永远得不到我们的原谅。
父母亲对我不再抱希望，他们以为我真的就要嫁给他了。哥哥姐姐对李威客气有加，他可以正常地出入我家的门了，只要李威来，他必定带来许多的礼物，我对他说：＂你不要再费苦心了，我是自已的。＂
他是一个精于世故的人，在不出半年的时间里，只要他一周不出现，家里人会问我：＂你跟李威没什么事吧。＂我想李威成功了。李威的父母对我很好，两位老人都很慈爱，无可挑剔，婚事随着他们的频繁来访紧锣密鼓起来。
而我自己，却更加沉重地迟疑了：那么说我真的要嫁给他了吗？更多的时候，我在大家讨论婚事的热烈气氛中沉默，然后转身退出那语言的旋涡，我不说话。
我只是想改变我的生存状态：不想独处。在深夜里，我是如此地恐惧地等待天明。李威给我的压力愈来愈大，我几乎跟所有的朋友走远了，因为李威说他希望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妻子，那样的妻子在他回家的时候给他端一杯热茶，在他辛苦的时候，可以为他做一桌丰盛的美味，胜券在握的他有一些得意忘形。＂有我，你就不必工作了＂他常常不容置疑地说：＂你在家里好好地享福吧＂．
男人与女人之间永远在进行一埸战争。
处于这埸战争里的我，在那个局势上，有一些骑虎难下．
凭心而论，我是不愿意做一个普通的烧饭婆的，大学刚刚毕业，还没有真正的工作过，就被人圈在家里，对我而言不是享受，而是耻辱。可是我无法与他争辩，跟他在一起，常常有一种理屈词穷的感觉，我的声音没有他大，我的耐心没有他强，争执到最后是他无休止的道歉，然后我心软，然后再一次的恶性循环。
而现在大家在准备着我的婚事。新娘却在别处，冷眼观看着，并感到骑虎难下，我的情绪着魔般异常，突然地哭突然地笑，使得大家很紧张。
姐姐曾经很严厉地对我说：＂三三，你不爱他，你可以骗任何人，你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花了六十万在郊外买下了别墅，五十万在市中心买了三室一厅的公寓，家俱，布饰，一切的细节都安排好了。
终于有一天他说：＂良三，我们可以去登记了＂。我想我真的要嫁给他了？！
在预备与李威登记的前夜，我梦到了大马，这正是事情的玄机所在。
大马沉默着泪流满面站在我的面前，他脸上的痛苦表情是我没未见过的，他的眼泪汹涌地流着，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浑身的肌肉紧张地痉挛着！我摇他，我晃他，他不说话！＂大马！大马！大马，你怎么啦你！＂我急得痛哭出声。
醒来见月光泻在我的身上，别样的冷清。
这是一个准新娘的梦吗？她为什么泪流满面？除了顺水推舟地把婚结了，她还能做什么？我突然间明白，这二十三年来，我一直是在被动的生活着，每件事都不是我自己拿的主意。父母带不了我，把我放在奶奶身边，能带我就接回来了，要上学，我就上，要考大学，我就考了，威要与我结婚，我就要结了。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呢？我听见我的背部发出咯咯的声音，我看见我的翅膀正在渐渐地折断。
＂大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现呢？大马他怎么啦？＂我闭上眼睛，大马因极度痛苦哭泣浑身抽搐的样子又一次真切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一夜我是点疯狂的。好象有一只神秘的手在指导着我做事情。我开始在礼品箱里找，先是找到了哥哥新买的三件佐丹奴Ｔ恤，又找到人家送给爸爸的菲利普剃须刀，三条云烟，一条万宝路，我深更半夜在家里寻找着一切可以给大马当作礼物的东西，未及天亮，我就踏上了去S市的火车。
我是心存着对大马的焦虑与担心去的，却没有想到与大马的相见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座灰色的监狱在晨光中显得坚不可摧，它囚住了大马的身，我不知它会不会再给大马那颗脆弱善感的心加上一道伤痕？在晨光中，我又一次地想起我们初相识的那个夏季，我是多么得意地坐在他飞驰的摩托车后面，他的头发随着车的速度起舞，他大声地唱歌。
我一直以为大马会以一种即将崩溃的样子出现，于是在探望室里等待他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大马是安静整洁地出现在我眼前的，他微笑着坐在对面，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蓬头垢面，也没有一点惊恐不安，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梦境与自己的精神状态。
＂大马。你没事吧？我昨夜梦到你哭来着；大马你没事吧，我很担心。＂
大马温和地笑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没事，你还是一惊一咋的，我没事。＂
＂良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告诉我？我昨天晚上梦到你要结婚了＂他的喉节很突兀地耸动了一下。晨光从窗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大马以前健康的黑色已被苍白所代替，皮肤上渗淡从容地爬着青色的血管。
＂是啊，大马，我要结婚了。＂我轻声说，＂你也想得到是跟李威＂
＂有缘修得一对好夫妻啊．＂大马并没有对我表示庆贺，让我有几分的诧异。＂大马，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习惯性地拿出了我们的小把戏，大马却躲过我的眼神，他的脸上掠过我从未见过的痛苦神情，
＂大马！！＂我企图伸手去抬他的下巴，还未触到他，他却突然间地爆发了！
他的泪象河流一样地流过面庞，他的双肩剧烈地抖动，他全身在颤抖！！我惊恐失措地搂住他掰开他死命绞在一起的手，因为他的疯狂，有一片指甲已经脱落了。我从未见过大马这样的痛苦，我们的嘈杂惊动了管教，我木怔地被领出探视间。
那个工作人员不满地说：＂他一直表现很好，都减刑了，你也不用抛弃他啊，这样让我们工作再怎么进行下去啊。都关进来一年了，从没人看他，你还不如不来呢！＂
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寂寞无助的大马啊！
Ｓ市的江风带给我许多的回忆。我记得在这里大马不顾我的嘲笑把他的衬衫给我披在头上，而自已穿着跨栏背心在雨中给我表演着健美造型逗我笑的事情。我看见青春的大马身后带着那个大二女生兴高采烈地参加各种聚会，那个小女孩紧张地拉着大马的皮带，而大马在风中高喊，别拉我的皮带啊……他们的笑闹声让所有的人驻下脚步，回头张望。 大学后两年，大马象哥哥一样给我了许多关怀和安全感，这一些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是什么事情使得大马如此痛苦呢？
江风吹着我，这里是十里洋埸，一片歌舞升平。有情侣在私语，许多从外地来的游人在这里观赏并发出种种的赞叹。在表象之下，没有人会想到这里曾经是困惑的少年大马夜不归宿滞留地方。
是什么事情使得大马如此痛苦呢？
我坠海被救的时候大马也没有如此的疯狂．
我结婚，他痛苦.
如果不是为了我，一定是为了参加婚礼的另一个人！
突然的觉悟使我毛骨悚然。
难道是他？！
那个即将要成为我的生命的那个男人？！
我感到呼吸艰难，事实的突然逼进让人措不及防。我停住了疾走的步伐，蹲了下来，一些蛛丝马迹在Ｓ市的黄昏里渐渐地清晰，我虽然看不清那是什么，而不祥的感觉愈发沉重地弥漫开来。
横穿过Ｓ市的著名的Ｓ江在近处低吟浅唱，它看多了人间的浓淡故事，已不为然了。
十一 那个男人和那只鹰
恐惧使我一直不敢接近李威，S市之行无疑是个噩梦，我终日躲在自己十六平米的房间里不肯出来。
没有人知道我在那三天里干了些什么，我在十六平米的空间里思考，思考这二十几年来我一直未能有时间思考的东西，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拒绝任何食物，一直的苦思苦想，从小时的点点滴滴到现在，生命中可以数出来的几个人，所有的关系，所有的情节，都在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掂量，仔仔细细地揣磨。
妈妈的同学那些著名的心理医生在家里来来往往，用诡秘眼神打量我，并问一些笨蛋才会问的问题，他们离开的时候对父母说：＂你的女儿很好啊，很正常啊，没事啊！＂
那天夜里，在送走一个医生走之后，我跪在了父亲面前：＂爸，让我安静安静吧。＂我放声痛哭，父亲抱起我，眼里也流下了泪水，＂三三不哭，三三不哭，＂父亲拍着我的背，哄着我，可是我止不住泪水，多年来的泪水在那一刻决堤而下，我想起来许多事情，想起了自已的许多无助时刻，父亲哄着我，更汹涌地流泪。
从那天起，我便安静下来了，并愿意跟李威出去散步。我对他说：＂对不起，我的心脏不太舒服，总是觉得闷。 ＂
＂三三，＂他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们找最好的医生。＂＂难道我妈不是最好的医生吗？＂我轻轻地说，我妄图看穿他的眼睛，可他眼睛太深，让人费解，我却执意要看到底。
终于，有一天，他又老话重提说：＂良三，我们去登记罢。＂机会来了，我的脑子异常的清晰，一段时间以来的思考，使得我对他的要求一直心存期盼；抑制中心的狂跳，说：＂好哇，可是有一件事。我想在登记前我们先在一起住一夜。好不好。＂
他显然被我的话惊呆了。
＂哪，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试一天婚，这样万一你或我有什么生理问题还可以了解啊，不会以后后悔＂。我虽然知道李威老套的思想接受不了这样的观念，可是他如何会拒绝我呢？而且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有道理。
他欣然地说：＂好啊好啊！＂
卫生间里有哗哗的水声，李威在里面洗澡，我坐站不宁，谜底就要揭开。
我胸如撞鹿，我等待着他出来。
＂你要不要洗？＂他的声间从洗手间传来。
＂不用不用，＂我回答，＂我刚刚在家洗过澡。＂
门开了，那个男人站在我的面前，他在腰间围了一块浴巾。站在我面前是一座黑塔。他的皮肤黝黑发亮，他的肌肉发达，他的目光躲闪不定，却充满了锐气。
他让我感到充满了威胁，这种威胁在我第一次看他就感到了，而这一刻那种感受又一次如此强烈地冲击着我。
我只要扯下他的浴巾，就可水落石出。
我下不了手，不仅因为这将是我第一次面对男人的裸体，更重要的在这紧要关头，我开始迟疑是不是真的要去揭开他的面具，去面对这与我亲密相处几年的人的真实丑陋。
＂你怎么啦？＂李威习惯性地摸了摸我的额头，温和地说。我的英雄对我呵爱倍至，我却掂量着如何去撕开他的伪装，我们在一起曾经度过了多少日子，尽管它们平淡如水，但它们却不乏温情。
面对谜底，我顾虑重重。
“哎，宝贝，你怎么了？”他捧起了我的脸，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底深处，在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充满了雄性的占有欲望，那锐气闪烁的目光，那目光后隐着的得意与张狂，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被欺骗，被伤害者-大马，大马那痛苦的决绝，狼籍的神情，剥落的指甲，他在阳光下那么对眼前的男人展开的真诚，他在晨光中的狱中那么绝望的神情，不断地让我颤抖，是眼前的这人男人制造了大马的悲剧！
＂你有没有想过大马？＂我突然高声质问，这问话没有经过我的大脑，冲口而出。
“大马？大马怎么了？”李威愣了一下，仔细地观察着我的神情，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草丛中的狐狸，也让我想起了要扣动扳机的猎人。
不服输的个性又一次占了上风，我一心要打击他，一心要看他紧张恐慌：＂他已经减刑了，再过二个月就出来了。＂我仰头盯视着他：＂我们要好好地聚聚啊。＂
李威显然受到了刺激。他自言自语道：＂他们不知他贪污了两万！要是知道的话，他不可能那么快就出来。＂他唐突地地沉思了一下，阴翳掠过他的眼睛，我跟他经历过许多次谈判，深谙他的举动和想法。
＂天啊＂我想：＂我又蠢笨地犯了一个错误！我又把大马往深渊里推了一步！＂
眼前的这个男人眼中出现的神情是可怕的，那是一种要斩尽灭绝的杀机，他的眼中泛滥着血丝，他气喘如牛。他在做着可怕的决定。而此时，大马在日记里所记的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点滴好处，以及大马无助痛哭样子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血往上涌，我一把扯下了他的浴巾！
那只鹰果然潜伏在那里！那血红的眼睛！鹰下在是乱做一团的男性，它们显得如此的丑陋。
虽然早预料到它们会在那里出现，这种情势依然刺激了我，尖叫了一声，我冲出了房间。
十二 逃离婚姻陷井
前前，做为一个目击者，一直以沉默的姿态看完了我与李威从大学Ｓ市至N市的种种经历。在上文，我尽可能地略过她，而写到这里，我不得不以心碎的方式，再次地提及她。
她跟我有着一样的背景：部队子弟，家在N市。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一直是上下铺，情同姐妹。她跟我差不多高，洁白的贝齿，小小的眼睛，细致的皮肤，微胖。不算漂亮，可是却别致有味，完完全全的江南女子。她的话很少，常常是未语先笑，说的话很熨贴，善解人意。
你也许会有那样的经历：与家人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却可以对好朋友倾心吐肺。在跟李威交往的迟迟疑疑中，前前成了我最好的吐露对象，我常常去她家，我们一起坐在地板上，空口喝加饭酒，说着女孩间的心事。
在经历了鹰事件之后，我约她一起去七塔寺上香，寺里有一个在当地名气很大的方丈。我想如果可能的话，要问问我的姻缘。
那个下午很安静，寺中的香客不多，正午的阳光静谧地照着大殿，香炉中的紫烟笔直地升腾，没有一丝风，可我却听到大殿里有风过吹幡的叮当声。
故事本来就有一些玄妙，我听的时候也曾哑然失笑。
他们说：那个道行极高的方丈原来是一个花和尚，有很好的武功，可以飞檐走壁，可是他不杀富济贫，却专爱采花。有一个深夜他从一家大户人家出来，据说是破了大户人家新要的丫头的身，在飞身跃三米高的寺院墙后，跨进大殿门槛的时候，原来迈一步的事，他突然间摔了一跤，跪在了佛祖前面，却悟了。他挥掌断了自已的双腿，潜心念佛，打坐四十年未睡，成了气候，成了名。七塔寺的香火一日比一日的盛。
那个正午，我跟前前手拉手进了那个禅院，没有什么人，香火的气息却重。殿周的古树轻轻地喘息，有一两只小松鼠在树上静默地追逐。＂好静啊＂前前还未说完，她的话音就消失在正午的阳光下。
我们相互看着，却不胆怯，佛是慈悲的啊。
老方丈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盘腿坐在榻上，他没有睁开眼睛，却说：＂女施主请进。＂小和尚从我们身边无声地经过。前前不迟疑地进去了，我问：老先生能否给我算一命啊，老方丈说命由天定，便不再理我。他转向前前，说：＂你坐。＂
我溜了出来，见大树下站着一个中年的黑脸汉子，他对我说：＂要算命，我给你算吧，不要让方丈知道了。给我生辰八字和名字。＂他领我走到了另一间偏室，坐定后说：＂女主命犯桃花，助夫运足，犯小人。小人属狗，圆脸。远离属狗之人，即可，切记啊，不过小人自有小人祸啊……＂
前前在院中叫我：＂良三！该回去了！＂
我问前前：“老方丈对你说什么？”前前没有反应，若有所思地依然往前走，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哎，前前，他对你说了什么？”前前的样子真的很奇怪，我从未见她如此神不守舍。
前前神情游移地说：“真的有命吗，真的有报应吗？”
那一时刻里她的眼睛里出现了莫名的恐惧。
“嘿，怎么啦，你！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拍拍她。
她惊醒般地将目光转向我：“噢，没什么。”
与前前的友谊就这样风淡云清地继续着，我们常常一起约了吃饭，一起购物，说悄悄话，大半的时候是我说，她听，她安慰我。并劝我嫁给李威，以了却我和他之间的纠缠。
我去S市探望大马以及那只鹰是谁也没有告诉的。可是时间愈久，我终于决定要找个人说了，因为我怕我这样固守着这个与我关系密切的秘密我会疯狂。
我对前前说：＂前前，你知道吗？我要跟他分手了。＂
＂为什么？＂
＂因为大马……＂
＂因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李威出卖了大马？＂
悲伤极致的我对突如其来的细节还是可以敏感地把握的。我突然想到无所不能的李威会不会也把我身边的前前笼络了呢：＂女主命犯桃花，助夫运足，犯小人。小人属狗，圆脸。远离属狗之人即可，切记啊。不过小人自有小人祸啊＂那个黑脸汉子的话突然在我的上空响起，我偷眼看前前，前前也一副紧张的样子看着我，我们就象是一对在黑夜里突然遭遇的贼人，各自小心翼翼，并心怀叵测。
＂是啊，出卖朋友＂我故作玩笑状：＂你不会也做这样的事吧，我一直等你告诉我呢！＂。
前前一怔，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胡说什么呢，你自个儿呆会，我去一下洗手间。＂
去洗手间？洗手间有电话啊！从她故作镇定的表情下，我知道她一定有什么瞒了我，我说：＂好吧。＂于是我放重了脚步，走进了她的卧室，开响了音乐，又轻手轻脚地回来，将耳朵贴在了洗手间门上。
前前是有一些耳障的，她自以为放声很低，我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告诉三三你告发大马的事啦？是两万？不是八千吗？你又告发啦？！那他要加多少年刑啊！……没有没有，她正在套我的话呢，怪怪的。不说了，夜里再细说罢！＂
前前出来时，我正在地板上悠闲地喝着我的加饭，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喝得大醉。
＂女主命犯桃花，助夫运足，犯小人。小人属狗，圆脸。远离属狗之人，即可，切记啊。不过小人自有小人祸啊＂虽在醉中，黑脸汉的话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响在我的正上方。
从前前家出来，我一个人晃在N市深夜的大街上，快到海军大院时，我又看见那在路灯上摆饺子摊的老伴侣。他们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锅里是热气腾腾的水。我远远地看着，感觉两个人相爱牵手走一生是件多么浪漫幸福的事啊，不管生活多么清贫，只要相爱，心就会安宁满足。
哥哥还未睡，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事情的真象，他惊若呆鹅。一个劲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也刚刚弄清楚啊！＂我说。
＂没事，三三，有哥在呢，什么事都没有。我看最要紧的事要通知大马，让大马快快坦白交代，这样的罪也许能轻一点，不要让李威占了先。＂当律师的哥哥头脑显然比我清楚。＂这样，三三，明天早班飞机，先去睡吧，明天我送你去机埸。＂哥哥一边说着一边帮我铺开床，＂快快睡吧。＂
还是那个管教，他一见我，反而热情地说：＂你是大马的女朋友吧，上次幸亏你来了！你走后他就跟我们交待了他的新案情，不过也好，考虑到他的认罪态度好，我们会对他斟情宽大处理，你知道，有多险，你走后不到三个星期又有人检举他的贪污行为，好在你明智啊，他才没有再加刑！＂
热心的管教唠唠叨叨，而我怔在那里说不出话．大马得到我的婚讯的当天，就坦白他贪污的实际数额，这足证明他对李威还是一往情深，万念俱灰的他也许更愿意在这个牢房里多呆一些时间，而不愿去面对爱人的移情别恋！他对李威深重的爱情，让我目惊口呆，而那个下午我们在人民公园的对话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要是为了李威让你去杀人放火，你去吗？＂
＂我去！我问你，你爱李威吗？要是你换了我，你会做吗？＂
＂良三你还小，不懂爱啊＂
原来一个男人爱另一个男人居然也可以这样的刻骨铭心，居然也可以这样的奋不顾身！那夏季的公园中的阳光下的那个一脸悲情的男人，原来是这样的深情款款。爱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啊！
晨光还是很好地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大马还是干净利落地坐在我的对面。他的血液在苍白的皮肤下安静地流着，他的目光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不说话，他不说话。良久他说：＂结婚了吗？＂我摇头。＂大马，我不要那种男人。＂
大马不抬头看我。＂你知道什么了？＂他小声地问。
＂大马，他不值得任何人爱，你听着，他除了我以后，还有别的男人和女人，不止一个＂我痛下决定，不愿将李威出卖大马的实情告诉他，你可以去伤害一个把心裸露在胸膛外的人吗？＂他为了自己，什么都可以出卖，大马，包括友情和爱情。＂
＂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大马的声音愈来愈低，我可怜的大马，显然被爱情蒙蔽了眼睛。
＂大马，我们认识多年了，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我请你相信我，离他远一点。＂我直视大马。＂不要再去找他，我也不会，大马，我要离开了。＂
＂良三，良三，你别走，＂大马从桌后冲过来，抱住我的肩膀：＂对不起良三，我对不起你。我让你受伤害了＂他一边说一边呜呜地哭。他的身体渐渐下滑，最终跪在我的面前。
＂大马，看着我。大马，别哭。＂我扳起他的头，看着他执迷不悟的一往情深对着他的眼睛，我听见自已残忍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大马，是李威出卖了你。你记着，离他远一点！＂
大马惊在那里。我本是不想说的，可是我不能看着大马再次地被骗，我们都是孤独的人，不是吗，我不帮他，哪一个帮他。＂大马，我不要你发狂，记着，我等着你，所有的人都不要你了，我还是你的朋友。＂我帮大马擦去泪水，象母亲一样紧紧地拥抱他。
重大的情节已经过去，南方小城的天空中漂着雨。Ｎ市浸淫在水雾雨浪中虚荣繁华。公园里依然是情侣对对，他们在雨中轻偎，情话喁喁。
我慢慢地走在雨里，东张西望。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故事之后，而反觉得很轻松。我在马路边的大排档坐下来，要了一个菠菜肉丝炒年糕，在吃完最后一口年糕，我想我要跟他摊牌了。回到家里，果然，李威正在等着我。姐开门的时候小声地说：＂哎，事情快点处理完啊，别一天到晚弄个门神在家。＂姐对我挤了挤眼睛。在这件事情上，我想家人还是高兴的，他们对这件婚事从来不热心。
我关上门。
＂你是怕鹰吗＂他问。＂你要是怕的话，我会把它想办法去掉。＂＂不是，我告诉你真话罢＂我很认真严肃地跟他说：＂我发现你跟前前很要好，比我想象的要好，我觉得你跟她还是比较配。＂
＂什么？！你胡说些什么啊＂他的声音很响，可是明显底气不足。
＂昨天晚上，你们不是还一起吗＂前天晚上是我在前前家听到秘密并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一夜，谅他们没有相见的机会，昨天晚上我找前前和李威，呼了几次，两个都不复机。说明他们昨晚一定在一起谈论大马的事。于是我不动声色地试探着他。
＂我跟前前？！她对你说什么啦？！＂他显然有些紧张。
我一言不发对他安静地笑。＂你为什么这么笑！＂他恼恨地盯着我的笑容。我笑得更愉快，我如何能不愉快，我认清了眼前的这一个人，逃脱了那个婚姻的陷肼，我是多么的侥幸啊，我如何不愉快。
＂前前她对你说什么了！你说啊！＂他突然间地抓住我的肩膀：＂没有什么，我跟她没有什么啊，＂他胡乱地辩解着。我太了解他了，他只有在回避事实并无力回天时才这样紧张。
我不说话，我微笑。我决定折磨他。＂你为什么要紧张呢，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呢？＂
他显然着急了，有一些黔驴技穷。他把背靠进沙发里，大喘气，他已被我的沉默与微笑击垮了。
＂好罢，良三，我全说，那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前前一直在勾引我。是真的，我不骗你。刚开始的时候我是请她帮忙的，真的是请她帮忙的，她告诉我你的喜好，你的行踪。我请她吃饭，后来付她钱，再后来，她不要钱，她说她喜欢我。她愿意帮我做一切的事情。
我不说话，我笑得更灿烂，我的心里却七上八下，我最好的朋友啊！我同学七年的下铺姐妹啊！李威更紧张地急于洗清自己。＂是真的啊，是真的，后来是她自已愿意跟我。。跟我做爱的＂他狠了狠心终于说了出来。
＂女主命犯桃花，助夫运足，犯小人。小人属狗，圆脸。远离属狗之人，即可，切记啊。不过小人自有小人祸啊＂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前前不是属狗的吗，前前不是圆脸吗！啊，原来如此！
虽然是笑着，要是朋友的背叛却使得我心痛。同时我又感到十分的滑稽，人究竟是怎么了？
＂现在，她却反咬我一口！我知道她看不得我跟你结婚，没想到在最后关头，她。。。不守信义的女人！＂他小声地嘟囔着。＂她说不管怎么样都会帮我的，我还相信她是真的，我还以为她是真的那种无怨无悔只求付出真正爱我的女人！＂
哥哥推门进来：＂李威，不小心听到你的话了，你好自为之吧，我妹不会嫁你这样的人，好歹你也救过良三，不过，现在我想你明白就是良三同意，我也不会同意接受你这样一个人做我的妹夫的。＂
哥很及时出现，很及时地说出了我心里的话，我看到哥用紧张的眼神看来，我知道他一定听到了有关前前和李威的那一段，他是紧张我再次受伤啊，哥看见了我的笑容，显然就放心了，他说：＂你们谈吧，顺便说一声，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 这是我们全家的意思。＂
门重新掩上，我说：＂你说话也不轻一点，好啦，现在我家里的人都知道了，你如何出门啊。＂
＂良三，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不原谅有什么意义？真是天助我啊，我的微笑居然诈出了这样一段情节！何不将计就计。
＂李威啊，我告诉你，我不会嫁给你。真正爱你的人是前前，实话对你说吧，前前什么也没对我说，她一直维护你，她一直想要我跟你好。你对她好一些吧，听我的＂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脸。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为什么？＂我正色地说：＂现在你已经没有资格问了。 ＂
我之所以没有将话说得很清楚，没有说他同性恋的事，没有说他告发大马出卖朋友的事，是因为我不忍心，他毕竟是救过我两次的人，必竟是我曾经想嫁的人，毕竟他小心翼翼地呵护了那么长的时间。我如何能让面前这个一米七八的汉子一点脸面都没有呢。
我说：＂李威，你放心罢，我不会说你跟前前的事的，就我们三人，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当然你也知道我的父母是最烦这种事的。我哥也不会说出去，我看你不如就娶了她罢。＂
李威见我沉沉静静，条条理理，知道事情已不可逆转，很失神地走了出去。出门前，他转过头恨恨地对我说：＂良三，我恨你的那种笑！＂
李强和李威的父母上门了来做说服工作，我信守诺言，没有将事情的真相跟老人家说，甚至连我的父母也不知事情的原由。哥哥做事情很是滴水不漏，他几句话帮我摆平了李威，只有他们的父母，哥哥说：＂良三这只能看你的了。＂
我跟李威的母亲面对面地坐在华园宾馆的大堂吧，服务小姐跟我打着招呼，我点了最昂贵的酒水，有谁愿意自已的儿媳动辄就花几百花买一杯穿肠物呢，＂阿姨，你喝。＂我看出她明显地不适，于是单刀直入地说：“阿姨，你是不是很想抱小孙子？这问题我跟李威也谈过了，阿姨，对不起，我不能要孩子。而且，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不可能要孩子。这就是我跟李威分开的原因，对不起阿姨。＂
我为了李威，撒下了弥天大谎，却很起作用，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同情了我半天却也不再劝我跟他的儿子好下去了。
十四 伊五
工作是一定不能再去的了，我如何还能面对李威，或者说李威如何还能面对我呢，大家都难堪，不如不去。那段时间，我常常想伊五，于是夜里打电话给她，说些不痛不庠的话，伊五怒喝：＂良三！你到底想说什么！别以为你们家打电话不要钱就浪费公家的财产啊！＂
伊五常常是那样，说话不留面子，让人下不来台，却是很有道理，大学四年，她也是我的宿友，也是颇要好的，一米六三的个儿，棕色的头发，注意绝不是染的。妙的是她的皮肤居然是蜜色的，这与我们的常识有点相悖：通常头发黄的人，皮肤是很白的。长长的腿，翘翘的屁股，颇不像国人。倒有些象美洲人。五官长的很协调，谈不上美丽可是很有味儿。
她的专业是西班牙语，学得太好，经常一急就跟我嘟噜，于是我奋起而回击，两人大舌音小舌音一起发，激起室友的民愤，于是一个宿室成联合国，大家学的都是小语种，谁都听不懂谁说的，看大家个个气愤的表情反正说的都不是好话。最后总是我坚持不到最后而大笑起来，伊五总是后收埸的。收埸的时候嘴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口水，可见其修练之精。
我想起毕业前在火车站送她，火车已经开动了，她突然问我：良三你骂我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是骂人的话吗？我首肯，她大笑：真是个笨丫头！我可是在背课文呢！她笑着一摇一摆，火车带着她北上了，让一直泪水涟涟的我恨不得打将进去，把她揪回来问个明白。
这就是伊五，一个聪明透顶却又沉得住气的女孩子，就是这样一个沉稳如石的家伙在临别前夕的树荫浓重的校园里月光下曾跟我有这样的一段对话。
＂良三，你太直。我一直不太喜欢前前。她是一个有心计的女孩＂伊五迟疑了一下，＂你不要坏在她的手里才好。＂月光照在伊五的脸上，我看见她的表情很是不安。伊五是豁达的女孩，大学四年我从未听她说过别人的不是，而这次很特别。
＂你看她的眼睛，她从来不愿直视着你，坦白的人的眼睛是清澈见底的＂伊五振振有词。
＂不会吧，伊五，那么严重！＂
＂直感而已，算了，当我没说，你好自为之吧。＂伊五晃了晃她的脑袋，＂哎，咱两个奇数就要分别了，以后再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成了偶数！＂在大学里，只有我们两人的名字是最简单可笑。伊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露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现在这个打哈欠的家伙在电话里训斥我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瞧你阴阴的语气！＂
我突然间地就想起了那个夜的话，想起了伊五说的偶数的事情，我突然间地就哭了。她劝啊劝啊，最后实在是受不了我的不合作态度了，就开始大骂，当然是用西语，如同条件反射，我也大骂，但是听着她那急如雨的西语的古怪发音，我破涕为笑。听到了我的笑声她轻问：＂良三好点吗？＂我的泪水再一次潸然而下。＂是不是前前！＂她敏锐的声音让我心头一惊，我突然看到了前前那双不大的闪烁不定的眼睛。
男友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伊五从石家庄飞到N市参加婚礼。我跟伊五都做了前前的伴娘。现在我们都坐在N市最好的美容院里安安静静地做美容。
＂他妈的，良三，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奇数。＂她在那里幽幽地说。
＂你又何尝不是。哎，你怎么说起脏话来了？＂
＂我痛快。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这个李威他怎么能移情别恋呢！＂她吼起来。
我一直没有跟她说这些天发生的事。因为不想说，因为每述说一次我都会感到疼痛。见她这样的大喊，我只好说：Well listen to me ，it is a long story"(注：好吧，听我说，可是说来话长) 我不得不在美容小姐的诧异下对她用英语说了所有故事的情节，因为这毕竞不是好事情，我不想让风声传出去，N市必竟是一个小地方。
＂这群猪！＂她还没有听完就喊了起来。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蠢啊你！良三！＂
然后她躺倒，一言不发。良久，她说：＂小姐，给我们用最好的面膜，最好的化妆品，化最美的妆！＂
＂伊五，为了那两个人咱这样值吗＂
＂为什么不值，为了所有被污辱被损害的人。值！＂伊五真是个美女。她真是个美女！这个美女斩钉截铁地说。
＂看看你自已，多美啊！＂我看镜中的自己，黑色的长发如瀑布一样的泻下，却又油亮顺滑的如黑缎子一样。苍白的皮肤没有上什么粉，却给我打了一层极透明的胭脂，真的是很美，而这种美却是忧伤的，不艳丽，却夺人的眼。
伊五的头发则是栗色缎子。她蜜色的皮肤也未施粉黛，美容师有着非凡的本事，他轻轻地在她的面颊用大号粉刷刷了几下，伊五便更充满了异国风情。
然后是服装，我选了一身黑色的礼服，伊五选了一身白色的礼服。两件礼服的样式是一样的，前面高领，后背开口很低。两个女孩都没有浓妆，都是简单贴身的礼服，却真的引人注目。
我们穿着完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惊得一家人围着我们转：＂啊，三三那么漂亮啊，我都不知道！＂
哥哥讪笑着：啊，你们这哪是伴娘啊，明明是两个黑白无常。
十五 奇异的婚礼
哥开车送我们去了新娘的家。前前的父母对我很客气，不能不客气啊，他们跟我父母都认识的，再说他们感觉自己的女儿抢了别人的先生。
新娘前前很局促，她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裙。我们携着她上了花车。
事情如伊五预想的那样有趣。所有的人的目光罩在我和伊五身上，我们走到哪里，哪里是热闹一片。李威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我，我看到前前胀红了脸，前前的眼里有泪。
＂伊五，我们是不是太过份了，伊五！＂伊五不理我，跟李威的那些亲友们打着招呼，左右逢源。然后她转过身对我狠狠地说：＂就你这样，不被人欺侮才怪！＂
有好多人是认识我的，大多是生意上的伙伴。我十分感谢父母对我的劝告，他们一直劝我在结婚前与李威保持低调，不要公开我们的恋爱关系。在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世事千变万化，而保持低调是最好的方式，这样才使得我不致太尴尬。
我曾经想不参加他们的婚礼，可是伊五指着我的鼻子说：＂听着，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不面对，你会永远在痛苦里！＂那时的她还不知事情的真象呢。在知道真象后，她又一次地指着我的鼻子说：＂这次你一定要去了！不仅为你，也为大马！要不以后你会觉得不甘心的，被人骗了不还手，你笨蛋啊！＂
＂我没有不还手啊，我不是瞒了前前，李威与大马的那一段吗？＂
＂算你还有一点小聪明！这一段是一定要瞒的，哈哈＂伊五笑的象一个美丽的巫婆，这个鬼怪精灵的家伙！
那个晚上我们抢尽了风头，三位李威雇来的摄影师都围着我们转。那唯一的一位摄像师被伊五塞了五百元的红包，也成了我们的随从。(后来看录像的时候前前只有几个镜头，还都是一副欲哭无泪郁郁寡欢的样子。)
我没有想到伊五是这样反击的，在酒宴到高潮的时候，大马突然出现了！大马站在角落里注视着李威，大马没有泪水，大马的眼里只有怒火。
大马说：＂恭喜你啊，李威。＂
前前说：＂啊大马！你什么时候出来的？！真好啊。＂
大马说：＂恭喜你啊，前前。＂
然后大马指着门外说：＂都抬进来吧，这是我送你们的新婚礼物。＂
前前迟疑地说：＂那么客气做什么？＂
四个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进来了，那四个人一身的匪气，清一色光头，一样的苍白，一看就知是从牢里将将出来的。
大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人们都朝这里围拢过来，大箱子打开了，里同是各式各样的伞。在N市的婚俗里，在结婚的日子，是最忌说散的，伞即是散。人们开始私语，私语声愈来愈大。＂听着，李威，这伞是送给你和前前的，也是送给你和我的。＂大马说完带着他的哥们走了。
"Cool!"(注：酷极！)伊五得意的神色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伊五！＂我低声地喊。
＂叫什么叫，保释金还是你哥哥出的呢，他怎么有你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妹妹！好戏在后头。＂伊五瞪了我一眼，压低了嗓门。
＂什么？！还有好戏？！＂美丽的伊五优雅地用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这埸婚宴在静默中进行着，人们都满怀心事，各怀心事地吃着，没了闹声。
突然间有快递公司进来，说是有新婚礼物要送给新人。李威盯视着我，我盯视他。我没做亏心事，我怕什么，李威见我坦坦荡荡只好收回了眼神，紧张地走到快递公司的人前，问：什么东西？！
＂一张贺卡，一个大花篮＂正说着，另外两个快递公司的人抬了进来一个巨大的美丽花篮，李威很是松了一口气。
而伊五的胸口却剧烈的起伏，她的眼睛象天上的星星一样的发亮。她紧紧地捏了捏我的手，捏得我很痛，可是我还得面带着沉静的微笑看着事态的发展。
好象没有什么好戏了，快递公司的人要转身走了。所有的宾客也松了一口气，气氛由于花篮的到来而轻松下来。我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而就在快递公司的人走到门口时，他突然间叫了起来：＂对了，对了，还有一件送给新娘的东西！＂
他突然的叫喊使得所有刚刚放松的人都惊了一下，随即大家转过身来更聚精汇神地看送给新娘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个很精致的两尺多长的包装得精美的礼盒。
前前惊惧不安地靠上前去。
伊五的手捏得我更紧了，我看见伊五的灿烂的笑容从她美丽的眼睛漫漫地溢出来，她的眼睛象夜空里闪烁的星星，璀璨却寒冷。
礼包打开了：那是一匹黑缎子。缎(断)子！ 缎子上用白漆书了四个字：断子绝孙。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等大家反应过来，前前连人带缎子都倒在了地上。
十六 良三的困惑
伊五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气氛没有多少的喜悦，俱是大战后的疲惫。
＂良三，你不要怪我。＂伊五淡淡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应该是留校的。＂
毕业那年，有四个人留校，其中就有伊五，伊五的外婆是S市人，老太太一直想回到S市，＂落叶归根吗。＂她这样对小小的伊五说，伊五从小是由外婆带大，报答外婆是伊五从小的心愿。S市在小伊五的眼里是神奇而美好的。它象那富丽堂皇的奶油蛋糕，呈在高不可攀的橱窗里，那透明的玻璃是伊五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
初识伊五，就知道她的梦想就是留在S市。她一直对我说：＂我要留S市，我要留S市，我要把外婆接来。＂我是可以理解伊五的，就象我最初离开张家大院时怀着的心情一样：我要把奶奶接来住，我要把爷爷接来住，我要把张立接来住，我要把我的兔子们接来住！而到了南方，那明明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虽然爸妈是自己的，哥姐是自已的，可是却隔着陌生的距离，大家在距离的两边使劲努力，只是枉费了心机，不过是在玻璃橱窗外压扁了鼻子，距离还是安静沉稳地存在那里。那最初来南方心存的美好向往最后也成了那奶油蛋糕，美仑美幻却是永不可触及。
伊五是有心计的，她一直是优等生。她机智美丽，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留校的四个人中，她是最有资格的。在最后关头，却没有了她，那个名额迟迟待定，在伊五泪撒车站回到石家庄后，前前却成了留校生中的一名。
这些细节若不是伊五再次提起，我是不会在意，也不会知道的。伊五说：＂良三，你不要怪我。你不知道我回家后，外婆多失望。她一直到去世前在我耳边说你要回S市你要回S市，我一想起来就要心碎。＂伊五说这些的时候有明显的鼻音，泪水在她的眼里打转，可是她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要不是林天(林天是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出差到石家庄，我会一辈子不知道我坏在了谁的手里。＂伊五恨恨地说。＂是前前，她给李主任送了两千元钱，良三。是这两千元钱毁了我的前程，毁了我外婆的愿望，就他妈的二千元钱就能改变我的一生！＂
我悚然心惊。＂林天说什么了？＂
＂天算不如人算啊。林天那天晚上去给李主任，就是那个管分配的秃子李送戏票，看见前前跟一个男人在李主任家门口的街心花园嘀咕，林天想那是不是传说中的前前的男朋友啊，前前不是一直在同学前否认她有男朋友吗？再说给主任送戏票本身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所以林天就只好躲在树荫后等他们过去。他听前前问那个男人，两千块钱能买到伊五的那个名额吗，那个男人说买不到就再加两千，你不是说伊五没有背景吗，没有背景又没有钱，那名额还不是你的！。＂伊五在陈述时，全身在发抖，她蜷缩在沙发里，象一只怕冷的小猫。
＂可怜我的外婆！落叶也未能归根，我真不孝啊！＂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良三，毛巾＂她说。
我想起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伊五在我耳边的低语：＂你不要坏在她的手里才好。＂多么机敏的伊五啊，却也被金钱污侮了一次。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良三，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夜里，我对你说不要坏在前前手里？在我不知真相前，我就感觉前前很诡秘．总有传说，说她跟一个高个男人在一起，而那个男人却永远不露面。前前总是否认她有男友。有前前的电话，她也总是捂了话筒小声地说。这些细节，聪明如你，你应该注意。可是你却没有。答案只有一个
一 大马
大马是我的须眉知已。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在同学的生日晚会上认识了他。那一夜的大马是引人注目的，今天的我无从记起最初有过什么精彩对话，而这些对话是如何使我们关系渐渐融洽，以至于在晚会结束后，我是坐在大马的摩托车后座上回学校的，要说明的是八十年代未骑摩托车的人还寥落晨星，又高又大又帅气的大马是那个季节的夏夜里最亮的一枚。
相识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常常会收到大马的传呼，约我去参加五花八门的聚会。
参加聚会的家伙们大都有点自以为是，他们稚气未消，壮志未酬。灯光总是很暗，是对面陌生人嘴角浮起的浅笑，暧昧不清，用意不明。音乐总是很轻，是江南女子细声软语，吸引你去想象她言语后的细致心情。
在这种刻意造作的灯光与音乐里，年轻的人们有了渴望邂逅激情的冲动。他们端着盘子，举着酒杯，象征性地吃些许东西，窃窃私语，不时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这种看起来很西化的聚会，在八十年代未的S市年青人中极为流行。
大马向他们介绍我时总说：“良三，学国际贸易的。”那时候这个专业还极为时髦，我也因此换得了一些羡慕的目光，全然没有想到十年后的今天这已成了一个垃圾专业，几乎混不饱我的肚子……
我介绍大马总是这样说的：“大马，我的好朋友。”听起来挺简单，其实却大有学问啊。你想，要是什么也不说，他们会以为大马是我的男朋友，大家会自作聪明地自以为心照不宣。大马则会以为我轻视他；而加了“好”字后，效果便大不一样了，他们会想：“啊，只是好朋友，朋友而已。”大马会想：“啊，我不仅是朋友，还是好朋友呢1”于是大家都会轻松随便。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出生的女生是被各种道德观念喂大的。“社会是复杂的，对异性要远离。”这样的话你一定听得频繁，我们的触角比蜗牛还要敏锐，任何危险还没来得及张牙舞爪，女孩子们就会缩回几近透明并自以为坚硬的壳。
虽然希望把大马界定在好朋友的位置，可是我依然喜欢跟他在一起。对他，有种不用设防的安全感。
直感来得十分准确。
即使对男性理解粗浅，而大马对我那种类似同性朋友的友谊使得我隐隐地感觉蹊跷，而答案的最终揭示却令人措不及防。
二 李威兄弟
李威的出现，犹如具有巫气的黑色蝙蝠，扑扇着他油黑发亮的翅膀，掠过我青春晴朗的天空，不仅遮蔽了阳光，还带来了雨季。
我与他原本没有相知相爱的缘由，至今我依然不解命运之神出于何种想法让他在我的生命里不可避免地掠过，他的侵入使我感觉人生充满玄机。
大学二年级末，大马介绍我来到东方华集团，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李威。
总经理李威坐在一望无垠的办公桌后的宽大的转椅里一言不发，很阴郁。他见我进来并没有起身，对大马也是点了点头，他的肤色黝黑，目光矍铄，微微的自来卷黑发。
他直视我。
尽管是面试，我却不怵。
不管是李威，还是他的哥哥李强(这家企业的董事长)都无法给我造成心理压力，因为我知道他的家乡Ｘ镇是一个小地方，李强不过是N市一间没有名气的学院的大专生，而李威好象是连高中都没有上完吧，他们不过出身于有一些家底的海岛人家罢了。
有什么可怵？心在俯视他们，尽管我的目光充满了对他们的敬畏。
后来李威在阳光普照的南京路上对我说：＂你知道吗，你来的第一天，李强就问我是不是想追你。我说是，然后我就有了各种的机会。＂现在想起来，的确是这样啊，那时候我常常有跟李威一起出差的机会，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威颇为得意地说：＂只要我们想得到的，就没有得不到的。＂他用倨傲的口气说着痴人的梦．他的气焰让人颇为不快，为了不使他凭白无故地做这种没有意义的梦，我决定将他的梦斩钉截铁地扼杀在摇篮里。
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你得到了吗？你得到了什么？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我冷笑着说：＂别做梦了罢。你看，太阳多好啊。＂李威显然听不懂我的话，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对他灿烂的笑着，冷酷的目光刺中他的心，他的自卑渐渐上涨。我昂着头，看见青春的翅膀飞过不知愁的天空；看见他的眼里的惶恐毫不迟疑地淹过他的骄傲。
李强的太太是在那个夏天的八月十三日去世的。
那天，李威对我：＂良三，跟我去看看我的嫂嫂好吗？她快不行了。＂对于李威的嫂嫂，李强的太太，我从李威那里已听了不少的关于她的消息。李威曾经将她发表的文章给我看过，并希望能得到我的艳羡，而那些小资情调极浓的豆腐干，只能换来我的哂笑，不得不承认那时的我是极其刻薄的，可能正由于这种刻薄，使得李威对我始终锲而不舍，虽然最终也未能修成果。
眯眯在病床上躺着，她的嘴角流着血，她的手臂上有着密密麻麻的针眼，她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她的目光温和而苍白。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上握了握，又将我的手放在了李威的手上。然后对李威点了点头：＂很好。她很好，你要好好待她。＂当天晚上，这个安详并曾经美丽的女人就去世了。而与她握手的感觉以及她说的那些话，我不能不相信与李威的那一段纠缠是与她的暗示有关。
李强在太太去世后的六月后就跟另一个女人同居了。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打击并对爱情产生了怀疑，他们俩曾经是多么相爱的一对啊。当李强出差的时候，眯眯总是一个人一壶咖啡，度一夜，等着李强的归来，这就是恩爱夫妻啊。
我也曾见过李强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眯眯的照片垂泪，那是眯眯去世后一二个月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在半年内事情就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呢。
我在公司加班，李威送宵夜给我。夜风轻轻吹过，我听他讲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正说着，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李强挟着一个女人进来，那个女人是李威兄弟同乡的一个老板的新寡太太，二十八九，很苗条的身材，中分的直发一泻到腰间。
他们见了我们很是局促：＂那么晚还没走？＂李威很不给他哥面子：＂我们在工作，你们在寻欢！＂那个女人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却显出她的一派无辜。李强漫不经心地说：＂你在讲什么？＂便走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并很重地关上了门。
我识趣地告辞，李威气得象只生气的老虎，他破天荒地没有送我，据说他敲了一夜他哥办公室的门，闹得李强夜半三点打开门来，他们三个无语相对坐了一夜。
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们俩一个鳏，一个寡，你有什么权利干涉他们的自由呢？"他象水牯一样，一言不发。一言不发不能代表他的妥协，他蛮横地干涉着他们的事。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人骗了另一公司的钢筋款，逃之夭夭时，我才明白李威的正确。李威说：“Ｘ镇屁大的地方，谁不知道谁啊，我嫂嫂尸骨未寒呢。”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他，用他最简朴的语言指责他们。
李威不多的几句话，却让我怦然心动。一诺千金的爱情是我的理想。李威肥大的长裤跟八十年代未期那些紧裹臀部的牛仔裤成的鲜明对比以及他在哥嫂婚姻上的态度成了我们之间比海还阔的差距间的摆渡。
我在海的这一边欣赏着他那老套的观念并感觉到旧式男人的可靠。尽管如此，我依旧感觉到他对我充满了威胁。
三 噩梦
那个梦境一直在追逐我。
梦中是一片深蓝色，谁说梦没有色彩？
我在深蓝色的空间里狂走。好象是天将亮未亮或是将黑未黑时，整个世界静悄悄的。唯有水声一声强过一声地在不知近远的地方响着。
我走在山洞里，水漫过脚面。山洞里两侧是水，水里有着各种的爬行动物：蛇，鳄以及奇奇怪怪的蓝色的鱼。
我狂走，好象要回家，而却不知家在哪里。
令人窒息的蓝色愈来愈沉地压在我的身上。
水中的那些动物愈来愈轮廓清晰。我听见自已的空洞紧张的脚步声愈来愈快，愈来愈急，最后成了一路狂奔，溅起的蓝色水花，象海浪一样迎面扑来。
终于到了山洞的尽头，前面是白茫茫的水面，什么也没有。
后面是令人恐惧的蓝色山洞，前面是一望无垠的水面，没有退路。
如果有一种感觉是恐惧无助，那一定是它了。我擦着汗，擦着泪，却没有一个人，没有人，没有人能帮我。
这个梦自我离开张家大院(小时生活的地方，第二部提及)就一直追随着我，它同Ｎ市的潮湿天气一样浸入了我的生活。我在深夜里醒来，再也无法入睡，我跟父母讲那些可怕的梦境，他们总是轻描淡写，并不关心。
那段时间我是无助的，白天的快乐与夜晚的恐惧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不愿意上床，上了床也不愿意闭上眼睛。那些蓝色，那些动物，那白茫茫的水面是这样地使我的童年充满了恐惧。
没有人能帮我，没有人。
我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盼着天亮，看着晨曦渐渐漫过窗棂，然后心事重重地背着书包，走在哥姐中间去上学，我们有着一样的步伐，可是我知道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一直以为孩童的伤心是真正的伤心，孩童的无助是真正的无助。亲爱的朋友，当孩子在谈到令他害怕的事情的时候，你可一定要仔细地听啊，即使那是他的梦境。
纵使堕落也是为了飞翔的欲望
四 事件一
我想那件事已在命运中蛰伏已久了，它等待着一九九二年夏季的来临已等得很不耐烦，要不我怎会如此轻率地答应跟他们一起去普陀呢？
九二年的夏季，毕业分配基本尘埃落定．李威、大马、前前和我一起去了那个在我的命运中蛰伏了许久的海岛。
开始的时候，事情一切正常。
天湛蓝，海碧绿。当地渔民做三产，好多人家都开了旅馆，干净而便宜。我们一行四人，住进了一家叫做留三的店家，那是一幛老式的木质楼房。
我们租了一层，所谓一层也就是二间房，里一间，外一间。我和前前(大学同学，后文有叙)住在里间，大马与李威住在外间。
我说过一切都很正常，一直到第三天。我们准备打道回府了，突然间台风说来就来了，我们被困到了岛上。电话，电报一切不通。
与现代生活完全地脱离了，这种感觉是自在的，我们终日缩在木楼里，吃海鲜，聊天。
而突然在一段时间里我们的谈话出现了空白。
突如其来的去海边的欲望抓住了我，这欲望不可遏制：＂我想去海边。今天的风小了许多，我想去海边。＂
在谈话的空白处，填上了我欲望。
那正是傍晚七八点钟的光景。雨打在青石板上的滴嗒作响，风雨和着寺院的洪钟声从窗外走过时发出空篌般悠远静谧的声音，远处天空上沉重臃肿的大块乌云缓缓地移动，把那个早来的夜衬托的无比安宁。
欲望来的十分强烈，那真是命中的劫难，现在回想起来那非去海边不可的欲望之迫切依然能使我不寒而栗。
房东闻讯跑来说：＂不行啊不行，这样的天不能去海边啊。＂我说：＂怕什么？我二年级就能渡江了！＂
在我一再坚持下，一行四人在夜里九点钟的光景来到了海边。
扑面而来的是万马奔腾，万军厮杀的埸面；风雨裹着海的咸湿味儿一下子就将我们推进了一种奇怪的氛围里。
海浪呼啸着冲向沙滩，而沙滩上却空前地寂寞，没有人，没有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而你却能感觉到生命的盛绽与激情的澎湃。
我听到血管里的血液如海浪一样的汹涌，心在高唱，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与冲动攫取了我；一边尖叫着一边脱掉披在身上的宽大衣裳，我飞快地向大海冲去，大马和李威如赛跑般跟在身后。
"等等，等等！"李威叫："把手拉起来，一起进去！"已经在海边嬉戏了几天，所以我的心里没有什么畏惧。
＂来啊来啊，一起去吧！＂我一边向缩成一团蜷在海滩边的前前喊，一边与李威大马手拉手向海里跑去：＂一二三，跳啊！＂话音未落，突然间漫天漫地的深蓝将我卷了进去，从儿时便潜伏在梦里的劫难在这里终于盼到了我！
我明白我完了，在梦里是没人帮我的，绝望地等待那白茫茫的水面，心里的恐惧剧然勃发。
混乱中在耳边的除了海浪声还有李威的嘶心裂肺的叫声：＂良三！抓住啊！＂李威随着我在汹涌的波涛里翻来覆去，始终没有松过我的手。他使劲全身的力量和技巧终于将我托出了海面，他是渔民的儿子啊！
睁开眼睛看到李威跪在我的身边，他的身后是深蓝色的天和深蓝色的海。他带着哭腔反反复复地叫着我的名字，他的声音让我安慰。
看见我睁开眼睛，他紧紧地抱起了我，好象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大声地哭了起来，他哭得象个婴儿。大马显然吓傻了，他哆嗦成一团，说不出话来，前前在夜的海滩上出奇的宁静，我甚至能看到她眼角隐藏的笑意，她冷静没有表情的面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我永远不能忘怀不可原谅的人：张家婶儿(童年的房客，后文有述)，这种感觉在我死而复生的间隙里一闪而过。
我望着深蓝色的压得低低的天和咆哮着的海，安静地笑了："你们算计了我十多年啊，瞧，有人救我的。"这个微笑显然吓着了李威，他呆呆地望着我，如同望着一个怪物。
后来李威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我恨你的那种笑。＂
那个梦一直出现，每当这个梦开始的时候，我总会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会有李威来救我的！果然李威总是以英雄的面目在剧终时出现，他总是力挽狂澜，最后他跪在深蓝色中，满面泪水又满面喜色地俯身看着我。
当这个折磨了我十多年并一直让我生活在对夜的恐惧中的梦第一次有人参与并帮助我的时候，李威已经带着他特有的渔家汉子的步伐不可逆转地走入了我的生命。
五 有关大马
(在大马看来，良三的生活是充满阳光的。她的笑声和她的皮肤在阳光下透明清澈，大马常常入神地看着在阳光下的良三，感受生命的活力与快乐。可是大马自已快乐不起来，他如何能快乐的起来？)
在今天，写到这里，想到大马站在阳光下嘿嘿笑着的神态以及他笑容下隐藏的那受尽凌辱的经历，我还是不由地心痛并无法止住泪水。
在那段时间，李威的公司资金周转不顺。朋友们都帮他筹钱，这其中也包括大马。九十年代初，两万元并不是小数目，而大马却一次性给了李威这些钱，给李威钱的时候， 我目睹了整个过程。
李威拍了拍大马的肩，说了句：＂大恩不言谢。＂
阳光非常好照在这两个男人身上。
真诚的大马如同阳光下盛开的向日葵，脸上有着奇异的神彩，这种神彩让大马熠熠生辉；相较之下，李威的脸上却带青暗的灰色，在那灰色下隐着躲闪着的不安，这种神情将他罩在不吉的云雾中。
他灰色的隐蔽与大马纯净的真诚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时我将这种现象理解成李威事业受损，心情浮燥而产生的由内而外的自然表现，岂不知，后来面目狰狞的真象告诉我，我是大错而特错了。
事后我才明白，在报社广告部工作的大马发现了社里的一个漏洞：所有来刊登广告的手续从收款到开发票，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想要钱，很容易啊！先收了钱，哪天找一个朋友给我印一些假发票，不就万事大吉了么。”大马把手中的烟狠狠地捺在烟灰缸中，同时把自已捺在了一片走不出的沼泽里。
我想大马最初做这些事时是有一些惊慌失措的。我清楚地记着那年夏天的某个下午，我偶然探望大马的情景。
他独自住在祖上传下来的一幢简陋的二层木楼。我站在门口敲了半天，没人开门，见窗是开着的，就按“惯例”从窗口跳了进去。
大马果然在二楼睡觉。他赤裸着上身，下身穿了一条三角短裤，如婴儿般地蜷了身体，趴在木地板的席梦思上，九十年代初期，席梦思还是少数人的奢侈品，大马可怜兮兮地蜷在高贵的奢侈品上，显得不相衬。
我由上而下的俯视着这个男人，突然感觉他十分的可怜，他那可怜的样子让人感觉不舒服，于是我决定弄醒他，我很重地晃了晃他的肩膀。他突然间地被弄醒，飞快地从枕下抽出了一把剔骨刀，这一系列的动作很连贯，哪里象刚才婴儿般的他，我踢了他一脚："做什么啊，不会那么恐怖吧！"大马揉了揉惺松的眼睛：＂啊，是你啊。＂他象懈了劲的轮胎：＂我还以为是……＂他没有说下去。
是什么会让他心存杀机？
大马终于东窗事发。
那几天李威出差去了香港。我突然接到了大马的电话。大马说：＂有没有时间啊，良三。我有话对你说！＂他的声音很紧张。＂你出来行吗？＂＂我现在不忙，不如你上来吧，李强和李威都不在，没关系的＂我说，这个公司虽然是家族公司，可是规矩还是很严的。＂不行，你下来吧，＂他坚持道：我在人民公园等你。
我从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大马正在电话厅外点烟，打了三次打火机没有打着，这个家伙怎么啦？我对阿香说：＂我先出去一下，大马找我有事。＂那个女孩很诡秘地对我笑笑：＂去吧去吧。＂
正午的阳光很好，夏季里的植物伸展着油绿的枝叶，散发着甜美温和的气息。远处飘来的是一支老歌：“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早已熟悉的旋律，当你遗忘的时候，我依然还记得，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大马就是在那样的背景里出现的，他站着那里，象截黑塔一样，威风凛凛，可是他的目光却是阴晴不定的。
我对大马说：＂来，看着我的眼睛，大马！＂这是我们经常开的玩笑，然后两人近距离对视，谁先眨眼睛就算输。我通常在想眨眼前给对方抛一个很夸张的只有女特务才有的那种媚眼，大马一定会笑起来，他笑的前一定要先眨眼睛，于是他输了。可是今天大马没有，他几乎都没看我。
＂什么事啊，大马，那么紧张＂我感到一些不妙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良三，我完了＂大马说＂我的事露了，我们领导找我谈话了。＂
＂什么事？？＂我不敢再开玩笑了．
大马的嗓音很干涩：＂李威没告诉你？＂
我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大马明显地舒了一口气，很安慰的样子，然后又锁紧了眉头：＂我告诉你吧。我贪污了公家的钱。现在查出来了，我没想到会那么快，那么…＂
我盯着大马，说不出话来，我不知自己说什么或做什么能解除他的危机。
＂多少钱啊？＂
＂二万，他们只查到了八千，八千够关两年了＂
＂是你给李威的两万吗？你为什么那么笨啊？帮别人的忙要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要是为了朋友让你去杀人放火，你去吗？＂我又气又急。
＂我去。＂大马抬起了头直视我：＂良三我问你，你爱李威吗？要是你换了我，你会做吗？＂大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一头悲痛的兽类。
＂我？！我不会，我不会为了朋友去伤天害理，这是原则啊！＂我想也不想，大马完全是在痴人说梦。
大马牵强地笑，说：＂你不明白的，你还不懂什么是爱。良三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
＂那你跑吗？跑到南方去，让李威帮忙，他不是神通广大吗＂我急切地说，我实在不愿看到大马坐牢，在情与法之间，我还是侧向情的。
＂没用的，良三。没有的＂大马说：＂这是我家的钥匙，你拿着，尽早上我家，有什么你想要的就拿走。我回N市一趟，回来我就投案。＂我望着大马，大马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马的眼睛也闪闪发光。
＂良三，我不后悔，为……为朋友做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悔！＂大马铿锵有力的话砸在我的心上，尽管无法认同他的价值观念，但我还是为大马的真情所动，一辈子要是能交这样的一个朋友，也满足了。大马转身离去，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我是深夜去大马家的。我躺在大马的席梦思上，想着大马的点点滴滴，想着大马对我的好处。烟灰缸里还有大马没有燃尽的云烟蒂头，枕下还放着那把剔骨尖刀。突然想起那天大马对我挥刀的情景，原来他是心里怕啊。
月光如水。
快天亮的时候我开始找一些可以带走的东西做为纪念，我找到了一包日记，这是我没有想到过的。我抱着那叠日记红着眼睛离开大马的家，出门的时候江上的轮船正长鸣，在晨曦里有船来有船走，其中的一艘船上坐着大马。
大马下船后在码头上就被公安局的人逮捕了，而我那时正抱着大马的日记独自走在清晨的S市街头。
可怜的大马怀抱着自首的决心，却没有自首成功。
六 大马日记
看完大马的日记，我已经掉进了深深地谷底。
在看日记的过程中，我就一直在往下坠。
这是我第二次有痛苦感觉的阅读经历。第一次是看成人小说，那是高中的事情。同舍的学友给我看她从香港带回来的手抄本，那本小小的书使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感觉不适，情绪低落，并且厌世。
此次的阅读使我重温了高中时期的那种感觉，我的喉头发紧，眼睛发涩，感到绝望。我的大马居然是一个同性恋。这个词在九十年代初还是一个比较新的词，同性恋被称为同性恋患者。
日记是从初中开始记的，字很端正。十三四岁的大马端正地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记着他简单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在十五的时候，日记里的大马是孤独无助的，父母离异，大马随父生活在一起。十六的时候大马父亲死于车祸。
十七岁生日那天，他的继母引诱了他。
大马的思想显然出现了混乱，在十七岁到十八岁之间的日记常常有许多空白，在空白的间歇处，有触目的红字让人惊心：
＂今天晚上。和她。我拼命地干，想由此杀了她。可是她很快活。我不知怎样才能击败她，彻底地让她痛苦。杀。＂
后面＂杀＂这个字更常常地出现。十九时，大马恋爱了，爱上的不是一个姑娘，而是一个小伙子．在一个大雨之夜，两人一起在大马继母的允许下，将那个妇人奸污了。
这一次大马和他的伙伴做得非常彻底，那个女人被送到医院，并从此失去了性交的功能。
大马跟他的伙伴亲近了两年的时间，后来伙伴出国。大马的日记第二次出现了大片空白。从二十二到二十五岁，大马的日记是流水帐，记的完全是日常的开销，使作为阅读者的我松了一口气。
二十七那一年良三出现。不过只是淡淡的影子，看不出大马对良三有什么感情的投入，可是一个叫辉的男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大马的日记里。
日记写到这里大马显然有一些谨慎了，不再象跟最初的那个伙伴接触时，里面有着许多令人脸红的描述．这个辉，象是带着面具，时隐时现，总以或浓或淡的侧影，或粗或细的线条抽象地出现在大马的生活里，这个浓墨淡撒而成的男人在日记里永远不说话，而他决断精锐的动作却让人感这个男人的凶猛男性。
看得出来，大马对辉极其投入，极其讨好，他对辉的每句话和每一个眼神都其极的在乎：
＂他小腹上的那只雕刻精美的鹰跟他的阳具一样地充满了锐气，我闭上眼，那只鹰红色的眼睛就在我眼前闪动，并激起我千丈的热情。＂日记中有关辉这个男人和他腹部的那只有着红色眼睛的鹰高频地出现。
读了大马的日记后，我夜不能寐。少年的大马在我的眼前游来晃去，看得见他无助的眼神，听得见他深重的喘息，我看见他游离在Ｓ市南京路上的热闹街头里的分外寂寞，我看见他在华灯初上的黄昏任江风吹拂的泪水横籍的脸。
在那段时间，我的精神也出现了问题，我怕看见保养很好的S市的中年女人，我似乎能感到她们脂粉涂抹后面掩饰得极好的疯狂性欲。
最后，我决定离开S市。
七 事件二
离开S市的决定，有一半是受李威的怂恿。李威一直想打回老家去，他是Ｘ镇，N市是离Ｘ镇最近的城市，我的家也在N市，在大学毕业游荡了几年后，我终于又回到了N市。
李威将分公司开到了N市的鼓楼大厦。离这座城的最古老建筑-鼓楼很近。我经常登上那斑驳的城楼看斜阳西下，夜风轻吹中的江南小城。小城以它特有的脉脉温情，使我渐渐放松，情绪也渐渐好起来。
李威的生意做的异常轻松而且成功，他春风得意，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是一张崭新挺刮的百元大钞。
我不能够很明确地描述对李威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常常出现在梦里，以一个英雄的方式出现，温存万千，泪流满面。我不知他在我的生活中扮了什么样的角色。梦将醒未醒时，我感觉他是我的救世主，可我完全清醒后我知道我们中心隔着大海。
前前常对我说：＂嫁给他罢！嫁给他罢！＂我却没有丝毫的想法，我心中的男人应该是斯文雅致的。＂有钱能怎么样？＂我常常不屑地对李威说。我拒绝李威送礼物，ＡＡ制付帐，我想让他明白，他没有优势可以获得我。
可是一个人要是真正的爱你，我想你总会被感动的罢。我想命运总是在助着他的罢，只要他想走近我，他就可以，上天也会帮他，不是吗？由于他的存在，于是我有了第二次劫难。
第二次劫难现在说来可笑，那是国庆节，N市要在市中心放焰火。于是成了这个城市的一件大事，连小卖部的大妈也在谈论这件事情。
凡是去过N市的人都知道，N市的市中心是东门口．要到达东门口必需要经过三座桥，而这三座桥是正接连Ｎ市三个区的唯一通道。我家住在江东，江东的那座桥是浮桥，没有走过浮桥的人是不知道浮桥的脆弱的。那天晚上人山人海，我从办公室出来，骑车往家赶，到了桥中间就无法行动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往市中心，桥被挤得摇摇晃晃，狂欢的气氛在那个冬夜里肆无忌惮。
李威护着我，尽管如此，我还是被如潮的人群挤的喘不上气来，突然有一个小孩在我的身后大声地哭叫起来，怕挤伤了孩子，我下意识地往边上躲，一股更大的力量冲撞着我，我可笑地从桥上坠了下去！
桥离江面有十米多高，熟谙水性的我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要命的是我在下坠的过程中就失去了感觉并一头撞到了水中飘浮着的枯木头上。李威在这里又以英雄的面目出现了，他连衣服也没有脱就跳进了江里。
等我醒来的时候，李威躺在另一张床上，他的血穿过透明的输血管流入我的体内。他的脸色苍白，可是对我温情脉脉。这一次我没有笑，我有一些畏惧地想道：是不是命运要我嫁给他。
八 家里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能够嫁给我？＂他这样问我，一天不止一次。嫁人的概念生硬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法对他视而不见了。
他有什么不好呢？俗一点而已，可是不俗的人有几个呢？我多次尝试着说服自己，嫁给他，答应他！可是面对他时却常常失了勇气，真的就嫁了？我终于鼓起了勇气让他先见见我的家人。
家人与他是见过几次的，只不过都不是正式埸合。这次他是正式以男朋友的身份上门来做客：他谦恭谨慎的如邻家的大男孩，带了许多礼物，西装革履，一米七八的个头，宽宽的肩膀，一副健康英姿飒爽的样子。
全家人都在，大家都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我看出来他跟我们家人之间的海正在漫漫地扩展。是啊，他能懂什么呢，一个渔家的男孩，长大后就在商海里扑腾，除了对人对社会的实际经验外，他还能懂什么呢？
显然我的家人对他很失望，气氛是客气节制并且冷淡的。我深知父母的意图，便识趣地先送他走了。一出门，他便得意地说：＂我认为你父母对我的感觉还是不错的。＂我望着他说不出话来，他是不可能以他的逻辑来推理我的家事的。
在见面后的一周内，家里没有人再提这件事，好象李威根本不曾出现过。我知道父母等我先谈。
我说：＂我认识他四年了，妈妈。我觉得他还可以。＂
＂你真的认定他了吗？你是不是觉得他救了你两次，你就欠他的，三三，这事非同儿戏啊＂妈妈放下手中的书，推了推眼镜，仔细地观察着我。
＂你不知道。＂我小声地说，我想你们早做什么去了，我经历恶梦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来帮我，现在帮我的人来了，你们却又不冷不热。
＂良三＂父亲很严厉地呼我的大名：＂你听着，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嫁给一个暴发户，你看他手上戴的那个大黄戒指，看着就不顺眼！＂
＂可是天底下有几个女人能象我妈妈那样对这些金银手饰不屑一顾的呢？＂我说：＂我喜欢金子！它们让我觉得温暖！＂
＂天哪！你不是喜欢钱才想跟他交朋友的罢＂妈妈惊呼一声，让我从心底里绝望，难道这就是母亲对我的了解吗？泪水夺眶而出，我觉得彻底的寂寞。
不管是李威还是家人都理解不了我，我再一次地站在了荒原上。
＂不错，他英俊，高大，有钱，救过你的命，你好象没有理由不嫁给他，可是三三你想过没有，你要面对他一辈子啊，你能受得了吗？一个只会谈钱的人？＂爸爸见我流了泪，口气软了下来。
哥不说话，姐不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父母在唱着双簧，这是妈妈的声音：
＂你了解他吗？他是什么学历？什么样的家庭？他以前有什么样的经历？他有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他比你大五年啊，三三，你要好好的想想，你能把握了他吗？！＂
＂我是跟他谈恋爱，不是查户口！＂
＂胡说！谈恋爱比查户口还应该了解的仔细＂父亲见我顶撞妈妈很是气恼：＂你好好想想罢！＂他拂袖而去。
九 我的家庭
在母亲怀上我的那段时间里，她请了长长的假期，她不愿再看到鲜血与人的器官，不想再闻手术室里特有的酒精味与来苏水味。她身着宽大的衣服，在英武的父亲的陪同下，走在东海舰队司令部青山绿水，花香鸟语的驻地里。
一九七一年的母亲分外的羡丽。她面如桃花，轻盈矫健，常常在黄昏跟着父亲一起登山，明月高照的深夜里回来。据说，在那个年代里，象他们这样浪漫的人好象不太多。走回父亲宿舍的时候，门口的哨兵总是很紧张地看着他们，而父亲总是说：＂放松点，还不到日子呢。＂大家就笑，母亲很骄傲地挺着肚子依在父亲的身边，有一些羞怯，并很快乐。
后来我降生了，妈妈虽然很欣喜，却不免失望。这个小女孩长得没有她的大儿子结实健壮，没有她的二女儿白皙美丽。唯一让她觉得安心的是生它的时候不太痛苦，它顺顺利利的就出来了，出来只哭了几声就很安静了。于是她一相情愿的想它以后一定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女孩子不太好看不要紧，重要是安份，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可是父亲却很开心，他觉得这个小丑东西太象他，特别是宽宽的额头，他几近天天亲这个小东西的额头，亲它的时候，它会发出咿咿呀呀的笑声，使得他很快乐。
哥哥对这个小生命的来到没有太多的吃惊，他在父母不在的时候，会很好的看护它，他会很快的给它换尿片，抱着它很轻的拍它，嘴里发出＂奥奥＂的声音哄它睡觉，会给它玩＂豆豆飞＂的游戏。
而姐姐，却对它新奇之至，并疼爱有加，她三岁的时候就已把她的母爱发挥的淋漓尽致。
她把她所有的好东西：娃娃，奶嘴，好看的补丁，包括从邻家菜地里偷偷揪来的开得正盛的大葱花放在它的摇篮里，把它熏得又流眼泪又打喷嚏，还全然不知为什么，急着跑去告妈妈说丑娃娃生病了。
后来，爸爸妈妈工作繁忙，没有时间带我和姐姐，于是在我一岁，姐姐四岁的时候，我们被爸爸妈妈托给山东的奶奶抚养。
远离了父母的姐姐，因了哥哥的榜样，于是就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她象一个小妈妈般地呵护我，不管是不是我错，但凡大人说我一句，姐姐就泪水涟涟的拿一块小方布把我们的玩意儿包一包，权做一个包袱，然后拉着我：＂妹妹，别哭了，我们回家吧，回南方找爸爸妈妈去。爸妈才疼我们呢！＂大人们往往面面相觑，我的奶奶这时也搂过我们，同时责怪：＂我看你们哪一个再说这两姐妹一句！你们也舍得！＂全然不管理到底在哪一方。姐姐那种与生俱来的母性，毫无理由的无原则的对我的宠爱，在很大程度上助涨了我打鸡骂狗的嚣张气焰。
可是姐姐很乖，她早早的起来，帮奶奶扫院子，擦拭古老的家具，奶奶累的时候，她会给老人家唱歌，总把她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
在夜晚，搂着我数星星，讲故事，故事千篇一律的父母的事情。后来，爸爸妈妈接走了姐姐，留我一个人在奶奶家，有一段时间我感觉到极其的孤独，只有小孩子才能真正体味到什么是孤独，因为她小，所以没人能在意她的感觉，她哭，大家会想一定是什么欲望没有被满足，而真实的感觉和痛苦只有她自己明白。
那个梳娃娃头的姐姐跟她千里之遥，早晨没有姐姐给她梳头，晚上没有姐姐给她讲故事，玩的时候没人在边上陪着。
没有了姐姐的张家大院，虽然有张立(童年玩伴，房客的儿子)陪着我玩，但已不是我眼中的快乐天堂，姐姐的离开使得我整个儿失了重心。
大病一埸，病好的时候，也把姐姐忘记的差不多了。只有在每年年底，在收到父母寄来的大箱子的时候，姐姐这个名字会闪在我的心海里，是一种快乐甜美的感觉，我会开心地在大箱子的小角落找她给我的东西。
什么娃娃呀，卷笔刀呀，铅笔呀，最有不可思议的是她上小学那一年，寄给我一个用红绸布包的一缕头发，上面写着＂你姐姐的头发。＂我很怕那个东西，把那缕头发埋在了奶奶种的石榴树下。还有一次是给我寄了一张有着密密麻麻蚕卵的纸，用棉花仔细的包着，还吩咐我：把它们放在贴身温暖的地方，会有蚕宝宝出来。当时我不知道什么是蚕，只是注意到宝宝这两个神奇的字眼，于是兴冲冲的天天带在身边，终于有一天，三只黑色的小虫子在棉花里蠕动的时候，我明白自己上了多么大的一个当，这么恶心的丑东西，居然也可以被姐姐称为宝宝！！
姐姐送的礼物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让我存心疑惑，小心的打开，要是有什么怪样子我非得要问个明白才安心的收起来，她送我的十枚蓖麻籽，就被我以为是什么怪虫子的宝宝，又扔在石榴地里，来年却长了三株蓖麻树，结了同样的籽儿，我恍然大悟，觉得姐姐真是姐姐，很了不起。
再后来，因为张家大院发生的一系列不寻常的伤心事，我的父母接走了我，回到了N市的家中。开始了另一段童年生活的尾声。在那段尾声里，我和姐姐的脖子上都挂了一把钥匙。
那时的生活很简单，我家里里外外只有一把锁，是锁我家那一个木头大门的。哥哥的钥匙挂在腰间用一个军队里专用的钥匙链，很让我艳羡。可是妈妈说那是男孩用的东西。
所以我只能用妈妈用五彩绣花钱编就的丝带挂着那绝无仅有的宝贝。
只要我下课早，从不等姐姐，就会自已跑回家，那时从来没有大人接送，不象现在的孩子。学校和家之间是一条滨江的路，江风阵阵，常看到许多的渔船，大多很斑驳，停在江边，船上演示着渔家的生活。我会在江边看一会儿，烦了就跑回家，到田里干活去。
现在让我来说说所谓＂田＂。七十年代住部队大院的人们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大大的院子里，每个人家都会有一亩或两亩的地，叫做自留地。每家都会在里面种些什么。我记得我们的部队大院的四分之三都被这种地占领着。可怜的父母亲没有种地的经验，只好三番五次地请教那些小战士。居然也把那些菜侍弄的很好。我很小的候就会在＂田＂里劳动了。而且我热衷于这种劳动，常常在灯火初上的时候被心急等我吃饭的家人哄带骗的捉回去。
我家前面的地种了一些绿绿的韭菜，紫得发亮的茄子，或红或绿的辣椒，纤细碧玉的香葱，丝瓜架上憨憨的倒垂着丝瓜，扁豆蔓和南瓜藤纠缠在一起。后院种了葡萄，它们在架子上随风招展，屋子两边有一两丛竹子。值得一提的是，生性浪漫的妈妈还种了三分地的玫瑰，那些花儿，开得底气充足，它们的香味不分白天黑夜地传播着，哪怕是现在，闻到玫瑰香味，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走过童年的尾声里去。现在，在我键声紧密如急雨的电脑边就这样盛开的大束花朵，它们的香味让我走回过去，并对我的母亲心存感激。
放了学的我，在＂田＂里四处地活动，那样的地里很安静，昆虫飞舞，蚯蚓在地里无声的松土，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菜们跳着最美好的舞蹈。
姐姐或哥哥回家以后，就开始做饭了，通常是哥哥在厨房里忙，姐姐在房间里收拾，等爸妈回来时，饭菜已经上桌，而屋里总是窗明几净，然后他们从田里找回满身是泥的我，一家人就坐在桌前开始晚餐的最快乐的时光。我一直对哥姐心存感激，至今想起来都无法理解他们如何小小的年纪就如此的体贴父母，关爱着我。由于父母的工作忙，仅仅比我大六年的哥哥几乎就是我的家长，早晨，他骑着比他还高的二十八寸的大自行车去买菜，下午放学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奔厨房，小心翼翼的弄着饭菜，他的手经常被刀割破，却依然没有怨言的带着两个妹妹。
有一阵子，我特别恐惧檀香的味道，因为随着香味的渐浓，母亲就会轻手轻脚的拍我们起床。起床以后，揉着惺松的睡眼，听日语广播讲座，哥姐总是很快的起来，迅速穿完衣服。而我磨磨蹭蹭，哼哼唧唧，拖到实在不能再拖才十分不甘愿的起来。听着广播里的男女发着难听至极的声音，常常又恍恍惚惚的睡过去。
爸爸有一天终于认清这是对儿童的摧残，这才结束了我为时一年的苦痛，可傍晚香起的时候的功课是一定不能免的－写大字。我到现在也不能明白，他们为什么对毛笔字如此情有独衷，因为喜欢那种墨香才肯安下心来写字的我，突然有一天觉得檀香的味道和墨香味混在一起相得益彰，傍晚才不再愁眉苦脸并有了快乐的生活。
饭后，妈妈常常在后院放一张小方桌，桌上有当年的新茶，妈妈手里摇着陈年蒲扇，跟父亲坐在那里轻声细语，三个孩子在屋里练着毛笔字，哥哥总时不时的校正一下我的握笔姿势。
妈妈教会了我许多事情。那些美好的生活画面，一直是我对未来家庭生活的理解与渴望。后来在远离Ｎ市，独自一个人在外闯荡的日子里，那些温暖的往事，也曾一次次地提醒我爱情与幸福的存在。
由于从一岁至六岁，我一直跟奶奶一起生活，没有得到过父母亲的爱，我几乎大半个童年都是在张家大院里恣意地生长，纵使我犯下了弥天大错，也没有人给我以严厉的惩戒，就象一棵只没人管的小树，妈妈在我六岁时接我南下的火车上，曾对我说：＂三三，你看路边的小树了吗？那些歪歪扭扭的枝叉是要剪掉的，要不然成不了材。三三，妈妈也要把你身上的歪权权剪掉，让你成材。＂我直视着妈妈很坚决地说：＂你要剪的话，我痛不痛，我要痛的话，我还是跟奶奶罢。＂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从此她高举的剪刀一直没能落下来，所以在童年的尾声里，他们总是对我疼爱有加，这样一直散漫着长大的我，纵使父亲几千次几万次地严厉地叫我的大名良三，还是挡不住他对我的溺爱。
而这种的宠爱，对我来说，象是隔着窗的风景，童年已经逝去，最容易跟父母发生最细致的情感关联的好时光不复存在，在童年的尾声里甚至以后的少年青年生长的历程中，纵使父母尽了多大的努力，那样的情感只在我的心外徘徊，进不到最深处去。我知道我爱他们，他们爱我，可是我们无法血肉交融，我们的思想无法真正的沟通，就象我伤痛时不会扑到他们的怀里去那样。
十 不期而来的转折
长大的我，没有象硕士生的哥姐那样成功，我却很自由地长大了。
这样长大的我是很少把什么压力放在心上的，可是那时候我就感觉李威的眼睛处处盯着我，使我难以呼吸。
我常常跟朋友们一起看电影，开ＰＡＲＴＹ，逛街，宵夜。我带李威去参加过几次这样的聚会，可是他明显地格格不入，他说：＂我烦你们不好好说中国话，说什么洋文！＂如果有男生对我说洋文并温和看着我的时候，我只要转头就能看到李威阴郁的眼睛。他不问我别人跟我说什么，他用眼睛挟迫我说出来。
开始时我对这些是不屑一顾的，没有人缚住我的翅膀。渐渐地我感到了重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我常常自觉地告诉他我们的谈话内容。后来因了这种无趣的压力和无聊的解释，我终于跟那些朋友们没了来往。我开始努力地适应他，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上班，吃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坐在鼓楼的茶寮里看黄昏。
我心里充满了忧伤。我想念儿时的时光，想念那散乱着发辫在散满阳光的山坡上蹦跳的黄毛丫头，想念儿时玩伴张立那安静如水的脸和渐渐缓慢下来的声音。
我常常会叹气。每当这个时候李威总是会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是谁？我属于哪里？这样的问题我自已都弄不清，我如何回答他呢？我只好对李威笑，他对我的那种没有来由的笑愈来愈痛恨。
我愈来愈不喜欢N市，愈来愈不。父母哥姐近在咫尺，可是他们走不到我的心里去，恋人对我关爱细致，可是他不知道我是谁。
我用更多的时间翻看大马的日记并惊奇地发现我们有许多相近的地方。我们都是如此地害怕寂寞，却又如此深刻地孤独。人与人之间，宛如一棵棵相互独立的树，或远或近地相望，却无法枝叶交融。
我与儿时的大马一起游荡着。虽然童年的张家大院里有着爷爷奶奶对我的关爱，却没有最亲近的人来抱着我，哄我入睡，没有那淋漓的娇宠，那最细致的父爱与母爱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却远在天边；大马也是一样的啊，还有张立。思考渐渐地沉淀下来，原来正是由于这些相同的地方，才使我们相亲相爱。而现在不论什么样的关爱，都无法使我们的心再次火热坦诚地向家庭生活展现开来。我们在人群里笑着，快活着，我们向人们展示着自已的善解人意，可是却是真正而痛苦的孤独着。我不想责怪我的父母，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可是这些由生活压力而造成的疏忽却永远得不到我们的原谅。
父母亲对我不再抱希望，他们以为我真的就要嫁给他了。哥哥姐姐对李威客气有加，他可以正常地出入我家的门了，只要李威来，他必定带来许多的礼物，我对他说：＂你不要再费苦心了，我是自已的。＂
他是一个精于世故的人，在不出半年的时间里，只要他一周不出现，家里人会问我：＂你跟李威没什么事吧。＂我想李威成功了。李威的父母对我很好，两位老人都很慈爱，无可挑剔，婚事随着他们的频繁来访紧锣密鼓起来。
而我自己，却更加沉重地迟疑了：那么说我真的要嫁给他了吗？更多的时候，我在大家讨论婚事的热烈气氛中沉默，然后转身退出那语言的旋涡，我不说话。
我只是想改变我的生存状态：不想独处。在深夜里，我是如此地恐惧地等待天明。李威给我的压力愈来愈大，我几乎跟所有的朋友走远了，因为李威说他希望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妻子，那样的妻子在他回家的时候给他端一杯热茶，在他辛苦的时候，可以为他做一桌丰盛的美味，胜券在握的他有一些得意忘形。＂有我，你就不必工作了＂他常常不容置疑地说：＂你在家里好好地享福吧＂．
男人与女人之间永远在进行一埸战争。
处于这埸战争里的我，在那个局势上，有一些骑虎难下．
凭心而论，我是不愿意做一个普通的烧饭婆的，大学刚刚毕业，还没有真正的工作过，就被人圈在家里，对我而言不是享受，而是耻辱。可是我无法与他争辩，跟他在一起，常常有一种理屈词穷的感觉，我的声音没有他大，我的耐心没有他强，争执到最后是他无休止的道歉，然后我心软，然后再一次的恶性循环。
而现在大家在准备着我的婚事。新娘却在别处，冷眼观看着，并感到骑虎难下，我的情绪着魔般异常，突然地哭突然地笑，使得大家很紧张。
姐姐曾经很严厉地对我说：＂三三，你不爱他，你可以骗任何人，你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花了六十万在郊外买下了别墅，五十万在市中心买了三室一厅的公寓，家俱，布饰，一切的细节都安排好了。
终于有一天他说：＂良三，我们可以去登记了＂。我想我真的要嫁给他了？！
在预备与李威登记的前夜，我梦到了大马，这正是事情的玄机所在。
大马沉默着泪流满面站在我的面前，他脸上的痛苦表情是我没未见过的，他的眼泪汹涌地流着，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浑身的肌肉紧张地痉挛着！我摇他，我晃他，他不说话！＂大马！大马！大马，你怎么啦你！＂我急得痛哭出声。
醒来见月光泻在我的身上，别样的冷清。
这是一个准新娘的梦吗？她为什么泪流满面？除了顺水推舟地把婚结了，她还能做什么？我突然间明白，这二十三年来，我一直是在被动的生活着，每件事都不是我自己拿的主意。父母带不了我，把我放在奶奶身边，能带我就接回来了，要上学，我就上，要考大学，我就考了，威要与我结婚，我就要结了。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呢？我听见我的背部发出咯咯的声音，我看见我的翅膀正在渐渐地折断。
＂大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现呢？大马他怎么啦？＂我闭上眼睛，大马因极度痛苦哭泣浑身抽搐的样子又一次真切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一夜我是点疯狂的。好象有一只神秘的手在指导着我做事情。我开始在礼品箱里找，先是找到了哥哥新买的三件佐丹奴Ｔ恤，又找到人家送给爸爸的菲利普剃须刀，三条云烟，一条万宝路，我深更半夜在家里寻找着一切可以给大马当作礼物的东西，未及天亮，我就踏上了去S市的火车。
我是心存着对大马的焦虑与担心去的，却没有想到与大马的相见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座灰色的监狱在晨光中显得坚不可摧，它囚住了大马的身，我不知它会不会再给大马那颗脆弱善感的心加上一道伤痕？在晨光中，我又一次地想起我们初相识的那个夏季，我是多么得意地坐在他飞驰的摩托车后面，他的头发随着车的速度起舞，他大声地唱歌。
我一直以为大马会以一种即将崩溃的样子出现，于是在探望室里等待他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大马是安静整洁地出现在我眼前的，他微笑着坐在对面，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蓬头垢面，也没有一点惊恐不安，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梦境与自己的精神状态。
＂大马。你没事吧？我昨夜梦到你哭来着；大马你没事吧，我很担心。＂
大马温和地笑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没事，你还是一惊一咋的，我没事。＂
＂良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告诉我？我昨天晚上梦到你要结婚了＂他的喉节很突兀地耸动了一下。晨光从窗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大马以前健康的黑色已被苍白所代替，皮肤上渗淡从容地爬着青色的血管。
＂是啊，大马，我要结婚了。＂我轻声说，＂你也想得到是跟李威＂
＂有缘修得一对好夫妻啊．＂大马并没有对我表示庆贺，让我有几分的诧异。＂大马，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习惯性地拿出了我们的小把戏，大马却躲过我的眼神，他的脸上掠过我从未见过的痛苦神情，
＂大马！！＂我企图伸手去抬他的下巴，还未触到他，他却突然间地爆发了！
他的泪象河流一样地流过面庞，他的双肩剧烈地抖动，他全身在颤抖！！我惊恐失措地搂住他掰开他死命绞在一起的手，因为他的疯狂，有一片指甲已经脱落了。我从未见过大马这样的痛苦，我们的嘈杂惊动了管教，我木怔地被领出探视间。
那个工作人员不满地说：＂他一直表现很好，都减刑了，你也不用抛弃他啊，这样让我们工作再怎么进行下去啊。都关进来一年了，从没人看他，你还不如不来呢！＂
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寂寞无助的大马啊！
Ｓ市的江风带给我许多的回忆。我记得在这里大马不顾我的嘲笑把他的衬衫给我披在头上，而自已穿着跨栏背心在雨中给我表演着健美造型逗我笑的事情。我看见青春的大马身后带着那个大二女生兴高采烈地参加各种聚会，那个小女孩紧张地拉着大马的皮带，而大马在风中高喊，别拉我的皮带啊……他们的笑闹声让所有的人驻下脚步，回头张望。 大学后两年，大马象哥哥一样给我了许多关怀和安全感，这一些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是什么事情使得大马如此痛苦呢？
江风吹着我，这里是十里洋埸，一片歌舞升平。有情侣在私语，许多从外地来的游人在这里观赏并发出种种的赞叹。在表象之下，没有人会想到这里曾经是困惑的少年大马夜不归宿滞留地方。
是什么事情使得大马如此痛苦呢？
我坠海被救的时候大马也没有如此的疯狂．
我结婚，他痛苦.
如果不是为了我，一定是为了参加婚礼的另一个人！
突然的觉悟使我毛骨悚然。
难道是他？！
那个即将要成为我的生命的那个男人？！
我感到呼吸艰难，事实的突然逼进让人措不及防。我停住了疾走的步伐，蹲了下来，一些蛛丝马迹在Ｓ市的黄昏里渐渐地清晰，我虽然看不清那是什么，而不祥的感觉愈发沉重地弥漫开来。
横穿过Ｓ市的著名的Ｓ江在近处低吟浅唱，它看多了人间的浓淡故事，已不为然了。
十一 那个男人和那只鹰
恐惧使我一直不敢接近李威，S市之行无疑是个噩梦，我终日躲在自己十六平米的房间里不肯出来。
没有人知道我在那三天里干了些什么，我在十六平米的空间里思考，思考这二十几年来我一直未能有时间思考的东西，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拒绝任何食物，一直的苦思苦想，从小时的点点滴滴到现在，生命中可以数出来的几个人，所有的关系，所有的情节，都在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掂量，仔仔细细地揣磨。
妈妈的同学那些著名的心理医生在家里来来往往，用诡秘眼神打量我，并问一些笨蛋才会问的问题，他们离开的时候对父母说：＂你的女儿很好啊，很正常啊，没事啊！＂
那天夜里，在送走一个医生走之后，我跪在了父亲面前：＂爸，让我安静安静吧。＂我放声痛哭，父亲抱起我，眼里也流下了泪水，＂三三不哭，三三不哭，＂父亲拍着我的背，哄着我，可是我止不住泪水，多年来的泪水在那一刻决堤而下，我想起来许多事情，想起了自已的许多无助时刻，父亲哄着我，更汹涌地流泪。
从那天起，我便安静下来了，并愿意跟李威出去散步。我对他说：＂对不起，我的心脏不太舒服，总是觉得闷。 ＂
＂三三，＂他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们找最好的医生。＂＂难道我妈不是最好的医生吗？＂我轻轻地说，我妄图看穿他的眼睛，可他眼睛太深，让人费解，我却执意要看到底。
终于，有一天，他又老话重提说：＂良三，我们去登记罢。＂机会来了，我的脑子异常的清晰，一段时间以来的思考，使得我对他的要求一直心存期盼；抑制中心的狂跳，说：＂好哇，可是有一件事。我想在登记前我们先在一起住一夜。好不好。＂
他显然被我的话惊呆了。
＂哪，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试一天婚，这样万一你或我有什么生理问题还可以了解啊，不会以后后悔＂。我虽然知道李威老套的思想接受不了这样的观念，可是他如何会拒绝我呢？而且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有道理。
他欣然地说：＂好啊好啊！＂
卫生间里有哗哗的水声，李威在里面洗澡，我坐站不宁，谜底就要揭开。
我胸如撞鹿，我等待着他出来。
＂你要不要洗？＂他的声间从洗手间传来。
＂不用不用，＂我回答，＂我刚刚在家洗过澡。＂
门开了，那个男人站在我的面前，他在腰间围了一块浴巾。站在我面前是一座黑塔。他的皮肤黝黑发亮，他的肌肉发达，他的目光躲闪不定，却充满了锐气。
他让我感到充满了威胁，这种威胁在我第一次看他就感到了，而这一刻那种感受又一次如此强烈地冲击着我。
我只要扯下他的浴巾，就可水落石出。
我下不了手，不仅因为这将是我第一次面对男人的裸体，更重要的在这紧要关头，我开始迟疑是不是真的要去揭开他的面具，去面对这与我亲密相处几年的人的真实丑陋。
＂你怎么啦？＂李威习惯性地摸了摸我的额头，温和地说。我的英雄对我呵爱倍至，我却掂量着如何去撕开他的伪装，我们在一起曾经度过了多少日子，尽管它们平淡如水，但它们却不乏温情。
面对谜底，我顾虑重重。
“哎，宝贝，你怎么了？”他捧起了我的脸，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底深处，在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充满了雄性的占有欲望，那锐气闪烁的目光，那目光后隐着的得意与张狂，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被欺骗，被伤害者-大马，大马那痛苦的决绝，狼籍的神情，剥落的指甲，他在阳光下那么对眼前的男人展开的真诚，他在晨光中的狱中那么绝望的神情，不断地让我颤抖，是眼前的这人男人制造了大马的悲剧！
＂你有没有想过大马？＂我突然高声质问，这问话没有经过我的大脑，冲口而出。
“大马？大马怎么了？”李威愣了一下，仔细地观察着我的神情，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草丛中的狐狸，也让我想起了要扣动扳机的猎人。
不服输的个性又一次占了上风，我一心要打击他，一心要看他紧张恐慌：＂他已经减刑了，再过二个月就出来了。＂我仰头盯视着他：＂我们要好好地聚聚啊。＂
李威显然受到了刺激。他自言自语道：＂他们不知他贪污了两万！要是知道的话，他不可能那么快就出来。＂他唐突地地沉思了一下，阴翳掠过他的眼睛，我跟他经历过许多次谈判，深谙他的举动和想法。
＂天啊＂我想：＂我又蠢笨地犯了一个错误！我又把大马往深渊里推了一步！＂
眼前的这个男人眼中出现的神情是可怕的，那是一种要斩尽灭绝的杀机，他的眼中泛滥着血丝，他气喘如牛。他在做着可怕的决定。而此时，大马在日记里所记的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点滴好处，以及大马无助痛哭样子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血往上涌，我一把扯下了他的浴巾！
那只鹰果然潜伏在那里！那血红的眼睛！鹰下在是乱做一团的男性，它们显得如此的丑陋。
虽然早预料到它们会在那里出现，这种情势依然刺激了我，尖叫了一声，我冲出了房间。
十二 逃离婚姻陷井
前前，做为一个目击者，一直以沉默的姿态看完了我与李威从大学Ｓ市至N市的种种经历。在上文，我尽可能地略过她，而写到这里，我不得不以心碎的方式，再次地提及她。
她跟我有着一样的背景：部队子弟，家在N市。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一直是上下铺，情同姐妹。她跟我差不多高，洁白的贝齿，小小的眼睛，细致的皮肤，微胖。不算漂亮，可是却别致有味，完完全全的江南女子。她的话很少，常常是未语先笑，说的话很熨贴，善解人意。
你也许会有那样的经历：与家人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却可以对好朋友倾心吐肺。在跟李威交往的迟迟疑疑中，前前成了我最好的吐露对象，我常常去她家，我们一起坐在地板上，空口喝加饭酒，说着女孩间的心事。
在经历了鹰事件之后，我约她一起去七塔寺上香，寺里有一个在当地名气很大的方丈。我想如果可能的话，要问问我的姻缘。
那个下午很安静，寺中的香客不多，正午的阳光静谧地照着大殿，香炉中的紫烟笔直地升腾，没有一丝风，可我却听到大殿里有风过吹幡的叮当声。
故事本来就有一些玄妙，我听的时候也曾哑然失笑。
他们说：那个道行极高的方丈原来是一个花和尚，有很好的武功，可以飞檐走壁，可是他不杀富济贫，却专爱采花。有一个深夜他从一家大户人家出来，据说是破了大户人家新要的丫头的身，在飞身跃三米高的寺院墙后，跨进大殿门槛的时候，原来迈一步的事，他突然间摔了一跤，跪在了佛祖前面，却悟了。他挥掌断了自已的双腿，潜心念佛，打坐四十年未睡，成了气候，成了名。七塔寺的香火一日比一日的盛。
那个正午，我跟前前手拉手进了那个禅院，没有什么人，香火的气息却重。殿周的古树轻轻地喘息，有一两只小松鼠在树上静默地追逐。＂好静啊＂前前还未说完，她的话音就消失在正午的阳光下。
我们相互看着，却不胆怯，佛是慈悲的啊。
老方丈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盘腿坐在榻上，他没有睁开眼睛，却说：＂女施主请进。＂小和尚从我们身边无声地经过。前前不迟疑地进去了，我问：老先生能否给我算一命啊，老方丈说命由天定，便不再理我。他转向前前，说：＂你坐。＂
我溜了出来，见大树下站着一个中年的黑脸汉子，他对我说：＂要算命，我给你算吧，不要让方丈知道了。给我生辰八字和名字。＂他领我走到了另一间偏室，坐定后说：＂女主命犯桃花，助夫运足，犯小人。小人属狗，圆脸。远离属狗之人，即可，切记啊，不过小人自有小人祸啊……＂
前前在院中叫我：＂良三！该回去了！＂
我问前前：“老方丈对你说什么？”前前没有反应，若有所思地依然往前走，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哎，前前，他对你说了什么？”前前的样子真的很奇怪，我从未见她如此神不守舍。
前前神情游移地说：“真的有命吗，真的有报应吗？”
那一时刻里她的眼睛里出现了莫名的恐惧。
“嘿，怎么啦，你！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拍拍她。
她惊醒般地将目光转向我：“噢，没什么。”
与前前的友谊就这样风淡云清地继续着，我们常常一起约了吃饭，一起购物，说悄悄话，大半的时候是我说，她听，她安慰我。并劝我嫁给李威，以了却我和他之间的纠缠。
我去S市探望大马以及那只鹰是谁也没有告诉的。可是时间愈久，我终于决定要找个人说了，因为我怕我这样固守着这个与我关系密切的秘密我会疯狂。
我对前前说：＂前前，你知道吗？我要跟他分手了。＂
＂为什么？＂
＂因为大马……＂
＂因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李威出卖了大马？＂
悲伤极致的我对突如其来的细节还是可以敏感地把握的。我突然想到无所不能的李威会不会也把我身边的前前笼络了呢：＂女主命犯桃花，助夫运足，犯小人。小人属狗，圆脸。远离属狗之人即可，切记啊。不过小人自有小人祸啊＂那个黑脸汉子的话突然在我的上空响起，我偷眼看前前，前前也一副紧张的样子看着我，我们就象是一对在黑夜里突然遭遇的贼人，各自小心翼翼，并心怀叵测。
＂是啊，出卖朋友＂我故作玩笑状：＂你不会也做这样的事吧，我一直等你告诉我呢！＂。
前前一怔，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胡说什么呢，你自个儿呆会，我去一下洗手间。＂
去洗手间？洗手间有电话啊！从她故作镇定的表情下，我知道她一定有什么瞒了我，我说：＂好吧。＂于是我放重了脚步，走进了她的卧室，开响了音乐，又轻手轻脚地回来，将耳朵贴在了洗手间门上。
前前是有一些耳障的，她自以为放声很低，我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告诉三三你告发大马的事啦？是两万？不是八千吗？你又告发啦？！那他要加多少年刑啊！……没有没有，她正在套我的话呢，怪怪的。不说了，夜里再细说罢！＂
前前出来时，我正在地板上悠闲地喝着我的加饭，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喝得大醉。
＂女主命犯桃花，助夫运足，犯小人。小人属狗，圆脸。远离属狗之人，即可，切记啊。不过小人自有小人祸啊＂虽在醉中，黑脸汉的话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响在我的正上方。
从前前家出来，我一个人晃在N市深夜的大街上，快到海军大院时，我又看见那在路灯上摆饺子摊的老伴侣。他们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锅里是热气腾腾的水。我远远地看着，感觉两个人相爱牵手走一生是件多么浪漫幸福的事啊，不管生活多么清贫，只要相爱，心就会安宁满足。
哥哥还未睡，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事情的真象，他惊若呆鹅。一个劲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也刚刚弄清楚啊！＂我说。
＂没事，三三，有哥在呢，什么事都没有。我看最要紧的事要通知大马，让大马快快坦白交代，这样的罪也许能轻一点，不要让李威占了先。＂当律师的哥哥头脑显然比我清楚。＂这样，三三，明天早班飞机，先去睡吧，明天我送你去机埸。＂哥哥一边说着一边帮我铺开床，＂快快睡吧。＂
还是那个管教，他一见我，反而热情地说：＂你是大马的女朋友吧，上次幸亏你来了！你走后他就跟我们交待了他的新案情，不过也好，考虑到他的认罪态度好，我们会对他斟情宽大处理，你知道，有多险，你走后不到三个星期又有人检举他的贪污行为，好在你明智啊，他才没有再加刑！＂
热心的管教唠唠叨叨，而我怔在那里说不出话．大马得到我的婚讯的当天，就坦白他贪污的实际数额，这足证明他对李威还是一往情深，万念俱灰的他也许更愿意在这个牢房里多呆一些时间，而不愿去面对爱人的移情别恋！他对李威深重的爱情，让我目惊口呆，而那个下午我们在人民公园的对话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要是为了李威让你去杀人放火，你去吗？＂
＂我去！我问你，你爱李威吗？要是你换了我，你会做吗？＂
＂良三你还小，不懂爱啊＂
原来一个男人爱另一个男人居然也可以这样的刻骨铭心，居然也可以这样的奋不顾身！那夏季的公园中的阳光下的那个一脸悲情的男人，原来是这样的深情款款。爱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啊！
晨光还是很好地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大马还是干净利落地坐在我的对面。他的血液在苍白的皮肤下安静地流着，他的目光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不说话，他不说话。良久他说：＂结婚了吗？＂我摇头。＂大马，我不要那种男人。＂
大马不抬头看我。＂你知道什么了？＂他小声地问。
＂大马，他不值得任何人爱，你听着，他除了我以后，还有别的男人和女人，不止一个＂我痛下决定，不愿将李威出卖大马的实情告诉他，你可以去伤害一个把心裸露在胸膛外的人吗？＂他为了自己，什么都可以出卖，大马，包括友情和爱情。＂
＂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大马的声音愈来愈低，我可怜的大马，显然被爱情蒙蔽了眼睛。
＂大马，我们认识多年了，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我请你相信我，离他远一点。＂我直视大马。＂不要再去找他，我也不会，大马，我要离开了。＂
＂良三，良三，你别走，＂大马从桌后冲过来，抱住我的肩膀：＂对不起良三，我对不起你。我让你受伤害了＂他一边说一边呜呜地哭。他的身体渐渐下滑，最终跪在我的面前。
＂大马，看着我。大马，别哭。＂我扳起他的头，看着他执迷不悟的一往情深对着他的眼睛，我听见自已残忍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大马，是李威出卖了你。你记着，离他远一点！＂
大马惊在那里。我本是不想说的，可是我不能看着大马再次地被骗，我们都是孤独的人，不是吗，我不帮他，哪一个帮他。＂大马，我不要你发狂，记着，我等着你，所有的人都不要你了，我还是你的朋友。＂我帮大马擦去泪水，象母亲一样紧紧地拥抱他。
重大的情节已经过去，南方小城的天空中漂着雨。Ｎ市浸淫在水雾雨浪中虚荣繁华。公园里依然是情侣对对，他们在雨中轻偎，情话喁喁。
我慢慢地走在雨里，东张西望。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故事之后，而反觉得很轻松。我在马路边的大排档坐下来，要了一个菠菜肉丝炒年糕，在吃完最后一口年糕，我想我要跟他摊牌了。回到家里，果然，李威正在等着我。姐开门的时候小声地说：＂哎，事情快点处理完啊，别一天到晚弄个门神在家。＂姐对我挤了挤眼睛。在这件事情上，我想家人还是高兴的，他们对这件婚事从来不热心。
我关上门。
＂你是怕鹰吗＂他问。＂你要是怕的话，我会把它想办法去掉。＂＂不是，我告诉你真话罢＂我很认真严肃地跟他说：＂我发现你跟前前很要好，比我想象的要好，我觉得你跟她还是比较配。＂
＂什么？！你胡说些什么啊＂他的声音很响，可是明显底气不足。
＂昨天晚上，你们不是还一起吗＂前天晚上是我在前前家听到秘密并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一夜，谅他们没有相见的机会，昨天晚上我找前前和李威，呼了几次，两个都不复机。说明他们昨晚一定在一起谈论大马的事。于是我不动声色地试探着他。
＂我跟前前？！她对你说什么啦？！＂他显然有些紧张。
我一言不发对他安静地笑。＂你为什么这么笑！＂他恼恨地盯着我的笑容。我笑得更愉快，我如何能不愉快，我认清了眼前的这一个人，逃脱了那个婚姻的陷肼，我是多么的侥幸啊，我如何不愉快。
＂前前她对你说什么了！你说啊！＂他突然间地抓住我的肩膀：＂没有什么，我跟她没有什么啊，＂他胡乱地辩解着。我太了解他了，他只有在回避事实并无力回天时才这样紧张。
我不说话，我微笑。我决定折磨他。＂你为什么要紧张呢，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呢？＂
他显然着急了，有一些黔驴技穷。他把背靠进沙发里，大喘气，他已被我的沉默与微笑击垮了。
＂好罢，良三，我全说，那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前前一直在勾引我。是真的，我不骗你。刚开始的时候我是请她帮忙的，真的是请她帮忙的，她告诉我你的喜好，你的行踪。我请她吃饭，后来付她钱，再后来，她不要钱，她说她喜欢我。她愿意帮我做一切的事情。
我不说话，我笑得更灿烂，我的心里却七上八下，我最好的朋友啊！我同学七年的下铺姐妹啊！李威更紧张地急于洗清自己。＂是真的啊，是真的，后来是她自已愿意跟我。。跟我做爱的＂他狠了狠心终于说了出来。
＂女主命犯桃花，助夫运足，犯小人。小人属狗，圆脸。远离属狗之人，即可，切记啊。不过小人自有小人祸啊＂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前前不是属狗的吗，前前不是圆脸吗！啊，原来如此！
虽然是笑着，要是朋友的背叛却使得我心痛。同时我又感到十分的滑稽，人究竟是怎么了？
＂现在，她却反咬我一口！我知道她看不得我跟你结婚，没想到在最后关头，她。。。不守信义的女人！＂他小声地嘟囔着。＂她说不管怎么样都会帮我的，我还相信她是真的，我还以为她是真的那种无怨无悔只求付出真正爱我的女人！＂
哥哥推门进来：＂李威，不小心听到你的话了，你好自为之吧，我妹不会嫁你这样的人，好歹你也救过良三，不过，现在我想你明白就是良三同意，我也不会同意接受你这样一个人做我的妹夫的。＂
哥很及时出现，很及时地说出了我心里的话，我看到哥用紧张的眼神看来，我知道他一定听到了有关前前和李威的那一段，他是紧张我再次受伤啊，哥看见了我的笑容，显然就放心了，他说：＂你们谈吧，顺便说一声，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 这是我们全家的意思。＂
门重新掩上，我说：＂你说话也不轻一点，好啦，现在我家里的人都知道了，你如何出门啊。＂
＂良三，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不原谅有什么意义？真是天助我啊，我的微笑居然诈出了这样一段情节！何不将计就计。
＂李威啊，我告诉你，我不会嫁给你。真正爱你的人是前前，实话对你说吧，前前什么也没对我说，她一直维护你，她一直想要我跟你好。你对她好一些吧，听我的＂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脸。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为什么？＂我正色地说：＂现在你已经没有资格问了。 ＂
我之所以没有将话说得很清楚，没有说他同性恋的事，没有说他告发大马出卖朋友的事，是因为我不忍心，他毕竟是救过我两次的人，必竟是我曾经想嫁的人，毕竟他小心翼翼地呵护了那么长的时间。我如何能让面前这个一米七八的汉子一点脸面都没有呢。
我说：＂李威，你放心罢，我不会说你跟前前的事的，就我们三人，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当然你也知道我的父母是最烦这种事的。我哥也不会说出去，我看你不如就娶了她罢。＂
李威见我沉沉静静，条条理理，知道事情已不可逆转，很失神地走了出去。出门前，他转过头恨恨地对我说：＂良三，我恨你的那种笑！＂
李强和李威的父母上门了来做说服工作，我信守诺言，没有将事情的真相跟老人家说，甚至连我的父母也不知事情的原由。哥哥做事情很是滴水不漏，他几句话帮我摆平了李威，只有他们的父母，哥哥说：＂良三这只能看你的了。＂
我跟李威的母亲面对面地坐在华园宾馆的大堂吧，服务小姐跟我打着招呼，我点了最昂贵的酒水，有谁愿意自已的儿媳动辄就花几百花买一杯穿肠物呢，＂阿姨，你喝。＂我看出她明显地不适，于是单刀直入地说：“阿姨，你是不是很想抱小孙子？这问题我跟李威也谈过了，阿姨，对不起，我不能要孩子。而且，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不可能要孩子。这就是我跟李威分开的原因，对不起阿姨。＂
我为了李威，撒下了弥天大谎，却很起作用，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同情了我半天却也不再劝我跟他的儿子好下去了。
十四 伊五
工作是一定不能再去的了，我如何还能面对李威，或者说李威如何还能面对我呢，大家都难堪，不如不去。那段时间，我常常想伊五，于是夜里打电话给她，说些不痛不庠的话，伊五怒喝：＂良三！你到底想说什么！别以为你们家打电话不要钱就浪费公家的财产啊！＂
伊五常常是那样，说话不留面子，让人下不来台，却是很有道理，大学四年，她也是我的宿友，也是颇要好的，一米六三的个儿，棕色的头发，注意绝不是染的。妙的是她的皮肤居然是蜜色的，这与我们的常识有点相悖：通常头发黄的人，皮肤是很白的。长长的腿，翘翘的屁股，颇不像国人。倒有些象美洲人。五官长的很协调，谈不上美丽可是很有味儿。
她的专业是西班牙语，学得太好，经常一急就跟我嘟噜，于是我奋起而回击，两人大舌音小舌音一起发，激起室友的民愤，于是一个宿室成联合国，大家学的都是小语种，谁都听不懂谁说的，看大家个个气愤的表情反正说的都不是好话。最后总是我坚持不到最后而大笑起来，伊五总是后收埸的。收埸的时候嘴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口水，可见其修练之精。
我想起毕业前在火车站送她，火车已经开动了，她突然问我：良三你骂我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是骂人的话吗？我首肯，她大笑：真是个笨丫头！我可是在背课文呢！她笑着一摇一摆，火车带着她北上了，让一直泪水涟涟的我恨不得打将进去，把她揪回来问个明白。
这就是伊五，一个聪明透顶却又沉得住气的女孩子，就是这样一个沉稳如石的家伙在临别前夕的树荫浓重的校园里月光下曾跟我有这样的一段对话。
＂良三，你太直。我一直不太喜欢前前。她是一个有心计的女孩＂伊五迟疑了一下，＂你不要坏在她的手里才好。＂月光照在伊五的脸上，我看见她的表情很是不安。伊五是豁达的女孩，大学四年我从未听她说过别人的不是，而这次很特别。
＂你看她的眼睛，她从来不愿直视着你，坦白的人的眼睛是清澈见底的＂伊五振振有词。
＂不会吧，伊五，那么严重！＂
＂直感而已，算了，当我没说，你好自为之吧。＂伊五晃了晃她的脑袋，＂哎，咱两个奇数就要分别了，以后再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成了偶数！＂在大学里，只有我们两人的名字是最简单可笑。伊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露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现在这个打哈欠的家伙在电话里训斥我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瞧你阴阴的语气！＂
我突然间地就想起了那个夜的话，想起了伊五说的偶数的事情，我突然间地就哭了。她劝啊劝啊，最后实在是受不了我的不合作态度了，就开始大骂，当然是用西语，如同条件反射，我也大骂，但是听着她那急如雨的西语的古怪发音，我破涕为笑。听到了我的笑声她轻问：＂良三好点吗？＂我的泪水再一次潸然而下。＂是不是前前！＂她敏锐的声音让我心头一惊，我突然看到了前前那双不大的闪烁不定的眼睛。
男友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伊五从石家庄飞到N市参加婚礼。我跟伊五都做了前前的伴娘。现在我们都坐在N市最好的美容院里安安静静地做美容。
＂他妈的，良三，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奇数。＂她在那里幽幽地说。
＂你又何尝不是。哎，你怎么说起脏话来了？＂
＂我痛快。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这个李威他怎么能移情别恋呢！＂她吼起来。
我一直没有跟她说这些天发生的事。因为不想说，因为每述说一次我都会感到疼痛。见她这样的大喊，我只好说：Well listen to me ，it is a long story"(注：好吧，听我说，可是说来话长) 我不得不在美容小姐的诧异下对她用英语说了所有故事的情节，因为这毕竞不是好事情，我不想让风声传出去，N市必竟是一个小地方。
＂这群猪！＂她还没有听完就喊了起来。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蠢啊你！良三！＂
然后她躺倒，一言不发。良久，她说：＂小姐，给我们用最好的面膜，最好的化妆品，化最美的妆！＂
＂伊五，为了那两个人咱这样值吗＂
＂为什么不值，为了所有被污辱被损害的人。值！＂伊五真是个美女。她真是个美女！这个美女斩钉截铁地说。
＂看看你自已，多美啊！＂我看镜中的自己，黑色的长发如瀑布一样的泻下，却又油亮顺滑的如黑缎子一样。苍白的皮肤没有上什么粉，却给我打了一层极透明的胭脂，真的是很美，而这种美却是忧伤的，不艳丽，却夺人的眼。
伊五的头发则是栗色缎子。她蜜色的皮肤也未施粉黛，美容师有着非凡的本事，他轻轻地在她的面颊用大号粉刷刷了几下，伊五便更充满了异国风情。
然后是服装，我选了一身黑色的礼服，伊五选了一身白色的礼服。两件礼服的样式是一样的，前面高领，后背开口很低。两个女孩都没有浓妆，都是简单贴身的礼服，却真的引人注目。
我们穿着完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惊得一家人围着我们转：＂啊，三三那么漂亮啊，我都不知道！＂
哥哥讪笑着：啊，你们这哪是伴娘啊，明明是两个黑白无常。
十五 奇异的婚礼
哥开车送我们去了新娘的家。前前的父母对我很客气，不能不客气啊，他们跟我父母都认识的，再说他们感觉自己的女儿抢了别人的先生。
新娘前前很局促，她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裙。我们携着她上了花车。
事情如伊五预想的那样有趣。所有的人的目光罩在我和伊五身上，我们走到哪里，哪里是热闹一片。李威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我，我看到前前胀红了脸，前前的眼里有泪。
＂伊五，我们是不是太过份了，伊五！＂伊五不理我，跟李威的那些亲友们打着招呼，左右逢源。然后她转过身对我狠狠地说：＂就你这样，不被人欺侮才怪！＂
有好多人是认识我的，大多是生意上的伙伴。我十分感谢父母对我的劝告，他们一直劝我在结婚前与李威保持低调，不要公开我们的恋爱关系。在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世事千变万化，而保持低调是最好的方式，这样才使得我不致太尴尬。
我曾经想不参加他们的婚礼，可是伊五指着我的鼻子说：＂听着，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不面对，你会永远在痛苦里！＂那时的她还不知事情的真象呢。在知道真象后，她又一次地指着我的鼻子说：＂这次你一定要去了！不仅为你，也为大马！要不以后你会觉得不甘心的，被人骗了不还手，你笨蛋啊！＂
＂我没有不还手啊，我不是瞒了前前，李威与大马的那一段吗？＂
＂算你还有一点小聪明！这一段是一定要瞒的，哈哈＂伊五笑的象一个美丽的巫婆，这个鬼怪精灵的家伙！
那个晚上我们抢尽了风头，三位李威雇来的摄影师都围着我们转。那唯一的一位摄像师被伊五塞了五百元的红包，也成了我们的随从。(后来看录像的时候前前只有几个镜头，还都是一副欲哭无泪郁郁寡欢的样子。)
我没有想到伊五是这样反击的，在酒宴到高潮的时候，大马突然出现了！大马站在角落里注视着李威，大马没有泪水，大马的眼里只有怒火。
大马说：＂恭喜你啊，李威。＂
前前说：＂啊大马！你什么时候出来的？！真好啊。＂
大马说：＂恭喜你啊，前前。＂
然后大马指着门外说：＂都抬进来吧，这是我送你们的新婚礼物。＂
前前迟疑地说：＂那么客气做什么？＂
四个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进来了，那四个人一身的匪气，清一色光头，一样的苍白，一看就知是从牢里将将出来的。
大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人们都朝这里围拢过来，大箱子打开了，里同是各式各样的伞。在N市的婚俗里，在结婚的日子，是最忌说散的，伞即是散。人们开始私语，私语声愈来愈大。＂听着，李威，这伞是送给你和前前的，也是送给你和我的。＂大马说完带着他的哥们走了。
"Cool!"(注：酷极！)伊五得意的神色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伊五！＂我低声地喊。
＂叫什么叫，保释金还是你哥哥出的呢，他怎么有你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妹妹！好戏在后头。＂伊五瞪了我一眼，压低了嗓门。
＂什么？！还有好戏？！＂美丽的伊五优雅地用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这埸婚宴在静默中进行着，人们都满怀心事，各怀心事地吃着，没了闹声。
突然间有快递公司进来，说是有新婚礼物要送给新人。李威盯视着我，我盯视他。我没做亏心事，我怕什么，李威见我坦坦荡荡只好收回了眼神，紧张地走到快递公司的人前，问：什么东西？！
＂一张贺卡，一个大花篮＂正说着，另外两个快递公司的人抬了进来一个巨大的美丽花篮，李威很是松了一口气。
而伊五的胸口却剧烈的起伏，她的眼睛象天上的星星一样的发亮。她紧紧地捏了捏我的手，捏得我很痛，可是我还得面带着沉静的微笑看着事态的发展。
好象没有什么好戏了，快递公司的人要转身走了。所有的宾客也松了一口气，气氛由于花篮的到来而轻松下来。我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而就在快递公司的人走到门口时，他突然间叫了起来：＂对了，对了，还有一件送给新娘的东西！＂
他突然的叫喊使得所有刚刚放松的人都惊了一下，随即大家转过身来更聚精汇神地看送给新娘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个很精致的两尺多长的包装得精美的礼盒。
前前惊惧不安地靠上前去。
伊五的手捏得我更紧了，我看见伊五的灿烂的笑容从她美丽的眼睛漫漫地溢出来，她的眼睛象夜空里闪烁的星星，璀璨却寒冷。
礼包打开了：那是一匹黑缎子。缎(断)子！ 缎子上用白漆书了四个字：断子绝孙。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等大家反应过来，前前连人带缎子都倒在了地上。
十六 良三的困惑
伊五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气氛没有多少的喜悦，俱是大战后的疲惫。
＂良三，你不要怪我。＂伊五淡淡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应该是留校的。＂
毕业那年，有四个人留校，其中就有伊五，伊五的外婆是S市人，老太太一直想回到S市，＂落叶归根吗。＂她这样对小小的伊五说，伊五从小是由外婆带大，报答外婆是伊五从小的心愿。S市在小伊五的眼里是神奇而美好的。它象那富丽堂皇的奶油蛋糕，呈在高不可攀的橱窗里，那透明的玻璃是伊五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
初识伊五，就知道她的梦想就是留在S市。她一直对我说：＂我要留S市，我要留S市，我要把外婆接来。＂我是可以理解伊五的，就象我最初离开张家大院时怀着的心情一样：我要把奶奶接来住，我要把爷爷接来住，我要把张立接来住，我要把我的兔子们接来住！而到了南方，那明明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虽然爸妈是自己的，哥姐是自已的，可是却隔着陌生的距离，大家在距离的两边使劲努力，只是枉费了心机，不过是在玻璃橱窗外压扁了鼻子，距离还是安静沉稳地存在那里。那最初来南方心存的美好向往最后也成了那奶油蛋糕，美仑美幻却是永不可触及。
伊五是有心计的，她一直是优等生。她机智美丽，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留校的四个人中，她是最有资格的。在最后关头，却没有了她，那个名额迟迟待定，在伊五泪撒车站回到石家庄后，前前却成了留校生中的一名。
这些细节若不是伊五再次提起，我是不会在意，也不会知道的。伊五说：＂良三，你不要怪我。你不知道我回家后，外婆多失望。她一直到去世前在我耳边说你要回S市你要回S市，我一想起来就要心碎。＂伊五说这些的时候有明显的鼻音，泪水在她的眼里打转，可是她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要不是林天(林天是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出差到石家庄，我会一辈子不知道我坏在了谁的手里。＂伊五恨恨地说。＂是前前，她给李主任送了两千元钱，良三。是这两千元钱毁了我的前程，毁了我外婆的愿望，就他妈的二千元钱就能改变我的一生！＂
我悚然心惊。＂林天说什么了？＂
＂天算不如人算啊。林天那天晚上去给李主任，就是那个管分配的秃子李送戏票，看见前前跟一个男人在李主任家门口的街心花园嘀咕，林天想那是不是传说中的前前的男朋友啊，前前不是一直在同学前否认她有男朋友吗？再说给主任送戏票本身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所以林天就只好躲在树荫后等他们过去。他听前前问那个男人，两千块钱能买到伊五的那个名额吗，那个男人说买不到就再加两千，你不是说伊五没有背景吗，没有背景又没有钱，那名额还不是你的！。＂伊五在陈述时，全身在发抖，她蜷缩在沙发里，象一只怕冷的小猫。
＂可怜我的外婆！落叶也未能归根，我真不孝啊！＂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良三，毛巾＂她说。
我想起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伊五在我耳边的低语：＂你不要坏在她的手里才好。＂多么机敏的伊五啊，却也被金钱污侮了一次。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良三，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夜里，我对你说不要坏在前前手里？在我不知真相前，我就感觉前前很诡秘．总有传说，说她跟一个高个男人在一起，而那个男人却永远不露面。前前总是否认她有男友。有前前的电话，她也总是捂了话筒小声地说。这些细节，聪明如你，你应该注意。可是你却没有。答案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