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衣卫★MOUSE】
木兰花
黄昏是天一谷一天中最美的时候，夕阳弥散出的红色和金色让一切花木鸟兽都变了样子。林子里，满地的枯叶被可裕的剑风带得轻舞飞扬。
她站在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那个正在练剑的人，他的右手稳稳地握着剑，只见到这一幕的人绝不会想到几个月前那只手臂还因为中毒变得紫黑。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这一切都是她的杰作。也因为这样，他离开天一谷的日子到了。
他其实并不是非离开不可。事实上，他的去留全在她一句话。她，天一谷的萧悯儿，江湖上最年轻的神医，完全可以不露痕迹地让他的伤再反复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只要她愿意。但她已经决定让他离开了，和蕊蕊一起离开，虽然他在天一谷的这几个月是她一生都无法舍弃的回忆。
在落日的余辉中，她想到了过去的很多事，日落总能让人想起很多事的。
* * * * * * *
“可裕的伤已经好了，你们两个明天就离开天一谷。”晚饭的时候她对他们说。
可裕和蕊蕊听了都是一怔。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他们自己几乎都忘了。这几个月来他们和悯儿相处得很好，现在突然要他们走，两个人都有些舍不得。而她毕竟是这里的主人。他们没有再说什么，用过饭便各自回房整理衣物去了。
“萧姐姐今天有点不一样，说话冷冷的。”在她走开的时候，蕊蕊悄悄地对可裕说。
* * * * * * *
夜深了，萧悯儿却还没有睡。她本以为可以平静地度过这最后一晚的，现在却发现自己竟是这样舍不得他们。他们？他们还是可裕？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一个人披了衣服到到院子里来。
石板路的那一头就是天一谷的客房。蕊蕊好像已经睡下了，可裕的房间却还透出昏黄的光。悯儿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心里空落落的，因为又想到明天的离别。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点光亮忽地灭了。她有些怅然，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到廊子那里又停住了。
这一夜的月光似乎特别的亮，白朗朗地披在她身上，把她的肤色映得残白。她站在镂空的花窗跟前，只觉得夜风一阵一阵，把人心都吹寒了。这样的夜，以前似曾有过，以后也不知还要有多少，比起这一夜，想来只有更加冷清和寂寞了罢。
“卢谙，这就是你留给我的日子。”看着被花窗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她说，像一个幽怨的妇人。
想到卢谙，那个早已远去的人，过去的那些岁月又重在她眼前闪过，那么清晰，残忍的清晰。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毕竟，在暮慈山的那些年里，他曾是她生活的全部。
其实现在想想他又有什么好呢？但她那时就是喜欢他。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结果是，她陷进去了。当一个人没有任何经验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就陷进去的。
她带着一个小女孩的全部幼稚的热情无可救药地喜欢着他，而他，却从没对她有过任何感情。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对她的态度总是陌生而客气，和对别人没有任何两样。他就是那样的人，冷漠、阴郁，从不泄露自己内心的任何感受，也不欢迎甚至不允许别人走进他的世界。
因为这个，她曾是那么痛苦，但她仍然喜欢他，默默地，像守着一个秘密一样守着她的感情。她不期望他会知道，虽然她很在乎。在他面前，她常常自卑又自怜，却任由自己一次次无辜地被他的冷漠伤害。
那些年里，她经常会梦到他，那些梦都有具体的、清晰的情节，在她的梦里，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但是现实不是梦，黑夜里的梦是温暖的，而阳光下的现实却是冷的。
他独来独往的作风已经让她习惯了远远地看着，没有了这种距离反而让她不知所措。有时她也会想到放弃。爱是什么？不是要两个人在一起快乐才叫爱吗？可是她连接近他也不敢。“忘掉他，这是你唯一能做的。”她于是对自己说。有时她还真的可以坚持一段日子，可却常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落入熟悉的陷阱，那些她以为早已远去的感觉就沿路寻来，让她无处可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的话她已经说过多少次了？
许多年以后她常想，如果不是那一次帮派间的火并，他们的后来会是什么样子呢？或许仍然什么也不会发生吧。或许她会慢慢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在乎他了，她会重新开始她的生活，只是在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某一个晚上想起他，想起自己曾经还喜欢过这样一个人。又或许卢谙还是会死，因为江湖上没有目的的厮杀到处都有，一切都还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晚一些发生而已。
只是那时他还太年轻了，那么年轻的他，不该就这样离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定数么？她还记得师父告诉他们卢谙已经无药可医时她的样子——那种致命的眩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醒来后，她在师兄师妹奇怪的眼光中放声大哭，她想她那时真的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后来她到他的床前看他，他还很清醒，喝了她拿来的药——虽然知道药已经没有用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我的。”她愣了一下，其实从他的口气里她就已经明白了，却还是要问他：“只是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是不是？”她那时候竟是那样固执，非要他亲口说出才死心，其实又何必呢？
“对不起。”他说。
他真厉害，只用这三个字就把她从他身边推开了，他要她知道，对他来说，她永远只是个师妹，一个和他毫无瓜葛的外人。
就在那时侯她体会了天旋地转的感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被子上。后来想想，所谓的心碎也不过如此吧。
那之后的几日，她一直照顾他，他也没有表示反对，因为暮慈山上也只有她还这样对他了——在这样的状况下。况且在他心里，大概以为她对他的感情不过是小女孩的心血来潮，以为她不久就会把他忘记，他不会欠她太多的。
到最后的那两天，人已经糊涂了，他自己大概也知道不行了，就拼命地说话。先是不停地念剑诀，后来又讲他爹爹是怎么被人害死的。
“……我和娘回到家……只看到到处都是血……弟弟也不见了……后来娘疯了……在街上看到小孩就扒开人家的衣服……看看肩膀上有没有红色的胎记……没多久她就死了……”他奋力讲述着。大概这个时候，求生的欲望已经超越了一切，这些话他平时是绝不肯告诉别人的。而她只是听着，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了解他的世界了。既而又想到他还从没有和她说过这么多话，而唯一的一次竟是这样。
卢谙终于没有撑过第五天晚上。他走了之后，她就离开了暮慈山——在一个漆黑的夜里逃走的。在卢谙弥留的日子里，那里除了她没有一个人为他担心，而他们的师父——他平日里是极器重卢谙的——更是看也没有来看过他。她不能想象有一天如果她为暮慈山牺牲了，他会如何对她——这是她第一次认识了人性的卑劣。何况没有了卢谙，暮慈山对她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一年，她十七岁，他不到十九岁。
* * * * * * *
她觉得卢谙让她的一生都不同了。因为他，她的性格变得有点奇怪——冷漠和软弱兼有，而又时常怀着一种不为人知的柔情。因为他，她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对任何人说她的心事。连她后来去学习医术，也是因为他——他的死。
这些年，她走了很多地方，对人性也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对于自己的医术她并不觉得怎样，只是渐渐的，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天一谷的萧姑娘了。
医生在江湖上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因为每天都有人会死，而不怕死的人又太少。她的诊费收得很高——这也是她很有名的原因之一，很多庸医因为这个对她嗤之以鼻。“不过是个贪财的女人。”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其实她这样做的真正原因是想少来一些病人——当初选天一谷住下来就是爱上这里的清静。她不喜欢总和人打交道，很累。但她懒得向他们去表白自己，反正名声的好坏她也不在乎。——自从卢谙离开之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在乎了。
二十五岁的她，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久。但她仍要活着——如果她也去死，那卢谙就真的死了。现在，至少他还活在她的心里。
就这样，许多年过去了，天一谷里不时来些求医的人住一阵子——肯送来请她治的人自然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医好的——剩下的时间就只有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一个山谷，守着所有关于卢谙的记忆。
这样的日子似乎几年都没有变过，直到来了可裕——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金刀江远亭的“独子”。当然，还有宋蕊蕊，他的未婚妻。
当时见到可裕的时候她真是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刺在他臂上的毒针，而是毒针旁那块红色的胎记——他还有一张像极了卢谙的脸。
已经很多年过去了，可卢谙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有个弟弟，当初她还以为这是他的胡话，原来竟是真的。而巧的是这个人竟到天一谷来了，那么多名医他都没有去找，偏偏来找她。
像别的病人一样，可裕和蕊蕊在天一谷里住了下来。因为卢谙的关系，悯儿对他的伤格外仔细。
* * * * * * *
可裕和卢谙实在是不同的，虽然有着极为相似的外表。——日子久了，她不得不承认这点。
一个还算英俊的男孩子，在优越的环境里长大，又没有经过什么波折，这一切造就了他的个性——快乐，单纯，充满生命力，还有一点点年轻人所特有的轻狂。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双永远不知疲倦的眼睛，即使在毒气扩散，不得不躺在床上的日子里，这双眼睛也是活跃而富于生气的。他时常笑，很大声地笑，悯儿说不清这笑声让她有怎样的感觉，但她喜欢听。卢谙几时这样笑过？她常想，他是那样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蕊蕊是一个娇柔美丽的女孩，二十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有时候可裕故意逗她开心，凑到她耳边她说一些孩子气的甜言蜜语，她便转过头去吃吃地笑，她笑起来是很美的。每到这个时候，悯儿也总会想到卢谙，如果他不死，有一天也会这样对一个女孩子吗？也会像可裕对蕊蕊这样吗？也许会，但那个女孩子绝对不是她。她真不知道到了那时自己能不能承受，所以，现在这个样子也还算不错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想是自私还是自我安慰。
她和他们相处得格外好。虽然不曾告诉过他们她的过去，三个人在一起时仍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和别人保持这种温暖而友善的关系，这不仅是因为卢谙，她是真的喜欢这两个年轻人，那么快乐，那么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有了他们，天一谷才比较有了些生气——从前的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在以一种未亡人的心态熬着日子。
有一次她问蕊蕊有没有听说过暮慈山，蕊蕊道：“那里呀，据说是几年前仇家上门寻仇，山上的人全给杀了，一个也不剩，惨极了。”顿了一顿，问她：“那不是个很有名的地方，萧姐姐怎么会知道的？”
“哦，我有个朋友曾在那里待过一阵子，今天忽然想起来所以问问你。”她说。
“原来是这样，好险。”蕊蕊说，“若是没离开那里，恐怕也难逃一死了吧。”
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头部，半晌说不出话来。
* * * * * * *
可裕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不久已经可以起来走动了。她常带他们一起去后山采药，三个人在一起的感觉让她觉得温暖而亲切。
那天他们又到后山去，蕊蕊为了追一只蝴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她和可裕。
“你觉得蕊蕊可爱吗？”可裕突然问她。
“当然了。”她笑着答道。
“那你觉得我喜欢她吗？”他又问，歪着脑袋看着她。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江少爷的心思，不是我这样的笨女人能明白的。”一句话说得他笑起来。其实她不只是调侃，她是真的不知道，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她又何曾真正地了解过什么人呢？甚至包括她自己。）
“那蕊蕊呢？她是不是喜欢我呢？”
“喜欢，这我倒可以肯定。”她说，“不过我可不觉得被一个女人喜欢有什么好。”
“哦，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女人喜欢一个人总比男人长久得多，而且常常是一辈子的事。试想如果有一天你不爱蕊蕊了，你就会很快忘了她，再去找你喜欢的女孩子，可是她呢？她会永远记住你，把你藏在她心里的某一个角落。你得到了她的感情，那快乐只是片刻的，而你却要永远的被她囚禁在心里，囚禁一生。你想想，你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说的是可裕，她想的却是卢谙。她现在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而他，作为一个影响了另一个人一生却对此一无所知的人，是幸还是不幸呢？
* * * * * * *
可裕和蕊蕊都是少年心性，在一起不免磕磕碰碰，而每次先软下来的那个总是可裕。大概所有的男人都好面子吧，到了这时，可裕总是求她出面来打圆场。
起初她还愿意，但是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渐渐的，她开始觉得厌烦了。
“悯儿，帮帮忙吧。”他又凑到她旁边，那表情就像一个问母亲要糖吃的孩子。
“你们的事，我怎么管得了？”她笑着说。
“悯儿！”可怜巴巴的。
她突然很气，她真想问他：“为什么每次都是在解决你的问题，为什么你从来不关心我的感受？”
她的感受？她一直都希望他能在乎一下，起码作作在乎的姿态。
有时候，她真想把自己的过去告诉可裕，她想告诉他：“十二年前在暮慈山，有一个叫小虾米的女孩爱上了她的师兄，但是他不爱她，后来他死了，她就离开了那里。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萧悯儿其实不是她自己，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萧悯儿这个人，有的只是暮慈山的小虾米。而你，可裕，也不是江远亭的儿子，你是洛阳卢家的二少爷，小虾米爱着的那个人就是你的亲生哥哥。”
而这些话每次总是没到嘴边就倒戈了，因为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不讨人喜欢的故事。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一切？难道要他放弃他现在的一切去忍受失去亲人的折磨，然后把自己淹没在复仇的痛苦中，过那种阴郁可怕的日子？当年的卢谙便是如此。不，她绝对不会让这一切再次发生。只要她不说，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他一生都将是快乐的。
这一切她在替他承受着，而他毫不知情，却一次又一次地来要她帮忙，摆平他和蕊蕊之间的事。她真想和他大吵一次，但事实上她只是平静地微笑着，微笑着对他说：“这回我是真的不管了，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然后又去劝蕊蕊。
她知道，只要他是江可裕，他就只是一个和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没有义务听她的故事，没有义务说任何安慰的话，更没有义务理会她的感受。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啊！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怨不得他。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名其妙地害怕和他们在一起，她怕见到他们面前说说笑笑的样子，他们谈到她更是让她不知所措。她好几次想对蕊蕊说：“别在可裕面前提到我，拜托了。”但是她怎么开得了口呢？蕊蕊一定会问：“为什么呢？”要她怎么回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她又不想去深究这原因，深究的结果可能是她不堪面对的。
可裕对这一切其实不是没有反应的，对他来说，眼前的萧悯儿是当世最年轻的名医，更是一个颇具神秘感的年轻女子。他发现她时常在看着他，虽然有时候她的目光只是若无其事地从他身上扫过，他也知道她注意的其实正是自己。有时候他突然盯住她的眼睛，就看到她的目光正匆忙移开，而当他的嘴角闪过洞悉一切的微笑时，她就慌了——虽然她伪装得很好，但他看得出来。还有，当他和蕊蕊说笑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异样的神情。他凭本能察觉到这个二十五岁女子的身上藏着一个秘密，并且隐约感觉到这个秘密和他有关。这一切，他没有告诉过蕊蕊。
* * * * * * *
一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可裕的伤就快痊愈了。他自己几乎都没有注意到，而悯儿却不能不在意。
她该怎么办呢？就这么让他走了吗？她真的不想，他走了她就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里去了，但是她不能纵容自己。
他不是卢谙，不是她爱的那个人。他给她的快乐，是假象，是她的自欺欺人。——她给自己灌输着这样的观念。
让他走吧，让他像来的时候一样一无所知地离开。他会回到洛阳，继续做他的江家少爷，并且永远不会再到天一谷来了。他自有他的人生，他还有蕊蕊。
终于有一天她这么决定了，并且真的做到了。
今夜，他和蕊蕊还在天一谷，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就又是一个人了。黑暗，恐惧，无边的寂寞，一切都要一个人忍受。
卢谙，如果他知道她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样呢？他会感激她么？还是无动于衷？或者，是不屑地冷笑一声。——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她想起了不久前她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她给可裕上药，那只受伤的手臂不停的留着血，鲜红鲜红的血，流得她满手满身都是。可就在突然之间，可裕变成了卢谙，血却还在流着。卢谙也不是从前的卢谙，他瘦了很多，简直可以说是憔悴了。看着他，她很害怕，不知他怎么会这样。他也看着她，冷冷地问：“我已经是这样了，你还敢说喜欢我么？”梦里的她愣了一下，然后就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大哭，哭着，就醒了。
她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时突然想起这个梦，只是突然觉得，或许在很久以前她爱上卢谙的那个时候，今天的这一切就早已注定了。
忽然，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上，回头去看，卢谙居然已站在她身后了。她一惊，他怎么在这里？难不成她已经在这冷冷的夜风中死掉了么？之后才发觉眼前的不过是可裕。可裕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神色看着她。她有些不知所措，很僵硬地对他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明天就要走了。”他说完就沉默了，他沉默的样子和卢谙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说，不敢看他的脸，她怕他的沉默，也怕一抬头，梦里的一切会突然成真。
“其实，”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寻找最恰当的措辞，“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蕊蕊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她直到这时候才明白他所说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一种茫然的苦痛顿时殷透她的心。为什么他要说出来呢？为什么要点破呢？她不想面对的，现在也不得不面对了。是，她是喜欢他，明知道这不可饶恕她还是又一次陷进去了，她背叛了她自己。可是他知道了难道还不够吗？现在还要来让她自责，让她痛苦，让她再也无颜面对暮慈山上那个深爱着卢谙的小虾米。
突然想到，许多年前在暮慈山上，也曾有个人对她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真不愧是亲兄弟啊，他和他哥哥一样，只用这三个字就让她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你……冷吗？”突然可裕问。
“冷？”她一怔，手已被他紧紧地握住。
两个人都有些黯然，因为对方的手也是一样冰凉。
她哭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当年的小虾米听了那三个字，不也哭了吗？
眼前的人，突然变得这样陌生——或者他根本就是陌生的。
而这时的她只想逃，越快越好，她确实也是这么做的，留给他的只有清冷的月色和那句话；
“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可是真的可以吗？
* * * * * * *
第二天天没亮，可裕就和蕊蕊离开了天一谷。她醒来的时候，他们早已去得远了。
黄昏的时候，她又来到后山那片林子。昨天的这个时候，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而现在已经不知道他身在何方了。或许这样倒好了，因为经过了昨晚的事，她真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
在落日的余辉中，她想到了过去的很多事，日落总能让人想起很多事的。
就这样，和从前一样，天一谷里又只有她一个人了。一个人的山谷，真安静。
(完)
木兰花
欧阳修
另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黄昏是天一谷一天中最美的时候，夕阳弥散出的红色和金色让一切花木鸟兽都变了样子。林子里，满地的枯叶被可裕的剑风带得轻舞飞扬。
她站在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那个正在练剑的人，他的右手稳稳地握着剑，只见到这一幕的人绝不会想到几个月前那只手臂还因为中毒变得紫黑。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这一切都是她的杰作。也因为这样，他离开天一谷的日子到了。
他其实并不是非离开不可。事实上，他的去留全在她一句话。她，天一谷的萧悯儿，江湖上最年轻的神医，完全可以不露痕迹地让他的伤再反复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只要她愿意。但她已经决定让他离开了，和蕊蕊一起离开，虽然他在天一谷的这几个月是她一生都无法舍弃的回忆。
在落日的余辉中，她想到了过去的很多事，日落总能让人想起很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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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裕的伤已经好了，你们两个明天就离开天一谷。”晚饭的时候她对他们说。
可裕和蕊蕊听了都是一怔。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他们自己几乎都忘了。这几个月来他们和悯儿相处得很好，现在突然要他们走，两个人都有些舍不得。而她毕竟是这里的主人。他们没有再说什么，用过饭便各自回房整理衣物去了。
“萧姐姐今天有点不一样，说话冷冷的。”在她走开的时候，蕊蕊悄悄地对可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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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萧悯儿却还没有睡。她本以为可以平静地度过这最后一晚的，现在却发现自己竟是这样舍不得他们。他们？他们还是可裕？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一个人披了衣服到到院子里来。
石板路的那一头就是天一谷的客房。蕊蕊好像已经睡下了，可裕的房间却还透出昏黄的光。悯儿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心里空落落的，因为又想到明天的离别。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点光亮忽地灭了。她有些怅然，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到廊子那里又停住了。
这一夜的月光似乎特别的亮，白朗朗地披在她身上，把她的肤色映得残白。她站在镂空的花窗跟前，只觉得夜风一阵一阵，把人心都吹寒了。这样的夜，以前似曾有过，以后也不知还要有多少，比起这一夜，想来只有更加冷清和寂寞了罢。
“卢谙，这就是你留给我的日子。”看着被花窗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她说，像一个幽怨的妇人。
想到卢谙，那个早已远去的人，过去的那些岁月又重在她眼前闪过，那么清晰，残忍的清晰。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毕竟，在暮慈山的那些年里，他曾是她生活的全部。
其实现在想想他又有什么好呢？但她那时就是喜欢他。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结果是，她陷进去了。当一个人没有任何经验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就陷进去的。
她带着一个小女孩的全部幼稚的热情无可救药地喜欢着他，而他，却从没对她有过任何感情。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对她的态度总是陌生而客气，和对别人没有任何两样。他就是那样的人，冷漠、阴郁，从不泄露自己内心的任何感受，也不欢迎甚至不允许别人走进他的世界。
因为这个，她曾是那么痛苦，但她仍然喜欢他，默默地，像守着一个秘密一样守着她的感情。她不期望他会知道，虽然她很在乎。在他面前，她常常自卑又自怜，却任由自己一次次无辜地被他的冷漠伤害。
那些年里，她经常会梦到他，那些梦都有具体的、清晰的情节，在她的梦里，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但是现实不是梦，黑夜里的梦是温暖的，而阳光下的现实却是冷的。
他独来独往的作风已经让她习惯了远远地看着，没有了这种距离反而让她不知所措。有时她也会想到放弃。爱是什么？不是要两个人在一起快乐才叫爱吗？可是她连接近他也不敢。“忘掉他，这是你唯一能做的。”她于是对自己说。有时她还真的可以坚持一段日子，可却常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落入熟悉的陷阱，那些她以为早已远去的感觉就沿路寻来，让她无处可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的话她已经说过多少次了？
许多年以后她常想，如果不是那一次帮派间的火并，他们的后来会是什么样子呢？或许仍然什么也不会发生吧。或许她会慢慢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在乎他了，她会重新开始她的生活，只是在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某一个晚上想起他，想起自己曾经还喜欢过这样一个人。又或许卢谙还是会死，因为江湖上没有目的的厮杀到处都有，一切都还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晚一些发生而已。
只是那时他还太年轻了，那么年轻的他，不该就这样离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定数么？她还记得师父告诉他们卢谙已经无药可医时她的样子——那种致命的眩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醒来后，她在师兄师妹奇怪的眼光中放声大哭，她想她那时真的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后来她到他的床前看他，他还很清醒，喝了她拿来的药——虽然知道药已经没有用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我的。”她愣了一下，其实从他的口气里她就已经明白了，却还是要问他：“只是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是不是？”她那时候竟是那样固执，非要他亲口说出才死心，其实又何必呢？
“对不起。”他说。
他真厉害，只用这三个字就把她从他身边推开了，他要她知道，对他来说，她永远只是个师妹，一个和他毫无瓜葛的外人。
就在那时侯她体会了天旋地转的感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被子上。后来想想，所谓的心碎也不过如此吧。
那之后的几日，她一直照顾他，他也没有表示反对，因为暮慈山上也只有她还这样对他了——在这样的状况下。况且在他心里，大概以为她对他的感情不过是小女孩的心血来潮，以为她不久就会把他忘记，他不会欠她太多的。
到最后的那两天，人已经糊涂了，他自己大概也知道不行了，就拼命地说话。先是不停地念剑诀，后来又讲他爹爹是怎么被人害死的。
“……我和娘回到家……只看到到处都是血……弟弟也不见了……后来娘疯了……在街上看到小孩就扒开人家的衣服……看看肩膀上有没有红色的胎记……没多久她就死了……”他奋力讲述着。大概这个时候，求生的欲望已经超越了一切，这些话他平时是绝不肯告诉别人的。而她只是听着，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了解他的世界了。既而又想到他还从没有和她说过这么多话，而唯一的一次竟是这样。
卢谙终于没有撑过第五天晚上。他走了之后，她就离开了暮慈山——在一个漆黑的夜里逃走的。在卢谙弥留的日子里，那里除了她没有一个人为他担心，而他们的师父——他平日里是极器重卢谙的——更是看也没有来看过他。她不能想象有一天如果她为暮慈山牺牲了，他会如何对她——这是她第一次认识了人性的卑劣。何况没有了卢谙，暮慈山对她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一年，她十七岁，他不到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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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卢谙让她的一生都不同了。因为他，她的性格变得有点奇怪——冷漠和软弱兼有，而又时常怀着一种不为人知的柔情。因为他，她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对任何人说她的心事。连她后来去学习医术，也是因为他——他的死。
这些年，她走了很多地方，对人性也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对于自己的医术她并不觉得怎样，只是渐渐的，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天一谷的萧姑娘了。
医生在江湖上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因为每天都有人会死，而不怕死的人又太少。她的诊费收得很高——这也是她很有名的原因之一，很多庸医因为这个对她嗤之以鼻。“不过是个贪财的女人。”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其实她这样做的真正原因是想少来一些病人——当初选天一谷住下来就是爱上这里的清静。她不喜欢总和人打交道，很累。但她懒得向他们去表白自己，反正名声的好坏她也不在乎。——自从卢谙离开之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在乎了。
二十五岁的她，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久。但她仍要活着——如果她也去死，那卢谙就真的死了。现在，至少他还活在她的心里。
就这样，许多年过去了，天一谷里不时来些求医的人住一阵子——肯送来请她治的人自然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医好的——剩下的时间就只有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一个山谷，守着所有关于卢谙的记忆。
这样的日子似乎几年都没有变过，直到来了可裕——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金刀江远亭的“独子”。当然，还有宋蕊蕊，他的未婚妻。
当时见到可裕的时候她真是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刺在他臂上的毒针，而是毒针旁那块红色的胎记——他还有一张像极了卢谙的脸。
已经很多年过去了，可卢谙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有个弟弟，当初她还以为这是他的胡话，原来竟是真的。而巧的是这个人竟到天一谷来了，那么多名医他都没有去找，偏偏来找她。
像别的病人一样，可裕和蕊蕊在天一谷里住了下来。因为卢谙的关系，悯儿对他的伤格外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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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裕和卢谙实在是不同的，虽然有着极为相似的外表。——日子久了，她不得不承认这点。
一个还算英俊的男孩子，在优越的环境里长大，又没有经过什么波折，这一切造就了他的个性——快乐，单纯，充满生命力，还有一点点年轻人所特有的轻狂。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双永远不知疲倦的眼睛，即使在毒气扩散，不得不躺在床上的日子里，这双眼睛也是活跃而富于生气的。他时常笑，很大声地笑，悯儿说不清这笑声让她有怎样的感觉，但她喜欢听。卢谙几时这样笑过？她常想，他是那样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蕊蕊是一个娇柔美丽的女孩，二十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有时候可裕故意逗她开心，凑到她耳边她说一些孩子气的甜言蜜语，她便转过头去吃吃地笑，她笑起来是很美的。每到这个时候，悯儿也总会想到卢谙，如果他不死，有一天也会这样对一个女孩子吗？也会像可裕对蕊蕊这样吗？也许会，但那个女孩子绝对不是她。她真不知道到了那时自己能不能承受，所以，现在这个样子也还算不错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想是自私还是自我安慰。
她和他们相处得格外好。虽然不曾告诉过他们她的过去，三个人在一起时仍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和别人保持这种温暖而友善的关系，这不仅是因为卢谙，她是真的喜欢这两个年轻人，那么快乐，那么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有了他们，天一谷才比较有了些生气——从前的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在以一种未亡人的心态熬着日子。
有一次她问蕊蕊有没有听说过暮慈山，蕊蕊道：“那里呀，据说是几年前仇家上门寻仇，山上的人全给杀了，一个也不剩，惨极了。”顿了一顿，问她：“那不是个很有名的地方，萧姐姐怎么会知道的？”
“哦，我有个朋友曾在那里待过一阵子，今天忽然想起来所以问问你。”她说。
“原来是这样，好险。”蕊蕊说，“若是没离开那里，恐怕也难逃一死了吧。”
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头部，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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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裕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不久已经可以起来走动了。她常带他们一起去后山采药，三个人在一起的感觉让她觉得温暖而亲切。
那天他们又到后山去，蕊蕊为了追一只蝴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她和可裕。
“你觉得蕊蕊可爱吗？”可裕突然问她。
“当然了。”她笑着答道。
“那你觉得我喜欢她吗？”他又问，歪着脑袋看着她。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江少爷的心思，不是我这样的笨女人能明白的。”一句话说得他笑起来。其实她不只是调侃，她是真的不知道，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她又何曾真正地了解过什么人呢？甚至包括她自己。）
“那蕊蕊呢？她是不是喜欢我呢？”
“喜欢，这我倒可以肯定。”她说，“不过我可不觉得被一个女人喜欢有什么好。”
“哦，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女人喜欢一个人总比男人长久得多，而且常常是一辈子的事。试想如果有一天你不爱蕊蕊了，你就会很快忘了她，再去找你喜欢的女孩子，可是她呢？她会永远记住你，把你藏在她心里的某一个角落。你得到了她的感情，那快乐只是片刻的，而你却要永远的被她囚禁在心里，囚禁一生。你想想，你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说的是可裕，她想的却是卢谙。她现在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而他，作为一个影响了另一个人一生却对此一无所知的人，是幸还是不幸呢？
* * * * * * *
可裕和蕊蕊都是少年心性，在一起不免磕磕碰碰，而每次先软下来的那个总是可裕。大概所有的男人都好面子吧，到了这时，可裕总是求她出面来打圆场。
起初她还愿意，但是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渐渐的，她开始觉得厌烦了。
“悯儿，帮帮忙吧。”他又凑到她旁边，那表情就像一个问母亲要糖吃的孩子。
“你们的事，我怎么管得了？”她笑着说。
“悯儿！”可怜巴巴的。
她突然很气，她真想问他：“为什么每次都是在解决你的问题，为什么你从来不关心我的感受？”
她的感受？她一直都希望他能在乎一下，起码作作在乎的姿态。
有时候，她真想把自己的过去告诉可裕，她想告诉他：“十二年前在暮慈山，有一个叫小虾米的女孩爱上了她的师兄，但是他不爱她，后来他死了，她就离开了那里。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萧悯儿其实不是她自己，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萧悯儿这个人，有的只是暮慈山的小虾米。而你，可裕，也不是江远亭的儿子，你是洛阳卢家的二少爷，小虾米爱着的那个人就是你的亲生哥哥。”
而这些话每次总是没到嘴边就倒戈了，因为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不讨人喜欢的故事。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一切？难道要他放弃他现在的一切去忍受失去亲人的折磨，然后把自己淹没在复仇的痛苦中，过那种阴郁可怕的日子？当年的卢谙便是如此。不，她绝对不会让这一切再次发生。只要她不说，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他一生都将是快乐的。
这一切她在替他承受着，而他毫不知情，却一次又一次地来要她帮忙，摆平他和蕊蕊之间的事。她真想和他大吵一次，但事实上她只是平静地微笑着，微笑着对他说：“这回我是真的不管了，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然后又去劝蕊蕊。
她知道，只要他是江可裕，他就只是一个和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没有义务听她的故事，没有义务说任何安慰的话，更没有义务理会她的感受。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啊！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怨不得他。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名其妙地害怕和他们在一起，她怕见到他们面前说说笑笑的样子，他们谈到她更是让她不知所措。她好几次想对蕊蕊说：“别在可裕面前提到我，拜托了。”但是她怎么开得了口呢？蕊蕊一定会问：“为什么呢？”要她怎么回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她又不想去深究这原因，深究的结果可能是她不堪面对的。
可裕对这一切其实不是没有反应的，对他来说，眼前的萧悯儿是当世最年轻的名医，更是一个颇具神秘感的年轻女子。他发现她时常在看着他，虽然有时候她的目光只是若无其事地从他身上扫过，他也知道她注意的其实正是自己。有时候他突然盯住她的眼睛，就看到她的目光正匆忙移开，而当他的嘴角闪过洞悉一切的微笑时，她就慌了——虽然她伪装得很好，但他看得出来。还有，当他和蕊蕊说笑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异样的神情。他凭本能察觉到这个二十五岁女子的身上藏着一个秘密，并且隐约感觉到这个秘密和他有关。这一切，他没有告诉过蕊蕊。
* * * * * * *
一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可裕的伤就快痊愈了。他自己几乎都没有注意到，而悯儿却不能不在意。
她该怎么办呢？就这么让他走了吗？她真的不想，他走了她就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里去了，但是她不能纵容自己。
他不是卢谙，不是她爱的那个人。他给她的快乐，是假象，是她的自欺欺人。——她给自己灌输着这样的观念。
让他走吧，让他像来的时候一样一无所知地离开。他会回到洛阳，继续做他的江家少爷，并且永远不会再到天一谷来了。他自有他的人生，他还有蕊蕊。
终于有一天她这么决定了，并且真的做到了。
今夜，他和蕊蕊还在天一谷，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就又是一个人了。黑暗，恐惧，无边的寂寞，一切都要一个人忍受。
卢谙，如果他知道她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样呢？他会感激她么？还是无动于衷？或者，是不屑地冷笑一声。——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她想起了不久前她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她给可裕上药，那只受伤的手臂不停的留着血，鲜红鲜红的血，流得她满手满身都是。可就在突然之间，可裕变成了卢谙，血却还在流着。卢谙也不是从前的卢谙，他瘦了很多，简直可以说是憔悴了。看着他，她很害怕，不知他怎么会这样。他也看着她，冷冷地问：“我已经是这样了，你还敢说喜欢我么？”梦里的她愣了一下，然后就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大哭，哭着，就醒了。
她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时突然想起这个梦，只是突然觉得，或许在很久以前她爱上卢谙的那个时候，今天的这一切就早已注定了。
忽然，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上，回头去看，卢谙居然已站在她身后了。她一惊，他怎么在这里？难不成她已经在这冷冷的夜风中死掉了么？之后才发觉眼前的不过是可裕。可裕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神色看着她。她有些不知所措，很僵硬地对他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明天就要走了。”他说完就沉默了，他沉默的样子和卢谙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说，不敢看他的脸，她怕他的沉默，也怕一抬头，梦里的一切会突然成真。
“其实，”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寻找最恰当的措辞，“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蕊蕊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她直到这时候才明白他所说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一种茫然的苦痛顿时殷透她的心。为什么他要说出来呢？为什么要点破呢？她不想面对的，现在也不得不面对了。是，她是喜欢他，明知道这不可饶恕她还是又一次陷进去了，她背叛了她自己。可是他知道了难道还不够吗？现在还要来让她自责，让她痛苦，让她再也无颜面对暮慈山上那个深爱着卢谙的小虾米。
突然想到，许多年前在暮慈山上，也曾有个人对她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真不愧是亲兄弟啊，他和他哥哥一样，只用这三个字就让她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你……冷吗？”突然可裕问。
“冷？”她一怔，手已被他紧紧地握住。
两个人都有些黯然，因为对方的手也是一样冰凉。
她哭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当年的小虾米听了那三个字，不也哭了吗？
眼前的人，突然变得这样陌生——或者他根本就是陌生的。
而这时的她只想逃，越快越好，她确实也是这么做的，留给他的只有清冷的月色和那句话；
“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可是真的可以吗？
* * * * * * *
第二天天没亮，可裕就和蕊蕊离开了天一谷。她醒来的时候，他们早已去得远了。
黄昏的时候，她又来到后山那片林子。昨天的这个时候，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而现在已经不知道他身在何方了。或许这样倒好了，因为经过了昨晚的事，她真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
在落日的余辉中，她想到了过去的很多事，日落总能让人想起很多事的。
就这样，和从前一样，天一谷里又只有她一个人了。一个人的山谷，真安静。
(完)
木兰花
欧阳修
另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