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
探戈
素月和李堂同在这座并不热闹的小镇上一条并不热闹的街上过着。她在街东口的饭店当招待，他则替街西口的张铁匠鼓炉子。
他们同是来自于远离小镇的一个小村子里。素月住在村里唯一一条小河的南岸，李堂住在北岸。
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不仅认识而且要好。只要她站在河对面叫一声：“堂哥……”，马上就会从房子里窜出来一个憨小子飞也似的奔过小桥，然后拉着她的手直扑田间山坳一直玩到天黑。
春天来的时候，他们通常都喜欢到村边的一片梨树林里。梨花开得正艳，可梨树下的人更艳。李堂总喜欢爬上最老的一棵树的枝顶摘一枝梨花下来送她。尽管有几次他从树上掉了下来，尽管每一次都让他差点变成四个人。但只要梨花一开，他就会忘记疼痛忘记危险。再爬，再摘。
象这样两个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如今同在一条街上生活。他们怎么会见了面却好象陌路人一样，装作不认识？
李堂13那年，素月刚满了11。11岁的姑娘已经知道什么是丑，而那时的他还正是不要脸的年纪。
他就亲了她一口。结果非但没能亲到第二下反而讨来两记响亮的耳光和素月不停落下的泪水。
从此他们就“不认识”了。再也没有人听到过那甜甜地呼唤声，再也没有人在田间山坳里同时见过他俩的身影。
素月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扫地、洗碗、端盘子、当招待总之什么活都干过。可每一次总过不了几个月就得走人。倒不是她不勤快，也不是她不讨喜。但就是在什么地方都干不长。
——正是因为她长得太讨喜了，才时常遇到一些自以为有趣的男人。这些男人通常也以为自己做的事一定有趣。
——只是在别人看来，他们未免无趣，太无趣！
他们看她的眼神是热辣辣的。有的不仅从里往外喷火，甚至几乎要流出口水来。虽然大多数人都只是看看算了，但也有一部分胆子大的会乘机摸摸她，碰碰她。
结果这些人往往不是被素月色厉俱下地骂个狗血淋头，就是被她用手中的汤从头泼到脚。
然后通常这些“有趣”的人大多只会哭丧着脸，恨不得挖一个十丈深的地洞一头钻进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刚死了老爸。
然后素月就会打点好行装，另谋他乡。
——一个人不论活得有多苦多累多艰难都不要紧，重要的是有尊严地活。虽然大街上随处可见那些穿金戴银的女人，但如果要用尊严来换，那么素月情愿一头撞死。
——因为她知道，青春是无价的，人格是无价的。
一个女人，如果这个女人的性格太强，是否也是件坏事？
本来素月并不信这句话。但当她把一盘糖醋鲤鱼全部倒在毛威的头上之后，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克制一些了。
毛威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长得又瘦又小，一张腊黄的脸象吸了七世大烟的烟鬼一样。但在这个小镇上，100个人有99个令愿象骡子一样推500圈磨也不愿招惹他。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毛威的哥哥毛强才是个可怕的人。
这个镇子上谁也没有毛强的势力大，谁的财产也没有毛强多。甚至可以说，如果毛强说一加一等于三的话，绝没有一个人敢说是二。
毛强之所以可怕，并不完全因为他能打。事实上自从他23岁以后，他打任何人都已不需要自己动手了。如果说要哪个人断三根肋骨的话，那么那个人绝不会只断两根。
毛强可怕，是因为他不仅有许多作官的“朋友”，而且这些“朋友”都可以看在钱的份子上帮他忙。
素月居然得罪了这种人的弟弟，可怎么得了？？
所以素月要么赔给毛威十万块钱，要么就陪他一年抵债。
毛威给了她三天时间。
“——在这三天里，如果你想跑可以尽量跑，如果你真能跑出这个镇子，我就倒赔你十万块……”毛威狞笑着说。
十万块！素月十年也挣不到。陪他一年，素月一分钟也做不到。
但时间不会等她，三天转瞬即过。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再过几个小时，素月干净的灵魂就要被毛威玷污。
一想到这里，毛威就忍不住要狂笑。想着素月拼死抵抗却渐渐力不从心的样子，毛威几乎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
但他还要等一等。就好象一只抓到了老鼠的猫一样等。尽管已经非常饿了，但却还要享受一下折磨老鼠时所带来的快感。
——老鼠反正已在爪下，急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总要承受种种磨难，而得逞的却总是坏人？
——人生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不公平？苍天是不是有意要伤害善良人？
毛威打发走几个随身的手下之后，独自一人走向清清美发室。
清清美发室的老板柳清清是毛威的情人之一。毛威不能一日没有女人，而他最喜欢的，却是柳清清。一周七天里，他至少有三天找得是柳清清。只是今晚，也许就是毛威最后一次来找她了。
——柳清清再好，也比不上素月。
柳清清也是个女人。虽然她发卖自己，但她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为什么要被人象狗一样的随随便便地抛弃？
可惜她遇到的男人是毛威。她奈何不了毛威，就只能听由他摆布。把自己的青春、生命都交给这个无赖摆布。
快到“清清”的时候，毛威隐约看到在前面的暗巷口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形佝偻的人。
象这样的人，毛威当然不会放在心上的。事实上，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并不多。
——愚蠢的人，总是眼高于顶的。他们不知道，有些在他们看来根本不能算人的人，往往会突然跳起来，要了他们的命。
当毛威走过这个人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阵森森的寒意。就好象突然吹了一阵冷风一样。本能的，他感觉有一些不对劲。
他感觉得没错，但可惜太晚了。
——养尊处优的生活，使他远不如自己的哥哥那样警觉。
江湖人，警觉往往就是他们的本能。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我劝你还是莫要入江湖的好。因为随时随地，你都可能死在别人的刀下。
毛威没有这种本能，所以他该死。
——刚才还佝偻着的身躯，忽然一下站得笔直，象标枪一样直。
接着，人就象箭一般扑向毛威，寒光一闪，刀光已匹练般洒向毛威。他想退，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退都在刀光的包围之中……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速度和力量，没有人能躲开这一刀。
这一刀已经不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种信号。
——是死神向刀下人发出的召唤……
刀不是劈下去的，是捅进去的！
一阵强烈的剧痛立刻从毛威右肋下发出，迅速漫延到全身的每一处神经。疼痛还没过去，他竟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要飘了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替代了剧痛……
他想喊，但却没有丝毫力气喊。喉咙里只空洞的发出“咳……咳……”声。就象野兽被猎人割断了喉管后流干了血时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呼……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握不紧……
一阵强烈的剧痛再次袭来，甚至比第一次更猛烈，更刺激！毛威再也控制不住身体，鼻涕、眼泪、口水和大小便一起涌出……
刀拔出，血雾弥漫……
杀手还不甘心，恶狠狠地又猛捅了几刀。毛威却象一头死猪一样，哼都没有哼一声。
“当——”！刀落地，人奔出……没几步便重重摔倒，大口大口地呕吐……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就是结论。
杀手当然不是会别人，他就是帮张铁匠鼓炉子的李堂。
李堂杀毛威的原因只有一个，为了素月！
可是他并不知道，素月在毛威死前的几个小时竟然自尽了！
李堂永远也不知道。
因为他很快也死在毛强的刀下。
三十七刀，只有一刀至命！
——毛强的一刀！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江湖人的规矩！对他们来说，这八个字远比厚厚地一本宪法更神圣，更重要！
李堂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
他仿佛又回到了家乡，春天的家乡！
梨花又开了，还象往年一样，仍旧是那么白，那么美，那么艳！
李堂又来到了梨树下，又准备再爬上最老的一棵树的枝顶，然后摘一枝梨花送给她。
树下，仍旧有一张比梨花更美、比醇酒更醉人的笑脸……
他们同是来自于远离小镇的一个小村子里。素月住在村里唯一一条小河的南岸，李堂住在北岸。
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不仅认识而且要好。只要她站在河对面叫一声：“堂哥……”，马上就会从房子里窜出来一个憨小子飞也似的奔过小桥，然后拉着她的手直扑田间山坳一直玩到天黑。
春天来的时候，他们通常都喜欢到村边的一片梨树林里。梨花开得正艳，可梨树下的人更艳。李堂总喜欢爬上最老的一棵树的枝顶摘一枝梨花下来送她。尽管有几次他从树上掉了下来，尽管每一次都让他差点变成四个人。但只要梨花一开，他就会忘记疼痛忘记危险。再爬，再摘。
象这样两个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如今同在一条街上生活。他们怎么会见了面却好象陌路人一样，装作不认识？
李堂13那年，素月刚满了11。11岁的姑娘已经知道什么是丑，而那时的他还正是不要脸的年纪。
他就亲了她一口。结果非但没能亲到第二下反而讨来两记响亮的耳光和素月不停落下的泪水。
从此他们就“不认识”了。再也没有人听到过那甜甜地呼唤声，再也没有人在田间山坳里同时见过他俩的身影。
素月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扫地、洗碗、端盘子、当招待总之什么活都干过。可每一次总过不了几个月就得走人。倒不是她不勤快，也不是她不讨喜。但就是在什么地方都干不长。
——正是因为她长得太讨喜了，才时常遇到一些自以为有趣的男人。这些男人通常也以为自己做的事一定有趣。
——只是在别人看来，他们未免无趣，太无趣！
他们看她的眼神是热辣辣的。有的不仅从里往外喷火，甚至几乎要流出口水来。虽然大多数人都只是看看算了，但也有一部分胆子大的会乘机摸摸她，碰碰她。
结果这些人往往不是被素月色厉俱下地骂个狗血淋头，就是被她用手中的汤从头泼到脚。
然后通常这些“有趣”的人大多只会哭丧着脸，恨不得挖一个十丈深的地洞一头钻进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刚死了老爸。
然后素月就会打点好行装，另谋他乡。
——一个人不论活得有多苦多累多艰难都不要紧，重要的是有尊严地活。虽然大街上随处可见那些穿金戴银的女人，但如果要用尊严来换，那么素月情愿一头撞死。
——因为她知道，青春是无价的，人格是无价的。
一个女人，如果这个女人的性格太强，是否也是件坏事？
本来素月并不信这句话。但当她把一盘糖醋鲤鱼全部倒在毛威的头上之后，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克制一些了。
毛威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长得又瘦又小，一张腊黄的脸象吸了七世大烟的烟鬼一样。但在这个小镇上，100个人有99个令愿象骡子一样推500圈磨也不愿招惹他。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毛威的哥哥毛强才是个可怕的人。
这个镇子上谁也没有毛强的势力大，谁的财产也没有毛强多。甚至可以说，如果毛强说一加一等于三的话，绝没有一个人敢说是二。
毛强之所以可怕，并不完全因为他能打。事实上自从他23岁以后，他打任何人都已不需要自己动手了。如果说要哪个人断三根肋骨的话，那么那个人绝不会只断两根。
毛强可怕，是因为他不仅有许多作官的“朋友”，而且这些“朋友”都可以看在钱的份子上帮他忙。
素月居然得罪了这种人的弟弟，可怎么得了？？
所以素月要么赔给毛威十万块钱，要么就陪他一年抵债。
毛威给了她三天时间。
“——在这三天里，如果你想跑可以尽量跑，如果你真能跑出这个镇子，我就倒赔你十万块……”毛威狞笑着说。
十万块！素月十年也挣不到。陪他一年，素月一分钟也做不到。
但时间不会等她，三天转瞬即过。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再过几个小时，素月干净的灵魂就要被毛威玷污。
一想到这里，毛威就忍不住要狂笑。想着素月拼死抵抗却渐渐力不从心的样子，毛威几乎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
但他还要等一等。就好象一只抓到了老鼠的猫一样等。尽管已经非常饿了，但却还要享受一下折磨老鼠时所带来的快感。
——老鼠反正已在爪下，急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总要承受种种磨难，而得逞的却总是坏人？
——人生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不公平？苍天是不是有意要伤害善良人？
毛威打发走几个随身的手下之后，独自一人走向清清美发室。
清清美发室的老板柳清清是毛威的情人之一。毛威不能一日没有女人，而他最喜欢的，却是柳清清。一周七天里，他至少有三天找得是柳清清。只是今晚，也许就是毛威最后一次来找她了。
——柳清清再好，也比不上素月。
柳清清也是个女人。虽然她发卖自己，但她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为什么要被人象狗一样的随随便便地抛弃？
可惜她遇到的男人是毛威。她奈何不了毛威，就只能听由他摆布。把自己的青春、生命都交给这个无赖摆布。
快到“清清”的时候，毛威隐约看到在前面的暗巷口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形佝偻的人。
象这样的人，毛威当然不会放在心上的。事实上，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并不多。
——愚蠢的人，总是眼高于顶的。他们不知道，有些在他们看来根本不能算人的人，往往会突然跳起来，要了他们的命。
当毛威走过这个人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阵森森的寒意。就好象突然吹了一阵冷风一样。本能的，他感觉有一些不对劲。
他感觉得没错，但可惜太晚了。
——养尊处优的生活，使他远不如自己的哥哥那样警觉。
江湖人，警觉往往就是他们的本能。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我劝你还是莫要入江湖的好。因为随时随地，你都可能死在别人的刀下。
毛威没有这种本能，所以他该死。
——刚才还佝偻着的身躯，忽然一下站得笔直，象标枪一样直。
接着，人就象箭一般扑向毛威，寒光一闪，刀光已匹练般洒向毛威。他想退，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退都在刀光的包围之中……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速度和力量，没有人能躲开这一刀。
这一刀已经不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种信号。
——是死神向刀下人发出的召唤……
刀不是劈下去的，是捅进去的！
一阵强烈的剧痛立刻从毛威右肋下发出，迅速漫延到全身的每一处神经。疼痛还没过去，他竟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要飘了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替代了剧痛……
他想喊，但却没有丝毫力气喊。喉咙里只空洞的发出“咳……咳……”声。就象野兽被猎人割断了喉管后流干了血时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呼……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握不紧……
一阵强烈的剧痛再次袭来，甚至比第一次更猛烈，更刺激！毛威再也控制不住身体，鼻涕、眼泪、口水和大小便一起涌出……
刀拔出，血雾弥漫……
杀手还不甘心，恶狠狠地又猛捅了几刀。毛威却象一头死猪一样，哼都没有哼一声。
“当——”！刀落地，人奔出……没几步便重重摔倒，大口大口地呕吐……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就是结论。
杀手当然不是会别人，他就是帮张铁匠鼓炉子的李堂。
李堂杀毛威的原因只有一个，为了素月！
可是他并不知道，素月在毛威死前的几个小时竟然自尽了！
李堂永远也不知道。
因为他很快也死在毛强的刀下。
三十七刀，只有一刀至命！
——毛强的一刀！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江湖人的规矩！对他们来说，这八个字远比厚厚地一本宪法更神圣，更重要！
李堂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
他仿佛又回到了家乡，春天的家乡！
梨花又开了，还象往年一样，仍旧是那么白，那么美，那么艳！
李堂又来到了梨树下，又准备再爬上最老的一棵树的枝顶，然后摘一枝梨花送给她。
树下，仍旧有一张比梨花更美、比醇酒更醉人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