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骋


长城尽头天涯远。月色之下，有一种遥远的思念，横过天际城楼，如水云般长。
　　在山东大学考古系的文物教室，我看着一段残帛，和帛上泥泞一般的黑血小篆，心中竟是如此想象。

　　孟姜女哭倒长城，起出万杞良的枯骨，便也双目血涌而尽。那是很凄凉的传说。
　　可这段残帛，并非孟姜女溅血的白麻。她是贫家女子，用不起这种华锦；帛上的东西是人血无误，但它是血书。小篆书写本就吃力费墨，此帛竟是血迹笔笔铺满。
　　万幸的是，没有另一个孟姜女的传说。它是封信，想念的信。先秦时期楚国已有帛书，东汉时才有蔡伦造纸。在这中间的一段岁月里，信件文稿大都是木简竹简；帛以蚕丝织就，非皇室和大官巨贾不能用。用血写帛信，倒不能说血书者娇生惯养了。
　　但最令人莫名震撼的，它是从地上寄往地下的信，所以我很开心结果是美丽和颀喜。

　　历朝历代，我最爱秦朝。因为这是第一个统一天下的朝代，赢政更是始皇帝。霸君猛将，铁骑黄沙，虽二世而亡，却是雄垂千古，兵马俑世界第八大奇迹，十香车至今未朽。还有很美丽的楼兰传说。
　　始皇帝怕死。于是他第一件事，派徐福带一千童男童女，五百海船找蓬莱去了。第二件事，天下初定，就修筑秦陵。但他不是昏君，同时动工连起六国的长城，以御匈奴。登时天下人财物力，一时尽聚咸阳之左。童男童女被征来时，数目并非各五百，而是各一千。这另外的一千童男童女，是要进秦陵的。始皇帝入陵之时，这五百童男童女陪葬，叫做“侍陵”；另按秦军一个整建制，马、步、弩共五军七千人护陵，其中一千军，也是活人陪葬。今天秦陵二号坑已为考古肯定是始皇灵枢所在，考古学家已挖到了金刚墙，这两千殉葬者，应在金刚墙内。

　　当时秦朝二柱国，一蒙恬，一桓度。蒙恬长子蒙武，是东校场将军，官居郎中令，可领三千军。因蒙恬督造长城太也仁慈，始皇帝不怎么高兴，换别人上场，限令五年内完工。蒙恬父子返回咸阳，儿子在东校场上班，父亲则受命去镇抚西域了。这一日蒙武另行接到任命，去协助督造皇陵，他又回到了长城边。
　　这段残帛，便是蒙武所写。
　　帛中所言，称他每日督工，心力惭瘁。每天都有死去的民夫，实是无可奈何。蒙武黄昏时分都坐在帐外，饮一点酒看落日如血，长城渐延。他的只句片言，竟也映出黄沙巍陵，让我油然想到李白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遴选出来的童男童女，都已安置营帐，等待着他们尚不知晓的命运。蒙武亲自安排他们的衣食，已是极尽绵力，也是心中隐痛。始皇帝拨来一批绸缎，为童女量衣，只待下葬时穿。
　　秦陵终于完工了。五军陶俑也已烧制完善，以战阵布于陵周。始皇帝身体依旧强健，很是快活，大赏群臣，厚赐蒙武，仍守皇陵。
　　博望坡椎击事件后，始皇帝受了惊吓，感了风寒，归程中便一命归天。瞒至咸阳才发丧，棺椁都发臭了。遵其遗诏，立刻下葬。殉葬的一千士兵默默入陵就位。秦军又遣精兵出动，将一千童男童女驱入陵中，分别关入小室，闭死了门。在童男童女的一片哭叫声中，蒙武硬着心肠执剑指挥。在他身侧，一个童女正被推入她的小室，伸出手来卡在门中，死也不肯收回。蒙武过去叫开秦兵，将门拉开，剑抵童女咽喉，逼她一步步退入室中，自己神情已是极为痛苦。童女瞪他半晌，以喉触剑。蒙武滑剑撤开，带下了童女一截襟袖。他操在手中，旁边秦兵轰隆闩上了门。全部童男童女被关牢之后，秦军退出陵墓，脑后还能隐约听见呼喊。两百民夫一拥而上，徇着司工的指点，合拢了金刚墙。等他们干完，回过头来，发现秦军的弩箭已密密麻麻对准了他们。当年秦陵发掘到金刚墙外三里时，触目皆是白骨，身边携带着工具和仪器。这应是那些民夫和工匠了。
　　蒙武出陵之后，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那截襟袖塞在了怀内。
　　
　　帛中续说道，他执剑对准那童女咽喉时，童女的那双眼睛从此再无法离开他的脑海。这里有一点要提出：蒙武在此时写下的字句，已开始使用第二人称，想来应是那童女了。
　　当晚，蒙武带了两个心腹，潜到他凭记忆判断的一段山坡，下面约一二百米处，应是关着那童女的小室。他和心腹立即动手钻眼。督造皇陵多年，他和手下也可说对盗墓有点心得了。尤其此刻关闭陵墓的后续工程尚未开工，一旦闭陵，金刚墙圆融一体，再也开不开了，空气也不会再流通。奋力钻到天明，铁钎已触到了小室的石屋顶。战国时魏的铁器制造已相当发达，魏亡之后秦军把魏国的全部工匠和技术都带回了函谷关内。
　　蒙武换了研杵，一节节接起，从钻出的眼下探到石屋顶，开始旋凿。
　　他在帛中说道，此时那童女应已听到头顶的声音，当已怕极。
　　终于凿通了石屋顶。蒙武怀着当时那种心情写道：听见微弱、细嫩、惊恐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如奉天音。他们迅速将水和面从空心铁管中倒了下去。
　　
　　在以后的闭陵工程中，蒙武和心腹始终跟着进度加长空心铁管，不绝送入食水。那片山坡被铲平，加筑假陵。蒙武以督工之便，小心护持，辛苦非常。可是随着地基加高，蒙武已不胜惊惮，那童女已在地下四百米深处了。就在此时，他剑斩手指，在童女的那片襟袖上，写下了极其感人的一句话。
　　“武当以有生之年，尽负尔出。”
　　将此信从铁管中送入地底之后，他潜逃了。督工和造陵的秦朝军民，不会有一个人活得下去的。他的一个心腹顶了他的姓名，死在闭陵时刻。

　　我知道我看见的这段残帛，可以让人微笑：金刚墙内，没有两千人，最多一千九百九十九人！因为这张残帛，它又回到地面上来了。我看此帛旁边的注释牌上写着：某人捐献。原谅我这里隐去了他的名字。旁边还有中科院碳离子分析的鉴定，出自秦时。
　　今天的考古研究，也说明了秦陵金刚墙的完整统一，一点漏洞也找不到，让考古队伤足脑筋。蒙武将金刚墙最后的一个洞都补死了。

　　我无数次地想象这个故事，很想写成小说。可是，我想还是留存在我的心里。也留在每个人的心里。不是为了史料的不完整。那个古老的夜里，不知有无月光，在护庇着挥汗如雨的他们，他们正冒天下之大不韪。地上的长城，绵延万里，遥远无垠；地下的这条铁管，虽是声息难通，却令人魂为之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