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地带

作者：叶佳雯

　　外面在下大暴雨,不时有歇斯底里的尖叫如闪电般划破长空,想是狼狈或是狼狈至极以至于不狼狈的路人所发出的震撼.我妈又出差去了,家里没有别的什么人,阴沉沉的房间里,吊灯幽暗的光有气无力地维持着.我妈说这叫格调淡雅,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前脚跨出门,我后脚就一下踩上她的宝贝健身机,练了个人仰马翻.我才不需要减肥,但我就是想要疯狂地大动一动,如果不是感冒,我还想练得让电表都爆掉,省得这一盏盏大同小异的虚伪的灯对我干瞪眼.
　　练完了,躺在客厅地板上松软的垫子里,整个陷进去,一动不动.这垫子是世界上最没有骨气的产物,不知被我揪啊蹦啊地蹂躏过多少回,还是忠心耿耿地尽守职责.我于是想到了我爸,虽然他决不软弱.他曾后悔过吗,因为他娶了我妈?我的脑子乱了起来,便不去想它,"啪"地打开电视机,看一些同样混乱的风花雪月.我才不去开那电脑,一向来对网上聊天室是深恶痛绝的,自己也决不去同流合污,如果正大光明地无聊,到底还是有诚实的优秀品质,但冠冕堂皇地滥用所谓高科技,把信息时代拉来做幌子,真是使无聊比无聊本身还可怕.邮件?谁会给我邮件?我妈的邮箱加了长长的密码,这就叫自作多情,就算不加密码,我也懒得来管你的破烂事儿.
　　肚子饿了,咕咕叫,好讨厌.只好费力地穿上凉鞋----我最讨厌趿拉着拖鞋整天和脏兮兮的地面摩擦,最受不了拖鞋狂妄的"嚓吧嗒,嚓吧嗒".所以我绝对不碰拖鞋.抓了一把钱冲出门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方便面.冲到电梯口,果然不出我所料,电梯刚好关门大吉,里面那个二十四楼的小鬼不怀好意的坏笑到底还是通过门缝在一刹那里被我逮到了.
　　没带雨具,太畅快了,冲在暴雨里,一个闪就在我眼前劈下来.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正要睁大眼,冷不防一滴水珠落在我眼里了,生疼生疼的.眨巴着眼,什么也看不见,满心懊恼,叫着"你别走开啊!你是谁?"那里没有回应.我急了,狠狠地用湿淋淋的手背抹眼睛,可越来越糟.这时忽然感觉雨停了,心里一惊,赶快三下五除二使劲睁开眼,首先是一个大大的伞柄像是要撞上来,我不禁向后倒退几步,雨点噼里啪啦地恶扑我的脊背,我下意识地又撞向伞柄自投罗网似地,心里奇怪,怎么我也怕雨?定睛一瞧,原来是班上的那最大的特点便是没有什么特点的白光(这名字倒蛮有特点).我一下子泄气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好气地说:"哎,本来可以拖一个人上楼玩一会儿."他开心地说:"现在也可以啊."我心里一阵莫名其妙.难道他已经空闲到撑着伞到处乱走,逮着谁就进谁家的程度了吗?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可以."可是我肚子饿了."我说.他大笑道:"没关系,我妈的饭馆就在前面,肯定是免费,平时她让我去吃我都不去呢."我曾经隐约听说过白光的父母离婚了,他跟他爸过,当然还有一个很和蔼的后妈,为了白光自己不要再生孩子."好,去就去."我大义凛然地说.在这样的狂风暴雨里同伞共济可非易事,开始时我们以伞柄作为中线,后来不知怎么就放弃了.
　　白光显然是用"饭馆"一词贬低了他妈开的酒楼,首先站门口的两位身材高挑的小姐和我们这两个湿漉漉的小人儿(其实论实际高度,白光比她们要高一个头儿)以及这把直往下淌水的大伞成了强烈的对比.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用餐的人不多,很显然我们成了焦点,不久惊异变成怀疑,终于有一个服务员忍不住问道:
　　"你们是订位了吗?"白光用伞柄无目的地敲着地,说:"我找我妈."那服务员笑了,问:"你妈是谁?""***."白光机械地回答.她怔了怔,又上下打量我们.
　　白光一路上尽说,见了他妈他只要"淡淡地一笑".他妈很快迎出来了,一个热情的中年妇女.她利落地带我们走进一个包厢,老拉着白光瘦削的手臂晃个不停.白光呢,白光是不停地笑着回应她,他妈问着些简单而平常的话,对他的被淋湿表现出心疼,当然也礼貌地问问我.最后,我们三人默默地咽下了一顿我也没看清是什么的东西.我很难把眼前的白光他妈和传闻中的那些冷酷无情联系在一块儿.虽然我也清楚温情是和距离成正比的,但还是迷惑起来.
　　他妈坚持自己开车送白光回家,自然是开到了我家.雨已经停了,我很快地跨出车门,远远地等着白光和他妈在车里磨蹭,仿佛依依不舍的样子,他妈用手一遍遍摸着儿子的头,我立即想起了许久以前我爸最后一次努力地重复同样的动作,以及他眼光中的绝望和希望.他的头发因为化疗都脱光了,脸上几乎已经没有肌肉,但他是那样地在最后一秒钟做一个好爸爸……我的眼泪唰地流下来,赶忙控制住,让白光看见了不好.
等我回过神来,白光静静地站在我面前.他抱歉地说:"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家了."我突然严厉地问:"你原来就是要到你妈那儿去,只不过想找一个人给你壮壮胆吧!"他楞了一会儿,热切地说:"并不全是这样……我,只是想见见她……"我心中油然而生一盆怒火,大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骗我!说假话!"他也急了,也大声说:"但我当时说的的确是我当时想的呀!这是很矛盾的……"我不听他的饶费口舌,转身冲回我的所谓家.
把门在背后狠狠地撞上,快意地听那响亮的撞击声.一下子跳到垫子上沉了进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电视里依然卿卿我我,而吊灯依然鬼火荧荧般地狰狞.空气是那么平静,我开始有错觉认为我只是做了一场梦,甚至肚子也仍有饿的感觉.后来我就这么睡着了.
　　周一上学,白光见了我或我见了白光仍是无声无息,周二,班主任把我叫了去,说要找我妈谈我的学习.笑话!我都找不到我妈,他能找到?出于同情班主任的精力和时间,我善意地告诉他我妈出差去了.谁知他变本加厉,不仅不领情,反而以不信任的口吻坚决地说:"你妈总要回来的,回来叫她到我这里来一趟!"我心想,我自己连她平时晚上通宵在哪儿都拿不准,更何况我怎么向她开口,承认我无能,做不好自己的事,得劳她的大驾来收拾烂摊子?!于是我也坚决地说:"这不可能."班主任一听就火了,开始喋喋不休,进而整个办公室没正事干的老师们也开始对我啧有烦言,说我却不对我说,几个跟我没有丝毫关系的人自己议论纷纷.我惊讶地发现我很自豪,有那么多人自发地关心我.我还是很坚决.于是班主任斩钉截铁地说:"要是你期末再是五门功课不及格,绝不饶你,留级!"我也火了,留就留,怕什么,但我的原则就是这样,没门就没门!这下可好,对面学生处的老师也赶过来,板着说:"你对你的老师就是这么说话的吗?"办公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成了问题学生的典范,被上上下下地轮流教育.最糟的是,我妈还是来了.
　　对着她奴颜卑骨,低声下气的样子,想到她从前平日里对我爸的自恃高贵,盛气凌人,我心中充满愤怒.更让我咬牙切齿的是,她居然说她没教育好我.这是什么意思?她压根儿不懂,不会,不愿,也懒得来教育.她有什么资格代表我?我差吗?我不差!但我忍气吞声,没让眼泪流出一滴,因为我一直在想我爸,我想我爸不会喜欢看见我大吵大闹.
晚上我妈破天荒地在十点之前回家,我正在破天荒地灯下夜读,买了个小台灯照着.一听门响,我大喜,但一想,又马上把书塞进电脑桌底下,迅速调响电视,悠闲地坐在地垫上靠着沙发看许如芸的带子.我目不斜视,但感受到她立在原地没动,随后她"啪"地关了电视,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是啊,这颗尊贵的头颅今天为我低了这么长时间,一定也挺懊恼!我以胜利者的姿态欣赏她说什么一切都是为了我,真慷慨激昂说假话!但忽然,我的心一紧,因为她的手机响了.
　　几秒钟后,她的义正词严全销声匿迹,她的满不在乎又开始上演,她麻利地一边套上鞋,一边例行公事般吩咐我晚上不用等她,早餐自己随意等等的话,便消失在门洞里,只有金属的一声"砰"----门关上了.
　　我缓缓地爬起来,觉得意犹未尽,我是多么想再听她对着我,她的注意力只对着我说那些管它是什么的话.我"哗"地抽出书本(她甚至没有发现我的小台灯),开始读一些我早该明白的物理原理.我要向世界证明我的实力,我决不能留级.
　　正当我稍稍沉浸在一些所谓非胡思乱想的苦思冥想里时,电话铃响了.我没好气地拎起话筒,吼道:"***不在家!"那边仿佛怔了一下,好象被我一棒给打杀下去了,我不禁产生了微微的怜悯,于是赶忙尽力柔和地重复道:"***不在家."那边回过神来,传来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我是白光."白光?我大惊.他要干什么?我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可怜我?我不需要可怜.我的心被刺了一下,大声说:"我好得很!""那就好……"看样子他下一句就是"再见"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只是突然轻轻地恳求:"别挂线,我们再聊一会儿吧,什么都行……谢谢你."除了对我爸,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地恳求别人,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非环境或礼貌所逼,真心诚意地说谢谢.几秒钟后,他仍是沉默.我立即高傲地说:"那么再见吧!"他忽地赶着说:"等等!其实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
　　进了门,白光在客厅里转悠了一圈,啧啧赞叹."奇怪,这个小台灯应该不是你妈买的?"我心里一喜,得意地说:"亏你好眼力,怎么看出来的?""因为它明显破坏了整个的氛围,不过不要紧,我更喜欢它这种朴实."他又翻翻灯下的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也尴尬地笑着,我不喜欢自己的原始动机被窥视得一清二楚,但我很高兴他费气力去窥视了.我们喝着柠檬水,坐在地垫上,一下子没有话可以说,只好拼命喝水使口腔不至于手足无措.终于,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妈不会回来?"他笑道:"上次去吃饭的路上,你自己说的."我心里一惊,我那时怎么讲了这么隐秘的话?"我还说了什么?"我忙问."别的也没什么."
　　"你是住校的,怎么不参加晚自修跑到这里来?"我问.他猛地从垫上立起来,把我大大地震了一下.走到台灯下,他又开始翻动书页,然后说:"这真是很微妙的逻辑.你不在自己的房间,却在这里看书.然而你妈真地出现了,你又手忙脚乱地把书藏在电脑桌下,你看,这里还有一本作业本落在了电脑桌的档子上."白光的细致让我吃惊.我又重复着我的问题.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闪烁其词道:"有种直觉,反正就是来了."我的心里满是感激,在这样一个他本可以自由享受的夜晚,他却来看我这个不知好歹的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便走了.
　　我悄悄地拉开窗帘,望着他在路灯下缓缓地踱出公寓的大门,心中依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我从来没有这么忧伤过,也一直很讨厌多愁善感,但是此时此刻,有某种悲凉夹在晚风中吹了进来,使我呼吸着的全是温惋的空气,简直让我窒息.我赶快关窗拉上窗帘,小心地拾起那本作业本,把台灯搬回我的房间,继续我的学问.
　　一连几天下来,白光和我都没有什么接触.我忙于补各科的笔记,脑袋整天嗡嗡发胀.中午懒得去食堂挤那么长的队伍,叫我老收拾残羹冷炙我也不乐意,所以干脆就跳过中饭不吃.晚上回家,向来是过速食生活的,又要"工作"到半夜才做得完功课,我的身子轻飘飘的没有力气,我一定要让班主任刮目相看,还有我妈,我要让她知道我很优秀.还有,很隐秘地,我发现我真地是什么也不懂,一本所谓已经学过的语文书,我翻开像在预习,而那么多数学公式像是从天而浆,我是一片糊涂.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多看多练,好象也挺孤注一掷.我安慰自己,我可不笨,一点都不.
　　秋游那天到植物园去.天底下最无聊的地方非植物园莫属,完完全全的单调沉闷,而于无聊中最无聊的事就是打扑克,四个人吃饱了饭坐着,半天不挪个窝儿.别人三五成群铺开牌局或球局,我一下子举目无亲,真正的孤家寡人.女孩子们坐在那儿说些海阔天空或是海枯石烂的破事儿,我实在打不起精神,勉强地夹在她们中间有一声没一声地放声乱笑,心里默默地盼望有什么人能出现把我拯救出来,于是想到了白光,他在哪儿呢?我开始用目光远远近近地四处搜寻白光,徒劳,又是徒劳.我才不去找他呢,我想,我才不去.正想着,突然背后有人大声地叫我,大家转身一看,只见白光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只红红的小蝴蝶,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对我说:"你看……你看……"大家哄地笑开了.女孩子们围上前去,七嘴八舍兼七手八脚地摆弄那只可怜的小蝴蝶,突然,随着一声尖叫,蝴蝶在众目睽睽下猛地窜了出去,摇摇摆摆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地扑扇着它柔弱的翅膀,逃之夭夭.大家沮丧地唉声叹气,白光朝我无奈地一笑.我的心腾飞了起来,轻快地飞舞,如果不是因为五音不全,我真想大吼几句好歌.
　　白光和我走着,走着,很快偏离了人群,向树林的深处挺进.我不知怎的,好象得了心肌炎,心"嘣嘣"地跳得厉害,都快要无法喘息.不过很快,这种不适消失了,因为我猛然看见林里的小小的滑滑梯.我立刻想起小时侯我爸老带我到儿童公园去玩,没有钱,只能一遍一遍地滑免费的滑滑梯.我老要发脾气,眼泪汪汪地望着那些个好玩的玩意儿,每当这时,我爸总是很难过,他的愧疚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恨死我自己了!真恨不得把自己吊起来痛打一顿.因为我是多么多么渴望再在我爸的扶持下坐一次滑滑梯啊!我又想到了我妈,这个富有的漂亮的寡妇,想到我妈我的血管就要爆裂.
　　白光很突然地问:"想不想坐滑滑梯?"我登时兴奋起来,但有点为难:"可是,这太小了,我爬不上也塞不进通道里."白光认真地查看了滑梯,很有信心地表示他想出了一种新玩法----把鞋子脱掉,站到滑梯顶,立着倒滑.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才不胆怯呢!我今天要玩,大玩,玩它个天昏地暗!于是我勇猛地爬上去,立着倒滑下来……我的手脚不稳,速度加快,心里一慌,大叫一声,就要翻下去了,说时迟那时快,一双手有力地托住了我.一阵暖流涌过我的全身,我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我觉得又回到了似曾相识的童年.
　　从秋游回来以后,班里开始流传我和白光的谣言.白光问我怎么想."我怎么想?我呀,什么也不想!我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我怕什么!"看见我叱声的模样,白光忍耐地笑了一笑.我问他怎么想,他很平静地说他觉得没什么.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忐忑不安,浑身不自在.我现在开始想了,我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义愤填膺,如果我是真地不在乎,又何必这么在乎?最后,我烦躁至极,对自己说,管它呢,该怎么就怎么,我就是我,做我要做的事.
　　两个礼拜以后的周四,我妈凌晨兴冲冲地赶回来,在浴室里冲个没完."哗哗"的水声吵醒了我,我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躺着.随后我听见"啪啪"的脚步声响亮地从我门前急速而过,又是一声房间的木门沉闷的声音.不久,一切都恢复了本来的凝固状态.我知道我妈现在离我只一墙之隔,但她于我是如此陌生,我根本不清楚她在快乐什么,或曾悲伤什么,这个想法搞得我很苦恼,我马上斩断思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第二天早晨,我妈在餐桌边漠然而又坦然地告诉我她要和**公司的大老板***结婚了,而且她已经有了我的妹妹.既然既不需要我赞同,也不惧我反对,我当然也随便胡诌了两句祝贺."终于遂愿了."我说.我妈过了一会儿，说她希望我称他为叔叔.滑天下之大稽!我不叫他叔叔我叫他什么?我至此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已经购置了一幢现房的别墅.而我则"可以"住在现在这套偌大的公寓里.我立即理解其中的含义,我,是被正式抛弃了.我妈还挺仁慈,并不计较她为我浪费的光辉灿烂的十个月青春,反而宽宏大量地保证一定供我到外国念大学等等所谓她以前梦寐以求但无处寻的东西.我觉得恶心,真恶心,眼前的早餐真让我难以下咽.世界上的事还真可笑,我妈居然可以被称为是"事业爱情两得意"的女强人兼准妈妈了!她又唠叨了一些今后我到她那儿取钱的方式,表现得慷慨有气概.我实在忍受不了,把调羹狠狠地往盘子里一掷,差点把盘子给砸碎.她吓了一跳,望着我.我一字一句地大声说:"你放心,钱,我是一定会来按时要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这是你的义务我的权利,至于你存在我名下的念什么外国大学的钱,我一定收得妥妥帖帖的,你不用再多累赘了!"每一个字都像在剜我的心.我妈没有再说别的什么,也不再重复她对我的好.眼见着快迟到,我还是磨蹭着不肯走,,生怕她会突然想起什么钱以外的温情一点哪怕是矫饰的话要说.终于,我是彻彻底底地绝望了.关上电梯的门,我嚎啕起来, 原本以为不会再认真听课了,奇怪的是这一天我听得比谁都仔细.我的心里憋着一股气.我不认输,决不!我决不是个挥之即来挥之即去无足轻重的饭桶!这股气愈演愈烈,演变成熊熊烈火在我心头燃烧,我听见有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在拼命地喊:"我不放弃自己!我不放弃自己!"一整天我一丝不苟地听课,写作业,预习,复习……我的脚步匆匆,简直要飞奔起来.
　　是白光陪着我回到家的(算什么家呢,虚名罢了).在他面前我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冲进浴室抓起一条大毛巾还是堵不住决堤的洪水.白光并不乱说安慰的话,其实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那种真切的复杂的痛苦像蛇一样咬噬人心,是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的.他抱着已经瘦骨嶙峋的我,任我的泪水沾湿他的衣襟.我觉得在我最要崩溃的绝境有人支持住了我,能够让我依靠,我已经很满足了.
　　疾风骤雨般的大哭之后,我很快擦干了眼泪,嗓子都发不出声来了.我就呆呆地坐在地垫上,白光也坐下来.至始至终,他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厚实温暖的手本身就已经给我许多慰藉.他的话很少,也很简单."你要挺过去,努力地争取在某一个领域无与伦比,比如,你的英语是强项."他想的和我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们天天一起回家,在路上或低吟,或浅唱. 一天深夜,我正在灯下做功课,电话响了起来.我猜是白光的,抓起话筒就说："白光，我正好有道题想问你．咦，你说话啊？"我疑惑起来，白光怎么变得这么腼腆了？那边终于传来一个低低的女声．"你好吗？"她问．我怔了怔，心头一热，说："好。"就没有话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机械地问："你呢？""好。"她回答，"再过六个月我就又要做妈妈了。"我的心不知是喜是忧，揪在一块儿，钻心地疼。她艰难地说："我突然很想听你叫我一声'妈'。行吗？"
　　泪水一下子哗地出来了，在我的面颊上无声地流淌。如果说我一点也不很耳边这个自私的女人，是假话。但是，是的，她是我妈。某种依恋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减弱，但她始终是我妈。这是一种缘分，好或坏。
　　"妈。" 挂了电话，我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啜泣了许久许久。 班主任找我谈话了，这次是关于白光。我想不通，我成绩不好他要管，现在我的成绩已经挤进班级的前十名，他还是要管。我当然没有错，没有错就是没有错，所以无论他怎么好言相劝或是严语威胁，我都无动于衷，更别说什么悔过。班主任的额头青筋暴出，声音也气得颤抖了。我突然间非常非常爱戴起他来，因为很少有人能够为我这么大伤肝肺。我的心里冲突激烈，不论在谁面前，扪心自问，或是对天发誓，我都没错，可我又无法解释清楚我和白光是怎么回事儿，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是在伤害班主任吗？他会不会从此对我铁了心？我有想到上次叫我妈不叫我妈的事。但我怎么才能使他变得通情达理呢？
　　白光也受到了相同的责难，他的态度同我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是白光的生日。他妈开车到学校来送给他一个精致的小瓷人。小瓷人是白光自己的小塑像，不过经过夸张，稚态可掬，很可爱。站在学校的大铁栅门后，望出去，白光他妈脸上的泪珠带着红润的喜色，她一定是在欣喜地发现她的儿子开始，其实早就已经，接受她。白光和我目送他妈开着车消失在暮色里，一起站了很久。白光忽然说："不论她曾经做过什么，她到底是我妈。"
　　每天晚上，我都会准时打开电脑，看白光的邮件。我们之间依然有超乎寻常的默契，即使有时甚至依然形同路人。我很难想象失去他会是什么样子，但我想，如果真地要失去，我也挺得过去，因为我不会放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