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明慧出国留学的消息一点也不出乎意外。她给人的感觉一向来是独立、自信及果断。这些似乎就是留学者应该具备的条件。然而她到中国留学的决定却让周围的人吃了一惊。
“为什么要到中国？”
“为什么不到中国？”她总是这样反问。“学中文难道还跑到美国、英国去不成？”
“可是中国那么‘屋路’（落后的意思），什么都没有。听说他们的厕所很臭的咧，又没有门，你受得了咩？”
“中国便宜嘛！总比香港、台湾好些。”
“那你是到北京还是上海呀？”
“都不是，到南京。”
“南京？南京在哪里？哦，南京大屠杀。”......
以上的对话，明慧应付了少说也有二十回。开始时，明慧还兴致勃勃地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但离开的日子越来越接近，明慧的回答就越来越机械式。她恨不得能将答案都录下来，然后找一天将所有好事的乡亲父老聚集到一块儿，把这些标准答案广播出去，一了百了。
对于接下来四年的未知数，明慧究竟是兴奋还是茫然，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所清楚的是，出国的目的并不象她口中所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什么提高中文水平啦、开拓视野。出国的真正目的是想逃避。
但是想逃避什么呢？明慧又不清楚了。是家。讨厌的家，爸爸妈妈成天吵吵闹闹。每天面对着妈妈的唠唠叨叨，对着女儿数说她父亲的不是，明慧早就想逃了。至于爸爸，明慧的容忍程度还高一些，反正他老是不在家。眼不看为净嘛，管他在外面是公事还是妈妈所说的其他女人。哥哥更不用说了，胸无大志的男人，找的工作都是随随便便的，高不成低不就，明慧压根儿看不起他，更不把他放在眼里。
对于接下来忙碌的筹备活动，明慧却一点儿也不茫然。所有的出国手续、身体检查，明慧一手包办，一切都办得妥妥当当。一切都是令人兴奋的。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的确让人兴奋。“重新开始”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咒语，人总是对重新开始热忱的拥抱，重新开始以后一定是美好的未来。将过去的一切，好的坏的（尤其是坏的），统统擦掉，以另外一个面目见人。每一年都可以重新开始；新学年可以重新开始；新工作可以重新开始；到另一个国家是更彻底的重新开始。对于能抛开过去一切所表现出的迫不及待有时真令人费解，因为过去的一切又恰好是重新开始的基础。
在飞机场与家人匆匆道别在旁人看来是潇洒极了。妈妈哭成泪人似的，明慧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飞往自己安排的新开始。

一切的拥挤、喧闹、争执、讨价还价成为不可避免的现实后，明慧已经在南京过了一个月。留学生活是否如想象中一样暂且不提，但至少每天是新奇的。其他留学生也和以前交往的朋友不同。就象那天在咖啡座和那样子长得还不赖的‘红毛人’（西方外国人）交谈就令明慧差点呛着。
“彼得，下个星期我们一起出来吃饭，怎么样？”
“吃饭？Oh, no, no, no。饭很臭，不好吃。”
明慧愣了一下，再回过神，已经是憋红了脸回答他：“好，好，不吃饭，吃面包，我们到麦当劳去，好吗？”
诸如此类的笑话，令明慧的生活增添不少乐趣。其实，在南京这么闷的一个城市里也就只有这一点点的娱乐。明慧仗着自己通晓中英文的本事在外国人和中国人之间左右逢源。‘红毛人’觉得她那一口他们认为流利的普通话很了不起；中国人则羡慕她能不照课本，临场说英语的本事。其实，明慧心里明白，若是两个语言不这样调一下位置，自己也高明不到哪儿去。这一点，明慧很快就从中文系的同学身上发觉到了。
记得第一天到班上去，中国同学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明慧并不羞涩，反而有点沾沾自喜。她当然知道这种眼光是出于对外国人的好奇，而且是他们当中是特殊份子。这种特殊感是好的。
“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新加坡。”她微笑。
“新加坡很漂亮，是吧。我们老师告诉我们新加坡是花园城市，街道都非常干净。”
“谢谢，我们国家小嘛，比较容易管理。”明慧谦虚地回答，觉得突然间象是背负了新加坡大使的责任。
“还有，李光耀是你国家的领袖吧。他在我们这儿十分出名呢！”
“哦，是吗？他是我们国家的前总理。”
“还有，那个唱歌的范文芳，她在新加坡很红？”......
又是一连串的问题。离开与抵达也许就这个共同点。免不了公式化的回答。难道告诉他们新加坡也有肮脏的角落，范文芳其实很令人讨厌？
上课以后，生活又开始恢复规律，一种新的规律，一种单调的规律。对于这样的生活，明慧不晓得能够坚持多久。醒来－－上课－－吃饭－－睡觉，每天重复同样的时间表。其实同样的生活在新加坡也过了十二年，她介意的是飘洋过海过同样的生活。明慧每天同样时间地点乘坐同样的班车到长江对面的浦口校区。半个小时的车程，明慧选择让自己的脑子空白。她想到同学在班上的滔滔不绝，但自己只能对着老师回答简单的‘是’‘不是’，真枉费说了一辈子汉话。望着窗外的一幕幕，明慧曾经想让自己诗情画意起来，但秋天的落叶终归是落叶，古代诗人的词句就象路上的灰尘落在脚下，明慧放弃了假装。
反正南京也不是什么诗情画意的地方。落叶只增添了街道的脏乱。中国人吐痰前的那种酝酿声仿佛痰已经吐到明慧的身上。厕所的臭气熏天果然是‘名不虚传’。虽说‘本是同根生’，明慧开始庆幸和感激自己的老祖宗当年千辛万苦地逃到新加坡落地生根，可是现在自己却‘他妈的’逃回来受苦。苦，是自找的。当初妈妈要求她留在国内升学，是她自己坚持要来的。现在来了，碍于面子，不能跟妈妈说自己已经后悔了。
想到妈妈，就记起临走前答应她要每个星期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除了刚到南京时给妈妈打的一通电话外，其余的时候都是妈妈打给明慧的。虽然每天看到床头的电话时感到无法实现诺言的羞愧，但她就是懒得举起话筒。
反而是明慧的德国同屋，安美，时不时就打电话回国。每个星期安美总有两三天对着话筒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串德语，然后开开心心地挂上电话。
“安美，你常常打电话回国，是不是给男朋友啊？”
“哈，哈，不是，是给妈妈。”安美用她那阴阳怪气的普通话回答她。
“你和妈妈有这么多话题吗？”
“有，每天，很多‘东西’发生。中国，南京很有趣。你没有‘东西’跟妈妈说？”
“还OK，不过我不象你那么有钱，哈哈。”
明慧敷衍了安美。她觉得每一次和安美说话都很累，她的态势语多得可怕，似乎每一个语言的空白都可以由手势填满。今天却是安美的问题让明慧感到疲累。
她宁可想念远在新加坡的朋友：欣仪、佳玲、丽敏，她们现在的大学生活一定比自己的多姿多彩。她们现在偶尔还来一两封电子邮件。佳玲已经找到男朋友了，看来不久她将销声匿迹。另外两个看来也‘时日不多’。那自己也在南京找个男朋友吧。找个‘红毛人’当男友，可惜对短暂的爱情没兴趣；中国人嘛，想到这里明慧不仅扑哧一笑，太委屈自己了吧。
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连过惯冬季的安美也常喊受不了。走在浦口冰冷的走廊上，明慧想如果此刻有个男朋友握着她冰冷的手，一定会比现在温暖。想归想，明慧还是老实地戴上手套，披上围巾。第一次过冬，第一次看到下雪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冰冻的椅子、凝固的空气让明慧想念新加坡的阳光。

“明慧，从新加坡到南京，坐飞机要多久？”安美随口问。
“新加坡没有‘direct flight to’（直飞航班）南京，得先先坐五个小时飞机到上海再坐四个小时火车才能到南京。”
“Oh，只需要九个小时，那太近了。寒假，你会回家吗？”
近？九个小时，在新加坡明慧可以从东到西来回四趟。远和近是原来是相对的。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是明慧的妈妈打来的。
“明慧啊，怎么这么久没有打电话回来？你还好吗？南京现在天气怎样？”
“南京很冷，每天大概三四度。”明慧的回答和天气一样冷。
“你的声音很清楚咧，都不象长途电话，声音好象你就在我的隔壁一样。记得多穿几件衣服，别着凉了。”......

天底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对身在异地的儿女有着同样的嘱咐，所有的关怀都交托在那几件衣服身上。明慧的母亲想念自己的女儿。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慧象男孩一样倔强，说什么都要到中国去。反而是儿子一点志气都没有。想到明慧，她不禁叹了一口气。别人的女儿可以跟她们的母亲天南地北地谈个没完，什么心事都对母亲说，但自己的明慧却什么都不说。前几年，还常吵架，好象八字相冲、后来，架是少吵了，可是自己和明慧却变得无话的说了。有时，她还宁可有事可以和明慧吵呢。如果有一天连起争执都懒了，那关系就更可悲了。爱的相反不一定是恨，冷漠有时比恨更绝。
当初反对明慧出国就是担心这点。女儿每天在自己身旁都这个样子了，出国的话不是要变成陌生人？她心里明白明慧是看不起她，嫌她没见识。自己小学都没毕业，明慧朋友的母亲少说也是中学毕业的，又会说英文，相比之下自己说的话肤浅多了。女儿早就受不了她了。看，明慧逃跑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天底下的母亲，感觉都是敏锐的。

明慧终于生病了。冬天冷，但浦口校区的冬天更冷。鼻水象关不紧的水龙头不停的流，明慧的鼻子就快被纸巾擦破了。课室里该死的暖气怎么还不开？那些中国同学看上去好象一点也不冷。偏偏生病的时候最容易让人想家。新加坡的阳光是否能借一些过来？妈妈特制的感冒茶最有效了。真想回家。明慧阻止自己往下想以免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住。窗外有几棵树，前阵子金黄色的叶子已凋落了，现在象几支木棍干巴巴的站在那里。树的感冒是掉叶子吗？

明慧好不容易把自己拖回宿舍，看到安美在书桌前认真的练习书法。这些‘红毛人’真怪，中国人千方百计地想模仿他们的一切，他们反过来一本正经地学习中国文化。明慧累得连外套也不脱就一头倒在床上。安美在完成了最后一笔后才抬起头来问明慧：“你寒假的时候回国吗？”
这些老外真是的，也不看情况，人家刚想忘掉家却又提起回国。明慧回答：“还没决定呢。”
“新加坡很近，如果我是你，一定回去。不过，德国很远，所以我不想回去。朋友和我要去云南。”
近？如果有什么空间转移器的话，现在一定将自己转到家里去，可是新加坡有九个小时的路程啊！鼻子竟然酸了起来，眼睛也受到感染。可怜虫！还好安美出去洗毛笔了，才没有看到明慧这幅狼狈相。
望着床头的电话，明慧有一股冲动。
“喂，妈咪呀，是我。”
明慧的母亲一听就很兴奋，世界上也就只有两个人会这样叫自己。
“喂，明慧啊，还好吗？南京天气好吗？我看新闻的天气预告，原来南京有零度的，你受得了吗？”
明慧知道妈妈是从来不看新闻的，她只对连续剧感兴趣，但为了看天气预告，她......
“还可以啦，”明慧有点颤抖的声音回答。
“怎么你的声音这样？”
“没事啦，只是有点感冒，声音有点沙哑而已。”
“你在这么远我又不可以照顾你，你要记得吃药，知道吗？”
......
放下电话后，明慧感到轻松些。这些听了无数次的话，现在却莫明地温暖了明慧的心。远和近原来真的是相对的。家可以是九个小时的路程，也可以是五分钟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