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
浪漫魔法师
我的眼前闪过一道血红的光。
我这是怎么了，刚才我和她还隔着一米来宽的走廊交换一些话语。他浑圆的肩膀斜倚在
橘黄色桌子的边缘，有时像鸟儿光滑的羽毛极细微地抖动几下，回头的时候，那肩膀就沿桌子
的边缘向我滑动。她说，他的肺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困难，说不定哪一天会在一个怎样的地
方突然窒息。接这句话的同时，她的眼睛在我注视的圈子里划了两道极短的弧，那光泽极暗淡
，极微弱。我又看见了她浑圆的肩膀细微地颤动。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的眼前闪过一道血红的光。
那肩膀不是我的，而现在已不容质疑地嫁接在我的胸脯上。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肩
膀，软软的，像有许多纤细的绒毛抚弄着我的神经。在一种混沌的境界中，我毫无意识地拼命
揉搓它。几根发丝撞击着我下颏上刚刚破土的极稀疏的胡子。接着传来椅子跌倒发出惊叫的声
音。我感到我的躯体臃肿一般沉重了许多。这是我从未得到也无从想到的在人类身上能产生的
感受。
她的身体像一条细长的虫子紧紧盘曲在我的肢体上，那样柔弱，完全不像我印像中那样
丰满、健壮。她扬起的嘴唇紧闭着，像一个冒号，很多话语以势不可挡的力量灌注进我的肺腑
。我的肺腑膨胀得几乎到了破裂的边缘，我想吐出几句，然而我的喉咙结结实实地砌满了坚硬
的石头。
那样的一个时刻，地球包裹在夜的黑大氅里。那一夜，我的双唇与你的双唇粘连在一起
，如灰蒙蒙的天空两粒飘忽的雨滴，近了，更近了，然后极自然地凝聚在一起。后来，我们便
把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眼睛上，我们的眼睛愈发光亮了。就这样，在一个万籁俱静的夜晚，我
们长久地相互照耀着，那道一米来宽的走廊遥无踪影了。
俞洁，我的嘴里第一次流出了她的名字，是那样清脆光滑，仿佛早已在牙缝里打磨了千
遍万遍。
那时，我无法想象俊秀白净的她是怎样背负着沉重的孤独，在一个生气勃勃的校园里，
被一双双冰冷的手推出一个充满欢笑的氛围。那时，我无法想象年纪轻轻的她怎样咽下那些轻
蔑的白眼、讥讽的表情和秽语的中伤，走一段曲曲折折的路去买馒头和一碗菜汤充饥。
那年，我应升大学三年级，由于上学期我得了传染病，体检的时候被校医检查出来，学
校决定让我休学半年。因为落下许多功课，我只得降级，继续读中文系。一天中午，我正和几
个刚结识的同学在餐厅里围着一张圆桌吃饭。一名个头不高但很匀称很丰满很吸引眼睛的女生
从身边走过，周围顿时爆发一阵骚动。几名同学用铁勺敲着碗边阴阳怪气地咳嗽，并且从极不
规则的刺耳的打击乐中挤出几句阴韵有致的脏话：破鞋，不系鞋带的破鞋，大脚小脚都能穿！
我从未身临过这样的场面，嘴里正流溢着诱人汁液的红烧肉突然香味全无。我的胃口从
头顶一直跌落到脚底。听临座的一位同学说那名女生是一个恋爱精，以前曾与地理系的一名男
生谈恋爱，本来好好的，后来又与校外菜市的一位卖肉的个体户勾搭上了。
不知何时我对这些男女之间的风流艳事早已失去兴趣，也许那根产生兴奋的神经已经麻
木了，也许与那个曾与我海誓山盟而在我高考预选时分数降低而另有所爱的姑娘有关，我用一
种无所谓的态度来掩盖心灵深层那一触即发的隐痛。议论仍在津津有味地进行，仿佛比六角钱
一碗的芸豆炖肉还香，还有嚼头。直到一位买饭的讲师走进餐厅，这场生动的演讲才悄悄平息
了。
几个同学谈得正热时，我以极敏捷的速度摆一摆头，摔出的目光不偏不斜地落在那名女
生身上。那是一张很俊秀的面盘，那种不长不短的极普通的运动式发型在一身银灰色的西服映
衬下，给人以冰清玉洁之感。她走路的姿势极稳重，除两条腿迈着极细小极有节奏的步伐以外
，几乎看不出上身的摆动。这使我怎么也无法理解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与这个素洁得近乎有些
高雅的妙体究竟有什么联系。我的心潮酸楚地漾起几波怜悯又含有同情成分的涟漪：一块块污
秽的石头毫无情面地投掷在她那薄薄的耳膜上，她该怎样忍受那种撕裂的疼痛！
她旁若无人，静静地坐在靠近墙角的一张餐桌边，似乎这个偌大得有点辽阔的餐厅里就
只有她自己。临桌的几个女生凑一凑嘴巴，发出几声朗笑。
再一次走进教室，我的眼睛禁不住环视了一下。其实她就坐在一个离我不远的地方，间
隔一道走廊，比我靠前了两排桌子。以前我竟没有注意。她有着一双浑圆的肩膀，极端正，极
丰满，仿佛精心修饰了一般。再加上一头光洁自然疏松的黑发，简直令周围的几个女生黯然失
色，尽管她们都穿着极流行极时髦的时装。她听课的姿势极认真。
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叫俞洁。一堂现代文学课上，一位正走红的诗歌评论家为我们讲解新诗。他引经据典
说古论今地滔滔不绝了一通。别说领会，就是记笔记我也感到无从下手。我不禁暗自埋怨自己
愚钝无知。其实，对诗歌我并不是一窍不通，以前我曾抹着眼泪写过几首，并且诚惶诚恐地塞
进那绿色邮筒张得极小的嘴巴里，不出一个月，它们竟趾高气扬地站在一家市级日报的中缝上
，而且还托邮递员送给我七元钱的酬劳，把几个以才子自居的同学震得不轻。
评论家吐完唾沫星子，极有风度地抬起手腕看一看表，发现还有一段时间，便举出徐志
摩的一首诗《沙扬娜拉》，让我们根据所学知识，简析一下这首诗的艺术特色。他提问的第一
个同学就是俞洁，因此，我清清楚楚地记下了她的名字。
她说：她认为这首诗之所以生动感人，除作者创作出几个精彩的句子外，最重要的是作
者构思得很巧妙，这首仅仅五行的短诗包含了一点故事，一个情节，一个展开，给人产生一种
自然的推进感，像一个电影的画面一闪，令人久久难忘，如果作者用情绪的语言写这种别离的
柔情，即使再出现几个优美的句子也不会产生这种效果，而现在，写一个女人，写她分别时道
珍重的姿势，使读者可亲可感，飘而不实，创造出使人产生丰富联想的最佳意境，而且这个情
节构成单纯，不繁琐，诗中的情节展开也随着主人公的柔情而展开活动，极其自然。
我几乎呆了，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吃惊。
中秋节夜晚学校举行舞会。我见过那张彩纸海报，字写得极潇洒，大概笔者掩饰不住强
烈的兴奋。还配了插图，一位妙龄少女与一位英俊少男挽手着手翩翩起舞。我的情绪却很低落
，一想起那幅一男一女手拉手的插图，我就想到我那段辛酸的恋爱史。
饭后独自来到校外傻乎乎地看了一会儿行人，我便郁郁寡欢地走回教室。真没想到她也
正躲在一个毫无青春气息的角落，抱着一本厚书独自默默地咀嚼那些文字。我不由得产生了想
和她说几句话的念头。
一个人不寂寞吗，怎么不凑凑热闹？
凑热闹，我这样的，走进人群，不给人脏了眼睛。
脏眼睛，我看了那么多次怎么没觉出来。
你不知道，我很轻浮，全系的人都讨厌我。
哟，这么复杂，我怎么没看出你轻浮，倒觉得你稳重高雅透顶。
你戏弄我吗？
她那幅勉强挤出微笑的表情斜对着我，透过一层俊秀的光芒，我看清她的脸上爬满了忧
郁的纹路。我顿觉不安，想说几句话安慰她一下，可是我想不出说句什么好，两手慌乱地翻遍
仅有的三个口袋，也没有掏出一句合适的话。] 好静。时间没有指甲，即轻捷又卫生，妙妙地
沿指针走。教室像个大笼子，里面伏着两只毫无生气的鸟。
其实，人活着不必要为那些烦恼的东西大伤脑筋，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安排自己，想
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实在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要过分苛求。好久我不知所措地瞥出这么一句。
按你说得那样做更难，不过我很感激你，很长时间没人与我说这样的话了。
我又看到那双忧郁的眼和那种极黯淡微弱的光。
你说人生艳丽我没有异议你说人生忧郁我不言语只有默默地承受这一切承受数不尽的春
来冬去
我忽然想起那首《在雨中》的几句歌词。
她浑圆的肩膀又抖动了一下，仿佛那丰满的躯体里贮满了苦涩的汁液，折磨得她无法平
静下来，不时激发一阵凄苦的颤粟。
我不知所措地安慰她，说一些个体户的品质也很高尚之类的话，劝她不要受别人议论的
影响，走自己的路。忽然她吃惊地回过头：你也相信那些话？
我真蠢，这些天我虽然一直在为她的遭遇愤愤不平，而实际上我已潜意识地相信了那些
流言蜚语。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反复称量着那一份难耐的寂寞，我第一次发现时间是一种很
沉的东西。我不敢再说一句话，直到她离开教室。她离开时向我报以友好的微笑，这使我更加
不安。
大约过了两天，中午，一位同学约我上街买东西。途中，我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那位
同学，俞洁与菜市的个体户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位同学对这件事的真假也含糊不清。他说
是地理系的一位男生说的，他俩谈过恋爱，俞洁先给他写的情书，他万万没想到俞洁是一个十
足的情种，才约会两次就开始摸他的手，吻他的胳膊，还拱进他的怀里，让他搂着她的腰，亲
吻他的嘴巴，用嘴巴给她洗脸，每次约会都给他吓出一身热汗，后来她竟哀求他做那事，还说
她的一位同学在医院工作，怀孕也没事，她也不怕那手术刀子。那男生爱面子不从，她便到菜
市场勾搭上那个体户了。同学说，那男生好像挺爱她，一有机会就缠她。
我问：他回心转意了吗？
她好象挺讨厌他，有个星期天中午，小个子陈达在她的桌下发现一些碎纸片，好奇地拼
凑起来一看，你猜写着什么？
什么？
是一张约会的字条。
谁写给她的。
就是地理系那男生。
她可能去了？
听我说，那好事的陈达擅长偷看别人谈恋爱，当晚便约了四个人悄悄埋伏在约会地点附
近。
看见他们做什么了？
嘿，那小子干巴巴等到十二点。
不是她先给他写的情书吗？
大概是被那位个体户迷上了吧。
岂有此理！蓦地，我的浑身涌起一种复杂的既轻松又恶心的感觉，像喝进一口冷饮又咽
下一只苍蝇。不知是因为我曾经历过被人愚弄的那段恋爱史，还是因为俞洁那种忧郁的目光呼
唤起了我的同情，我第一次替别人愤愤不平。
自来到这个六十多人的新集体，我总感到被一种压抑和苦闷缠绕着，常常莫名其妙地产
生一些烦躁情绪，有时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冷静下来又有点不甘心这么孤单单地一
人走开。
有一天，我竟收到那位把我抛弃的女友的一封信，说她一直深深地爱着我，和我分手是
怕耽误我的学习，与那位高才生谈恋爱纯粹是演戏，目的是想刺激我一下，让我把她忘掉发狠
学习。结尾还用了冗长的反复句式，言词甚是情真意切。我禁不住深深苦笑了一下，生活这家
伙真是漏洞百出，什么东西都能找到理由！
爱永远是一个古老又年轻的话题。走进宿舍，十有八九会听到这方面的谈论。这常使我
惶惑不安暗自深刻地反省自己：为什么没有了那种疯狂的渴望，仅一次初恋的失败就这样终生
沉沦下去？我拼命地追忆那一幅幅曾使我晕头转向的画面，像写小说一样构思自己怎么从痛苦
的深渊站立起来，敞开怀抱去迎接光辉的未来。我用曾认真誊写在软皮本上的爱情格言结合所
学知识反复分析力求找出使自己造成这种窘境的原因，那些问题常常把我一直折磨到深夜就差
到精神病医院就诊了。如此几天之后，我的情绪毫无进展，于是在一种朦朦胧胧的意识中，我
开始暗暗怀疑自己再也不能产生那种旺盛的激情了。
临床那位失恋的男生已三天没去听课，手腕瘦了一圈，戴不住手表了。我替他买回饭，
劝他吃一点的时候，他含着眼泪对我说爱情这东西太神了，自从她给了他那封绝交信，他的心
像赤裸裸地挨了一巴掌，又疼又晕，什么也不想干了。最后感叹一句，你还没尝到那种滋味，
你真幸运！
我只能深深地苦笑一番。
可是，课余时间我不能常那么独自站在或者坐在一个地方呆呆地发愣，于是从街上的小
书摊里买回一本本厚厚的武侠小说，一有空就钻进那些奇人怪事里面，寻找一种飘然的感觉。
然而，那些从书上采来的东西毕竟太空虚太短暂。晚上躺在床上反复抚摸着实实在在的床板，
望着真真实实的墙壁，我不得不想起现实，想起现实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人和事。渐渐地，俞洁
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在我的脑海里。她对文学作品的那种精湛、透彻、新颖的论述常常使
我望尘莫及。然而更使我钦佩的是她那种柔美的外表下面掩藏的那种坚强个性。有时，我真想
像一位兄长一样领着她到一个远离尘器的地方，给他欢笑，给她信任，让她得到一切应该得到
的东西。那些天，处理完繁重的功课，一有喘息的机会，我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到她的身上
。有时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我神使鬼差地一笑，她也微微一笑。那一刻我的心情愉快极了，
而且这种愉快能持续半小时之多。
一个黄昏，那位地理系的的男生趁周围人少，截住俞洁，用手比划着说什么。俞洁一言
不发转身就走。那位男生紧跟不舌。俞洁跑开了。那位男生破口大骂。我闲走时真真切切看到
了这一幕。我的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第二天，她和往常一样按时去听课，平静得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校园如鱼塘般拥挤，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很少。有一次，我们班集体到外地春
游，班上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去。她坐在离我不远的座位上。我们谁也不说话。昨天我的钢笔丢
失了，由于不急等着用，也就没去买，而现在用着了。一抬头，俞洁正专心致志地看书，我壮
着胆子问：能用一下你的钢笔吗？
自己拿吧。她拿出一个乳白色的塑料文具盒，轻轻放在桌子的右上角。
我掀开一看，里面并排着两支一模一样的“英雄”牌钢笔。
哪一支？
那支没用过的，这里有墨水。她一边为我取墨水瓶，一边说不管买什么东西，她都喜欢
同时买一双，这一次算我的运气好。
怪不得我一直没有买钢笔的念头。
你不要高兴，用前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为我画一幅画。
我知道她看见了我那幅参加画展的写意画。我虽爱好绘画，而且偷偷浪费了不少颜料，
但从不让人看见，怕惹人评头论足，那幅画是一个多事的同学背着我送给书画组的。我婉言推
辞。俞洁一直笑眯眯地注视着我，那表情颇是自信，仿佛不容我回绝。我只好答应了，当即配
好颜料，铺开宣纸，略一思索，画一片绿色松林，远处一轮旭日冉冉升起，天空耀眼一片。并
以泼墨多年的隶书题字：相信明天会更好！
俞洁一直站在我的身边。我把画给她。她看得很认真。忽然，她转过脸来，神色庄重地
对我说：我很感激你。面对她灼灼的目光，我不知所措，心里掠过一阵不安的惊慌。
吃过中午饭，我忙着整理一部分近期的诗稿。她从后门走进教室，向我这里瞥了一眼：
噢，写了这么多诗。
闲着无事划着玩的。
我也划拉过一首，你愿意看吗？
当然愿意。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诗，一个人闷得慌，不知怎么就写了这玩意。
她的字很俊秀。这是一首无题诗：雪非要填满天地之间的缝隙吗迷途的时候我才发现自
己可怜在一道设置许久的夹缝里被白色的颜料涂抹得面目全非一切物质都失去传播的能力自己
生发的声音和周围脱落的声音紧紧围困在我的躯体上厚厚的覆盖铺满所有的路径试图找回每一
个脚印都是徒劳触摸不到石头真实的感觉才知道雪路上行走脚，根本不属于自己
我仿佛看见一个孤苦伶仃的灵魂被抛弃在风雪弥漫的旷野上，一边痛苦淋漓地呼唤，一
边跌跌撞撞地行走，到处是凋零的叶片，到处是荒凉的草丛。
你写得真好，你的才气我自叹弗如，不过诗的格调太低了，应该让它有点亮色。
我的生活有亮色吗？
你应该克服一切烦恼，愉快地生活。
你生活地很愉快吗？
我无言以对。
她回到座位上，背对着我冒出这么一句：听说世界上你最痛恨女人。我的脸倏地一阵红
热，因为我在一位同学生日宴会上失言说过这么一句。我平时没喝过酒，那天经不住别人规劝
，喝得头重脚轻。他们也来了兴致，大谈特谈起女人。触发了我那段忧伤的记忆，我毫无理智
地这么大骂了一句。没想到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可是，我朦朦胧胧地觉出她的这句话好象另
有深意，便狡诈地反问一句：你说我能不恨谁呢？她的脸一红，扭过身不再言语了。
不久，我们打破那种尴尬的局面随意闲谈起来。先谈那些功课如何，再谈几位教授讲师
讲得如何。我们还是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谈论。以前，她总是独来独往，双唇紧闭，一脸的
忧郁完全像一个内向的寡言少语的人。通过交谈，我越来越清晰地发现，俞洁是一位很健谈的
女性。我惊喜地发现她有着深厚的诗歌功底，像苏联的库佐夫列娃、捷缅季耶夫、卡尔别科，
台湾的席慕容，蓝菱、车美萍，其他海外华人贺兰宁、和权等，她都能信口背出他们的诗篇，
评论风格，见解独到，并且以们的诗句寓寄自己内心的种种情愫。
悟到俞洁并不是醉心于那些诗人的才气和他们作品的艺术成就，而是他们作品中的某些
章节甚至某个句子触发了她用痛苦换来的生命体验，或者说是那些深沉透彻的理念使她获得了
温馨的慰藉和坚强的勇气。
太阳极会温存，眯起眼梳理细密的发丝，教室里充溢着和煦和温馨。
渐渐地，她那双浑圆的仿佛精心修饰过的肩膀，在我一度忧郁的瞳孔里弥散出生动的诱
惑。从未有过的愉快，从未有过的律动，我的血液飞速循环，我的脉管铮铮破裂，我看到一种
血红的光，我亲临一种死亡的颤粟。
当我又一次审视人间的时候，俞洁正静静地依偎在我的怀里，两粒浑圆晶亮的泪珠悬在
她长长的睫毛上。
你哭了？
我太激动。
你恨我吗？
我想起你那幅画。
哪幅？
相信明天会更好。
我这是怎么了，刚才我和她还隔着一米来宽的走廊交换一些话语。他浑圆的肩膀斜倚在
橘黄色桌子的边缘，有时像鸟儿光滑的羽毛极细微地抖动几下，回头的时候，那肩膀就沿桌子
的边缘向我滑动。她说，他的肺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困难，说不定哪一天会在一个怎样的地
方突然窒息。接这句话的同时，她的眼睛在我注视的圈子里划了两道极短的弧，那光泽极暗淡
，极微弱。我又看见了她浑圆的肩膀细微地颤动。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的眼前闪过一道血红的光。
那肩膀不是我的，而现在已不容质疑地嫁接在我的胸脯上。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肩
膀，软软的，像有许多纤细的绒毛抚弄着我的神经。在一种混沌的境界中，我毫无意识地拼命
揉搓它。几根发丝撞击着我下颏上刚刚破土的极稀疏的胡子。接着传来椅子跌倒发出惊叫的声
音。我感到我的躯体臃肿一般沉重了许多。这是我从未得到也无从想到的在人类身上能产生的
感受。
她的身体像一条细长的虫子紧紧盘曲在我的肢体上，那样柔弱，完全不像我印像中那样
丰满、健壮。她扬起的嘴唇紧闭着，像一个冒号，很多话语以势不可挡的力量灌注进我的肺腑
。我的肺腑膨胀得几乎到了破裂的边缘，我想吐出几句，然而我的喉咙结结实实地砌满了坚硬
的石头。
那样的一个时刻，地球包裹在夜的黑大氅里。那一夜，我的双唇与你的双唇粘连在一起
，如灰蒙蒙的天空两粒飘忽的雨滴，近了，更近了，然后极自然地凝聚在一起。后来，我们便
把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眼睛上，我们的眼睛愈发光亮了。就这样，在一个万籁俱静的夜晚，我
们长久地相互照耀着，那道一米来宽的走廊遥无踪影了。
俞洁，我的嘴里第一次流出了她的名字，是那样清脆光滑，仿佛早已在牙缝里打磨了千
遍万遍。
那时，我无法想象俊秀白净的她是怎样背负着沉重的孤独，在一个生气勃勃的校园里，
被一双双冰冷的手推出一个充满欢笑的氛围。那时，我无法想象年纪轻轻的她怎样咽下那些轻
蔑的白眼、讥讽的表情和秽语的中伤，走一段曲曲折折的路去买馒头和一碗菜汤充饥。
那年，我应升大学三年级，由于上学期我得了传染病，体检的时候被校医检查出来，学
校决定让我休学半年。因为落下许多功课，我只得降级，继续读中文系。一天中午，我正和几
个刚结识的同学在餐厅里围着一张圆桌吃饭。一名个头不高但很匀称很丰满很吸引眼睛的女生
从身边走过，周围顿时爆发一阵骚动。几名同学用铁勺敲着碗边阴阳怪气地咳嗽，并且从极不
规则的刺耳的打击乐中挤出几句阴韵有致的脏话：破鞋，不系鞋带的破鞋，大脚小脚都能穿！
我从未身临过这样的场面，嘴里正流溢着诱人汁液的红烧肉突然香味全无。我的胃口从
头顶一直跌落到脚底。听临座的一位同学说那名女生是一个恋爱精，以前曾与地理系的一名男
生谈恋爱，本来好好的，后来又与校外菜市的一位卖肉的个体户勾搭上了。
不知何时我对这些男女之间的风流艳事早已失去兴趣，也许那根产生兴奋的神经已经麻
木了，也许与那个曾与我海誓山盟而在我高考预选时分数降低而另有所爱的姑娘有关，我用一
种无所谓的态度来掩盖心灵深层那一触即发的隐痛。议论仍在津津有味地进行，仿佛比六角钱
一碗的芸豆炖肉还香，还有嚼头。直到一位买饭的讲师走进餐厅，这场生动的演讲才悄悄平息
了。
几个同学谈得正热时，我以极敏捷的速度摆一摆头，摔出的目光不偏不斜地落在那名女
生身上。那是一张很俊秀的面盘，那种不长不短的极普通的运动式发型在一身银灰色的西服映
衬下，给人以冰清玉洁之感。她走路的姿势极稳重，除两条腿迈着极细小极有节奏的步伐以外
，几乎看不出上身的摆动。这使我怎么也无法理解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与这个素洁得近乎有些
高雅的妙体究竟有什么联系。我的心潮酸楚地漾起几波怜悯又含有同情成分的涟漪：一块块污
秽的石头毫无情面地投掷在她那薄薄的耳膜上，她该怎样忍受那种撕裂的疼痛！
她旁若无人，静静地坐在靠近墙角的一张餐桌边，似乎这个偌大得有点辽阔的餐厅里就
只有她自己。临桌的几个女生凑一凑嘴巴，发出几声朗笑。
再一次走进教室，我的眼睛禁不住环视了一下。其实她就坐在一个离我不远的地方，间
隔一道走廊，比我靠前了两排桌子。以前我竟没有注意。她有着一双浑圆的肩膀，极端正，极
丰满，仿佛精心修饰了一般。再加上一头光洁自然疏松的黑发，简直令周围的几个女生黯然失
色，尽管她们都穿着极流行极时髦的时装。她听课的姿势极认真。
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叫俞洁。一堂现代文学课上，一位正走红的诗歌评论家为我们讲解新诗。他引经据典
说古论今地滔滔不绝了一通。别说领会，就是记笔记我也感到无从下手。我不禁暗自埋怨自己
愚钝无知。其实，对诗歌我并不是一窍不通，以前我曾抹着眼泪写过几首，并且诚惶诚恐地塞
进那绿色邮筒张得极小的嘴巴里，不出一个月，它们竟趾高气扬地站在一家市级日报的中缝上
，而且还托邮递员送给我七元钱的酬劳，把几个以才子自居的同学震得不轻。
评论家吐完唾沫星子，极有风度地抬起手腕看一看表，发现还有一段时间，便举出徐志
摩的一首诗《沙扬娜拉》，让我们根据所学知识，简析一下这首诗的艺术特色。他提问的第一
个同学就是俞洁，因此，我清清楚楚地记下了她的名字。
她说：她认为这首诗之所以生动感人，除作者创作出几个精彩的句子外，最重要的是作
者构思得很巧妙，这首仅仅五行的短诗包含了一点故事，一个情节，一个展开，给人产生一种
自然的推进感，像一个电影的画面一闪，令人久久难忘，如果作者用情绪的语言写这种别离的
柔情，即使再出现几个优美的句子也不会产生这种效果，而现在，写一个女人，写她分别时道
珍重的姿势，使读者可亲可感，飘而不实，创造出使人产生丰富联想的最佳意境，而且这个情
节构成单纯，不繁琐，诗中的情节展开也随着主人公的柔情而展开活动，极其自然。
我几乎呆了，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吃惊。
中秋节夜晚学校举行舞会。我见过那张彩纸海报，字写得极潇洒，大概笔者掩饰不住强
烈的兴奋。还配了插图，一位妙龄少女与一位英俊少男挽手着手翩翩起舞。我的情绪却很低落
，一想起那幅一男一女手拉手的插图，我就想到我那段辛酸的恋爱史。
饭后独自来到校外傻乎乎地看了一会儿行人，我便郁郁寡欢地走回教室。真没想到她也
正躲在一个毫无青春气息的角落，抱着一本厚书独自默默地咀嚼那些文字。我不由得产生了想
和她说几句话的念头。
一个人不寂寞吗，怎么不凑凑热闹？
凑热闹，我这样的，走进人群，不给人脏了眼睛。
脏眼睛，我看了那么多次怎么没觉出来。
你不知道，我很轻浮，全系的人都讨厌我。
哟，这么复杂，我怎么没看出你轻浮，倒觉得你稳重高雅透顶。
你戏弄我吗？
她那幅勉强挤出微笑的表情斜对着我，透过一层俊秀的光芒，我看清她的脸上爬满了忧
郁的纹路。我顿觉不安，想说几句话安慰她一下，可是我想不出说句什么好，两手慌乱地翻遍
仅有的三个口袋，也没有掏出一句合适的话。] 好静。时间没有指甲，即轻捷又卫生，妙妙地
沿指针走。教室像个大笼子，里面伏着两只毫无生气的鸟。
其实，人活着不必要为那些烦恼的东西大伤脑筋，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安排自己，想
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实在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要过分苛求。好久我不知所措地瞥出这么一句。
按你说得那样做更难，不过我很感激你，很长时间没人与我说这样的话了。
我又看到那双忧郁的眼和那种极黯淡微弱的光。
你说人生艳丽我没有异议你说人生忧郁我不言语只有默默地承受这一切承受数不尽的春
来冬去
我忽然想起那首《在雨中》的几句歌词。
她浑圆的肩膀又抖动了一下，仿佛那丰满的躯体里贮满了苦涩的汁液，折磨得她无法平
静下来，不时激发一阵凄苦的颤粟。
我不知所措地安慰她，说一些个体户的品质也很高尚之类的话，劝她不要受别人议论的
影响，走自己的路。忽然她吃惊地回过头：你也相信那些话？
我真蠢，这些天我虽然一直在为她的遭遇愤愤不平，而实际上我已潜意识地相信了那些
流言蜚语。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反复称量着那一份难耐的寂寞，我第一次发现时间是一种很
沉的东西。我不敢再说一句话，直到她离开教室。她离开时向我报以友好的微笑，这使我更加
不安。
大约过了两天，中午，一位同学约我上街买东西。途中，我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那位
同学，俞洁与菜市的个体户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位同学对这件事的真假也含糊不清。他说
是地理系的一位男生说的，他俩谈过恋爱，俞洁先给他写的情书，他万万没想到俞洁是一个十
足的情种，才约会两次就开始摸他的手，吻他的胳膊，还拱进他的怀里，让他搂着她的腰，亲
吻他的嘴巴，用嘴巴给她洗脸，每次约会都给他吓出一身热汗，后来她竟哀求他做那事，还说
她的一位同学在医院工作，怀孕也没事，她也不怕那手术刀子。那男生爱面子不从，她便到菜
市场勾搭上那个体户了。同学说，那男生好像挺爱她，一有机会就缠她。
我问：他回心转意了吗？
她好象挺讨厌他，有个星期天中午，小个子陈达在她的桌下发现一些碎纸片，好奇地拼
凑起来一看，你猜写着什么？
什么？
是一张约会的字条。
谁写给她的。
就是地理系那男生。
她可能去了？
听我说，那好事的陈达擅长偷看别人谈恋爱，当晚便约了四个人悄悄埋伏在约会地点附
近。
看见他们做什么了？
嘿，那小子干巴巴等到十二点。
不是她先给他写的情书吗？
大概是被那位个体户迷上了吧。
岂有此理！蓦地，我的浑身涌起一种复杂的既轻松又恶心的感觉，像喝进一口冷饮又咽
下一只苍蝇。不知是因为我曾经历过被人愚弄的那段恋爱史，还是因为俞洁那种忧郁的目光呼
唤起了我的同情，我第一次替别人愤愤不平。
自来到这个六十多人的新集体，我总感到被一种压抑和苦闷缠绕着，常常莫名其妙地产
生一些烦躁情绪，有时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冷静下来又有点不甘心这么孤单单地一
人走开。
有一天，我竟收到那位把我抛弃的女友的一封信，说她一直深深地爱着我，和我分手是
怕耽误我的学习，与那位高才生谈恋爱纯粹是演戏，目的是想刺激我一下，让我把她忘掉发狠
学习。结尾还用了冗长的反复句式，言词甚是情真意切。我禁不住深深苦笑了一下，生活这家
伙真是漏洞百出，什么东西都能找到理由！
爱永远是一个古老又年轻的话题。走进宿舍，十有八九会听到这方面的谈论。这常使我
惶惑不安暗自深刻地反省自己：为什么没有了那种疯狂的渴望，仅一次初恋的失败就这样终生
沉沦下去？我拼命地追忆那一幅幅曾使我晕头转向的画面，像写小说一样构思自己怎么从痛苦
的深渊站立起来，敞开怀抱去迎接光辉的未来。我用曾认真誊写在软皮本上的爱情格言结合所
学知识反复分析力求找出使自己造成这种窘境的原因，那些问题常常把我一直折磨到深夜就差
到精神病医院就诊了。如此几天之后，我的情绪毫无进展，于是在一种朦朦胧胧的意识中，我
开始暗暗怀疑自己再也不能产生那种旺盛的激情了。
临床那位失恋的男生已三天没去听课，手腕瘦了一圈，戴不住手表了。我替他买回饭，
劝他吃一点的时候，他含着眼泪对我说爱情这东西太神了，自从她给了他那封绝交信，他的心
像赤裸裸地挨了一巴掌，又疼又晕，什么也不想干了。最后感叹一句，你还没尝到那种滋味，
你真幸运！
我只能深深地苦笑一番。
可是，课余时间我不能常那么独自站在或者坐在一个地方呆呆地发愣，于是从街上的小
书摊里买回一本本厚厚的武侠小说，一有空就钻进那些奇人怪事里面，寻找一种飘然的感觉。
然而，那些从书上采来的东西毕竟太空虚太短暂。晚上躺在床上反复抚摸着实实在在的床板，
望着真真实实的墙壁，我不得不想起现实，想起现实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人和事。渐渐地，俞洁
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在我的脑海里。她对文学作品的那种精湛、透彻、新颖的论述常常使
我望尘莫及。然而更使我钦佩的是她那种柔美的外表下面掩藏的那种坚强个性。有时，我真想
像一位兄长一样领着她到一个远离尘器的地方，给他欢笑，给她信任，让她得到一切应该得到
的东西。那些天，处理完繁重的功课，一有喘息的机会，我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到她的身上
。有时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我神使鬼差地一笑，她也微微一笑。那一刻我的心情愉快极了，
而且这种愉快能持续半小时之多。
一个黄昏，那位地理系的的男生趁周围人少，截住俞洁，用手比划着说什么。俞洁一言
不发转身就走。那位男生紧跟不舌。俞洁跑开了。那位男生破口大骂。我闲走时真真切切看到
了这一幕。我的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第二天，她和往常一样按时去听课，平静得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校园如鱼塘般拥挤，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很少。有一次，我们班集体到外地春
游，班上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去。她坐在离我不远的座位上。我们谁也不说话。昨天我的钢笔丢
失了，由于不急等着用，也就没去买，而现在用着了。一抬头，俞洁正专心致志地看书，我壮
着胆子问：能用一下你的钢笔吗？
自己拿吧。她拿出一个乳白色的塑料文具盒，轻轻放在桌子的右上角。
我掀开一看，里面并排着两支一模一样的“英雄”牌钢笔。
哪一支？
那支没用过的，这里有墨水。她一边为我取墨水瓶，一边说不管买什么东西，她都喜欢
同时买一双，这一次算我的运气好。
怪不得我一直没有买钢笔的念头。
你不要高兴，用前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为我画一幅画。
我知道她看见了我那幅参加画展的写意画。我虽爱好绘画，而且偷偷浪费了不少颜料，
但从不让人看见，怕惹人评头论足，那幅画是一个多事的同学背着我送给书画组的。我婉言推
辞。俞洁一直笑眯眯地注视着我，那表情颇是自信，仿佛不容我回绝。我只好答应了，当即配
好颜料，铺开宣纸，略一思索，画一片绿色松林，远处一轮旭日冉冉升起，天空耀眼一片。并
以泼墨多年的隶书题字：相信明天会更好！
俞洁一直站在我的身边。我把画给她。她看得很认真。忽然，她转过脸来，神色庄重地
对我说：我很感激你。面对她灼灼的目光，我不知所措，心里掠过一阵不安的惊慌。
吃过中午饭，我忙着整理一部分近期的诗稿。她从后门走进教室，向我这里瞥了一眼：
噢，写了这么多诗。
闲着无事划着玩的。
我也划拉过一首，你愿意看吗？
当然愿意。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诗，一个人闷得慌，不知怎么就写了这玩意。
她的字很俊秀。这是一首无题诗：雪非要填满天地之间的缝隙吗迷途的时候我才发现自
己可怜在一道设置许久的夹缝里被白色的颜料涂抹得面目全非一切物质都失去传播的能力自己
生发的声音和周围脱落的声音紧紧围困在我的躯体上厚厚的覆盖铺满所有的路径试图找回每一
个脚印都是徒劳触摸不到石头真实的感觉才知道雪路上行走脚，根本不属于自己
我仿佛看见一个孤苦伶仃的灵魂被抛弃在风雪弥漫的旷野上，一边痛苦淋漓地呼唤，一
边跌跌撞撞地行走，到处是凋零的叶片，到处是荒凉的草丛。
你写得真好，你的才气我自叹弗如，不过诗的格调太低了，应该让它有点亮色。
我的生活有亮色吗？
你应该克服一切烦恼，愉快地生活。
你生活地很愉快吗？
我无言以对。
她回到座位上，背对着我冒出这么一句：听说世界上你最痛恨女人。我的脸倏地一阵红
热，因为我在一位同学生日宴会上失言说过这么一句。我平时没喝过酒，那天经不住别人规劝
，喝得头重脚轻。他们也来了兴致，大谈特谈起女人。触发了我那段忧伤的记忆，我毫无理智
地这么大骂了一句。没想到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可是，我朦朦胧胧地觉出她的这句话好象另
有深意，便狡诈地反问一句：你说我能不恨谁呢？她的脸一红，扭过身不再言语了。
不久，我们打破那种尴尬的局面随意闲谈起来。先谈那些功课如何，再谈几位教授讲师
讲得如何。我们还是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谈论。以前，她总是独来独往，双唇紧闭，一脸的
忧郁完全像一个内向的寡言少语的人。通过交谈，我越来越清晰地发现，俞洁是一位很健谈的
女性。我惊喜地发现她有着深厚的诗歌功底，像苏联的库佐夫列娃、捷缅季耶夫、卡尔别科，
台湾的席慕容，蓝菱、车美萍，其他海外华人贺兰宁、和权等，她都能信口背出他们的诗篇，
评论风格，见解独到，并且以们的诗句寓寄自己内心的种种情愫。
悟到俞洁并不是醉心于那些诗人的才气和他们作品的艺术成就，而是他们作品中的某些
章节甚至某个句子触发了她用痛苦换来的生命体验，或者说是那些深沉透彻的理念使她获得了
温馨的慰藉和坚强的勇气。
太阳极会温存，眯起眼梳理细密的发丝，教室里充溢着和煦和温馨。
渐渐地，她那双浑圆的仿佛精心修饰过的肩膀，在我一度忧郁的瞳孔里弥散出生动的诱
惑。从未有过的愉快，从未有过的律动，我的血液飞速循环，我的脉管铮铮破裂，我看到一种
血红的光，我亲临一种死亡的颤粟。
当我又一次审视人间的时候，俞洁正静静地依偎在我的怀里，两粒浑圆晶亮的泪珠悬在
她长长的睫毛上。
你哭了？
我太激动。
你恨我吗？
我想起你那幅画。
哪幅？
相信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