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魔法师的游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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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你的贞操

浪
浪漫魔法师
2001-10-11 18:05
给我你的贞操
1
周六,季节和苏唯唯又吵架了。原委如下:
经过慎密的准备之后,季节满怀希望地向苏唯唯提出晚上去北极山露营的建议,却遭到
苏唯唯的断然拒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说:“反正我是不会去的。”当然,刚开始
的气氛并没有火星飞溅,而显得比较民主、和谐。苏唯唯说了不少不想去的理由,譬如山上
蚊子多、秋天晚上太凉了、山上的林子那么大一到晚上黑黢黢阴深深地怪吓人的也不安全等
等。而季节早料到她会说这些,于是把背上的大旅行袋打开来让她看,里边满满当当:驱蚊
水、毛毯、手电、大号水果刀、一顶小帐篷,外加自己一副看上去孔武有力的身躯,一样一
样地给她看。可是没用,苏唯唯仍然说:“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季节就沉不住气了,说:“你这人真没劲,我都准备了一个礼拜了,你一句话就给我否
决了。”
苏唯唯说:“谁让你事先不跟我商量的?”
“要早跟你说了,你还会让我准备么?”
“既然你早知道我不会同意,你还准备什么?”
“每次都得听你的?我就不能作一回主?你也太霸道了吧?”
“到底谁霸道!你名义上跟我商量,实际上不如你的意你就吵,到最后还不是我让着你?
告诉你,这次你休想!”
“我一个人吵得起来么?你就一点没有责任,都是我不对?”
“算了,我不想跟你吵,我都吵累了。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
“是又怎么样?半夜三更去那种地方过夜,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苏唯唯转身要走。
“你说什么?你不能走。你说清楚,我安的什么心?”季节伸手阻拦。
苏唯唯打开他的手,向前走。
季节气得脸色煞白,赶上两步,一把抓住她,嚷:“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从来就没有爱
过我!”
苏唯唯面无表情地仰着头,说:“随你怎么想,反正我说什么都没用。”语调平静得让
人寒心。
“你别后悔!”季节气急败坏,恶狠狠地威胁道。
“后悔什么?”
“你听着,我会去山上等你,你要不来,明天就给我订花圈吧。” 季节忍着就要夺眶而
出的眼泪,甩手就走。但快走了没几步,他立刻又慢了下来。说实话,他并不想真走,仅仅
是作势要走,他很希望苏唯唯追上来,拉住他。可是,她没有。片刻之后,季节回过头去看
时,她正朝反方向走着,已经走出很远,大步流星义无反顾。季节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想
她怎么能一点都不在乎他?在他以死相胁的时候,她居然一点点紧张都没表现出来。就算是
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面对他的将死,也不会象她那样充耳不闻声色不动的。她连最起码的同
情心都没有了。而自己居然还如此深沉地爱着她,爱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2

黄昏时分,季节失魂落魄地朝着鼓楼方向踽踽独行。北京东路两侧那些著名的雪松枝繁
叶茂亭亭如盖,把整条路遮蔽得象一条不见首尾的隧道。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看见天空还
是亮白的,可地面已经黑了下来。路灯正在开启。绿化带上的那些射灯把树木照耀得青翠欲
滴,童话般地极不真实。快车道上,汽车塞成一条长龙,喇叭声甚嚣尘上。世界是热闹的。
他季节却被遗弃在外了。以往的这个时候,和那些迎面而来的情侣们一样,他和苏唯唯也常
常相拥着晃荡在这浪漫的夜色中。可是现在,只剩了他一个人。心痛象千刀万剐般地一阵阵
袭击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抱着胸口,蹲了下来。

季节在鼓楼广场的草坪上灵魂出窍地一直呆到人群散尽。起风了,有些凉,吹在身上直
起鸡皮疙瘩。季节双臂环抱地靠在铁栏杆上,想走,又不知何去何从。偌大一个广场,此刻
静悄悄地空无一人。电信大楼顶上的霓虹广告牌在迷蒙的夜空里孤独的闪烁。一个塑料袋被
风鼓起,晃晃荡荡地飞出了季节的视线,不知会落向何处。
他已经开始感到不妥了,他有些后悔。其实他早知道,那件事,始终困扰着他的那件事,
他不可能办到,即便有一天苏唯唯鬼迷心窍地在他手里闪失了,他对自己也没有信心。既然
如此,他还非要去那里干什么呢?更过分的是,他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拿自己的生命去搏
这样一个明知毫无作为的结果?他疯了。他或许真是个疯子,很多时候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
着自己一犯再犯这种清醒的疯狂,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好了,怎么收场?
他当然不会真就去死,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值不值的问题。他可以为最激情、最
彻底的爱情献出生命,他想他会的。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很明了,他们的爱情并不彻底。
不过,他不想授人以自食其言的笑柄,即使在所难免,他也不想那么彻底。他想他至少
得到山上去熬一夜,第二天再满头露水脸色苍白地去找苏唯唯,轻蔑而硬气地告诉她:她,
一个根本不懂得爱的人,不值得他死!

季节在北极山下转悠,犹豫着不敢上去。黑黢黢阴深深地顺势而上的树林使整座山象无
数个张牙舞爪地扭成一团的怪物,时刻可能向他扑下来。他现在觉得苏唯唯的害怕是有道理
的。前些天,他就亲眼在晚报上看到过,警察抓了一个流氓团伙,专门袭击那些深夜逗留在
外的情侣。在向苏唯唯提出露营计划以前,他也想到过这件事,但当时怎么就没感到害怕?
他真是疯了!他感到害怕。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崇明岛的轮渡口熬过的那个晚上。天寒地冻,月光阴瘆,像冰一样刺
在脸上,江水拍打堤坝的声音,像一个手执利刃的凶手隐隐约约的脚步。季节靠着铁栅栏蜷
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觉得自己今晚会死,没有人会向他伸出手,没有人。明天一早警犬
的鼻子会嗅遍他僵直的尸体,血红的警灯在弥漫的晨雾中不停地闪烁。妈妈抱着他号啕大哭。
纸钱在混沌的江面上翻飞,扑打在他惨白的脸上。哀乐响彻长空,一定是何勇改编了的《瑶
族舞曲》。
他恨透了那个老家伙,恨上海人,恨上海!

他最终没敢上山,而是在山下的人防旅馆里开了一张最便宜的通铺,向同室的几个外地
出差人员讨了两根劣质卷烟,抽完了,蒙头就睡。可一时之间哪里又睡得着呢?苏唯唯对他
掷地有声的死竟然无动于衷这个行为让他耿耿于怀。黑暗中,粗鲁的外乡人鼾声如雷。鼻息
里充斥着潮湿而沉闷的臭味。一条腿突然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肚子上,把他吓了一跳。他厌恶
地推开它,眼泪立刻就淌了下来。他想自己绝不能原谅她。

3

第二天季节醒的很早,走出旅馆时天还没完全亮透。天上下着毛毛细雨,地面有大块的
水洼,表明雨下了很久或者曾经下得很大。天气一夜间凉了许多。季节一溜小跑回到学校。
宿舍区大铁门上的灯还没有熄,门卫老头托着腮帮子在亭子间里打盹。宿舍区静寂而空旷,
垃圾满地。
季节打开寝室门,蹑手蹑脚地踅进去。里边鼾声一片。衣服已经被淋得湿透了,他脱下
来,拱进被窝。此刻在他的心里,怨恨已经奇怪地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是立刻见到苏唯唯
的渴望。他要去向她道歉,哪怕痛哭流涕也在所不惜。他不能没有苏唯唯,甚至可以不在乎
她爱不爱他。他想到自己正面临着失去她的危险,就忍不住恐惧得颤抖。他不停地看着表。
一到七点半,他就去找她。

好容易到了七点半,季节拿了雨伞悄悄带上门出去。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在鼾声里
静穆了一会,放下伞,重新换上那套淋湿的衣服。这时候,老三在床上吱吱呷呷地动了两下,
探出头来看,用大梦初醒后粗浊含混的声音说:“老四,昨天晚上死哪里去了?你派西来找
过你好多趟。”季节噢了一声,心里暖和起来。

女生楼仍然一片静寂。星期天,又下着雨,大家都赖在床上了。季节在楼道口的雨篷下
等了好久,才截住一个打了早饭上楼的女生。
季节谀媚地笑着,说:“你好。这么早?”
她看着浑身湿漉漉地直打哆嗦的他,一脸的惊奇,说:“我认识你吗?”
季节尴尬万分,说:“不……不认识……我想请你帮忙,”揣摩着她的眼神,“叫一下510
的苏唯唯。”
她说:“可是,我只上三楼。”
“我有非常要紧的事,请你帮帮我。”季节哀求着,涨红了脸,他听到了自己可怜巴巴
的声音。
女生看着他,不可捉摸地笑了笑,答应了。

十多分钟后,楼道里响起嗒嗒的塑料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季节紧张起来,
转过身去。
“谁找苏唯唯?”
季节回转身来,发现楼梯的拐角处站着的竟然不是苏唯唯,而是管小彤。
“是你啊?”管小彤看着狼狈不堪的季节,冷冷地说。
“你去哪里了?苏唯唯和朱丽烨昨晚出去找你了,一直都没回来。”管小彤很不友善。
季节的脸一下煞白,转身就往外跑。

北极山上,季节和苏唯唯经常呆的那块岩石上,苏唯唯和朱丽烨抱在一起颤抖,浑身湿
透。

4

第二天在中山院的两节流体力学课,上课铃响过后,苏唯唯也没出现。季节的心七上八
下地忐忑着。他知道,苏唯唯是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旷课的,而如果有缘故,就一定与他有关,
对他不利。季节象屁股着了火一样坐立不安起来。
偌大一个教室里,两个班七十多个同学泾渭分明地坐成两个阵营,所有女生和一小撮男
生坐在最前面,大部分男生缩在最后面,中间空着的几排象楚河汉界般坚决而醒目。季节当
然属于后面这一部分。他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认为这个干枣似的老师恶心得简直让人无法忍
受。这家伙说话的声音、语调都娘娘腔十足,举手投足也扭扭捏捏象女人,而且是一个做作
的女人。这还其次,更可恶的是,这个家伙放着现成的明明白白的中文教材不用,偏偏要脱
裤子放屁,去油印一本英文教材,讲课也是满口鸟语,把个流体力学上得比科技英语还过份,
搞得大家灰头土脸叫苦不迭。
这不是英语专业,你他妈搞什么搞?显得你有能耐是怎么的?有能耐干嘛不上国外混
去?想放洋屁,你放囫囵了呀,干嘛要结结巴巴象便秘?妈的,崇洋媚外再找不到你这么典
型的样板了,演汉奸不用化妆!慢慢地,季节的焦虑都化作了愤怒,通过低声咒骂向那老师
天女散花般地偷袭过去,象撒出无数伤人于无形的暗器。

好容易等到一节课上完,季节犹豫了一会之后,终于举步维艰地向前面女生们的座位蹭
过去。他担心她们不给他好脸色。毫无疑问,每当男女恋人吵架时,这些女生都会同仇敌忾,
枪口一致对准她们命运的宿敌——男人。这时候,这个男人是悲哀的,即便没被她们的白眼
瞪死,也会被她们的唾沫淹死。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豁出命去羊入狼群,他是那么迫切地想
知道唯唯怎么了。他哈着腰,努力挤出下作的笑,小心翼翼地问:“苏唯唯怎么没来上课?”
目光在和唯唯同寝室的那几个人脸上游离。果然,没人理他。只有秦雯还算友善,向他看了
一眼,还笑了笑。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这局面还是让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他想走,又不甘
心。终于,进退首鼠了好一会之后,他再次鼓起勇气来,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盯住了秦
雯,他想只有她可能会告诉他。谁知秦雯还没来得及回答,卢雨婷的痛斥就向他劈头盖面而
来:“你还好意思问!你可真够男人的!一下子撂倒了两个人,自己倒跟个没事人似的。什
么人呐!”
季节大吃一惊,问:“什么撂倒了两个人?”声音都变调了。
卢雨婷轻蔑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季节又急又恼,却又发作不得,怔在那里。
这时候,秦雯说:“苏唯唯和朱丽烨昨天回来后发烧了,在宿舍躺着呢。你去看看吧。”

5

季节想也没想就出了教室,快步走出同学们的视野之后,他开始向宿舍区狂奔。一路上,
他左冲右突跌跌撞撞的狂奔招来许多人好奇的驻足观望。在越过太平北路时,一辆卡车差点
撞上他,司机在尖利的刹车声中探出头来,追着他的背影骂:“找死呢?我日你妈卖×!”

季节在女生楼下截住每一个上楼的女生,讨人嫌地问:“同学,你上几楼?”几经周折
之后终于找到一个上六楼的女生,而且,她居然还认识他。
她说:“你找苏唯唯吧?我认识你。”
季节象海难者突然抓到一块肢解的残破船体一样,兴奋异常。他说:“她病了,你叫她
别下楼,在窗口让我看看就行。”
那女生善意地笑笑,说:“行,你等着吧。”
季节简直要感激涕零了。
可是,直到他仰天张望的脖子酸疼得将要掉下来时,苏唯唯的窗口也没一丝动静。他想
一定是那女生没把信捎到,怨恨焦急之中,索性豁出去了,拉开架式扯直了嗓门大喊起来:
“510,苏唯唯,510,苏唯唯……”没有反应,他就不停地喊。许多女生从窗口探出头看他,
忍俊不禁地缩回去,然后,又有更多的头伸出来看他。最后,喊到嗓子眼冒烟再也喊不动时,
他终于泄了气。他知道,苏唯唯这次是不会轻易原谅他了。

6

十点半,季节再次出现在女生楼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男生站在女生楼前和女生站在男生楼前一样,总会招来无数肆无忌惮的观望。这些瞄向
季节的目光,经验老到地认出了他手中的塑料袋里的那些黄纸包来自学校后面太平商场的炒
货柜,她们的鼻腔里立刻萦绕起熟悉的香味,她们的脸上浮起微笑。
但季节对这些目光完全丧失了往日的敏感,他心里被前途未卜的焦虑充斥着。他请人捎
口信去510叫秦雯。这一次他没觉得为难,他已经顾不了这些了。
很幸运,秦雯在,没有去邓天晓的出租屋。不一会,她下来了,说:“是你啊?”
季节说:“她怎么样啦?”
“没什么事,幸亏及时吃药,差不多好了。”
“我……”
“你们到底怎么了?弄得要死要活的?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嗨,也没啥,不过就是吵吵嘴。是我不好。”
“你让着她些嘛,女孩子要哄的。”
“你帮我带点东西给她吧。”季节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
秦雯不接,说:“你还是过两天吧,现在她正在气头上。”
“请你帮帮我。”季节显得很可怜。
秦雯犹豫了一下,说:“我试试吧。你先别走开,好吗?”

季节眼巴巴地仰头望着510的窗口。天阴阴的。法国梧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枯黄的落
叶飘零,翻卷在他的周围。秦雯这会儿肯定已经回到寝室了,只不知道苏唯唯看到他的那些
东西会怎么样。他不愿往坏处想。一片树叶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碰着他睫毛。他低下头,
揉眼睛。突然,嘭地一声响,他的脚边多了一堆东西。是他的那个塑料袋,崩裂了,里边的
吃食飞溅出去,洒了一地。它从五楼自由落体了!

7

苏唯唯把季节两年多以来送给她的所有东西一古脑儿地裹在一块扎染方巾里,还给了季
节。
包裹是老五拿回宿舍来的,他推推上铺侧身朝里躺着的季节,说:“你派西叫我带上来
的。”
季节一看那块方巾就知道了怎么回事,急忙问:“在哪儿给你的?”
老五说:“楼下。”
季节蹦下床来就往外跑,在楼下前后左右找了一遍,又向女生楼那边追,可哪里还有苏
唯唯的影子?
季节气喘吁吁地回来,神情沮丧至极。
老五陪着小心问:“老四,怎么啦?”
季节的怨愤因此一触即发,劈面怒喝:“谁让你接她的东西的!多事!”

季节定定地盯着这个包裹,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边是些什么东西。事情似乎已经糟糕透
了,看来这次苏唯唯是铁了心地和他断了。以往他们也争吵,但从来没有严重到苏唯唯退还
他东西这一步。而且,她居然通过旁人的手还给他,连面也不想和他见了,也就是说,她不
会再给季节任何请求原谅的机会。她这么做,有没有想过他季节的脸面问题?绝望之后,怨
恨在他心里一点点地堆积。他甚至对苏唯唯那晚在北极山守候的动机都产生了怀疑,她是不
是怕如果他真死了自己逃不脱干系?操!最后,季节愤愤地想:断就断!
季节真恨自己,为什么那两次不把那一步之遥的距离走完了!反正做与没做她都是恨他
了。

8

季节不是不想做,也不是没有过机会,他至少有过两次机会可以做成那件事,当然,最
后他都没做,但那都是因为怜惜苏唯唯的缘故,而绝不是他做不了。对此,苏唯唯事后都不
愿承认,还总爱把他往坏里打发,总说自己的虎口脱险是节烈而不屈的抗争所至,要不也是
由于某种意想不到的突发因素。

譬如大桥公园那次,苏唯唯就认定:季节的未遂完全是因为当时听到了一个声音——有
个早锻炼的人在不远处对着江面吼嗓子,突然的一声如霹雳一般,把季节吓住了,当然也就
挽救了她。为了这个问题,两人不知争论了多少次,但始终各执己见僵持不下。最后的分歧
集中在时间上,也就是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在季节放弃之前还是之后?
季节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当时,月光很明亮,草坪上有丝丝缕缕的薄雾升起,周围的灌木丛郁郁葱葱象一堵密不
透风的墙。季节盘膝而坐,身体和胳膊围成一个圈,苏唯唯敞着前胸,靠在他怀里。在清凉、
半透明的空气中,苏唯唯的乳房象两颗沿着冰雕玉琢般的身躯滑下的露珠。这样的情形大大
出乎季节的臆想:就是现在眼前所看到的这样吗?它们在这个确切的位置!它们没有那么健
硕,而且轻微下垂,却显得娇艳欲滴,更让人怜爱!它们柔软、富有弹性,因为冰凉而毛孔
毕现、疙疙瘩瘩,在季节的爱抚之中,两个尖端在生长。它们像两个漩涡,要把他的眼睛吸
进去!季节埋下头亲吻它们。苏唯唯闭着眼,脸上挂着不自然的微笑,身体变得柔软而缠绵。
季节感到呼吸急迫,血脉鼓胀,耳边响起隆隆的水声,强烈而节奏分明,就是他小时候见过
的那种杠杆式活塞汲水井汲着水的声音。同时,在这令人晕眩的声音中,一朵鲜花正在怒放,
不断地舒展、舒展着的厚实的花瓣红艳欲滴、垂露晶莹。
苏唯唯的裙子很长很大,而且此刻他浑身酥麻,手不听使唤,一时之间竟然撩不开。苏
唯唯口齿含混、象梦呓般地问:“你在干嘛?”季节没有回答,只顾往里闯。
手,一只巨大无朋的手,在纠缠的布幕之间冲突。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了!
终于,它碰到了双腿之间那块最温暖、最柔软的地方。苏唯唯娇弱地呻吟一声,身体颤
抖,然后如梦初醒,开始惊慌地挣扎。但季节的两条胳膊是如此地强有力,她的抵挡非但起
不了一点作用,反而催快了季节的动作。于是,她就哭了。而她一哭,季节就停了下来。这
是一种无比恐惧和绝望的哭泣,让季节惊慌。当然,必须说明的是,季节的惊慌并非出于恐
惧,而完全由于对苏唯唯怜惜的缘故,他爱她,她的哭泣扯动着他的心,把他的欲望扯得粉
碎。季节在苏唯唯的哽咽中手足无措,他叹息着,抬头望天。天空灰白一片,月亮以奔跑的
速度走完了小半个天空,一头扎进树丛里。空气越发清凉了,散淡的雾飘浮着。季节轻轻拍
着她颤动的肩膀,说:“唯唯,别哭了。”就是这时候,那个穿云裂帛的吼声突然响起,把
季节吓了一哆嗦,也把苏唯唯的哭声给吓停了。
这就是全过程。而这一过程,后来在苏唯唯嘴里被改得面目全非。根据她的说法,在她
哭了以后,季节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停顿,更没有标志放弃的叹息、看天空,季节那句无力的
安慰也变成了恶狠狠的威胁,变成了“不许哭!”,如果没有那个人及时的吼叫,她早就沦
陷在季节手里了,那她就只好去死了。

后来,去年的国庆节,在邓天晓在兰园租住的房子里,又有一次。邓天晓和女朋友去了
泰山,临走把钥匙甩给季节,嘻笑着说,两天时间,钢筋水泥都可以磨穿了。
整整两天,他们没有走出房间一步,始终在床上对峙。季节这一回准备充分,志在必得。
他一直在死缠烂打地磨,弄得苏唯唯笑一阵哭一阵,最后终于晕头转向,任其摆布了。可是,
就在季节好不容易把她脱得赤条条,又终于已经触到她时,苏唯唯突然一挺身,把季节掀翻
下来,卟通一声摔下床去。季节差点没哭出来,说:“又怎么啦?”
苏唯唯痛苦地摇着头,说:“不行,我害怕。”
季节重又飞快地爬上床,抱着苏唯唯,安慰:“怕什么?不是服过药了吗?”
苏唯唯轻轻推开他,背过身去,说:“我不是怕这个。”
“那你怕什么?”
苏唯唯转回头,眼睛里泪花闪闪,说:“我看到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季节惊惶失色,四下张望,问:“在哪里?”
苏唯唯说:“在天花板上,是我爸爸。”

9

那双眼睛,猎犬一样警觉而冷酷的眼睛,闪烁着令人生畏的寒光。
在接下来的寒假中季节冒冒失失闯进苏唯唯家之前,他始终无法思议这双眼睛的威力。
直至他从上海新客站出来,直至他到达吴淞码头,直至渡轮在傍晚时分抵达崇明岛,他都始
终是勇敢乐观的。他觉得自己是作为一个长成的男人去办一件有关自己终生幸福的大事,他
要清除一切无时不刻在危胁着他们的爱情的障碍,他充满信心,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去取
得理解,甚至讨得欢心。退一万步讲,即便那是一场残酷的战争,他也要去赢得,他以为自
己已经足够强大,已经有了足够的承受力。他要和苏爸爸面对面坐下来,用一个男人对另一
个男人的方式,对他说:我爱唯唯,甚于爱我的生命。毕业之后我要带她走。您不用担心支
付委培违约金,我们家会付,我爸爸妈妈一样喜欢唯唯,他们支持我。
他当然想不到,在他面对那双眼睛时,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放假离校那天,在火车站,苏唯唯一再叮嘱他,假期里千万不要给她写信,放心,她会
给他写的,但他一定不能写。她父母从上个假期就已经开始怀疑了,一再盘问她在学校是不
是谈恋爱了,在她矢口否认之后,她爸爸仍不依不侥地警告她,别忘了大学入学前给他们的
保证,大学期间不谈男朋友,尤其不谈上海以外的男朋友。季节煞着眉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默不作声,心里却难受极了。每次放假分别,苏唯唯总是对他说这样的话,她就不能说点别
的?真扫兴。
在苏唯唯临上火车依依不舍地望着他时,他突然问,他们怎么可能觉察呢?苏唯唯说,
问题就出在她那把折叠阳伞上,她妈妈在帮她洗刷时,发现伞面上有些微的油腻,就起了疑
心,说只有男孩子用过才会这样,而且肯定不止用过一次,而是经常用。
整个假期,季节过得焦躁不安。特别是过年前后那十几天,苏唯唯因为爸爸妈妈休假在
家,没有机会偷偷写信,有时候见缝插针写了只字片句也无法寄出,季节收不到信,就更焦
虑。终于,过了正月十五,他突然决定去上海。他想既然早晚要暴露,还不如早一些好,还
不如他亲口去对他们说,获得一个主动权。他们已经三年级了,再过一年多就要毕业,再拖
不起了。再说,两个人相爱是正大光明天经地义的事,这样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算什么呢!他
再也无法忍受了。以前他在这方面对苏唯唯也够宽容的了,现在他要独自做一次决定,他得
为自己的未来去搏,这未来是他的,也是苏唯唯的,是他们两个人的。所以他相信苏唯唯最
终是一定会理解并原谅他的自作主张的。

季节沿着宽大的转盘楼梯一直爬到四楼,正巧碰上苏妈妈从正对着楼道口的公用厨房里
出来,腰里系着围裙,一只手里抓着几根大蒜。她问:“你找谁?”
季节说:“请问,苏唯唯家是在这里吗?”
苏妈妈打量着他,说:“你是……”
季节就有些紧张,说:“我是她同学……刚好到这里办点事,顺路……所以……”修正
了一万次的开场白竟然在一瞬间灰飞烟灭,谎言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他感觉到自己脸上的
热度在飞升
“噢,好,好,请进,唯唯,你同学来了。”她对他和善地笑。
苏唯唯从里边跑出来,说:“谁啊?”
季节满怀期待地微笑。
苏唯唯,亲爱的唯唯,她的眼神里射出欣喜的光芒!可是,可是……顷刻间,惊慌像一
阵狂风,把那些可爱的光芒卷得无影无踪!她说:“是↘你啊……”语调在三个字之间迅疾
地急转直下。
季节看得真切,一颗热切的心也随着她的语调迅疾的下坠。他又一次喃喃着重复了谎言:
"我刚好到这里办点事……顺路……"
苏妈妈说:“唯唯,陪你同学坐坐,泡杯茶。”
苏唯唯答应着,把季节领进了她的房间,压低了声音责备:“你怎么来了!”眼泪就急
了出来。“我爸爸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让我怎么跟他说?”
“要不,什么也别说,就说我是顺便路过?”他说。苏唯唯的声音里面所携带的那种恐
惧压迫着他,让他乱了方寸。
“他会信吗?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苏唯唯说。
“那怎么办?要不,我走?”季节说。
“你走哪里去?来了还走,有什么用?”苏唯唯叭哒叭哒地垂着眼泪,无助得似乎世界
末日来临。
“对不起……我……”季节六神无主,去握她的手。她一下子扑进怀抱里来。
“要不,我先跟我妈说?”沉默半晌,苏唯唯说。

苏唯唯出去之后,季节拔出香烟来抽。他慢慢地冷静下来,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
告诉自己,要镇静,没什么,天塌不下来。
一会儿,苏唯唯进来,一把抢下他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开了窗扔到外面去,说: “别抽
烟,我爸爸马上就要回来了。”又抄起一本杂志,使劲扇着。
“我就抽了几口。”季节说。
“我爸爸闻得出来的,他最讨厌别人抽烟。”
“跟你妈妈说了吗?”
“说了,她说,就等着你爸爸回来挨骂吧。”

10

“呕——”哄笑声。
“完了,下来该谁讲了?”
“小八,该小八讲了。”
“讲就讲。”
“呕——”哄笑。
黑暗中,季节小心地动。
“我讲一个苍蝇的故事。嗯哼——从前,有两只苍蝇,一大一小,是好朋友,就象老大
和老二一样。”
“你妈的。”
“哈哈!咱们就叫它们老大和老二吧。有一天,它们又碰面了。老二说,哎呀,老大,
最近上哪儿混去啦?弄得这般挺胸凸肚脑肥肠满的,远看着,我还以为一只小猪飞过来了呢。
老大得意地谦虚着,说,嗨,凑合。老二说,还是你行,我早说过,咱们这帮兄弟里边就数
你行。老大说,马马虎虎马马虎虎,运气好而已。老二上下比划着,说,这还算马马虎虎,
还让不让穷人活?你瞧瞧兄弟我,瘦得前胸贴后背,远看着还以为一张照片呢。老大居高临
下地垂眼打量着老二,说,嗯,是惨点儿。老二说,怎么样,拉兄弟一把?咱们可是铁得没
法说了吧?老大说,那是,没说的。老二说,给兄弟指条道儿吧。老大说,其实也没啥,就
是运气好而已,有一天,我飞啊飞,看见一片树林,我飞进去,又看见一个山洞,我再飞进
去,哇噻!里边又温暖又湿润,还有无数的美味佳肴,吃也吃不完,真是人间仙境!我就在
里边住啊住吃啊吃,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不知不觉我就胖成这样了,这不,我是出来溜
溜,减肥呢。老二那个激动呵,舌头都卷不过来了,说,有这样的好事!快,快告诉我,怎
么去那个仙境?老大还真就告诉了它,说你这么这么,那么那么,然后就到了。老二连声道
谢也没来得及说,迫不及待地沿着老大指的方向振翅飞去。”
“哈哈!还真有点象老大和老二的勾当。”
“老五,你他妈别打岔。”
黑暗中,季节在小心地动。
“那老二飞呀飞,真的就看到了一片森林,飞进去,真的找到了一个山洞,它一头扎进
去,哇噻!真的耶!里边又湿润又温暖,美味佳肴享用不尽。老二高兴得差点没晕过去,它
甚至开始发愁,这么多的食物,这么好的环境,可怎么消受?谁知,当天夜里,一棒棍子突
然伸进山洞里来,把它暴扁一顿。哈哈!……不好笑吗?”
静寂了几秒种后,笑声大作,爆棚一般。
季节小心地动。
苏唯唯闭着眼,脸上带着贪婪的笑。
形象无穷无尽地膨胀。耳边响起隆隆的水声。他的头被摁下水面,他强出来,又被摁下
去,耳朵里灌满了水。
“给你!我的贞操。给你,我的一切。”
他湿了,湿得象一张捞不起的纸。
悲哀像下塌的天空。

11
唯唯,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几百倍、几千倍地对你好,
我要痛改前非,再不借着兴趣的幌子朝三暮四,我要安下心来好好学习,就算学习是一堆臭
狗屎,我也一定捏着鼻子把它吞下去,绝不皱一皱眉!我要做三好生,考研究生!我再不敢
惹事生非让你担心,我要让我们的爱情纯洁起来,从此再也不胡思乱想那些肮脏的事情。我
要给你占座位,陪你没完没了地逛商场,为你打饭,给你洗饭盆,你不爱吃的东西我也坚决
不吃!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随意冲我发火,我绝不生气!总之,你怎么高兴我怎么变,我
不要我自己了!

12

很奇怪,季节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情绪特别好。他突然变得信心十足,觉得苏唯唯
最后一定会原谅他,他们没那么容易就分手。他精神抖擞地和大伙一起迎着朝阳去上操,看
着苏唯唯在前面女生队伍里软遢遢地扬手舞脚,心头升起万千温柔。她穿得很单薄,在清凉
的晨风中缩手缩脚,她怎么不穿暖些呢?早操完毕,季节没有追上去找苏唯唯,任凭她消失
在人潮中。他的心里充斥稳操胜券的自信,他边走边扭头看着灿烂的朝阳,觉得它非同寻常
地美。
十几分钟后,在三食堂他又看到了苏唯唯,和卢雨婷两人打了早饭出去。他确信她也看
到他了,却装作没看见。但他一点也没因此而难过,反而觉得好笑,觉得这种孩子气的别扭
很有意思。他想到他们在过去的两三年里经常就是这样一撅一翘的,象两个小活宝,就更要
笑。吃过早饭,他破天荒地独自把第三、四节上的科技英语作业赶了出来,又早早地去了教
室等上课。
可这样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很久,而象回光返照般虚假而短暂。

科技英语在东南楼的北楼504上,是个小教室,正好够一个小班上课。这种课很难逃,
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师瞄一眼座位就能知道出勤率,所以一贯很少人缺席。
季节到的时候,女生们都已经在那儿了。她们占据了前两排中间的位置,叽叽呱呱地谈
着什么。苏唯唯低头默默剥弄着手指甲,她旁边的位置空着。季节走过去刚要坐下,苏唯唯
稍稍侧了一下脸,看也不看他,冷冷地说:“这儿有人。”
“谁啊?”
“你管谁呢?”苏唯唯没好气地说。
女嬷嬷们一齐转过头来看。季节红着脸尴尬地笑,坐到后边一排去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南北楼之间天桥上,一个人也没有。下面的天井里,一男一女在打
羽毛球。男的一记扣杀,球直扑女的面部而去。女的捂着脸蹲下。男的扔了拍子跑过去,弯
腰低头扒着她的手看,然后托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女的突然窜起,将羽毛球掷在男的
脸上,然后花枝乱颠地笑。然后男的追,女的跑。季节在心里恨恨地骂:“活丑!有你们哭
的时候!”
季节试着翻了翻书,满纸密密麻麻的英文让他觉得头晕目眩。他合上书,走出去。

校门口的布告栏里,几张新贴的颜色纸盖住了被撕得支离破碎的旧布告。
有一张说:“今夜不设防——朴小昶与你面对面!”下面说这个午夜性学专家将再次从收
音机里走出来,一直走到中山院的阶梯教室,和你认真严肃地探讨一切有关男女生殖器官的
话题。这无疑很吸引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听随便哪个人对以往只能在私下里黑暗中切磋的话
题侃侃而谈,无疑很刺激,很过瘾。这个家伙已经是第三次来了,前两次都盛况空前人满为
患。第一次季节和苏唯唯一起去了。碰到邓天晓,邓天晓说:“这帮傻逼!尽提些不痛不痒
的问题,这种问题他们不懂么?我看在座的每一位都可以做性学专家,男专家,女专家。整
个儿一群性压抑患者!你看我的。”他写了一个纸条儿递上去。每个传递的人都看一下他的
纸条,然后忍俊不禁。他在纸条上写着:“请问朴小昶先生,您上过大学吗?您在大学里搞
过女人吗?搞过几个?请如实回答。”苏唯唯撇撇嘴,嘟哝一句:“下流!”邓天晓嘻皮笑
脸地说:“你怎么这么马列!”
另一张是说建筑系在逸夫馆举办毕业班学生画展,欢迎广大师生莅临指导云云。
还有一张上写着斗大的“紧急求援”四个字,下面写着电子系90级学生林斌身患败血
症,生命垂危,因缺钱而无法施行骨髓移植手术,所以从即日起,电子系学生会在全校范围
内发起募捐,于各大校门口设立爱心箱。季节走到东大门,果然看到几个学生在校门右侧的
一张桌子后面坐着,桌上放着一只红纸糊的盒子,桌前靠着一块红纸黑字的布告牌。那几个
学生里边居然有马当先。季节叫:“马嘴。”
马当先答应着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说:“干嘛呢?有课?”
季节说:“嗯。这林斌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
“不会吧?林斌都不认识。就是那个胖子。”
“胖子?就是那个号称一屁股能坐死一打人的死胖子?”
马当先忍不住微微一笑,说:“是,就是他。”
季节感到震惊。他觉得自己仿佛昨天还见过他,那么活蹦乱跳、那么好玩的一个人,现
在居然就要死了么?怎么可能呢?
“挺可怜的,前两天去看他,他握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我不想死,我连恋爱都没谈
过呢。”
季节低头往回走,心里难受极了。

季节踏着上课铃回到教室,发现苏唯唯的旁边赫然坐着唐经天!他们刚谈完了什么可笑
的事情,正低头笑着。
季节见状气愤到了极点。在大家眼里,唐经天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丑、败类、自大狂。这
家伙形容恶丑举止猥琐却不自知,平时一有机会还觍着脸往女生堆里钻,自我感觉好得离奇,
老是说出谁谁谁看上他了这种让人笑爆大牙的痴言妄语来,一年级仅仅一个学期,他就让班
里所以女生轮流着爱了他一遍,搞得这帮其实更加自命不凡的女嬷嬷们避之唯恐不及。就是
这么个人,苏唯唯非但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还和他有说有笑!存心恶心我的话,换个人行不?
整整一节课,季节在他们的交头接耳中怒火中烧、受尽煎熬。他恨不能伸出手卡死这个不知
好歹的混蛋!而老师居然还让他回答问题。他坐在位置上动也没动,恶声恶气地说:“我不
会!”把年轻娇弱的老师惊得柳眉倒竖,俏脸绯红。她从双手擎着的书本上方生气地看季节,
遇到季节直挺挺逼过来的挑衅目光,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睛,转个身回讲台去了。
下课铃一响,季节就卷起书本走了。

13

宿舍里空无一人,静极了。远处篮球场那里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哨音和杂乱的篮球拍地
的声音。季节忽地一下掀掉从脚蒙到头的毛巾毯,剧烈地喘着气。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着警觉而冷酷的寒光,透过毛巾毯射进来,刺得他透不过气来。

“我爸爸回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含糊地响起时,苏唯唯紧张得腾身而起。
季节感觉到手心里的她的小手在微微地颤抖。大祸临头的危胁从她的手心里像强劲的电
流一样传了过来。
那个男人在说了几句什么之后,突然又汪地吼了一声。苏唯唯的身体在这声短促的吼叫
里猛烈的抖了一下。
然后,那男人在外面叫:“唯唯,唯唯,出来,我给你带今天的报纸回来了。”是那种压
抑了巨大愤怒的声音。
苏唯唯可怜巴巴地看着季节,慢慢地挣脱了季节紧握着的手,走出去。

苏唯唯低声对她爸爸说着什么。又是汪的一声突然吼叫,她的话被打断,继之而来的是
她的嘤嘤哭声。
季节想自己该不该出去,犹豫着不能决,束手无策。

一个头顶半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戴着副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严厉地射向季节,极
具威慑力。
“你从哪里来的?你父母知道你来吗?他们是怎么教育你的?你知道你这么做对我们
唯唯会造成什么样的坏影响吗?你从一楼走到四楼,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我们家唯唯从
小到大一直都规规矩矩,有口皆碑的,被你这么一来,别人会怎么想?”
……
“我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现在我告诉你,你们俩是不可能的。你们专业的情况我很清
楚,像你们这些外省人是不可能分进上海来的,而我们唯唯是一定要回上海的。所以我们决
不会同意。何况你们才多大?我不管你们在学校里是什么样的情况,我相信我们家唯唯不会
做不规矩的事情,在上大学前她答应过我们的,刚才她也答应我了,从今天起,她不会再和
你有任何来往。”
……
“那些东西是你带来的吧?全拿走。”
……
“我也是讲道理的,这一次我可以不计较,出于礼貌,我们家留你吃一顿晚饭,吃完晚
饭你就走,我们家是不可能给你住的。”
……
无能,绝望的无能,悲哀的无能!在那双冷酷而坚定的眼睛的压迫下,季节惊恐地看到
自己竟然毫无还手之手,说不出一句话,只感觉到身体在不停地往下坠,往下坠,耳边是呼
呼作响的风,寒冷刺骨。

14

晚饭时间,季节坐在三食堂的北出口,一边慢条斯里、心不在焉地嚼着,一边监视着出
出入入的人群。女生们象一只只臭美的孔雀那样挺着她们骄傲的胸脯,迈着鸭步,以晃出她
们美妙的臀部。她们或美或丑的脸上一致带着被宠坏的自以为是,她们已经不会用正眼看人
了,她们的嘴唇时不时要习惯性地撇一下,对想象中的蠢蠢欲动的异性目光以示反击。季节
于是想,如果有下辈子,自己一定做女人,而且一定上工科大学,在这里,即便丑得一塌胡
涂惨不忍睹,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自尊。做男生真没劲、真惨!道理很简单,如果把熊猫
和猪在数量上调个个儿,那么,毫无疑问,我们将一边耻笑它们的丑陋、蠢笨、懒惰,一边
没心没肺地疯狂屠杀它们,把它们千刀万剐地肢解,然后发明不下一百种方法烹调它们,最
后津津有味满嘴流油地把它们吞进肚里去;而猪,会被我们奉为国宝,亲昵地称它们为盼盼、
亲亲、咪咪——总之一切所能想到的肉麻的名字,它们的一切坏毛病此时全都成了可爱之处,
它们的生命比起凡夫俗子不知要宝贵多少倍!
苏唯唯始终没有出现。
食堂里变得空荡荡的,卖菜窗口的灯啪地关了,工人们开始打扫一片狼籍的大厅。季节
一手拎着空饭盆、一手插在裤兜里,在门口失魂落魄地徘徊着,拿不定主意。天黑得越来越
早了。对面的开水房里热气腾腾,拎着暖瓶的人们排起了长龙。
明亮的光线里,苏唯唯从开水房里挪着小碎步出来,双手平端着一饭盆开水,在熙来攘
往的人流中小心翼翼、颤颤危危地走走停停,时不时忙里偷闲地抬头冲注视着她的季节笑。
她的目光穿过纷乱杂沓的人群,如此准确而又笃定地和季节的目光相遇,她知道季节一定在
那里看着她,她不用寻找,他永远在她视线所及的地方。
她说:“喏,紫菜汤来了,尝尝我的手艺吧。”
季节的眼里噙满泪水。
大厅里的灯一排排地熄灭,身后彻底黑了下来。

季节在去教学区晚自修的人流中截住了苏唯唯。
苏唯唯一甩手,说:“还有什么好谈的?”
“唯唯……”季节再次抓住她的衣袖。
“你放开!”她厉声喝斥。
“我不……”季节虚弱地说。
“再不放开我喊啦!”
“我不能没有你……”季节松开手。
“哼!”苏唯唯往前走。
“你不能这样绝情!”季节绝望地嚷。
苏唯唯回转身来,眼泪唰唰地流,说:“你不能怪我。我原谅过你多少回了?你还记得
清吗?每次都是这样,不断地吵,不断地原谅你,可你从来就没有知错就改过,你从来也不
想放弃你的欲望!和你在一起我总是担惊受怕,就怕哪天鬼迷心窍着了你的道儿。我受够了!
我知道,正是因为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宽恕你,你才肆无忌惮地一犯再犯。我太软弱了……你
的这些作为,把你对我所有的好冲得一干二净……你也不用动不动就指天罚誓,没用,我知
道,你永远不可能放弃你的欲望,而我也绝不会让你得逞,所以,我们只能分手……”

15
“爸……”那双眼睛,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把苏唯唯哀求的呼喊压在了喉咙口。
“把你的东西拎走。”他对季节说。
“爸……”
“干什么?”声音高了八度。
“这么晚了你让他上哪儿去?”苏唯唯虚弱地呢喃,眼泪汪汪。
“要不……”苏妈妈说。
“住口!”寒光刺向苏妈妈,“外面旅馆多的是。”
“爸……他没带身份证……”苏唯唯拖着哭腔。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带你去我们单位的招待所,我给他们打个招呼。”
“不,不需要。”最后时刻,季节终于挺出了强硬。他努力地向苏妈妈微笑,说:“阿姨,
我走了。”
“好,走好。注意安全。”苏妈妈柔和地回答,看看她丈夫,眼神极其复杂。
跨出门的一刻,季节回头看了一眼苏唯唯。她满面泪水地站在那里,虚弱、无助得像一
只羔羊。

16

这一回天真的就塌了下来。
他在床上没日没夜地躺着,象一个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垂死者,经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
绝望,以及回光返照般突然强烈的希望,希望苏唯唯奇迹般地出现在他的床前,和他执手相
看泪眼。当这样的希望之光在脑中瞬间幻灭,愤怒立刻紧跟而来。他对所有的一切开火,对
自己,对同学,对邓天晓,他砸掉了自己的随身听,撕光了所有关于苏唯唯的日记。他真是
疯了,连小胖这样的老实人他都打了。
中午,饥肠辘辘的他被小胖叭哒叭哒的吃饭声折磨得忍无可忍,喝道:“老七,声音矮
点。”
小胖的叭哒声稍稍克制了些。
但这使他更为恼怒,在他看来,这禁而不止的声音简直是一种示威,是对他的刻意的嘲
讽,于是他骂:“你妈的,你不叭哒就不会吃是吧!”
小胖虚弱地分辩:“这是我的生活自由。”
“你他妈的还来劲了!老子今天就践踏你的自由,怎么着!”他顺手抄起床头的一本书
砸了下去。
小胖窜起来,摸着头,说:“失恋了别把气撒在别人头上。”
这一句话戳到了他的痛楚,让他完全失去控制,他跳下床,把小胖摁在地上一顿暴揍,
直到众人再也看不下去,齐声指责他,他才罢手。
小胖躺在地上,象孩子一样伤心欲绝地痛哭起来。
看着小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他内疚极了,穿好衣服甩门出去。
然后,他拖着软塌塌的身体,开始了失魂落魄、没完没了的游荡,沿着大街小巷,在熙
熙攘攘的人群里,在奔腾的车流中,不知身在何处要去何方。到晚上宿舍熄灯后,他才摸黑
回来。第二天上午,等同学都去上课之后,他又起床出门。如此数天之后,他逐渐变得感觉
迟钝,目光呆滞,蓬头垢面。

17

“你为什么不去上课?”在季节连续罢课的一周之后的傍晚,苏唯唯终于在男生宿舍门
口截住了他。
季节垂眼看着地面,一声不吭,也不看她。
苏唯唯把他拉到墙角,说:“你为什么不去上课!”声音高了八度。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上。”季节冷漠着,转身要走。
“系里已经盯上你了!”苏唯唯跟了上来。
“让他盯吧。”
“你又在玩什么花招?”苏唯唯紧赶两步挡住他的去路,拖着哭腔说。
“是啊,我又在玩花招,你甭理我。”季节一瞬间感到无比伤心,眼泪唰唰地往下流。
“再怎么样,你也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呀。”
“什么前途?我能有什么前途?你让开。”
“你这是在要胁我。”苏唯唯说着就哭了出来。
“和你没有关系……”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你看你这两天瘦得……”
“真的和你没有关系。”季节扭转头看着别处,强忍着心痛。
“能和我没有关系么?我知道你的用心,你就是要让学校开除你,好让我一辈子都不得
安心。”苏唯唯哽咽着。
“随你怎么想。”季节转身夺路而逃。
苏唯唯追上去,从身后抱住他,说:“你不能走。”
“唯唯,我们还是分开好,总有这么一天的。”
“不!我不要你离开我。”苏唯唯哭。
“唯唯,你放开。”季节轻轻地扳她的手。
“你原谅我。我知道这一次我做得太过份了,伤了你的心,可是……那天在北极山上等
了你一夜,你却没来,回来以后发高烧……”
“我是个混蛋!”季节哭了出来。
“不,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以为我不会去的……”

18

一星期后。

城墙上灌木纵横杂草丛生,一条脚板踩踏出来的小路象蛇一样游向远方,在地势高一些
的地方,可以看到它时隐时现的脊梁。四周围没有人。城墙脚下,玄武湖象个晴日午后慵懒
的美丽少妇,撩人地卧在眼前。秋日特有的那种干净、明亮的阳光照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
使后者看上去象一幅华彩眩目的绸缎。
苏唯唯开始烦躁不安。
季节问:“怎么啦?”
苏唯唯说:“糟了。”
季节说:“什么糟了?”
苏唯唯犹豫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季节莫名其妙地有些亢奋,说:“说,怎么啦?”
苏唯唯红着脸,四下里望了一遍,凑近季节的耳朵,说:“来啦。”
季节故作糊涂地问:“什么来啦?”
苏唯唯在季节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说:“该明白的时候不明白,不该明白的时候乱
明白!”
季节一脸坏笑,说:“那就赶紧回去吧。”
苏唯唯撅起嘴,说:“来势凶猛,走不了啦。”说罢自己就笑了起来。
季节说:“那怎么办?”
“找厕所呀!”苏唯唯跺了一下脚,又立刻僵住,哭笑不得。
季节说:“这么荒凉的城头上,哪来的厕所呢?”
苏唯唯急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怎么办呀?”
季节说:“你到树丛里去,我在这儿看着。”
苏唯唯说:“不。”
季节说:“有我看着呢,你怕什么?”
苏唯唯说:“我怕你,你是个坏东西。”
季节说:“随便你,反正我不急。”
苏唯唯犹豫了一会,说:“你转过身去,蹲下,双手抱在头上。”
季节苦笑着,依言而行。
苏唯唯到树丛后面去了。
季节偷偷回头,看到苏唯唯背着他蹲了下来。
季节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朵玫瑰,红艳至极,浓得要滴下来。玫瑰越来越大,迅速遮住
了整片天空。季节开始面红耳赤喘粗气。忽然,他拔地而起,冲过去,把苏唯唯扳倒在地。
苏唯唯倒下之际,他看到了她惊恐之极的眼睛。苏唯唯吓哭了。季节立刻停住了,手足无措。
苏唯唯声嘶力竭地哭骂:“滚!你滚!”
季节又怕又羞,木讷地转过身,蹲回原处,嘴里喃喃着:“怎么又来了?怎么又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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