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禅偶记：中外哲学史的本性论考察
——由禅宗的自性说谈人的本性问题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莫非般若”，这一句话是禅宗牛头宗（此宗以群居于牛头山而行名）诸多偈语中，最为有名的一句。将佛性推演到世间万物之身，是禅宗思想的一个突出特点。传统的佛教经典理论强调佛性与自性的对立，认为我是暂存的凡夫，迷恋种种利欲而不能自拔；而佛超脱了人间种种诱惑与烦恼，处于轮回之外的永恒的极乐世界，因此个人要超脱自我，回归到佛。佛性与自性的二元对立，却被达摩带入的禅宗来了一次反拨，那就是，确认佛性存于自性，佛性与自性是同一的，而非二元的。
达摩一派，源自印度，主要依据典籍为释迦牟尼之《楞伽经》。该经继承那跋陀罗一系的南印度如来藏唯心论。藏即胎藏，如来藏即是一切众生生来具有的佛性，瞬息万变但本性清静，常住不变，在一切众生身上原本具足，虽然由于妄想客尘的污染，但就如珍宝落在污秽处一样，如来藏“自性无垢，毕竟清静。”
禅宗六祖慧能对此有详细阐述。在其《坛经》中，慧能指出“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见《坛经·般若品》）也即是说，人人都有佛性，人人都能成佛，只因本性被外境所迷，所以才要加以开导。“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一切皆源自于心，“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只是因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念，一切尘劳妄想便从此而生”。只有通过离境，“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的三大法门，才能克复尘境，返得自性。至于这个自性，则是一种抽象的道，是虚与空，清静空灵，无喜无悲，无是无非的理想精神境界。
将世间万物先定性为自存之物，具有某种体性，这一见解，古今中外诸多思想都已有之，有趣的是，虽然哲学家各个不同，但诸多见解却有惊人的相似。
“人之初，性本善”，《三字经》中这句话大家耳熟能详，其起源于孟轲的性善论。孟子有一句名言：“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告子上》有一句话说：“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但事实上，一切并非如孟子所理想的那样，人人皆为尧舜，不说其它，单是孟母择芳邻而居，起码也表明了有性恶的人存在，这一点又如何解释？《孟子·告子上》中讲到：“耳目这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那么如何清除这些佛家所称的“业障”，达到灵台的清明呢？《孟子·尽心下》则称：“养心莫善于寡欲”。通过清心寡欲来净化本性，恢复尧舜之相，这也是儒家“内圣”思想两千来的精要之一。
到了宋明时代，程朱理学更将这一寡欲论拔高到极致，即“存天理，灭人欲。”本来作为个人道德进化手段的寡欲，变成了一个非人性的目的，因此而产生的许多人伦悲剧就不可尽言了。在这种情况下，以陆王心说为开始，以泰州学派的李贽为极致，个性重新被提出来，个性中的非善的因素得到肯定，个人追求欲望成为合理的生活方式。李贽本人的狎妓、李渔的放荡、明末散曲、市井小说、黄色文学与禅宗狂禅的出现，都可以看成是对性善论与儒家内圣说的强有力反拨。
无独有偶，西方哲学也同样经历了一个由性善到性恶的过程。柏拉图版的性善论名为“灵魂回忆说”，他认为灵魂脱离肉体，永生永存，在入人肉体之前，自由遨游于理念世界，获得真知，但又由于灵魂追求感性世界的倾向，坠入人身，受人肉体的蒙蔽，渐盲原有理念，只有经一段时间，靠后天的经验与学习，才能将失去的记忆回忆出来，从而达到灵魂的自省。柏拉图还将灵魂也划出贵族、骑士、农民与手工业者三个等级，三者各行其职，国家就能实现正义的原则、和谐太平，理想国就能出现。柏拉图的这个性善说带上了浓厚的形而上的虚空。其后，随着基督教在西欧的兴起，教会思想逐渐控制哲学领域，性善论由于与基督教的学说相适应，也更加发扬光大，其突出表现即为托马斯的哲学观。
性善说在控制西方达一千年之后，伴随着资本主义新型生产方式的发展，性恶说逐渐突显，其突出表现为反理性主义。反理性主义强调个人的价值，肯定世俗的欲望也是人的本性之一，这些学说的代表思想为唯意志主义、存在主义、现象学以及弗洛依德学说。
西方哲学引入禅宗学说，可能始自德国叔本华。叔本华对于禅宗思想接受的并不多，主要是解脱说。叔本华将渴求、本能、欲望作为人的意志本性，然而作为一个悲观主义者，他提出了一个“摩耶之幕”的概念，看透了世界只是主体的意志，只有看穿这个幕而遁入虚无，方可真正摆脱生命的痛苦。但其后的尼采则继承了“生命意志说”，承认意志的价值。这位用铁锤思考人生的哲学家，将意志作为创造的大能与自我提升的力量，将人看成是“伟大的自我试验者”，站在权力意志的高度上，而对人类的最大痛苦与最高希望，去重新评价人性中的一切，为生命辩护，去将发展自身欲望的勇气归还于人。然而尼采此时还不能象恩格斯一样，以绝大的勇气提出：“恶为人类发展的动力。”他仍然将善认定为人类力量感的东西，恶即柔弱的东西。
只是到了弗洛依德及其追随者，个性中的恶及其价值才开始得到重视。弗洛依德发现了人类的本我伊特，伊特是无意识的本能冲动，本能的中心即是性本能。伊特是真正的心理所在，不受逻辑约束，不受时间干扰，不讲究理性。然而伊特的快乐原则，时时受到现实原则的制约，不得不进行自我的校正。“伊特之所在，自我必相随”，本性可以通过升华，而逐渐导引到正确的自我实现的途径上去。其后的荣格更提出集体的无意识概念，并认为它是人格的根基本，是自发性、创造性、洞察力以及一切完美人性所必备的源泉。
历史总喜欢呈现轮回式的轨迹。虽然弗洛依德主义都在理论上都继承了本能说的传统，但其后的跟随都愈益向性善说发展，到本世纪50年代，第三思潮人本主义心理学开始不再偏执人的病态人格，而是人性健康的方面，所构想的新形象的人，都有一种趋向健康的积极意原和一种趋向成长而趋向人的潜能实现的冲动。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那就是无意识、非理性等这些一直被文明所贬低的东西，都被承认是原本健康的。
说到这里，才子忽然发现另一件颇值得研究的事，就是性善论与性恶论虽然丰富多彩，但都毫无例外地忽略了一桩事实，那就是性格与人格的形成是天生的吗？？
在中国历代哲学中，这一页成了空白，陆（九渊）王（阳明）心说仍然将心的体验，作为一种先验的事实作为理论前提。而在西方哲学中，只是到了存在主义大师萨特，才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萨特的一个著名论断就是：“存在先于本质。”人的存在即是自为的存在，在人出生之初，它没有什么本质，它的本质即是虚无，纯粹的意识本身也没有任何内容。意识生来就被一个不是自身的东西支撑着，此物被萨特玄化为“自在的存在”。这个自在的存在颇似佛家的自性，既“空”与“虚”。
胡塞尔以现象学方法思考人的本性时，用了现象学悬搁——不去思考物的本身，而是思考存在的现象。到了海德格尔，将人的存在看成是亲在，具有事实性，存在性与丧失性。亲在的基本体验是烦、畏、死，这些体验使人彻悟自已的处境，感受到自身的自由和责任。不过，从海的著作中，对于本性的分析，还上了浓厚的悲观主义色彩，再加了只注重分析存在本身这一现象，而未有分析这一现象的来源，所以对于本性的讨论也是无根之木。此外，本性更是与语言学的分析纠缠在一起，玄而又玄，令才子我本人读了两遍《海德格尔全集》也看不出个道道来，在写文章时，还得借助相关评述资料。
可以说，以往对于自性、自在的存在，以及性善（恶）论的研究，都存在着这样的一个问题，即都将自性看成是先验的东西，却又缺乏科学的依据。这一问题，因儿童心理学家皮亚杰转入哲学领域而有所改观。皮亚杰通过长期研究儿童心理，提出了两个论断，一是认知起因于主客体之间的相互作用，二是承认人本身有先天认知图式，但认知成熟却是一个主体与客体运动双重建构的过程。
皮亚杰认为，认识发生之前并不预先存在着种类截然有别的，各自独立存在主体和客体。初生的婴儿就是处于类似人类史前期的主客体浑沌未分的“非二元化”状态中，除了动作只有感觉。这种“非二元化”的分化。同时，皮亚杰提出，认知结构的起点和核心是图式，原始的图式是婴儿通过遗传获得的吮吸、抓握等本能动作。人在受到刺激时，将外界现实中的特征吸收到本身的心理中进行同化。当环境起了变化，使得主体的图式不能同化客体时，经过主体的自我调节，就会导致图式的质的改变，调整原有图式或创立新的图式，这就是顺应。同化与顺应，构成人格与人性。
皮亚杰的研究，终于使人的本性自天及地，而且也判别出性善论与性恶论本身是存在根本的缺陷的，即性本无善恶，原始的图式仅仅为动作，而动作本身不无具价值判断的，除非与目的一起加以思考。虽然这样，才子读禅，仍然觉到禅学以及唯心学说中的光辉，重视个人价值，强调人的净化，这都是禅学中的光辉因素，特别是比庄子更系统地重提人的价值这一点，中国始到辛亥革命之后，国外须到文艺复兴，方得体现。事实上，才子本身认为，虽然唯心论存在着诸多问题，在诸多哲学思想中，最富于创造性的思想都是唯心的，这一点尤其表现在黑格尔的精神历险上。虽然歌德说过：“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但唯心哲学常常是用生命当作理论的来源与目的，哲学家皓首穷经用生命来进行精神探险，因而使其常有常青。
哲学观常常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姑妄信之即可，谁也不会当真。比如说我才子，虽然时时思考人的价值与人类的命运，却也不会傻到剃度出家，否则，我的七个夫人会将我大卸八块，各拿一份作年货享用，剩下的那块，还会被lily烹成红烧蹄膀，却喂小狐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