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小屋

黑色狂想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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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在缅怀·小说(我是蓝玫情深啊~~~~)

G
greencat
2001-07-10 20:49

再次听说那个男人的故事是在回家的路上。说实在的这个年头大家对疯子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兴趣。这个世界总是轰轰烈烈地走向时髦的云端,我们有很多的理由去停止探究一个肮脏的精神病人,无论他年轻时候有多么英俊,或者是家财万贯。我们拒绝去嗅闻来自地底的行将就木的气息,如果逼不得已那样的话我就会打着最响亮的干呕声迅速逃离。
一九六六年是一个充满惶恐充满背离感的年代。树木的年轮在这一年奇异地向相反的方向生长。这一年作宣传用的纸张突然弥足珍贵起来,人们忙碌地在上面写上一些什么涂抹一些什么,然后在张贴起来的若干小时或者更短的时候以后被另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张覆盖。高音喇叭不时地播放大段大段的宣言,开头一句永远是:“最高指示……”那一年的阳光格外灿烂,人民昂首阔步高举革命旗帜行走在金光大道上。所有阴暗的瑟缩的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被又拖又拽地扒拉出来了,他们或者它们是残留着罪恶的鬼影,人民的一声怒吼就会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时候文章开首的那个男人就该出场了,但是那时候他还不是男人,顶多算是个男孩子。那个时候孩子不象现在的孩子那样容易发育,十四岁就早已经嘶哑了声带膨胀了喉结。那个时候十四岁只代表一个年龄,这个年龄屁含义也没有。于是屁含义也没有的那个男孩子胆怯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只轻巧地一推,他便踉踉跄跄地出场了。
我照例应该为他取名叫做“红卫”,因为这个ID充满着幻想和一种理想主义成分;后来我一想又觉得“卫革”也不错,我试了试两个名字在口中的发音,发现后者在发音吐字方面更能抑扬顿挫。在两者相权不下的情况下面,我只能统统选择,所以如果接下去你看见红卫和卫革两个ID重复交替出现,千万不要以为是我的问题。他们都代表文章开头的那个唯一的男人。
一九六六年红卫正好十四岁。十四岁的红卫生逢盛世,在他那双眯缝的小眼睛里,经常可以出现一些激烈斗争的事物。这些事物大大满足了红卫的好奇心,他只消在家门口摆上一个方凳便能消磨午饭以后直到晚饭前的所有时光。它们远比蚂蚁搬家以及螳螂产卵更富吸引力。红卫的父亲在一家搪瓷厂工作,他在那里生产印着大红喜字的痰盂和画着金鱼戏水的搪瓷脸盆。那是一个光荣的职业,红卫的爸爸因为祖上三代的一贫如洗而成为了厂里革命的领头羊。红卫经常可以看见父亲穿着泛白的黄军装行走在邻居敬畏的眼光里,他被邀请成为大大小小批斗会的特邀嘉宾,他还带领全场人民一起振臂高喊革命口号。那是一个个激动人心的场面,每一个坐在台下的革命群众脸颊发红额头冒汗,革命口号像一串串巨大锤子击打发出的轰鸣声,振聋发聩。红卫于是发誓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他是一个英雄,红卫肯定。
卫革读书的中学已经荒芜了。校门口贴着老校长的大字报,层层叠叠,经过几场雨水的冲刷,大字报像破烂的布条一样垂挂下来。卫革在那里找不到以前要好的同学。红旗,或者小兵,还有舒文。
想到舒文卫革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是一个荒谬的名字,舒——文。卫革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还能够组合成为名字。最奇怪的是,以前去舒文家的时候,舒文的爸爸妈妈和爷爷总是非常容易非常轻松地叫出他的名字。卫革的作业常常抄舒文的,那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男孩子,斯文,干净,体面。但是他从来不嫌弃卫革的鼻涕。他只是很偶尔地说,卫革,你要讲卫生,不然要生病的。卫革有时候会到舒文的家里去,他对那个挂满了紫藤花的幽雅小院始终怀着敬畏,他清晰地记得每一次来到那里他都会在院墙外踌躇,每当他准备扔个分币以决定进或不进时总有一双手轻轻地把他拉了进去。有时候是舒文的妈妈,有时候是他的爷爷,而有时候就是舒文本人。卫革在舒文家里能够看到崭新的连环画,可以欣赏一成套的由泥捏成的神话中的人物,他能够分辨其中有猴子,有猪,还有和尚,但他不知道西游记。卫革还能吃到正宗的上海大白兔奶糖,他永远都不能忘记那种圆润的奶香。为了感谢舒文卫革曾经尝试着建议他去看看批斗大会,卫革说有我爸爸在舒文你不要怕,那里人山人海精彩的不得了。每当这时舒文总是苍白着脸说不不不,他说我一看见那么多人就头痛真的头痛,而且头晕,哦不你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就要吐了。所以卫革总是觉得舒文是一个独特的男孩子,在他身上有着令卫革迷惑的成分,善良,怯懦,还有一些仿佛沉浸在他血液中的与生俱来的柔软的东西。
一九六六年一开春的时候红卫便失去了舒文的消息。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高音喇叭的声音和大街上人群没有停歇的呐喊声。听说前几天又镇压了一个反革命,红旗来找红卫的时候精彩地描述了那个奇妙的场面。那个反革命在临刑前身体颤抖眼睛绝望地看着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注视的东西。黑压压的人群适时地喊起了口号,他们像一大群愤怒的羚羊一样几乎要把围栏挤塌。枪声伴随口号声响起,红旗说他亲眼目睹反革命分子伏法的一瞬间,那是伟大的时刻。红旗的唾沫不时地喷到红卫的脸上,红卫有些落寞,他觉得他的信息落后了,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居然让红旗抢了先,于是红卫忿忿然。
父亲回家的时候红卫说,爸,我也要看枪毙反革命。卫革的父亲正将黄军装从身上脱下。他的领口被汗液浸得发白,沉甸甸地好象已经晒出了盐花子。卫革的父亲显然没有搭理儿子,他的脸在昏黄的白炽灯下显现出了异常的严肃。卫革委屈地站在那里,母亲赶紧把他拽走了。
卫革在黑暗的被窝里攥紧了床单的一角,他的梦境里充满了呼声和口号。一本本红颜色的小本子在每一只手中挥舞,热情,奔放,带着浪漫主义色彩,虽然浪漫两个字那时候尚未到达人民心中。
卫革在一清早被红旗的喊声吵醒了。红旗说卫革醒一醒,你还在睡什么啊。卫革揉着惺忪的眼睛十分恼怒地看着红旗,卫革说我正在检举揭发反革命呢你就来吵我。红旗不理会卫革的颠三倒四。红旗神秘地说你知道吗舒文家是国民党反动派。
红卫在刹那间清醒了。什么?你再说一遍!红卫拽住红旗的领口睁大了眼睛。红旗显然再次得意起来,舒文的爷爷当过国民党你知道吗,不知道吧。红卫的脑袋嗡的一下立刻涨开了,那是一个丑恶的名词。它代表压迫代表饥饿代表三座大山代表六亿人民箭头所指矛头所向。红卫一下子不能把干净内向的舒文和国民党联系起来,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红旗说反革命就隐藏在我们周围,隐藏在革命群众之中,我们要用雪亮的眼睛去分辨,去把他们从人民队伍中揪出来,明白吗?
霎时间红旗成为了一个领导者,一个地位显然高过卫革的革命先行者。他用不知道那里听来的理论知识大大刺伤了卫革的自尊心。卫革强按住沮丧和耻辱,尽量用无所谓的语气说这有什么我们早就应该同一切牛鬼蛇神划清界线,我们要不断地用先进的革命理论武装我们的思想。这么一说红旗就不好意思高高在上了,他们一下子成为了同盟军,两个志同道合的革命小将。
舒文一家的批斗大会是红旗和卫革一起去看的。红旗主张站得靠前面一点,而卫革不肯。他知道他的父亲会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他不想看见他的父亲。另外有一个原因这是卫革所不愿启齿的,他觉得如果承认在心底里如果存在对舒文乃至他们全家的怜悯的话几乎是要同全体人民的伟大事业背道而驰。
一进会场两个十四岁的孩子就被里面的滚滚热浪包围住了。他们看见每一个人都神色严峻正襟危坐。他们发现大会已经开始了。舒文的一家早已经被拖上了这个由原来的电影院改建的会场。卫革发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远远地他看见他曾经的好友舒文耷拉着脑袋蜷缩在舞台的一角。他的脸色苍白,白衬衫被撕破了露出了隐约的肋部。他再也不是那个漂亮的小男孩,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被人唾弃的要饭叫花子。舒文的父母和爷爷头上戴着高帽子,脖子上面挂着沉重的木牌。红旗兴奋地对卫革说你看见吗那个反革命老头子的脖子已经被勒出了血。红旗像任何一个要求先进先进再先进的革命同志一样心潮澎湃,面对淋漓的鲜血他总是表现出激动的神情。卫革发现自己开始头晕,开始出汗。他发现舒文的父母和爷爷身体已经在大幅度地摇晃,他们低垂的头滴下了浑浊的汗水。卫革的视线开始混乱,呼吸急促。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这个战场上面充斥着撕杀和搏斗,稍不留神便被击得粉碎。
卫革的大脑中出现了舒文家的大白兔奶糖,出现了一只猴子一个和尚和一只猪。卫革不能把这些和国民党联系在一起,难道国民党会热情招待一个生于红旗下长在蜜糖中的贫下中农的孩子?他迷起眼睛再次看了看舞台上的舒文一家,看了看他们脖子上挂的沉重的木牌。难道人民会看走眼吗?卫革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怯懦十分可笑。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大白兔奶糖一只猴子一个和尚和一只猪统统都是诱饵,是腐蚀剂,是反动派的糖衣炮弹。知道了这一切以后卫革的思路陡然清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朝向前方,那里是光明,那里是康庄大道。
红卫在那次批斗大会上大开眼界,除了经典的“喷气式飞机”以外,他还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奇特的惩罚方式。他看见很多革命小将冲上舞台,勒令舒文的父母头顶着头身体尽量往外站,这样一来他们的所有重心全部集中在了头部,这是一个滑稽的场面,他们的木牌互相触碰发出咚咚的撞击声,他们的臀部翘地高高的像两只垂死的鸵鸟。一个小将果断地挥动皮带试图让鸵鸟的臀部放平,但是皮带抽动声过后,舒文的母亲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缩在一角的舒文爆发出凄厉的喊声,但是立刻被群众的呼声淹没。
没有比亲眼目睹敌人倒下更让劳苦大众快乐的事情了,在一九六六年夏夜的某一天,人民群众的革命斗志像野草一样遍地生长。这样的场面令三十五年之后的我深感责任重大。红卫在那时那刻完全地融入到了革命队伍中去,他的立场无比坚定,他的思想无比火红。他像一个嘶嘶做响的火箭筒,随时随地迸发出革命的烈焰。这样的热情一直保留到批斗大会以后,红卫不记得自己站在最后一排怎样地高声呐喊了,他觉得嗓子痛的冒烟,但是身体内的热忱还没有跑掉百分之一。红旗激动地擦着鼻涕说红卫我们以后永远是革命战友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开始打雷。在那个时候雷声显得格外的富有魅力,具有象征意义。暴雨紧接着倒了下来。红卫躺进被窝发现心脏勇猛的跳动几乎牵连了木板床。父亲也回来了,红卫听见父亲的脚步声经过他的小床,父亲说我今天在批斗会上看见一个孩子的背影像极了红卫。红卫在黑暗的静谧里屏住了呼吸,直到隔壁响起了父亲的呼噜声。
半夜里红卫听见一个急促的敲门声,暴雨的脚步夹杂着恐慌的敲门声使得沉闷的夜晚诡异而无情。红卫迷迷糊糊地走出去开门。他看见疯狂的雨水打击着站在自己家门口的一个小个子身影。
是舒文。
舒文提着鞋子站在了卫革的家门口,他的头发像一片片潮湿半腐烂的树叶紧紧地贴在脑门。舒文从来没有这样窘迫地站在卫革面前。舒文的鞋子已经破了卫革看见一长串泥水从他手中的鞋子上面的特大窟窿中流出。卫革发现自己居然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他怀疑是做梦,他拧了自己一下。原来是真的。
舒文说卫革救救我。舒文的声音渺小而颤抖,像一株濒死的小草。舒文说卫革我好冷我好饿求求你放我进去吧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舒文从来没有这个样子对卫革讲过话。卫革站在狭小肮脏的家门口面对舒文的哀求恍如隔世。房间里传出父亲的问话,父亲说卫革你在和谁说话。卫革猛然醒悟,他对舒文说,你快给我滚。滚!你是个狗崽子!舒文开始啜泣舒文说我不是狗崽子我爷爷我爸爸妈妈都不是狗他们是好人他们从来不欺负人。舒文的呜咽声和雨声混为一谈显得格外生动具体。卫革说你滚你滚我不要看见你我要和你划清界线。舒文开始痛哭,求求你让我留下来吧,我真的好冷啊。
屋子里传来父亲沉闷的声音,卫革你在和谁说话?是不是舒文?卫革仿佛在偷窃时被抓个正着似的惊慌失措。他用手猛推舒文说你快给我滚小心给我爸看见了让人民群众批斗你。舒文弱小的身体被推搡地像朵摇摇欲坠的残花,他的身体冰凉像块冻僵的石头。卫革听见父亲拖着拖鞋向外走的声音,卫革慌忙地把舒文往外推,你快滚!滚!舒文的身躯轻轻一颤便抽搐着逃走了。卫革清楚地听见舒文的光脚丫在泥地上奔跑时发出的踢踏声。卫革的父亲站在卫革的身后说是舒文吗?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
他是狗崽子,是黑六类。卫革说,我们要和他划清界线。黑暗中卫革的眼睛闪闪发光,卫革的父亲惊异地看见他的儿子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像条跃跃欲试的狼犬。你懂个屁!父亲沙哑的嗓子突然哽咽,卫革发现一条更深的沟壑突然在父亲的额头刹那出现。
第二天早晨连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忽然停歇,潮湿的坠重感困扰着每一个早起的人们。卫革揉着眼睛起床,他想起今天红旗约他有事情。于是他跳过积满了水的泥路,走向昨晚开批斗会的那个原来的电影院。那个地方成为了红旗和他的圣地,他们以此作为一种新生活的起点。而事实上后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如果他们不把碰头地点放在这里,那么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卫革走向那里的时候意气风发英姿勃勃,他能感觉崭新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他拟定了两个人再次见面时的动作,先拥抱,然后再握手,表示亲热的战友关系。卫革正这样想着就来到了电影院门口。陈旧的海报栏发出霉烂的气味。卫革忽然发现一团鲜红的物质出现在他的视线,循着望去第二团,第三团,然后是一片白花花的胶状体。
卫革看见不远处一个幼弱的身体匍匐在那里,软绵绵地像一片吸满水分的地毯。他的周围布满鲜红的团状物质,间或白花花的胶状体。那是一幅奇特的景象,艳丽多姿色彩分明。卫革看见那具爬在地上的身体左手拎着一只破了一个大洞的鞋子。卫革发现自己的喉头发出咯咯的响声,一口液体迅速冲到口腔。恍惚之中卫革看见那个身体勉强地最后一次抬起不完整的头颅向他微笑。那微笑灿烂蓬勃,充满着生的欲望。卫革发现自己正踩在一堆鲜红的物质上面,腻滑而柔软,像团烂棉纱。
事后据红旗回忆,当他看见卫革的时候卫革正蹲在一大片鲜红的物质上面呕吐,他的呕吐声异常惨烈,听过以后你可以三天三夜不吃东西。吐完以后卫革便抬头向着红旗大笑,快乐而纯真地大笑,笑得像个四岁的孩子。
当我迫使自己回到三十五年以前时我发现我的心中充满了起伏不定的哀伤。我的卫革和舒文正对着镜头挥动有力的双臂像在做告别演说。而此时此刻我几乎已经遗忘了文章开头的那个又老又肮脏的男人,他总是徘徊在一个废弃不用的电影院门口,有时候他翻寻垃圾箱里的食物果腹,而有时候他会托着腮蹲在墙角,作出一付缅怀的样子。


蓝玫情深完成于2001年6月29日

陈
陈劲男
2001-07-11 07:19
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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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黑猫白猫,
会上网就是好猫:)
上帝啊,请赐我一个MM吧!
太
太阳*水
2001-07-11 19:42
虽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年代,
但这样的年代似乎太过沉重。。。


太阳绚丽的率直,
柔水透明的纯真,
大自然动人的魅力,
令我拥有别样欣喜的情怀。。。。。

G
greencat
2001-07-12 19:35
是啊
所以
只好缅怀
那一段用血和泪编织的历史……
太
太阳*火
2001-07-14 02:14
可是
这段历史于我们可爱的蓝玫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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