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人如故
槐槐记
[上]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杜十娘，我敬重的一个女人。为她的执着，为她的勇气。
我和她相似的地方是，我也身居青楼。
我喜欢“青楼”这个名称，它比“妓院”能更准确的表明这个地方
的性质。虽然是赤裸裸的金钱交易，可我们是有职业道德的。会让
客人享受到和他付出的钱等价的快乐。
谁说快乐无价？这里就是有“情”可买的地方。只要你肯花钱。
很久以后，当我知道有“电影”这回事的时候，我就确定，姐妹中
不少都可以成为不错的“演员”。她们绝对能让客人感受到她们是
真的付出了“真情”。
嬷嬷不喜欢我。因为我真的动了真情。
有一位姓张的书生，我爱上了他。
每每他来相会，我都会尽量推辞掉其他客人。最让嬷嬷恼火的是，
张公子很穷。每次来都是我偷偷的给他塞钱。
但我其他的客人，都很有身份，出手异常阔绰，所以嬷嬷拿我一点
办法都没有。
张公子是穷，可他比那些大富大贵的人都好。他年轻俊朗、他温文
儒雅、他细心体贴、他博学多才、他气宇不凡...我相信要不是他没
有足够的盘缠，今科状元，非他莫属。
至于钱，算什么，我有的是。嬷嬷要是知道我有那么多的体己，非
眼红的来抢不可。没办法，谁让我会讨客人的欢心呢。
关于从良，不是没有想过。可出去后，又会怎样呢？那些富绅虽赎
的起我，可他们那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还往我这跑的。跟了去反倒独
守空闺无限寂寞，最多和其它娘们争风吃醋解解闷，那有青楼里自在。
可张郎说想带我走的时候，我心动了。
就算不能凌罗绸缎的下半生，可置房买地的过过郎读书妾砚墨的日子，
也恨事满足了。况且张生前途无量，以后卿卿我我，游山玩水的日子
多么诱惑。
嬷嬷果然没有料到我会有那么多的钱，尽管她一再提价，可我还是欢
欢喜喜的和张郎离开了这个用金钱换取快乐，用快乐赚取金钱的地方。
我们要边游边走的到京城去，他许诺：“姑娘就等着做状元夫人吧”。
我自是喜在眉头，甜在心头。
太阳慢慢的西斜。我们在路边一个车马店里投宿，不远处是一片葱郁
的槐林。正是开花季节，白色的花朵挂满枝头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张郎问我：“娘子可有尝过蒸槐米？”
“槐米？何谓槐米？”
“就是那树上尚未开放的花苞，和上面粉一蒸...”他陶醉的深吸口气。
“一蒸就怎样？怎样？？”我轻轻敲打他。
“满口留香——比那山珍海味都鲜三分呐！”
“真的？妾未曾尝过，让店家弄点来吧？”
“这是乡人野食，店家怎么会准备”
“这样啊。”我作出无限失望的样子，依在他身边。
“不过——”他一脸笑意的望定我。
“什么？郎君有好主意？”我晃动他的袖袍。
“我们自己去摘花，求店家给蒸好了。”
“好啊好啊！”我雀跃。
他转身进店，借了根长竿和只竹篮出来。我一路小跑的往树林去。
“娘子，且慢！”我回头看他，他紧跟上小声说：“出门在外，要处处
小心，不知娘子可有将银两安置妥当？”
他就是细心，什么都考虑的十分周全。
“妥当，妥当。碎银在包袱里，银票在...”
“在那？安全吗？”
“安全！”我羞涩的红了脸“在妾身贴身小衣的夹层”
“呵呵，安全就好”他看四处无人，将我揽入怀中，轻轻的在耳畔吹气。
张郎眼疾手快，在槐林里一会就折落了满地的槐米。我蹲在树下，边拣
边吃，边吃边拣，怎么也拣不完。
突然，头上钝钝的一击，疼痛欲裂。
我转身，看见面目狰狞的张郎。
“郎君？？！！你？！”他手中一块沾着血液的石块让我大吃一惊。
“贱人！，谁是你郎君”他欺身过来又给了我一下。粘稠的血液使我的
右眼睁不开，我倒在地上。
“张郎？——你——怎么了？”
“我是要做状元的，怎么可以让个青楼女子做夫人！”他疯狂的大叫。
“可——你说过——那你——为什么——要——赎我——出来？”我费
力的问。疼痛扩散到全身。
“蠢！非要我说出来不可？我需要钱！我痛恨你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
他恶狠狠的脸就凑在我面前，可我没有力气反抗，心痛的失去知觉...
再看见东西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那个姓张的正一身是血的向周围的人哭诉：“我们夫妻在摘花，就来了
那群蒙面人”“他们抢走了银两打伤了我”“他们欺辱我娘子，娘子不从，
就杀了她”“我的贤妻啊，你死的怨啊”“娘子啊，你死的残啊”他哭的
上气不界下气，甚至还晕厥了过去。身边躺这一衣衫凌乱的女子，头部血
肉模糊——是我的肉身。围观的人无不垂泪叹气。
我的泪水也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哭声也渐渐大了起来，以至双肩控制
不住的抖动。为那个人面兽心的人，为我的苦命。
“歼贼，看我的。”不知身边何时出现一少女，绿色的发髻上缀着点点
白花，妖异的美丽。
再看张生，忽然停止哭泣，瞪大眼睛看着我的肉身，然后大叫：“姑娘
放过我吧，我也是被逼无奈，饶了我吧”“是我错了，我本不想杀你的啊”
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狂奔而去，没几步被树根拌到，怀中的银票散落出来，
他拾起抛向空中“还你，都还你！”又跌跌撞撞的跑了，头发也散做一蓬。
看着看着我的心又疼了起来“这就是我爱过的那个人？”
“你是谁？对他作了什么？”我问少女。
“我是林中的槐妖，刚才的事我全看见了。便宜了他！”
“你作了什么？”
“哦，障眼法而已。他看见你的肉身向他讨债。”
“谢谢你”我转身要走。
“喂！你去那？”我愣住，是啊，我去那？“不知道”
“你怨气那么大，投不了胎的，还是别乱转，附近有道士的。”
“那——我该怎么办？”
“你就在林中和我一起修炼吧”
“好的。”
.......
[下]
该有八百多年了吧。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有的死去，有的被伐。
槐林只剩下两株，空地上盖起一栋栋楼房，两株树恰好被一栋楼分在两端。
我喜欢坐在楼前的那株上，看窗户后一幕幕的人间悲喜。也适应着日益
变更的人类生活。我和槐妖经常走动，去看新鲜事物，学着他们的词汇。
我们的对白也会随朝代的转换而改变。最近槐妖就特爱说：“我们一定
是最时尚的妖精，什么都懂，多COOL啊！”惹的我笑个不停。多年来，我
们就像姐妹一样亲密，没有她我真不知怎么办好。
这栋楼有一间很奇怪的房间。从它被建好就没有人来住，很多人来看过
房，可他们站在窗前看过后，都摇头，没有人搬进来。快20年，它就一直
这么空着。它正对我常坐的那个树枝，是三楼，有时我会从窗户进去，在
房间中来回的走，或是在最宽敞的房间里打坐。
这天，来了个男子。二十七、八的年纪，他很开心的在房间里看这看那。
笑从没有从脸上消失掉。
第二天。他又来了，带了许多工具。穿上制服带上纸折的小帽，开始粉
刷。他很漂亮，总是精力十足，槐妖说他“阳气很重”。他干活的时候很
仔细，我猜他一定也是个细心体贴的人。
第三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姑娘。很甜美、柔弱的一个。两人总面带微
笑的对话。男的喜欢从后面拥住女的，女的就低头吃吃的笑。她带了一个
照相机，对他说：“每天都拍一张，就可以看到这个家是怎么建起来的了”
他拥她吻她说：“好啊，再把他们弄成相框挂在客厅里。”
后来，她常来，在他干活的时候静静的在一边看，帮些简单的忙，他不让
她动手。她也会趁他出去的时候，把CD机里的摇滚换成爱尔兰民谣或恩雅。
然后接受他沾满白灰的手在她光滑的脸蛋上留下印记。在他休息的时候，两
人会坐在窗台上晒太阳，女的将两条腿搭在窗外，悠悠的晃动。
再后来，亮黄的客厅刷出来了，天蓝的浴室刷出来了，洁白的客厅也刷出
来了...她将蓝色的窗帘挂上了兰色的窗。对这槐树对他讲：“小时候，家
门口也有棵槐树，到了开花妈妈会作蒸槐米，最爱吃了！”他说：“等到花
期，也弄给你”她笑。我却想哭，可没有泪水。
二十天后，他们为这个“家”拍了最后一张照片，还请邻居给他们在窗前
也合了影。我不晓得，上面是否会有我，我一直都坐在那个树枝上看着他们的。
那天晚上，微微的风在吹，风将他们拉上的窗帘一下下的吹起又放下。我可以
依稀的看到他们笑，他们打闹，他们吃饭，他们相拥而舞，后来...灯就灭了。
我的心灰了起来。多久没有人爱护我、疼我、宠我了。
“你不是爱上他了吧？”槐妖总是悄无声息的出现。
“胡说什么，小心我扯你的嘴。”
她和我并肩坐下，“真的，你老也将怨气哭不出来，怎么转世？”
“和你在一起，要我怎么哭？再说，这样也挺好，干吗到世上去受苦。”
“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恩？”
“找个没有灵魂的躯体，代替他！”
“没有灵魂的躯体？到那去找？？说笑。”
“会有的！”她离开了。
没有灵魂的躯体？？我暗想，会有吗？？
我仍每天做在那枝杈上看每个窗户后的喜怒哀乐，更多的看正对着的他们。
很羡慕他们，从没有吵过架。郎情妾意的出双入对。男的偶尔不在的时候，女
的会打扫房间，来回走动，放着音乐坐在窗上晒太阳。男的回来看见说：“我
不在的时候别坐在窗上，不安全，你太马虎。”女的笑着答应，可还是会偷偷
的坐上去。
这是个傍晚，我和那女的面对面的坐着，她在窗台上想心事；我在枝杈上
看她想心事。男的没回来。两天了，他对她说：“去出差，三天，我会尽快
回来，想你。”她说：“把该作的作好，不要担心我。我也会想你的”今天是
最后一天，她作了一桌饭菜等他回来。
槐妖来了，推推我说：“看！机会！”她一脸诡异的笑，我不禁一颤。
回头看时，女的像一片叶子般的从窗口飘落下去，在地上发出“噗”的
一声。没有血流出来。
“你在干什么！！”我对槐妖大叫，
“没摔坏她，现在那是你的躯壳了呢”她不在乎的笑。
“她的灵魂呢？你把她怎么了？”我着急。
“我收好了，有机会会放她走的”她握住一个小瓶。
“你怎么可以这样！！快放她回去！！”我厉声！
“就不！你怎么就不为自己想想！机会难得！！”
“我不能害人！”
“我不管了，我走了，你不去的话，随便！我也不放她。五天后你们想
回都进不去了”回要说完消失了。低头看那女的，被人七手八脚的抬走了。
两天后，男的回来了。满脸憔悴。头发乱了，胡子长了。
他在屋里不停的抽烟，抚摩着每一个留下女孩痕迹的地方，甚至趴在窗台
上，很久，很久。再抬头时，一脸濡湿。最后，他大字般的倒在床上睡去了。
我四处寻找槐妖，可她就不肯现身。
很久没有进来这个房间了，它现在有种味道，人的味道，他们爱的味道。
我去喝他喝剩的水，去坐他坐过的椅子，去趴他趴过的窗台，体会他的心情。
想挤出些泪水，好让槐妖还回她。可没有。
我来到床边，躺在他的身旁，将头枕在他的臂膀上。他很温暖，胳膊很结
实。我不由的昏昏欲睡。他动了一下，我没来得及离开，被他环在怀中，“素
素”他低叫。我抬眼望他，他仍闭着眼睛，仍在睡梦中。“素素”是她。“素
素，回来吧，我想你”一刹那，我的泪水一泻汪洋。“郎君，带蒸槐米来，我
就回来”“真的，我这就去”他翻个身，平静的睡去，脸上的愁苦淡了许多。
我的泪怎么也停不住，像很久以前那样，声音越来越大。
“你终于可以解脱了”槐妖出现了。
“求你放她！”
“会的”
第二日，他搬了长梯，折了槐米，在厨房忙碌了一早，去了医院。
我最后一次进入了这个家。锅底零落的沾着些花白的粉团，放进嘴里，有点
甜、有点咸，香气满嘴，泪水又涌了出来。这不知隔了几世的“蒸槐米”。
第三日，他带她回来了。将她安顿在床上。他说：“奇怪，那里都正常，怎么
前两天就不醒来？”她只是笑，不说话。他又说：“你命真大”她说：“我怕只
剩你一个”他没有笑，说：“要是你再不醒，我可能也会从窗户出去。”她仍是
笑。眼里却有泪流出来。四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然后她娇羞的说：“我们家又要多一个人了。”他一愣，大喜“你是说，我要作
爸爸了？”她微笑的点头。
他快乐的像个孩子。
最后：
我有很好的爸爸、妈妈，他们疼我。
我有很温馨的家，客厅里挂着它是怎样一点点被粉刷好的照片。
窗外有一棵槐树，春末会开很香的花，妈妈会作蒸槐米给我们吃。
爸爸说我和槐树很有缘，因为我的手臂上有片胎记，像朵槐花。
我的名字就叫，槐槐。
[上]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杜十娘，我敬重的一个女人。为她的执着，为她的勇气。
我和她相似的地方是，我也身居青楼。
我喜欢“青楼”这个名称，它比“妓院”能更准确的表明这个地方
的性质。虽然是赤裸裸的金钱交易，可我们是有职业道德的。会让
客人享受到和他付出的钱等价的快乐。
谁说快乐无价？这里就是有“情”可买的地方。只要你肯花钱。
很久以后，当我知道有“电影”这回事的时候，我就确定，姐妹中
不少都可以成为不错的“演员”。她们绝对能让客人感受到她们是
真的付出了“真情”。
嬷嬷不喜欢我。因为我真的动了真情。
有一位姓张的书生，我爱上了他。
每每他来相会，我都会尽量推辞掉其他客人。最让嬷嬷恼火的是，
张公子很穷。每次来都是我偷偷的给他塞钱。
但我其他的客人，都很有身份，出手异常阔绰，所以嬷嬷拿我一点
办法都没有。
张公子是穷，可他比那些大富大贵的人都好。他年轻俊朗、他温文
儒雅、他细心体贴、他博学多才、他气宇不凡...我相信要不是他没
有足够的盘缠，今科状元，非他莫属。
至于钱，算什么，我有的是。嬷嬷要是知道我有那么多的体己，非
眼红的来抢不可。没办法，谁让我会讨客人的欢心呢。
关于从良，不是没有想过。可出去后，又会怎样呢？那些富绅虽赎
的起我，可他们那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还往我这跑的。跟了去反倒独
守空闺无限寂寞，最多和其它娘们争风吃醋解解闷，那有青楼里自在。
可张郎说想带我走的时候，我心动了。
就算不能凌罗绸缎的下半生，可置房买地的过过郎读书妾砚墨的日子，
也恨事满足了。况且张生前途无量，以后卿卿我我，游山玩水的日子
多么诱惑。
嬷嬷果然没有料到我会有那么多的钱，尽管她一再提价，可我还是欢
欢喜喜的和张郎离开了这个用金钱换取快乐，用快乐赚取金钱的地方。
我们要边游边走的到京城去，他许诺：“姑娘就等着做状元夫人吧”。
我自是喜在眉头，甜在心头。
太阳慢慢的西斜。我们在路边一个车马店里投宿，不远处是一片葱郁
的槐林。正是开花季节，白色的花朵挂满枝头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张郎问我：“娘子可有尝过蒸槐米？”
“槐米？何谓槐米？”
“就是那树上尚未开放的花苞，和上面粉一蒸...”他陶醉的深吸口气。
“一蒸就怎样？怎样？？”我轻轻敲打他。
“满口留香——比那山珍海味都鲜三分呐！”
“真的？妾未曾尝过，让店家弄点来吧？”
“这是乡人野食，店家怎么会准备”
“这样啊。”我作出无限失望的样子，依在他身边。
“不过——”他一脸笑意的望定我。
“什么？郎君有好主意？”我晃动他的袖袍。
“我们自己去摘花，求店家给蒸好了。”
“好啊好啊！”我雀跃。
他转身进店，借了根长竿和只竹篮出来。我一路小跑的往树林去。
“娘子，且慢！”我回头看他，他紧跟上小声说：“出门在外，要处处
小心，不知娘子可有将银两安置妥当？”
他就是细心，什么都考虑的十分周全。
“妥当，妥当。碎银在包袱里，银票在...”
“在那？安全吗？”
“安全！”我羞涩的红了脸“在妾身贴身小衣的夹层”
“呵呵，安全就好”他看四处无人，将我揽入怀中，轻轻的在耳畔吹气。
张郎眼疾手快，在槐林里一会就折落了满地的槐米。我蹲在树下，边拣
边吃，边吃边拣，怎么也拣不完。
突然，头上钝钝的一击，疼痛欲裂。
我转身，看见面目狰狞的张郎。
“郎君？？！！你？！”他手中一块沾着血液的石块让我大吃一惊。
“贱人！，谁是你郎君”他欺身过来又给了我一下。粘稠的血液使我的
右眼睁不开，我倒在地上。
“张郎？——你——怎么了？”
“我是要做状元的，怎么可以让个青楼女子做夫人！”他疯狂的大叫。
“可——你说过——那你——为什么——要——赎我——出来？”我费
力的问。疼痛扩散到全身。
“蠢！非要我说出来不可？我需要钱！我痛恨你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
他恶狠狠的脸就凑在我面前，可我没有力气反抗，心痛的失去知觉...
再看见东西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那个姓张的正一身是血的向周围的人哭诉：“我们夫妻在摘花，就来了
那群蒙面人”“他们抢走了银两打伤了我”“他们欺辱我娘子，娘子不从，
就杀了她”“我的贤妻啊，你死的怨啊”“娘子啊，你死的残啊”他哭的
上气不界下气，甚至还晕厥了过去。身边躺这一衣衫凌乱的女子，头部血
肉模糊——是我的肉身。围观的人无不垂泪叹气。
我的泪水也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哭声也渐渐大了起来，以至双肩控制
不住的抖动。为那个人面兽心的人，为我的苦命。
“歼贼，看我的。”不知身边何时出现一少女，绿色的发髻上缀着点点
白花，妖异的美丽。
再看张生，忽然停止哭泣，瞪大眼睛看着我的肉身，然后大叫：“姑娘
放过我吧，我也是被逼无奈，饶了我吧”“是我错了，我本不想杀你的啊”
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狂奔而去，没几步被树根拌到，怀中的银票散落出来，
他拾起抛向空中“还你，都还你！”又跌跌撞撞的跑了，头发也散做一蓬。
看着看着我的心又疼了起来“这就是我爱过的那个人？”
“你是谁？对他作了什么？”我问少女。
“我是林中的槐妖，刚才的事我全看见了。便宜了他！”
“你作了什么？”
“哦，障眼法而已。他看见你的肉身向他讨债。”
“谢谢你”我转身要走。
“喂！你去那？”我愣住，是啊，我去那？“不知道”
“你怨气那么大，投不了胎的，还是别乱转，附近有道士的。”
“那——我该怎么办？”
“你就在林中和我一起修炼吧”
“好的。”
.......
[下]
该有八百多年了吧。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有的死去，有的被伐。
槐林只剩下两株，空地上盖起一栋栋楼房，两株树恰好被一栋楼分在两端。
我喜欢坐在楼前的那株上，看窗户后一幕幕的人间悲喜。也适应着日益
变更的人类生活。我和槐妖经常走动，去看新鲜事物，学着他们的词汇。
我们的对白也会随朝代的转换而改变。最近槐妖就特爱说：“我们一定
是最时尚的妖精，什么都懂，多COOL啊！”惹的我笑个不停。多年来，我
们就像姐妹一样亲密，没有她我真不知怎么办好。
这栋楼有一间很奇怪的房间。从它被建好就没有人来住，很多人来看过
房，可他们站在窗前看过后，都摇头，没有人搬进来。快20年，它就一直
这么空着。它正对我常坐的那个树枝，是三楼，有时我会从窗户进去，在
房间中来回的走，或是在最宽敞的房间里打坐。
这天，来了个男子。二十七、八的年纪，他很开心的在房间里看这看那。
笑从没有从脸上消失掉。
第二天。他又来了，带了许多工具。穿上制服带上纸折的小帽，开始粉
刷。他很漂亮，总是精力十足，槐妖说他“阳气很重”。他干活的时候很
仔细，我猜他一定也是个细心体贴的人。
第三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姑娘。很甜美、柔弱的一个。两人总面带微
笑的对话。男的喜欢从后面拥住女的，女的就低头吃吃的笑。她带了一个
照相机，对他说：“每天都拍一张，就可以看到这个家是怎么建起来的了”
他拥她吻她说：“好啊，再把他们弄成相框挂在客厅里。”
后来，她常来，在他干活的时候静静的在一边看，帮些简单的忙，他不让
她动手。她也会趁他出去的时候，把CD机里的摇滚换成爱尔兰民谣或恩雅。
然后接受他沾满白灰的手在她光滑的脸蛋上留下印记。在他休息的时候，两
人会坐在窗台上晒太阳，女的将两条腿搭在窗外，悠悠的晃动。
再后来，亮黄的客厅刷出来了，天蓝的浴室刷出来了，洁白的客厅也刷出
来了...她将蓝色的窗帘挂上了兰色的窗。对这槐树对他讲：“小时候，家
门口也有棵槐树，到了开花妈妈会作蒸槐米，最爱吃了！”他说：“等到花
期，也弄给你”她笑。我却想哭，可没有泪水。
二十天后，他们为这个“家”拍了最后一张照片，还请邻居给他们在窗前
也合了影。我不晓得，上面是否会有我，我一直都坐在那个树枝上看着他们的。
那天晚上，微微的风在吹，风将他们拉上的窗帘一下下的吹起又放下。我可以
依稀的看到他们笑，他们打闹，他们吃饭，他们相拥而舞，后来...灯就灭了。
我的心灰了起来。多久没有人爱护我、疼我、宠我了。
“你不是爱上他了吧？”槐妖总是悄无声息的出现。
“胡说什么，小心我扯你的嘴。”
她和我并肩坐下，“真的，你老也将怨气哭不出来，怎么转世？”
“和你在一起，要我怎么哭？再说，这样也挺好，干吗到世上去受苦。”
“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恩？”
“找个没有灵魂的躯体，代替他！”
“没有灵魂的躯体？到那去找？？说笑。”
“会有的！”她离开了。
没有灵魂的躯体？？我暗想，会有吗？？
我仍每天做在那枝杈上看每个窗户后的喜怒哀乐，更多的看正对着的他们。
很羡慕他们，从没有吵过架。郎情妾意的出双入对。男的偶尔不在的时候，女
的会打扫房间，来回走动，放着音乐坐在窗上晒太阳。男的回来看见说：“我
不在的时候别坐在窗上，不安全，你太马虎。”女的笑着答应，可还是会偷偷
的坐上去。
这是个傍晚，我和那女的面对面的坐着，她在窗台上想心事；我在枝杈上
看她想心事。男的没回来。两天了，他对她说：“去出差，三天，我会尽快
回来，想你。”她说：“把该作的作好，不要担心我。我也会想你的”今天是
最后一天，她作了一桌饭菜等他回来。
槐妖来了，推推我说：“看！机会！”她一脸诡异的笑，我不禁一颤。
回头看时，女的像一片叶子般的从窗口飘落下去，在地上发出“噗”的
一声。没有血流出来。
“你在干什么！！”我对槐妖大叫，
“没摔坏她，现在那是你的躯壳了呢”她不在乎的笑。
“她的灵魂呢？你把她怎么了？”我着急。
“我收好了，有机会会放她走的”她握住一个小瓶。
“你怎么可以这样！！快放她回去！！”我厉声！
“就不！你怎么就不为自己想想！机会难得！！”
“我不能害人！”
“我不管了，我走了，你不去的话，随便！我也不放她。五天后你们想
回都进不去了”回要说完消失了。低头看那女的，被人七手八脚的抬走了。
两天后，男的回来了。满脸憔悴。头发乱了，胡子长了。
他在屋里不停的抽烟，抚摩着每一个留下女孩痕迹的地方，甚至趴在窗台
上，很久，很久。再抬头时，一脸濡湿。最后，他大字般的倒在床上睡去了。
我四处寻找槐妖，可她就不肯现身。
很久没有进来这个房间了，它现在有种味道，人的味道，他们爱的味道。
我去喝他喝剩的水，去坐他坐过的椅子，去趴他趴过的窗台，体会他的心情。
想挤出些泪水，好让槐妖还回她。可没有。
我来到床边，躺在他的身旁，将头枕在他的臂膀上。他很温暖，胳膊很结
实。我不由的昏昏欲睡。他动了一下，我没来得及离开，被他环在怀中，“素
素”他低叫。我抬眼望他，他仍闭着眼睛，仍在睡梦中。“素素”是她。“素
素，回来吧，我想你”一刹那，我的泪水一泻汪洋。“郎君，带蒸槐米来，我
就回来”“真的，我这就去”他翻个身，平静的睡去，脸上的愁苦淡了许多。
我的泪怎么也停不住，像很久以前那样，声音越来越大。
“你终于可以解脱了”槐妖出现了。
“求你放她！”
“会的”
第二日，他搬了长梯，折了槐米，在厨房忙碌了一早，去了医院。
我最后一次进入了这个家。锅底零落的沾着些花白的粉团，放进嘴里，有点
甜、有点咸，香气满嘴，泪水又涌了出来。这不知隔了几世的“蒸槐米”。
第三日，他带她回来了。将她安顿在床上。他说：“奇怪，那里都正常，怎么
前两天就不醒来？”她只是笑，不说话。他又说：“你命真大”她说：“我怕只
剩你一个”他没有笑，说：“要是你再不醒，我可能也会从窗户出去。”她仍是
笑。眼里却有泪流出来。四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然后她娇羞的说：“我们家又要多一个人了。”他一愣，大喜“你是说，我要作
爸爸了？”她微笑的点头。
他快乐的像个孩子。
最后：
我有很好的爸爸、妈妈，他们疼我。
我有很温馨的家，客厅里挂着它是怎样一点点被粉刷好的照片。
窗外有一棵槐树，春末会开很香的花，妈妈会作蒸槐米给我们吃。
爸爸说我和槐树很有缘，因为我的手臂上有片胎记，像朵槐花。
我的名字就叫，槐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