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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cat
在我昏迷以前,最深切的记忆便是一辆急速而至的汽车,车头灯、车喇叭声和目击行人的尖叫声构成了我有史以来最荒诞的回忆。然后,一切便陷入黑暗,无尽的黑暗,能摧毁一切的黑暗,我在黑暗的底部浮沉往返,愈陷愈深……
突然,刹那光明,我忽然又重见生天。
没有时间,因为我不知道时间;
没有生活,因为我无法生活。
我伸进自己的衣兜,摸不出一文钱。
我想,我这和死了有什么不同?
可是,潜意识深处仿佛有双小手,将我混沌的思维使劲地拉出来见见阳光。不管如何,我毕竟是走在了阳光普照的医院围墙之外了。这里有人声的喧嚣,有闹市的风景,我的步子也似乎没有受到祸事的耽误,依旧行走如风,甚至更快。
没有目的,因为我不知道目的;
没有笑容,因为我莫名其妙地不快乐。
我想我必须想清楚,自己那么着急的样子,是为了去干什么。
转弯之处是一家很小的茶室,当街的小小门面上贴着一只硕大的蝴蝶。假的,但是翅膀会随风起舞。我推门进去,险些被黑暗吓住。茶室的灯光是昏暗的,因为只有在昏暗之中人才由衷地感到安全,情人之间才会由衷地说些实话。
可是,无来由地,我惧怕黑暗。
我拣了一个靠墙的位子坐下,只想坐一会儿,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我为什么来这里?我到底要干什么去?
没有答案,只有黑暗,和唱不完唱不完的抒情歌曲。
没有侍者来招呼我,我想因为我坐的地方的缘故,这样最好,我身无分文,如果一定要消费,难保没有赶出去的可能。
我在沉沉的黑暗之中坐了许久,还是起身,选择离开。
太阳在中天偏西一点,约莫是下午一二点钟光景。
我来到一个花鸟市场。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我的脚让我来的。
嫣红的是玫瑰,姹紫的是阿丽斯,橙黄的是香雪兰,乳白的是白百合,像太阳一般的是扶郎……我奇怪自己像个女人一样懂得那么多的花名。很多女孩子从我身边走过,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束花。
女人爱花,这是自古的公理。女人如花,这也是自古就有的经典比喻。
等等……我站住了,是不是,我曾经认识一个如花娇艳爱花如命的女人?
周围的花丛在迅速旋转,汇成一道五彩的光线,透过我迷乱的瞳孔,刹那射进我的心脏。
我拔腿便奔,我感觉离谜底不远,可是,我感觉空前的恐惧。
我的奔跑在一家婚纱店门口告一段落。
婚纱店里有洁白如云的婚纱,有灿烂夺目的礼服,更有正在试婚纱的深情款款的女人们。我将脸颊贴在玻璃门上,那里有一款婚纱距离我只有十公分。那样如云的白,白的惑人,白的令人沉溺,纯情地令人落泪。我忽然感觉胸腔里面有某种物体迅速下坠,下坠,以我无法抵挡的力量下坠,下坠到无底深渊,无底的黑洞。
我猛然回头,拒绝那白色对我的致命诱惑。
可是在回头的一刻,我为什么如此伤感。
我好象有些知道了。那意味着什么。
我的意识跟随我的脚步,来到这个住宅区来到这幢大楼并来到大楼的第四层左边一家。
房门开着,无可抵挡的声浪从屋内传开来。那是欢乐的声音,夹杂着沸腾的酒气和醇和的香烟味道。房门口赫然贴着:“喜”。
有人结婚了。
我悄悄地走进去,满屋子兴奋的人群,没有人看见我。
一个穿着礼服的女人,正被一个穿着正统西装的男人抱起,艰难地抬起头,去咬一只挂在半空中的樱桃。那只樱桃是如此的小,小到女人使劲地抬了好几次头都没能咬到。她歉意地笑了,头上插着的泰国洋兰摇摇欲坠。在周围人们一再的鼓噪之中,她决定再努力一次。
我忽然觉察到了痛苦。是的,痛苦。痛苦从我的体内弥散开来,笼罩了我的全身。一屋子的人都在笑,惟独我在痛苦。
新娘终于把樱桃咬下来了,新郎把她放下,并在人群的聒噪声中,像个英雄一般地替他的妻子理了理头发。
我知道了,如果一切重来,现在替她理头发的,将会是我。
我微笑了,轻轻走到门口,然后,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个女人喊:
我爱你!
我——爱——你!
没有人理睬我,每个人都沉浸在半癫狂的欢乐之中,他们簇拥着那个微微疲惫的女人,以为幸福就在明天的窗外。
我已经死了,我想我必须承认这个事实。
那个茶室是我们经常约会的地方,花市是她带我逛的。
就在奔向她婚礼的途中,我像一切电视剧和电影所描述的那样,被车子碾碎了全身的骨头。
我之所以那么急切,就是为了向她袒露她问了很久我也斟酌了很久才决定回复的答案。
这是一句很俗很俗的话,俗到几乎每一个戏子的表演都曾经用过,俗到有时候我们简直都不愿去触碰它怕它亵渎了什么。
可是这一次于我而言是最真实的,因为我用生命作了诠释。
我爱她。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