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
多年以来
父亲告诉我，他已经请的假，准备和我一起先回趟老家，再送我去南京。老家我只是75年回去过一次，那时我弟弟才出世，我母亲生了我弟弟后身子一直很虚弱，我父亲就请了假，带着我们回了趟老家，那时我才6岁，读小学一年级。路上的辛苦我已经记不得了，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当时携带了很多东西，父亲下了火车去赶公车时买了根扁担，准备挑起走，结果扁担断了，于是我看见我父亲用一根很粗的绳子把几个包裹捆成两大团，像背褡裢的样子背在肩上，我母亲怀抱弟弟，牵着我；下了公车后就这样还走了12里路才走到奶奶家。
我抓紧时间去了几位厂矿同学的家；陈林的父母在一家国防通信研究所，我找到陈林并告诉他我要先走，他说他和他父亲也要先回老家，他老家是江苏六合县的。当初我们就是在一起商议选定南工的，因为南京离我们的老家都近，南京和成都之间有直达火车，无须转站；其实最关键的就是：南工是全国重点院校，也是我们俩有把握能同时考取的学校；我们俩千算万算，以为考虑的非常周详了，结果还是漏算了一点。
我又去了另外一个厂，见到了郭霞，我问她为什么没有和杨莉上山来玩，她告诉我杨莉没来约她，她也等了一天。这次郭霞没有上线，准备补习一期，我记下了她家的通信地址，并告诉她让她转告杨莉我先走了。
母亲送我们上了去成都的班车，千叮万嘱，路上小心。汽车慢慢行远，母亲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汽车转过一个山坡，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父亲兴高采烈地和旁边的人交谈着，我望着车窗外，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群山，给绿色的山坡增添了奇异的色彩。公路一直沿着金沙河顺流而下，弯弯曲曲，转折盘延，山坡上多数是松柏，偶尔夹杂着杉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木。正值盛夏，所以从车里也听的到蝉鸣声，幽蓝的天空漂浮着几朵白云，几只鸟儿如黑点般在空中盘旋。河水渐渐变的白色，如同谁在那河中倒入了牛奶似的，那是因为沿途有些矿山将废水倒入这条河引起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条河真正的名称叫湔江河。
火车慢慢启动了，站台上满是送行的人，挥舞着手，嘴里呼喊着什么，窗外吹进来的风越来越强劲，我迎风而坐，感受着风带给我的凉爽和新鲜，我喜欢这风，似乎要将内心中的诸多不愉快的东西吹跑。
这是我第二次坐火车，第一次坐时，由于才6岁，什么都不懂，一切只觉得新奇；现在我17岁了，再次坐上了火车。望着车窗外，远处大地上竹林密布，炊烟飘渺，房屋楼角在竹林中隐约可见，田间有几个人在辛勤耕耘着。我知道，在这以后的四年中，每年都要坐四趟。现在想起坐火车的感觉，仿佛就在昨天，人的生命历程很长也很短，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经过，如同一些人走在漫无天际的沙漠中，偶尔回头望时，身后还是漫无天际的沙漠，再看看前方，依然是漫无天际的沙漠；而另外一些人却似走在荆棘和鲜花遍地的山野，道路虽然曲折，但眼中的风景层出不穷，回望身后又是别样景致。
一路上绝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观望着车窗外，秦岭的险峻，西安古城墙的雄伟，黄土高原的苍凉。杨莉为什么没有来？我的脑海里偶尔闪过这样的念头，也许是她妈妈不许她来，也许她忘记了，也许。。或是也许吧。
童年时光，我相信绝大部分人是在美好中度过的，那时我们无忧无虑。在山里的时候，我坐着父亲给我做的滑轮车在山坡上滑行；几个同学逃课在山上茂密的树林中捉迷藏；独自一人上山逮知了，回家用油炸来吃；三两个人相约下河游泳，顺便翻找螃蟹；晚饭后几个同学玩敌后武工队，谁都不愿意当汉奸，就由成绩最好的人分派；在课桌上和女生划清界线，互相不说话；逃地震时全厂都住在用油毛毡做的地震棚里，可以不上课；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伙同几个同学去偷子弟校的图书，现在我家中还存放着那几本书，《牛氓》、《青春之歌》，后来被学校发现，老师家访，鉴于我平时的成绩很好，就不点名批评我，而其他几个却全厂点名批评。
童年的趣事，童年的欢乐，童年的纯真，我的童年。
高中离开了家，在县中住校，学会了抽烟、喝酒、打牌；晚饭有时和同学在操场上踢球，有时一个人溜到校外的租书店租本武侠小说看，记得我看的第一本武侠小说是陈青云写的《丑剑客》，甚至带回教室晚自习上偷偷翻看；几个同学晚上悄悄评论女生，选举校花，班花；上课时和潭良偷偷递纸条，互相写一段武侠小说情节来接龙；和学校的一些年轻教师喝酒、抽烟，听他们摆龙门阵；和各班级组织排球联赛、足球联赛，我们班大获全胜；最好笑的是，一次几个人躲在教师宿舍里偷听隔壁体育教师和其妻子的作爱，突然猛敲木制墙壁，然后全部跑到操场上哈哈大笑。
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更上层楼。
有时回忆少年时的事来，觉得很好笑，也很有趣，现实生活中的种种苦闷之情往往顿时烟消云散，但更多的会陷入一种沉沉的思绪中，就像坐在了松软的沙发里，深深地陷进去，坐着非常地舒服，但很难拔身而出。
年少的人对事物的感觉还只是停留在事物的表面，那是感性多于理性，他们不会多余的思考，更多地停留在感官的享受中。但他们有着一腔热血，满怀的激情，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希望吧。
火车在沉沉的夜幕中奔驰着，周围的人大多数进入了睡梦中，我丝毫没有倦意，仍然望着窗外，黑漆漆地，偶尔有微弱的灯光一闪而过，车窗玻璃上反射着车厢内的景象，昏黄的灯光，疲倦的人群，微微有些鼾声，一切仿佛静止，一切又仿佛在流动。
这趟列车经过三条线，宝成线、垅海线、京沪线，途径四川、陕西、河南、山西、安徽、江苏直达上海。火车遇站就停，有时停留的时间比较长，我就会下车呼吸点新鲜空气，第一次听到四川话以外的声音，觉得很好奇。
我时常在想，我眼中看到的这个世界是这样的，那别人的眼中看到的世界又是怎么样的呢？就如站台上推着小车贩卖着各种零食的人，他是怎么样的人呢？也许他一辈子都在这个站台上推着小车，下班了就回到他的家中，他也有一帮朋友，平时空闲的时候就三朋四友地外出游玩，也许他家中有年老多病的母亲，他在这里下班了，回到家中还要匆忙去另外的地方工作赚钱，为了他母亲的病。又如同在这个车厢里的人一样，现在大家都坐在一起，到了终点，各人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而在这个车厢里的时光只是他人生过程中的一个点，也许他还记得这个点，也许早已忘记。
我看着父亲几近苍老而熟睡的面庞，我相信每个人都是自己父母的骄傲，每个父母都比关爱自己还要关爱儿女些，因为儿女们是父母的希望，而我，就是父亲和母亲的骄傲和希望，我知道自从我开始读书，他们就剩吃减用地供养我，就是为了能给我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让我能专心用功念书，父亲为了能多节省些钱，放弃了多次探亲的机会，现在他带着我回老家，因为我让他能怀着一种荣耀回归故里，我想就算是吃再多的苦他也欣慰了。
“你睡吧，我来看着行李，”不知什么时候父亲醒了，慈爱地望着我对我说。
“我不困，您再多睡会，”我说。
“我没事，你睡吧，我要看会书。”父亲拿出一本武侠小说精精有味地看起来。
我只得趴在桌上，闭上眼睛，渐渐地我进入了梦乡。
我似乎在梦中梦见了杨莉，但又觉得好象不是她。昏黄的灯光，阴暗的房间，一直看不清她的脸，我想走过去，可是无论怎么用力，双脚就是迈不动；我想喊她，可是嘴里却发不出声音。不过我现在细细地回想，似乎我又没有做过这个梦。
经过四个昼夜的连续奔波，在上海转乘另一列火车，在义乌站下车，又搭乘去永康的公共汽车，在离永康县还有15公里时我们下了车，这是个三岔口，路旁停放着几部三轮摩托，是用来载客的。
父亲问我，“坐摩托吗？”
“我想我们还是走路吧。”我说，我们带的行李不多，大部分是托运了。
然后我们就慢慢走了约5里路，我终于来到我的祖籍---芝英镇。
沿途上的风景我已经记不起了，现在只依稀记得大多数是黄土地，起伏的丘陵上种植着松柏，公路两旁看见最多的是池塘，池塘里漂浮着残缺的荷叶。
我还深深地记得75年时老家的情景，那时还只是个小村庄，到处都是低矮的瓦房，空旷的坝子，走不了多远就是一个池塘；村子里没有厕所，村民们就在坝子上摆放着二三十个大水缸，有些用稻草支撑成一个三角形做遮盖用，有些索性暴露在阳光下，人们就直接在这里大小便。有些人家里也使用木制马桶，每天早上起来也倒在这里。
我又想起当时父亲给我指了指房子，我就第一个冲到门前敲门，这时院子里一阵狗吠，奶奶打开门，一条大黄狗冲了出来，我一惊，但奇怪的是这条狗顿时不叫了，使劲摇着尾巴舔着我的小手。那时我爷爷还在，很感慨地说，“这条狗真通人性呀，知道是小主人回家了。”我立刻喜欢上这条狗了，它叫阿黄。于是在老家的两个月时间里我整天和它泡在一起，包括吃饭。在准备回四川前，为了给母亲补身子，爷爷叫二叔杀了它，记得当时我满地打滚哭闹着并且流下了泪水。
“当时我是15岁离开这里的。”父亲边走边对我说。“那时我初中毕业，考试成绩排名全县第二名，本来可以去县城读高中，然后念大学的，可是家里穷，没有钱供我念书，这时杭州有个航空中专在永康县招生，可以免所有费用，于是我就去了。临行前你爷爷和你奶奶东拼西借地给我凑了5元钱路费。唉，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自到上次生你弟弟那会。”
我侧脸望着父亲，只见他的脸上流露着微笑，我没有说话。
“寒暑假时，我去工厂里勤工俭学，一个月还能挣个一二十块钱，等到开学时还给你奶奶寄点钱回家，”父亲非常感慨，“你比我那时要好多了。”
“那你怎么又是电气工程师呢？”我不解。
“才学了半年，学校就改专业了，改成机电专科学院了。”
转过一个弯，远处一排排楼房密密麻麻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这就是芝英吗？我惊异地望着。芝英已经全然没有了我记忆中的景象，到处都是砖瓦楼房，很密，原来摆放大水缸的坝子已然不见，代替的是一座座楼房。转过一条小巷，我来到了父亲出生的地方。
原来的房屋被周围的铺面包围着，只在旁边还留着一条窄窄的通道，在我的记忆中，老家的房屋周围并没有其他建筑的。
“当时我们家是这里最好的房子，”父亲说，“可是现在是这里最破旧的房子了。”
房子还是原来的房子，只是多了烟熏的痕迹，显得黑乎乎的，木头柱子就像是腐朽似的，感觉整个房屋摇摇欲坠。房屋的开间很高，记得75年来时，二叔和小叔还没结婚，所以晚上他们都在阁楼稻草堆里睡，每天早上起来时头上总是沾带着几根稻草下来。现在阁楼没有了，所以显得整个房间很宽阔。整个房屋被分成两大间，刚好两个叔叔一家一间。
看到我们走进来，坐在灶台前正在烧火的大叔突然跳了起来，满脸喜悦，用浙江话向父亲招呼起来。说起来我很惭愧，我说不来浙江话更听不懂浙江话。
第一次回老家时我对大叔没有留下多的好感，盖因当时的他游手好闲，整天无所事事，还要抽烟、喝酒、赌博，爷爷和奶奶对他伤透了脑筋，也对他没有办法；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天父亲放了10元钱在桌子上，那是准备给奶奶拿去买肉的钱，谁知大叔看见了，就悄悄地拿走买了两瓶酒，两条烟回来，气的爷爷直骂他是个败家子。
现在我看着他，满脸的菜色，皱纹比父亲还多，黄黄的牙齿露出半截，穿着蓝色补丁衣服，非常地窝囊，我不由同情起他来。
“这是阿仁呀，这么高了，”大叔热情地招呼我。
我微微笑着回答他。“大叔好，奶奶呢？”
“在后面，”大叔连忙领着我们向后面走去。
那是个很小的院子，长满了杂草，靠房屋边有个很小的池塘，大概只有两个平方米面积，里面积着一塘水，表面浮满了青苔，池塘边栽着一棵桃树，光秃秃的没有几片叶子，就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我们绕过房屋，原来后面还搭了个小房间，黑黑的，没有窗户，我们走进去，一个老太婆正坐在床边数着一把竹签。
“阿姆（芝英话，意：妈妈）”父亲喊到。
她抬起头，突然站起来走了过来，借着从门口射进来的光我看到了她，我的奶奶。只见她满脸的皱纹，非常深，但她的头发很黑，她的双眼眯着，我看到她的眼中有光芒在闪烁着。奶奶激动地说不出话，只有紧紧地抓住父亲的手。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她望着父亲的那种眼神，因为我非常的熟悉，因为我也曾经被这样望着。
“奶奶，”我的声音有些哭泣似的
“阿仁呀，”其实我只听懂了这句话，其他的全部没听懂，但我明了奶奶的喜悦之情。
后来父亲告诉我，在爷爷过世后，奶奶不愿和儿女们生活在一起，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每逢村里赶场时，她就去守自行车，赚取一点微薄的收入。每个月父亲都要给她寄20元钱，其他的子女每月给奶奶送米面和蔬菜，父亲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父亲和奶奶坐在床前不停地说着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于是我对父亲说，我出去走走看看。父亲答应了，我接着对奶奶说，“奶奶，我出去转转，”奶奶连声说，“哦，哦”。走出房门时我回过头，看见奶奶还一直抓着父亲的手。
芝英本来是个很小的村落，可现在看上去很大。街道不宽，两旁开满了铺面，以经营小五金为主，可能是商业的缘故吧，周围生产队的人都逐渐迁移过来，慢慢形成了如今的小镇。芝英几乎每家都开有厂，说是厂，其实只是家庭作坊而已，主要以仿造业为主，比如说前段时间流行的真空杯，绝大多数都是那一带生产的，成本只要几元钱，而市面上卖价曾经高达300元。
镇中央有个很大的池塘，上面修建了亭台曲廊，围绕着亭台是满满的荷叶，叶子出水不高，间杂着几朵未开苞的荷花，有两只蜻蜓在荷花上空盘旋，一阵微风吹过，池塘上形成一道道波涟；从水面上隐隐看去有几条鱼在悠闲地游荡；池塘边都用条石砌筑过，显得非常整齐；边上坐着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摆着家常，一个女孩坐在池塘边剥着菱角，对岸有几个妇女边聊着天边洗衣服，有时传来“啪”、“啪”、“啪”地拍打声。那里的人洗衣服都是不用洗衣粉的，也不用手搓的，她们把要洗的衣服放在池塘里浸湿了，再放在青石板上，用一根特制的木棍拍打，甚至有时还不用肥皂。
记得75年来时，这个池塘周围还没有什么房子，一切显得十分空旷，那时小叔经常牵着我的手来这里钓鱼，身边还跟着阿黄。
我望着眼前这番景色，不由感叹，“今非昔比呀。”
当我漫步回到老屋，院子里站满了人，11年了，我已经记不起了，父亲一一给我介绍，表叔公、表姑婆、表叔、姑父、姑姑、小叔、小婶、大婶，还有那些表弟表妹们。这时我发现一个黑瘦矮小的男孩躲在众人背后偷窥着我，父亲冲着他招手说，“阿彦，快过来见见你哥哥。”他就是我的亲弟弟，余彦。
在我的记忆中，他还是个婴儿，虽然经常从父母的嘴里听说他的情况，但弟弟这个词在我心中始终和他对不上号。他是75年出生的，当时由于母亲体弱多病，回老家后就把他留在了芝英，今年11岁。他胆怯地走过来，没有喊我，我知道那是害羞。
事实上，我现在细细回想，我和他之间并没有多少感情，也许是分隔太久，也许是别的什么，直到现在我根本找不到书中所描写的那种兄弟之情；我只知道，他是我亲生弟弟，我们只是有着血缘关系而已。
我在芝英待了一个星期就走了，要开学了。这个星期，弟弟总是跟着我一起玩，他和我的亲近比和父亲的亲近还要快，那可能是我和他年纪比较接近吧。父亲带着弟弟和我一道走的，记得临走时，奶奶几乎流出眼泪，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阿彦，毕竟是奶奶一手把弟弟带大的。
从上海转车，我在南京站下了。记得那是傍晚时分，我站在站台上挥手和父亲、阿彦道别，列车徐徐开动，父亲喊着，“多给家里写信呀。”我的眼睛湿了，说不出话来。望着远去的列车慢慢变成黑点，我思潮翻滚，毕竟这才真正算得上是我独立生活的开始。
天空已经是黑色茫茫，开始下起小雨，悉悉沥沥的，我抬头望着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我背着包走出了车站。
车站前的广场上灯火辉煌，热闹非凡，众多高校都设立了接待新生的点，我很快找到了南工接待点，上了一辆大巴，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窗外。
汽车静静地行驶在街道上，两旁的街灯如流光般，人行道上很少行人，大概是下雨的缘故吧。车厢里有两个新生轻声地互相介绍着，我一声不响，依旧静静地望着窗外，似乎想要看透这个新奇的世界。漆黑的夜幕仿佛是一张大嘴，想要吞噬大地，而大地却灯火通明，闪现着无数的希望，天和地之间仿佛有一条线，将天与地分隔的非常清楚。
汽车缓慢地驶进学校，经过一系列简单的登记，一位高年级学生将我带到了我的宿舍。宿舍不大，刚好摆放着五张高低床，房间中央有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每张方桌有四个抽屉；整个房间只有一盏灯，瓦数比较低，在昏黄的灯光下房间越发地显得非常拥挤；床上空荡荡的，只有木板。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手脚无措，不知道该干些啥，因为我的行李全部托运了，随身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入学证明、钱和一些书。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位学生模样的人，带着眼镜，个子不高，面带微笑，他先自我介绍，原来他就是我们的班主任，过秀成，是个研究生。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答道，“余仁。”
他思索了片刻，很奇怪地问我，“你应该是四川人，怎么从上海过来？”
我告诉他，我的祖籍是浙江永康的，这次先回的老家，所以从上海过来的。他笑了，“原来我们是老乡呀，我也是浙江的，是宁波人。”我顿时觉得气氛松弛起来。
聊了一会儿天，他让我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报名，我羞涩地告诉他，我的行李还没有到，所以无法睡觉。他听了后便说，“你等等”，就出去了。一会他带了一床草席、一个枕头和一张毛巾毯进来，“你先将就用着，等你的行李到了，再还给我。”说完，让我早点休息就走了。
我的心非常温暖，父亲曾给我说，一个人出门在外，遇人随时提防点，还告诉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好人，这也许是我的幸运吧。我在这种幸运而温暖的心情中闭上了眼睛。
可是我一直没有睡着，原因是闷热的空气和讨厌的蚊子，因为我没有蚊帐，也没有蚊香，我只得坐起身来，点燃一根烟，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当成扇子扇，可没过多久身上全是汗水。我只得起来拿出毛巾，走出宿舍来到厕所间冲凉。等我回到宿舍时，房间里多了两个人。我在南工认识的第一个同班同学---陈智，和他的父亲。
陈智是马鞍山人，很瘦但却精神，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他先和我打招呼，“你好，我叫陈智，来自马鞍山，”
陈智喜欢音乐，尤其喜欢吉他，还经常鼓捣我一起学，最终我成了他班里最好的匹克吉他伴奏手。
他父亲给他理好床后就匆匆走了，陈智拿出一台录放机，放进一盘磁带，一阵悠扬的音乐声顿时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待续）
我抓紧时间去了几位厂矿同学的家；陈林的父母在一家国防通信研究所，我找到陈林并告诉他我要先走，他说他和他父亲也要先回老家，他老家是江苏六合县的。当初我们就是在一起商议选定南工的，因为南京离我们的老家都近，南京和成都之间有直达火车，无须转站；其实最关键的就是：南工是全国重点院校，也是我们俩有把握能同时考取的学校；我们俩千算万算，以为考虑的非常周详了，结果还是漏算了一点。
我又去了另外一个厂，见到了郭霞，我问她为什么没有和杨莉上山来玩，她告诉我杨莉没来约她，她也等了一天。这次郭霞没有上线，准备补习一期，我记下了她家的通信地址，并告诉她让她转告杨莉我先走了。
母亲送我们上了去成都的班车，千叮万嘱，路上小心。汽车慢慢行远，母亲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汽车转过一个山坡，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父亲兴高采烈地和旁边的人交谈着，我望着车窗外，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群山，给绿色的山坡增添了奇异的色彩。公路一直沿着金沙河顺流而下，弯弯曲曲，转折盘延，山坡上多数是松柏，偶尔夹杂着杉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木。正值盛夏，所以从车里也听的到蝉鸣声，幽蓝的天空漂浮着几朵白云，几只鸟儿如黑点般在空中盘旋。河水渐渐变的白色，如同谁在那河中倒入了牛奶似的，那是因为沿途有些矿山将废水倒入这条河引起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条河真正的名称叫湔江河。
火车慢慢启动了，站台上满是送行的人，挥舞着手，嘴里呼喊着什么，窗外吹进来的风越来越强劲，我迎风而坐，感受着风带给我的凉爽和新鲜，我喜欢这风，似乎要将内心中的诸多不愉快的东西吹跑。
这是我第二次坐火车，第一次坐时，由于才6岁，什么都不懂，一切只觉得新奇；现在我17岁了，再次坐上了火车。望着车窗外，远处大地上竹林密布，炊烟飘渺，房屋楼角在竹林中隐约可见，田间有几个人在辛勤耕耘着。我知道，在这以后的四年中，每年都要坐四趟。现在想起坐火车的感觉，仿佛就在昨天，人的生命历程很长也很短，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经过，如同一些人走在漫无天际的沙漠中，偶尔回头望时，身后还是漫无天际的沙漠，再看看前方，依然是漫无天际的沙漠；而另外一些人却似走在荆棘和鲜花遍地的山野，道路虽然曲折，但眼中的风景层出不穷，回望身后又是别样景致。
一路上绝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观望着车窗外，秦岭的险峻，西安古城墙的雄伟，黄土高原的苍凉。杨莉为什么没有来？我的脑海里偶尔闪过这样的念头，也许是她妈妈不许她来，也许她忘记了，也许。。或是也许吧。
童年时光，我相信绝大部分人是在美好中度过的，那时我们无忧无虑。在山里的时候，我坐着父亲给我做的滑轮车在山坡上滑行；几个同学逃课在山上茂密的树林中捉迷藏；独自一人上山逮知了，回家用油炸来吃；三两个人相约下河游泳，顺便翻找螃蟹；晚饭后几个同学玩敌后武工队，谁都不愿意当汉奸，就由成绩最好的人分派；在课桌上和女生划清界线，互相不说话；逃地震时全厂都住在用油毛毡做的地震棚里，可以不上课；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伙同几个同学去偷子弟校的图书，现在我家中还存放着那几本书，《牛氓》、《青春之歌》，后来被学校发现，老师家访，鉴于我平时的成绩很好，就不点名批评我，而其他几个却全厂点名批评。
童年的趣事，童年的欢乐，童年的纯真，我的童年。
高中离开了家，在县中住校，学会了抽烟、喝酒、打牌；晚饭有时和同学在操场上踢球，有时一个人溜到校外的租书店租本武侠小说看，记得我看的第一本武侠小说是陈青云写的《丑剑客》，甚至带回教室晚自习上偷偷翻看；几个同学晚上悄悄评论女生，选举校花，班花；上课时和潭良偷偷递纸条，互相写一段武侠小说情节来接龙；和学校的一些年轻教师喝酒、抽烟，听他们摆龙门阵；和各班级组织排球联赛、足球联赛，我们班大获全胜；最好笑的是，一次几个人躲在教师宿舍里偷听隔壁体育教师和其妻子的作爱，突然猛敲木制墙壁，然后全部跑到操场上哈哈大笑。
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更上层楼。
有时回忆少年时的事来，觉得很好笑，也很有趣，现实生活中的种种苦闷之情往往顿时烟消云散，但更多的会陷入一种沉沉的思绪中，就像坐在了松软的沙发里，深深地陷进去，坐着非常地舒服，但很难拔身而出。
年少的人对事物的感觉还只是停留在事物的表面，那是感性多于理性，他们不会多余的思考，更多地停留在感官的享受中。但他们有着一腔热血，满怀的激情，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希望吧。
火车在沉沉的夜幕中奔驰着，周围的人大多数进入了睡梦中，我丝毫没有倦意，仍然望着窗外，黑漆漆地，偶尔有微弱的灯光一闪而过，车窗玻璃上反射着车厢内的景象，昏黄的灯光，疲倦的人群，微微有些鼾声，一切仿佛静止，一切又仿佛在流动。
这趟列车经过三条线，宝成线、垅海线、京沪线，途径四川、陕西、河南、山西、安徽、江苏直达上海。火车遇站就停，有时停留的时间比较长，我就会下车呼吸点新鲜空气，第一次听到四川话以外的声音，觉得很好奇。
我时常在想，我眼中看到的这个世界是这样的，那别人的眼中看到的世界又是怎么样的呢？就如站台上推着小车贩卖着各种零食的人，他是怎么样的人呢？也许他一辈子都在这个站台上推着小车，下班了就回到他的家中，他也有一帮朋友，平时空闲的时候就三朋四友地外出游玩，也许他家中有年老多病的母亲，他在这里下班了，回到家中还要匆忙去另外的地方工作赚钱，为了他母亲的病。又如同在这个车厢里的人一样，现在大家都坐在一起，到了终点，各人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而在这个车厢里的时光只是他人生过程中的一个点，也许他还记得这个点，也许早已忘记。
我看着父亲几近苍老而熟睡的面庞，我相信每个人都是自己父母的骄傲，每个父母都比关爱自己还要关爱儿女些，因为儿女们是父母的希望，而我，就是父亲和母亲的骄傲和希望，我知道自从我开始读书，他们就剩吃减用地供养我，就是为了能给我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让我能专心用功念书，父亲为了能多节省些钱，放弃了多次探亲的机会，现在他带着我回老家，因为我让他能怀着一种荣耀回归故里，我想就算是吃再多的苦他也欣慰了。
“你睡吧，我来看着行李，”不知什么时候父亲醒了，慈爱地望着我对我说。
“我不困，您再多睡会，”我说。
“我没事，你睡吧，我要看会书。”父亲拿出一本武侠小说精精有味地看起来。
我只得趴在桌上，闭上眼睛，渐渐地我进入了梦乡。
我似乎在梦中梦见了杨莉，但又觉得好象不是她。昏黄的灯光，阴暗的房间，一直看不清她的脸，我想走过去，可是无论怎么用力，双脚就是迈不动；我想喊她，可是嘴里却发不出声音。不过我现在细细地回想，似乎我又没有做过这个梦。
经过四个昼夜的连续奔波，在上海转乘另一列火车，在义乌站下车，又搭乘去永康的公共汽车，在离永康县还有15公里时我们下了车，这是个三岔口，路旁停放着几部三轮摩托，是用来载客的。
父亲问我，“坐摩托吗？”
“我想我们还是走路吧。”我说，我们带的行李不多，大部分是托运了。
然后我们就慢慢走了约5里路，我终于来到我的祖籍---芝英镇。
沿途上的风景我已经记不起了，现在只依稀记得大多数是黄土地，起伏的丘陵上种植着松柏，公路两旁看见最多的是池塘，池塘里漂浮着残缺的荷叶。
我还深深地记得75年时老家的情景，那时还只是个小村庄，到处都是低矮的瓦房，空旷的坝子，走不了多远就是一个池塘；村子里没有厕所，村民们就在坝子上摆放着二三十个大水缸，有些用稻草支撑成一个三角形做遮盖用，有些索性暴露在阳光下，人们就直接在这里大小便。有些人家里也使用木制马桶，每天早上起来也倒在这里。
我又想起当时父亲给我指了指房子，我就第一个冲到门前敲门，这时院子里一阵狗吠，奶奶打开门，一条大黄狗冲了出来，我一惊，但奇怪的是这条狗顿时不叫了，使劲摇着尾巴舔着我的小手。那时我爷爷还在，很感慨地说，“这条狗真通人性呀，知道是小主人回家了。”我立刻喜欢上这条狗了，它叫阿黄。于是在老家的两个月时间里我整天和它泡在一起，包括吃饭。在准备回四川前，为了给母亲补身子，爷爷叫二叔杀了它，记得当时我满地打滚哭闹着并且流下了泪水。
“当时我是15岁离开这里的。”父亲边走边对我说。“那时我初中毕业，考试成绩排名全县第二名，本来可以去县城读高中，然后念大学的，可是家里穷，没有钱供我念书，这时杭州有个航空中专在永康县招生，可以免所有费用，于是我就去了。临行前你爷爷和你奶奶东拼西借地给我凑了5元钱路费。唉，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自到上次生你弟弟那会。”
我侧脸望着父亲，只见他的脸上流露着微笑，我没有说话。
“寒暑假时，我去工厂里勤工俭学，一个月还能挣个一二十块钱，等到开学时还给你奶奶寄点钱回家，”父亲非常感慨，“你比我那时要好多了。”
“那你怎么又是电气工程师呢？”我不解。
“才学了半年，学校就改专业了，改成机电专科学院了。”
转过一个弯，远处一排排楼房密密麻麻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这就是芝英吗？我惊异地望着。芝英已经全然没有了我记忆中的景象，到处都是砖瓦楼房，很密，原来摆放大水缸的坝子已然不见，代替的是一座座楼房。转过一条小巷，我来到了父亲出生的地方。
原来的房屋被周围的铺面包围着，只在旁边还留着一条窄窄的通道，在我的记忆中，老家的房屋周围并没有其他建筑的。
“当时我们家是这里最好的房子，”父亲说，“可是现在是这里最破旧的房子了。”
房子还是原来的房子，只是多了烟熏的痕迹，显得黑乎乎的，木头柱子就像是腐朽似的，感觉整个房屋摇摇欲坠。房屋的开间很高，记得75年来时，二叔和小叔还没结婚，所以晚上他们都在阁楼稻草堆里睡，每天早上起来时头上总是沾带着几根稻草下来。现在阁楼没有了，所以显得整个房间很宽阔。整个房屋被分成两大间，刚好两个叔叔一家一间。
看到我们走进来，坐在灶台前正在烧火的大叔突然跳了起来，满脸喜悦，用浙江话向父亲招呼起来。说起来我很惭愧，我说不来浙江话更听不懂浙江话。
第一次回老家时我对大叔没有留下多的好感，盖因当时的他游手好闲，整天无所事事，还要抽烟、喝酒、赌博，爷爷和奶奶对他伤透了脑筋，也对他没有办法；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天父亲放了10元钱在桌子上，那是准备给奶奶拿去买肉的钱，谁知大叔看见了，就悄悄地拿走买了两瓶酒，两条烟回来，气的爷爷直骂他是个败家子。
现在我看着他，满脸的菜色，皱纹比父亲还多，黄黄的牙齿露出半截，穿着蓝色补丁衣服，非常地窝囊，我不由同情起他来。
“这是阿仁呀，这么高了，”大叔热情地招呼我。
我微微笑着回答他。“大叔好，奶奶呢？”
“在后面，”大叔连忙领着我们向后面走去。
那是个很小的院子，长满了杂草，靠房屋边有个很小的池塘，大概只有两个平方米面积，里面积着一塘水，表面浮满了青苔，池塘边栽着一棵桃树，光秃秃的没有几片叶子，就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我们绕过房屋，原来后面还搭了个小房间，黑黑的，没有窗户，我们走进去，一个老太婆正坐在床边数着一把竹签。
“阿姆（芝英话，意：妈妈）”父亲喊到。
她抬起头，突然站起来走了过来，借着从门口射进来的光我看到了她，我的奶奶。只见她满脸的皱纹，非常深，但她的头发很黑，她的双眼眯着，我看到她的眼中有光芒在闪烁着。奶奶激动地说不出话，只有紧紧地抓住父亲的手。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她望着父亲的那种眼神，因为我非常的熟悉，因为我也曾经被这样望着。
“奶奶，”我的声音有些哭泣似的
“阿仁呀，”其实我只听懂了这句话，其他的全部没听懂，但我明了奶奶的喜悦之情。
后来父亲告诉我，在爷爷过世后，奶奶不愿和儿女们生活在一起，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每逢村里赶场时，她就去守自行车，赚取一点微薄的收入。每个月父亲都要给她寄20元钱，其他的子女每月给奶奶送米面和蔬菜，父亲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父亲和奶奶坐在床前不停地说着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于是我对父亲说，我出去走走看看。父亲答应了，我接着对奶奶说，“奶奶，我出去转转，”奶奶连声说，“哦，哦”。走出房门时我回过头，看见奶奶还一直抓着父亲的手。
芝英本来是个很小的村落，可现在看上去很大。街道不宽，两旁开满了铺面，以经营小五金为主，可能是商业的缘故吧，周围生产队的人都逐渐迁移过来，慢慢形成了如今的小镇。芝英几乎每家都开有厂，说是厂，其实只是家庭作坊而已，主要以仿造业为主，比如说前段时间流行的真空杯，绝大多数都是那一带生产的，成本只要几元钱，而市面上卖价曾经高达300元。
镇中央有个很大的池塘，上面修建了亭台曲廊，围绕着亭台是满满的荷叶，叶子出水不高，间杂着几朵未开苞的荷花，有两只蜻蜓在荷花上空盘旋，一阵微风吹过，池塘上形成一道道波涟；从水面上隐隐看去有几条鱼在悠闲地游荡；池塘边都用条石砌筑过，显得非常整齐；边上坐着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摆着家常，一个女孩坐在池塘边剥着菱角，对岸有几个妇女边聊着天边洗衣服，有时传来“啪”、“啪”、“啪”地拍打声。那里的人洗衣服都是不用洗衣粉的，也不用手搓的，她们把要洗的衣服放在池塘里浸湿了，再放在青石板上，用一根特制的木棍拍打，甚至有时还不用肥皂。
记得75年来时，这个池塘周围还没有什么房子，一切显得十分空旷，那时小叔经常牵着我的手来这里钓鱼，身边还跟着阿黄。
我望着眼前这番景色，不由感叹，“今非昔比呀。”
当我漫步回到老屋，院子里站满了人，11年了，我已经记不起了，父亲一一给我介绍，表叔公、表姑婆、表叔、姑父、姑姑、小叔、小婶、大婶，还有那些表弟表妹们。这时我发现一个黑瘦矮小的男孩躲在众人背后偷窥着我，父亲冲着他招手说，“阿彦，快过来见见你哥哥。”他就是我的亲弟弟，余彦。
在我的记忆中，他还是个婴儿，虽然经常从父母的嘴里听说他的情况，但弟弟这个词在我心中始终和他对不上号。他是75年出生的，当时由于母亲体弱多病，回老家后就把他留在了芝英，今年11岁。他胆怯地走过来，没有喊我，我知道那是害羞。
事实上，我现在细细回想，我和他之间并没有多少感情，也许是分隔太久，也许是别的什么，直到现在我根本找不到书中所描写的那种兄弟之情；我只知道，他是我亲生弟弟，我们只是有着血缘关系而已。
我在芝英待了一个星期就走了，要开学了。这个星期，弟弟总是跟着我一起玩，他和我的亲近比和父亲的亲近还要快，那可能是我和他年纪比较接近吧。父亲带着弟弟和我一道走的，记得临走时，奶奶几乎流出眼泪，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阿彦，毕竟是奶奶一手把弟弟带大的。
从上海转车，我在南京站下了。记得那是傍晚时分，我站在站台上挥手和父亲、阿彦道别，列车徐徐开动，父亲喊着，“多给家里写信呀。”我的眼睛湿了，说不出话来。望着远去的列车慢慢变成黑点，我思潮翻滚，毕竟这才真正算得上是我独立生活的开始。
天空已经是黑色茫茫，开始下起小雨，悉悉沥沥的，我抬头望着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我背着包走出了车站。
车站前的广场上灯火辉煌，热闹非凡，众多高校都设立了接待新生的点，我很快找到了南工接待点，上了一辆大巴，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窗外。
汽车静静地行驶在街道上，两旁的街灯如流光般，人行道上很少行人，大概是下雨的缘故吧。车厢里有两个新生轻声地互相介绍着，我一声不响，依旧静静地望着窗外，似乎想要看透这个新奇的世界。漆黑的夜幕仿佛是一张大嘴，想要吞噬大地，而大地却灯火通明，闪现着无数的希望，天和地之间仿佛有一条线，将天与地分隔的非常清楚。
汽车缓慢地驶进学校，经过一系列简单的登记，一位高年级学生将我带到了我的宿舍。宿舍不大，刚好摆放着五张高低床，房间中央有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每张方桌有四个抽屉；整个房间只有一盏灯，瓦数比较低，在昏黄的灯光下房间越发地显得非常拥挤；床上空荡荡的，只有木板。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手脚无措，不知道该干些啥，因为我的行李全部托运了，随身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入学证明、钱和一些书。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位学生模样的人，带着眼镜，个子不高，面带微笑，他先自我介绍，原来他就是我们的班主任，过秀成，是个研究生。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答道，“余仁。”
他思索了片刻，很奇怪地问我，“你应该是四川人，怎么从上海过来？”
我告诉他，我的祖籍是浙江永康的，这次先回的老家，所以从上海过来的。他笑了，“原来我们是老乡呀，我也是浙江的，是宁波人。”我顿时觉得气氛松弛起来。
聊了一会儿天，他让我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报名，我羞涩地告诉他，我的行李还没有到，所以无法睡觉。他听了后便说，“你等等”，就出去了。一会他带了一床草席、一个枕头和一张毛巾毯进来，“你先将就用着，等你的行李到了，再还给我。”说完，让我早点休息就走了。
我的心非常温暖，父亲曾给我说，一个人出门在外，遇人随时提防点，还告诉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好人，这也许是我的幸运吧。我在这种幸运而温暖的心情中闭上了眼睛。
可是我一直没有睡着，原因是闷热的空气和讨厌的蚊子，因为我没有蚊帐，也没有蚊香，我只得坐起身来，点燃一根烟，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当成扇子扇，可没过多久身上全是汗水。我只得起来拿出毛巾，走出宿舍来到厕所间冲凉。等我回到宿舍时，房间里多了两个人。我在南工认识的第一个同班同学---陈智，和他的父亲。
陈智是马鞍山人，很瘦但却精神，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他先和我打招呼，“你好，我叫陈智，来自马鞍山，”
陈智喜欢音乐，尤其喜欢吉他，还经常鼓捣我一起学，最终我成了他班里最好的匹克吉他伴奏手。
他父亲给他理好床后就匆匆走了，陈智拿出一台录放机，放进一盘磁带，一阵悠扬的音乐声顿时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