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人如故
我们都是没有安全感的色盲，只有在夜里才不用去辨别什么色彩，夜本来就是由深深浅浅的黑与灰组成的，我们不必害怕谁会要我们去涂抹什么色彩。
七
开学了，同屋的一个女孩失恋了。与她相恋了五年的男友，迅速的与一
个刚认识的女孩走到一起，又迅速的向她提出分手。
我躺在床上，悄悄的看她黯然伤神，看她用修长而寂寞的手指在电话键
上欲拨还休。
党博翔仍旧用他的专机与我联系。我们偶尔会见面，喝个咖啡，吃个饭什么的。
也会或多或少的聊聊自己。一天下午，我们喝茶时，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爱情上。
我说我不相信爱情，它太遥远。并讲了我们屋里那个可怜的姑娘。说，我还没见
过一个能让我信任的男性。
他站起身来，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我没问去那，问也白问。他开着车，竟然带
我去了游乐场！这个男人的行动总在我的思维之外！
一进游乐场，看到那些嬉笑打闹的孩子，我的脚步也不由的轻快起来，一蹦一
跳的像个孩子。我们来到秋千下，我站了上去，轻轻的晃着，冷不丁他在后面推了
我一把，我大声尖叫，差点掉下来。我气呼呼的问：“很有趣？”他望着秋千缓
缓的说：“这就是我的初恋终结者。”
党博翔从来都没讲过关于过去的事，我十分好奇。我们坐在路边，他慢慢的讲
给我听。
我当过老师，你是知道的。怎么当上的，你就不知道了吧。大学里，分配是很
严酷的。我来自一个小城市,我厌倦那个城市的一草一木，想尽办法的不要回去。
我四处奔波，想在本地或是其它外地找份工作，可没有单位要我。没有人相信杀
人犯的儿子，会是个好律师。噢，你还不知道我和你一样也是学法律的吧。我父亲
在一次醉酒后，杀了我母亲，判了终身监禁。
我走投无路，开始追求我的前妻，她父亲是我们学校的副校长，他能使我留校。
为此，我抛弃了和我相恋了3年的初恋女友。当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我就结
了婚。婚后我一点应有的新鲜感都没有，我们常吵架，可她有杀手锏：别忘了你
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这句话对我的杀伤度，是百发百中。我实在受不了这么
窝囊的活着，就经常借口工作留在教研室，或者出差。
在一次出差购买仪器时，我遇见了我的初恋。我向她诉苦，向她忏悔，说出了
一切。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原谅了我，竟然还同意作我的地下情人，和我回到
本市。我前妻对我太失望了，索性对我不闻不问，我俩像陌生人一样的生活在同一
屋檐下，除了节假日例行公事般的回她家作场戏外，我们从不一起外出。虽然我们
每天都回家，可实际上我们早已分居。一是她怀了孕，二是我们彼此怨恨。
我的情人，像黑夜中盛开的玫瑰，只有在我的目光中才美丽。毕竟我们没有
名分，不能太过张扬。我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让她独守空房。那时我帮她租了
一套单元房，在一栋18层楼的15层，我们喜欢相拥着站在窗前远眺。一次她说：真
想像一只小鸟，从窗口飞出去，体验一下自由的感觉。我的心痛极了，让她再忍耐
一下，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我回家后，就和前妻谈离婚，那个恶毒的女人说什么都不肯，她说：“你在外
面养十个八个，我全当没看见，要想离婚，没门！除非你离开本市，这辈子都别见
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是我的亲骨肉，我又犹豫了。我对情人讲了。她什么也
没说，只是要求我陪她好好的玩几天。我答应了。我们像正常夫妻一样出去买菜，
作饭，逛街...还有，来了游乐场。
她荡着秋千，大声的笑着，银铃一般，她荡的好高好高。接着，她就从天上
飘了下来，我怔怔的望着，她扭过脸对我笑，手臂像鸟儿一样张开着，裙子如蝶
般飞舞...然后重重的跌在我面前。我的脚定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她抬起那
张原本光洁的脸，现在却沾满了血迹和沙砾，我看见她的嘴在动，虽然涌来的人声
越来越嘈杂，但我清楚的听到她说：“我终于飞了”。然后她就淹没在汹涌的人潮
中，在一片银铃般的笑声中，我看到她带着翅膀再次飞起，在空中向我挥手。
讲到这，他指一指我刚荡过的秋千，：就在这里。我打了个寒战，但装作若无
其事的样子问：“然后呢？你老婆为这个答应你离婚了？”
不，我们是在我去云南以后才离的婚。我的情人一死，事情就传开了，学校
里也不好再留。于是我就辞了职，去了云南。我走的时候没给任何人说，到了云南
一段日子后，才寄离婚协议给我前妻，她这才放了我，骂我铁石心肠，那时我们
的儿子刚一岁，我再也没见过他。
“那——现在呢？还没见？不小了吧？”
下个月就九岁了。他和他妈妈与新爸爸一起在另一个城市生活，从不知有我，
我又何必要打扰他，他还是个孩子！
八
天慢慢的黑了，初夏的夜晚还是有点凉。微风吹过人渐散去的小广场，有点
清冷。我将两臂抱在胸前以获得一点温暖。党博翔很细心的发现了，他提议找个
暖和的地方。
他带我去了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店。灯光很暗，闪烁的烛台，悠悠的音乐，
正是我喜欢的气氛。饭后他又叫了两杯咖啡，看来他还没讲完。
我想老天是故意捉弄我，不让我的良心平静。我在云南遇到了一个女孩，和
我的初恋情人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她的再生。她叫郝宁，和我的初恋一样心地善
良而且比她还要喜欢安静，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我在云南是搞走私的。你不用吃
惊，不是毒品，那些东西我从来不碰。
连我眉梢一跳都发现了，厉害！“可是犯法？？”
呵呵~他狡颉的一笑：“不知道你学法律有什么心得？我可学出了不少问题，
里面有太多漏洞。我走私，可我绝不犯法，只是钻钻空子而已。”我窃笑，有了
志同道合的人了！
我在一次生意中，遇到警察和毒枭的枪战，不小心中了流弹，擦伤了腿，到
没有伤到骨头，可也血流不止。情急之下，我敲响了当地老乡的门。外面的枪声
还此起彼伏，那有人肯开门，一连敲了四五家，当郝宁来开门时，我已经撑不住
昏了过去，高烧不下。那个善良的姑娘啊，也不问我的来历，就给我包扎，喂我
吃药，在一边伺候我。当时她是一个人在家，也不怕我是坏人。我高烧，昏迷，朦
胧中当她是我的情人，我说胡话，告诉她我有多想她，多么对不起她...
党博翔娓娓的向我讲述着他的过去，虽然是用一种像讲他人故事一般的平淡
语气，可现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看上去是那么的虚弱，像个迷失的孩子，这是
我从没有见过的。我思量着，如果他一直是这么的温顺，我会爱上他的，并且像
母亲一样的保护他，呵护他。可是，在阳光下，他是那么的强有力，有着多么厚
重的铠甲，是那样的具有杀伤力。或许这也是他的一种自我保护措施吧。他也是
属于夜的，在月光中才会让自己柔软的躯体，爬出蜗居来透气，需要人来呵护他
的伤口，不知那人是否是我。
我娶了她，也算了了一桩心愿，带她回来。是她要求离开云南的，她不愿意
留在那个危机四伏的小镇，不愿看我在死亡线上奔波。我们就回来了，用这五年
的钱开了间娱乐城。
“你？娶了她？郝宁？好象在那听过？”
“你的忘性也够大的，多久没有去旁听了？”
“哦！我知道了——”我不知怎么说下去，郝宁也死了！我不知该不该
表示我的同情。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她真是自杀？你以为你真的救
了我？你以为因为你才赢了那场官司？？”
什么？她不是自杀？那件满城风雨的案子，不是我看到的那样？我的头
又有点晕了。我不敢肯定，我是对的。因为这个男人不是我能看的懂的。我开
始觉得我救他，是自以为是的愚蠢。
郝宁的确是我杀的。当然我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她是个需要宁静的女孩，
没法生活在喧闹中。她满以为我可以带她离开那个不宁的小镇，到一个祥和的地
方，过无争的生活。可我将她带到了这么一个染缸内，我让她失望了。她很脆弱
很敏感，很快就知道了我和初恋情人的事，我又要忙生意，对她疏远了一些，她
就在家里胡思乱想，活的那么压抑。所有这些都是后来我看她日记才知道的。老
天在惩罚我，让我得不到我爱的人。
我发现这个男人骨子里也是脆弱的，因为他不停的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天在
乘法他。当人面对那些没有按照自己意愿或没法解释原因的事时，都会归结于缘
分或天意...因为从来没有人问天意为什么是这样？？
一天，我们大吵了一架，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也是最后一次。她终于受不了
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实现带她走的诺言？到真正宁静的地方去？我被她闹的不行，
就说她太贪心，告诉她人不能要求太高，什么都想得到。她说只要宁静和快乐。我
说没有钱怎么快乐，怎么活的安宁？她一直哭，哭的我烦躁不安。吵到最后，她喊
不如死了算，死了最安静。我气迷心窍的竟给她递了把刀...
他有点讲不下去了，这些的确和我在法庭上听到的大相径庭。他端起杯子，使
自己平静了一下。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今天怎么如此坦城？怎么会对自己的情
绪毫不演示？让我觉得陌生，我也是个多疑的人。
当血溅到我身上时，我才警觉，可...来不及了。我第二次看着自己的爱人离
开，我崩溃了。在法庭上，我想就这么算了吧，还是随她去吧，免得将来我再一次
重蹈覆辙。
他盯着我的眼，我霎时毛骨悚然。我四处望着，避开他的目光。“今天，你怎
么了？讲这些？”
“你怕了？”
“笑话，我有什么好怕的？你又没有亲自杀人。”
“因为——我——爱上你了。”他倾过身子，眯起眼，一字一句的说。
虽然我曾不只一次的猜想，党博翔接近我的意图，也幻想过他爱上我的样子，
但在此情此景下，我还是一时不能接受。
“那又怎样？我不能阻止你爱我，但你不能强迫我爱你吧！”
“别再自以为是了 ，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了得。”
我不置可否。
“我不想害你，你还是走吧，离我远点。”他恢复了刚刚那种疲样子，靠在
椅背上，对我无力的挥挥手。
“你能杀了我不成？不想害我？那干吗招惹我？你觉得我会信你吗？”我连串
的反问。
“爱不爱你，是我的事；信不信我，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听不听，
就是你的事了。”他一脸的无所谓。
“那你想怎么样？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目的，想到了就说喽，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知道了就行了。”
“那——我能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哼”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因为，你们——很像！”
“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个爱安静的人”我对他嗤之以鼻。
“你的舞跳的很寂寞！”
我们都陷入沉默，任那些击中的伤口的子弹在空中叫嚣。
九
我一个人回到了宿舍，小洁等了我半天了。我俩很久没见了，于是又
出门，在月色姣好的操场上来回踱着。我们都不喜欢我宿舍里的人，她们太
聒噪。我一直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被安排在一个除我外，全是徐州女孩的宿
舍里，她们叽叽喳喳的方言听的我头晕。而且，与那群人高马大的徐州姑娘
比起来，我俩到更像江南来的。我们多少有点自悲。
小洁在“情”字上是有经验的，相对而言，她受的伤害是与得到的经
验成正比。从初中起，她身后的追随者就源源不断。加上她很懂得如何运用
自身魅力，她的男友换的让我眼花缭乱。可她似乎也没得到真正的爱情，每
当她察觉真爱在眼前时，往往都是在离别的时候。
高二时，她为了一个花心的老男人辍了学，我去看她。她刚打完胎，虚
弱的半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完全没有了少女应有的光彩，一股苍凉笼罩着
她。她还一脸幸福的说：“他哭了！因为我是第一个怀上他孩子的女孩！”
“他说等我20，就结婚。”我胃里泛上的酸水使我张不开口，眼里的同情也
不能被牵强的假笑所演示。
三周后，她带着一张妖娆的脸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早春夜晚的路灯
下，夸张的风尘。她对我说：“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千万别走我的路。”“一
定要记得，别相信男人的话！”她将我抱在怀中，又说：“我要好好活下去，
我还要加倍讨回我的付出！”然后她吻了我的唇，她的唇很柔软很冰冷，有些
湿湿的。我有些惊慌的躲闪，她解释：不能让那些臭男人得到你的初吻，我替
你保留着它。从此她游戏人生，恨透了世上的另半边天。
小洁对党博翔没什么好感，她对所有男人都没什么好感，虽然她像只花
蝴蝶似的在他们当中穿梭留连。在我面前的她才是真实的，坦城的，沉静的。
她在她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的经历中得出：这种深奥的男人还是离远点好，他
是一个陷阱！是的，他是一个陷阱！站在井边我有些眩晕。小洁还想告戒我
些什么时，被一个电话打断了。她匆匆的与我告别，她“老公”找她。
我拖着依旧沉重的身体回到宿舍。远远就听到我的“专机”在屋里叫个不
停。一进门，舍友就抱怨，我走没多久就开始响了，开始还每隔三分钟响十秒
这次已经连着叫了近五分钟了。我没说话，接通电话。可那边除了嘁嘁咔咔的
杂音什么都听不清。重拨过去，只有忙音。他又在搞什么？？我关机，睡觉。
半夜，我翻来覆去的不能入眠，耳边围绕着小洁的声音：他是个陷阱！他是个
陷阱！！可我却抑制不住想跳下去的冲动。我爬起床，轻手轻脚的来到顶楼天
台。我再次拨通他的电话，还是忙音。我想到他今天反常的表现，有点担心。
刚挂机一会，电话响了，却不是他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喂？”那边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小姐认识党博翔吗？”
“是的。”
“您贵姓？”
“有什么问题吗？”
“呃——我们是交警大队的，这里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您是我们唯一能
联络到认识肇事者的人。”
“请问他有受伤吗？”我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你能到**医院来一下吗？？”
“请问他的伤势？”
“没什么外伤，只是头部撞到挡风玻璃上，暂时昏迷。”
“我马上就到！”我长出一口气。
这个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异常安详的男人，原本刚毅的脸部线条变的
十分柔和。要不是刺鼻的苏来水与他身上布满的电线，我真以为他在睡觉。
那些纵横交错的电线把他的状况呈现在我的面前：他的心跳强劲有力，呼
吸均匀。他睡的像个孩子。
我守在他的床边。第一次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他柔软而修长的手指温
热而干燥。我要守着这个安静的他，那怕一辈子他都不醒来。我的泪滴在
我们相握的手上，我才警觉：我还有这种咸咸的叫做泪的液体从眼中出现。
我伏在他的身旁，握紧他的手，生怕一觉醒来，再也见不到这个平祥的面
孔。我知道我是爱这个安详的他的。我努力睁大眼睛，可睡魔用更大的力
量合上它们。我作了个梦，一对有着洁白翅膀的天使，来到我面前对我说：
我们将他交给你了。然后伸过手来触摸我的头发。
我一偏头，醒来。可真有一只手在抚弄我的头发。我惊喜万分：“你
醒了！！”他仍是那么的安详，微微笑着，目光柔和：“让你担心了，小
靖。” “我去叫医生”他叫我“小靖”！！我的鼻子一酸，跑出门去。
医生说要留院观察48小时后，交警就来录口供了。他因为违章——边
开车边打电话，撞坏了花坛，虽然无人员伤亡却也被没收了执照，还要罚
款。他有些沮丧的看着交警离去，扭头看我无奈的耸耸肩：“没的车开了，
怎么办？”孩子气十足。像一个有着青春活力的大男孩，本来嘛，他也不
过29而已，还算是青年，怎么从前就那么显老呢？
十
我拿过一个苹果，要削给他吃。他用疑惑的眼光看我，“你什么时候
吃苹果开始削皮了?”我一愣,我似乎没在他面前吃过苹果啊。不削皮？我吗？
是谁?我不动声色的：“是削给你的啊。” “那更不用了,你忘了是我反对你
削皮吗？”什么?难道-----? 我决定试探一下。“你不是住院了嘛,要注意卫
生！” “噢” 他仍是一脸疑惑。
我打量着他,他微笑的问到：“看什么？”
“从前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机会问，现在又想问了。”
“那就问吧！”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
“哦？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嘛，说嘛！还有我要考考你，还记得我们在那相遇的？是怎么
认识的？ ”
“呵！这么多问题啊！好，反正有时间，我再来一次毕业答辩！”
我是从云南回来后认识田靖你的。我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日子过的很无聊，
生活的一点目的都没有。就辞职到云南去经商，在旅游区开了一家餐厅过了五年。
生意上了正轨，就闲了，特空虚，因为一直没遇见心仪的女孩。于是，我又回来
了，开了这家娱乐城，你常来跳舞，跳的很美，我想请你做Dancer，被你拒绝，
但你还是会常来，慢慢的一熟，就喜欢上你了。你在我心里，是一个外表坚强，
内心温柔的好姑娘，对我又这么好，等你毕业就嫁给我吧？老婆？
“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我那有你说的那样，别戴高帽子了。”我假装
微笑着将注意力放在苹果上，手却不由的微微颤抖。他真的是——失忆了！而且
将所有让他痛苦的事都改写了。我看着他得意的神情不知是喜是忧。
“那——你还记得郝宁吗？”
“郝宁？很耳熟嘛！”我停下手中的动作，专心的听着。“噢！对了，不就
是老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吗？你不说我还忘了，她好象很久没来了！”
呵！他真是编的有水准！看到他现在快乐的样子，我实在是担心，有朝一日
记忆复原怎么办？？
“她家里出了点事，休学回老家了。”我将苹果递给他，借口洗刀去了医生
办公室。
“他可能有些失忆。”
“是吗？我们可以安排脑部检查。”
“有没有可能——让他不要复原？”
“什么意思？”
“他忘掉的都是不想记得的事。我不想让他再想起。”
“这样啊，要到检查完才知道。是有过这种病历的，患者脑部受撞击，刻意
回避的一部分记忆的细胞死亡，就无法复原，如果只是暂时休眠，我们也没办法
将它抹去。至于党先生——我们需要先做脑部扫描，再做诊断。”
“那麻烦您尽快安排。”
“明天吧”
回到病房，他刚吃完苹果，开始吵着出院回家。我说要再作一次检查，再等
一天就好。他想了想说：“那你先回家，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回。”
家？他的家？？我们的家？？虽然我们认识不短，可我还未去过，我甚至还没
考虑好是否要接受他，他的新记忆里，我们以有一个家了？
“怎么了？”他看见我发呆。
“没怎么，我在想我把钥匙放在那了？”
“你不是帮我保存到你的抽屉里了吗？”
“噢！我回去找找。”
“别来回跑了，拿我的！哎！还找的到吗？叫你来，老不肯，看你一会迷路。”
“应该可以吧。”我松口气，原来我只是——
“保险点，来，我给你写下来。”
我接过钥匙和地址“那我去了！”我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我来到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房间，厚重的窗帘将窗外的一切一切隔的很远，让你
永远分不出白天和黑夜。我没开灯，关上门，让眼睛在黑暗中适应。想象着他在这黑
暗中的一举一动，体味他的夜是怎样的与我不同。那双曾闪烁在霓虹后的眼似乎在每
个角落与我对视，我沉醉在他的夜里不能自拔。我们的将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就像林青霞在《重庆森林》说“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会出太阳。”
我们都是没有安全感的色盲，只有在夜里才不用去辨别什么色彩，夜本来就是由深深
浅浅的黑与灰组成的，我们不必害怕谁会要我们去涂抹什么色彩。
当我想起揭开窗帘一角，从15楼俯视这个城市时，霓虹又将它的妩媚曝露了出来，
放肆的在我面前嬉笑。
我摸到一盏台灯的开关，用来开启这个属于私人的空间——这个让我迷惑的男人
的世界。我仔细的“收拾”着每处角落，心平气和的掩盖那两位天使的蛛丝马迹，将
她们赋予我的使命，一丝不苟的完成。我将我的气息散布到每个罅隙，无论是否遮的
住悲伤的影子，我以尽力。一身疲惫的陷在他的沙发里，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充斥满
女主人味道的房间，心中无限悲哀——那些还都不是我的味道！我要怎样才能遮住她
们的灵魂？？不让他察觉，不让他回忆起从前？？我还是结实的跌到这个井底了。
第二天回到医院，他兴奋的已归整好了全部，告诉我，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独
自去了医生那，他用权威十足的口气告诉我：我觉得你不需要再作什么康复调整了，
他可以出院了，那块记忆细胞以死亡。
我脑中一热，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可以作手术，让我的记忆细胞也死掉吗？
......
我依在这个叫党博翔的男人怀中，从此我就不再是田靖了，而是个能映出他心底
那个影子的躯体。我们走向夜色，我们还要舞下去，将我们所有的言语用舞来表达，
我们要重新投入这个媚态百出的肮脏城市。
将来——对于我们都太遥远，我们只要守住现在，一起在这夜里起舞！
（全文完）
七
开学了，同屋的一个女孩失恋了。与她相恋了五年的男友，迅速的与一
个刚认识的女孩走到一起，又迅速的向她提出分手。
我躺在床上，悄悄的看她黯然伤神，看她用修长而寂寞的手指在电话键
上欲拨还休。
党博翔仍旧用他的专机与我联系。我们偶尔会见面，喝个咖啡，吃个饭什么的。
也会或多或少的聊聊自己。一天下午，我们喝茶时，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爱情上。
我说我不相信爱情，它太遥远。并讲了我们屋里那个可怜的姑娘。说，我还没见
过一个能让我信任的男性。
他站起身来，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我没问去那，问也白问。他开着车，竟然带
我去了游乐场！这个男人的行动总在我的思维之外！
一进游乐场，看到那些嬉笑打闹的孩子，我的脚步也不由的轻快起来，一蹦一
跳的像个孩子。我们来到秋千下，我站了上去，轻轻的晃着，冷不丁他在后面推了
我一把，我大声尖叫，差点掉下来。我气呼呼的问：“很有趣？”他望着秋千缓
缓的说：“这就是我的初恋终结者。”
党博翔从来都没讲过关于过去的事，我十分好奇。我们坐在路边，他慢慢的讲
给我听。
我当过老师，你是知道的。怎么当上的，你就不知道了吧。大学里，分配是很
严酷的。我来自一个小城市,我厌倦那个城市的一草一木，想尽办法的不要回去。
我四处奔波，想在本地或是其它外地找份工作，可没有单位要我。没有人相信杀
人犯的儿子，会是个好律师。噢，你还不知道我和你一样也是学法律的吧。我父亲
在一次醉酒后，杀了我母亲，判了终身监禁。
我走投无路，开始追求我的前妻，她父亲是我们学校的副校长，他能使我留校。
为此，我抛弃了和我相恋了3年的初恋女友。当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我就结
了婚。婚后我一点应有的新鲜感都没有，我们常吵架，可她有杀手锏：别忘了你
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这句话对我的杀伤度，是百发百中。我实在受不了这么
窝囊的活着，就经常借口工作留在教研室，或者出差。
在一次出差购买仪器时，我遇见了我的初恋。我向她诉苦，向她忏悔，说出了
一切。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原谅了我，竟然还同意作我的地下情人，和我回到
本市。我前妻对我太失望了，索性对我不闻不问，我俩像陌生人一样的生活在同一
屋檐下，除了节假日例行公事般的回她家作场戏外，我们从不一起外出。虽然我们
每天都回家，可实际上我们早已分居。一是她怀了孕，二是我们彼此怨恨。
我的情人，像黑夜中盛开的玫瑰，只有在我的目光中才美丽。毕竟我们没有
名分，不能太过张扬。我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让她独守空房。那时我帮她租了
一套单元房，在一栋18层楼的15层，我们喜欢相拥着站在窗前远眺。一次她说：真
想像一只小鸟，从窗口飞出去，体验一下自由的感觉。我的心痛极了，让她再忍耐
一下，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我回家后，就和前妻谈离婚，那个恶毒的女人说什么都不肯，她说：“你在外
面养十个八个，我全当没看见，要想离婚，没门！除非你离开本市，这辈子都别见
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是我的亲骨肉，我又犹豫了。我对情人讲了。她什么也
没说，只是要求我陪她好好的玩几天。我答应了。我们像正常夫妻一样出去买菜，
作饭，逛街...还有，来了游乐场。
她荡着秋千，大声的笑着，银铃一般，她荡的好高好高。接着，她就从天上
飘了下来，我怔怔的望着，她扭过脸对我笑，手臂像鸟儿一样张开着，裙子如蝶
般飞舞...然后重重的跌在我面前。我的脚定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她抬起那
张原本光洁的脸，现在却沾满了血迹和沙砾，我看见她的嘴在动，虽然涌来的人声
越来越嘈杂，但我清楚的听到她说：“我终于飞了”。然后她就淹没在汹涌的人潮
中，在一片银铃般的笑声中，我看到她带着翅膀再次飞起，在空中向我挥手。
讲到这，他指一指我刚荡过的秋千，：就在这里。我打了个寒战，但装作若无
其事的样子问：“然后呢？你老婆为这个答应你离婚了？”
不，我们是在我去云南以后才离的婚。我的情人一死，事情就传开了，学校
里也不好再留。于是我就辞了职，去了云南。我走的时候没给任何人说，到了云南
一段日子后，才寄离婚协议给我前妻，她这才放了我，骂我铁石心肠，那时我们
的儿子刚一岁，我再也没见过他。
“那——现在呢？还没见？不小了吧？”
下个月就九岁了。他和他妈妈与新爸爸一起在另一个城市生活，从不知有我，
我又何必要打扰他，他还是个孩子！
八
天慢慢的黑了，初夏的夜晚还是有点凉。微风吹过人渐散去的小广场，有点
清冷。我将两臂抱在胸前以获得一点温暖。党博翔很细心的发现了，他提议找个
暖和的地方。
他带我去了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店。灯光很暗，闪烁的烛台，悠悠的音乐，
正是我喜欢的气氛。饭后他又叫了两杯咖啡，看来他还没讲完。
我想老天是故意捉弄我，不让我的良心平静。我在云南遇到了一个女孩，和
我的初恋情人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她的再生。她叫郝宁，和我的初恋一样心地善
良而且比她还要喜欢安静，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我在云南是搞走私的。你不用吃
惊，不是毒品，那些东西我从来不碰。
连我眉梢一跳都发现了，厉害！“可是犯法？？”
呵呵~他狡颉的一笑：“不知道你学法律有什么心得？我可学出了不少问题，
里面有太多漏洞。我走私，可我绝不犯法，只是钻钻空子而已。”我窃笑，有了
志同道合的人了！
我在一次生意中，遇到警察和毒枭的枪战，不小心中了流弹，擦伤了腿，到
没有伤到骨头，可也血流不止。情急之下，我敲响了当地老乡的门。外面的枪声
还此起彼伏，那有人肯开门，一连敲了四五家，当郝宁来开门时，我已经撑不住
昏了过去，高烧不下。那个善良的姑娘啊，也不问我的来历，就给我包扎，喂我
吃药，在一边伺候我。当时她是一个人在家，也不怕我是坏人。我高烧，昏迷，朦
胧中当她是我的情人，我说胡话，告诉她我有多想她，多么对不起她...
党博翔娓娓的向我讲述着他的过去，虽然是用一种像讲他人故事一般的平淡
语气，可现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看上去是那么的虚弱，像个迷失的孩子，这是
我从没有见过的。我思量着，如果他一直是这么的温顺，我会爱上他的，并且像
母亲一样的保护他，呵护他。可是，在阳光下，他是那么的强有力，有着多么厚
重的铠甲，是那样的具有杀伤力。或许这也是他的一种自我保护措施吧。他也是
属于夜的，在月光中才会让自己柔软的躯体，爬出蜗居来透气，需要人来呵护他
的伤口，不知那人是否是我。
我娶了她，也算了了一桩心愿，带她回来。是她要求离开云南的，她不愿意
留在那个危机四伏的小镇，不愿看我在死亡线上奔波。我们就回来了，用这五年
的钱开了间娱乐城。
“你？娶了她？郝宁？好象在那听过？”
“你的忘性也够大的，多久没有去旁听了？”
“哦！我知道了——”我不知怎么说下去，郝宁也死了！我不知该不该
表示我的同情。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她真是自杀？你以为你真的救
了我？你以为因为你才赢了那场官司？？”
什么？她不是自杀？那件满城风雨的案子，不是我看到的那样？我的头
又有点晕了。我不敢肯定，我是对的。因为这个男人不是我能看的懂的。我开
始觉得我救他，是自以为是的愚蠢。
郝宁的确是我杀的。当然我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她是个需要宁静的女孩，
没法生活在喧闹中。她满以为我可以带她离开那个不宁的小镇，到一个祥和的地
方，过无争的生活。可我将她带到了这么一个染缸内，我让她失望了。她很脆弱
很敏感，很快就知道了我和初恋情人的事，我又要忙生意，对她疏远了一些，她
就在家里胡思乱想，活的那么压抑。所有这些都是后来我看她日记才知道的。老
天在惩罚我，让我得不到我爱的人。
我发现这个男人骨子里也是脆弱的，因为他不停的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天在
乘法他。当人面对那些没有按照自己意愿或没法解释原因的事时，都会归结于缘
分或天意...因为从来没有人问天意为什么是这样？？
一天，我们大吵了一架，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也是最后一次。她终于受不了
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实现带她走的诺言？到真正宁静的地方去？我被她闹的不行，
就说她太贪心，告诉她人不能要求太高，什么都想得到。她说只要宁静和快乐。我
说没有钱怎么快乐，怎么活的安宁？她一直哭，哭的我烦躁不安。吵到最后，她喊
不如死了算，死了最安静。我气迷心窍的竟给她递了把刀...
他有点讲不下去了，这些的确和我在法庭上听到的大相径庭。他端起杯子，使
自己平静了一下。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今天怎么如此坦城？怎么会对自己的情
绪毫不演示？让我觉得陌生，我也是个多疑的人。
当血溅到我身上时，我才警觉，可...来不及了。我第二次看着自己的爱人离
开，我崩溃了。在法庭上，我想就这么算了吧，还是随她去吧，免得将来我再一次
重蹈覆辙。
他盯着我的眼，我霎时毛骨悚然。我四处望着，避开他的目光。“今天，你怎
么了？讲这些？”
“你怕了？”
“笑话，我有什么好怕的？你又没有亲自杀人。”
“因为——我——爱上你了。”他倾过身子，眯起眼，一字一句的说。
虽然我曾不只一次的猜想，党博翔接近我的意图，也幻想过他爱上我的样子，
但在此情此景下，我还是一时不能接受。
“那又怎样？我不能阻止你爱我，但你不能强迫我爱你吧！”
“别再自以为是了 ，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了得。”
我不置可否。
“我不想害你，你还是走吧，离我远点。”他恢复了刚刚那种疲样子，靠在
椅背上，对我无力的挥挥手。
“你能杀了我不成？不想害我？那干吗招惹我？你觉得我会信你吗？”我连串
的反问。
“爱不爱你，是我的事；信不信我，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听不听，
就是你的事了。”他一脸的无所谓。
“那你想怎么样？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目的，想到了就说喽，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知道了就行了。”
“那——我能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哼”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因为，你们——很像！”
“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个爱安静的人”我对他嗤之以鼻。
“你的舞跳的很寂寞！”
我们都陷入沉默，任那些击中的伤口的子弹在空中叫嚣。
九
我一个人回到了宿舍，小洁等了我半天了。我俩很久没见了，于是又
出门，在月色姣好的操场上来回踱着。我们都不喜欢我宿舍里的人，她们太
聒噪。我一直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被安排在一个除我外，全是徐州女孩的宿
舍里，她们叽叽喳喳的方言听的我头晕。而且，与那群人高马大的徐州姑娘
比起来，我俩到更像江南来的。我们多少有点自悲。
小洁在“情”字上是有经验的，相对而言，她受的伤害是与得到的经
验成正比。从初中起，她身后的追随者就源源不断。加上她很懂得如何运用
自身魅力，她的男友换的让我眼花缭乱。可她似乎也没得到真正的爱情，每
当她察觉真爱在眼前时，往往都是在离别的时候。
高二时，她为了一个花心的老男人辍了学，我去看她。她刚打完胎，虚
弱的半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完全没有了少女应有的光彩，一股苍凉笼罩着
她。她还一脸幸福的说：“他哭了！因为我是第一个怀上他孩子的女孩！”
“他说等我20，就结婚。”我胃里泛上的酸水使我张不开口，眼里的同情也
不能被牵强的假笑所演示。
三周后，她带着一张妖娆的脸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早春夜晚的路灯
下，夸张的风尘。她对我说：“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千万别走我的路。”“一
定要记得，别相信男人的话！”她将我抱在怀中，又说：“我要好好活下去，
我还要加倍讨回我的付出！”然后她吻了我的唇，她的唇很柔软很冰冷，有些
湿湿的。我有些惊慌的躲闪，她解释：不能让那些臭男人得到你的初吻，我替
你保留着它。从此她游戏人生，恨透了世上的另半边天。
小洁对党博翔没什么好感，她对所有男人都没什么好感，虽然她像只花
蝴蝶似的在他们当中穿梭留连。在我面前的她才是真实的，坦城的，沉静的。
她在她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的经历中得出：这种深奥的男人还是离远点好，他
是一个陷阱！是的，他是一个陷阱！站在井边我有些眩晕。小洁还想告戒我
些什么时，被一个电话打断了。她匆匆的与我告别，她“老公”找她。
我拖着依旧沉重的身体回到宿舍。远远就听到我的“专机”在屋里叫个不
停。一进门，舍友就抱怨，我走没多久就开始响了，开始还每隔三分钟响十秒
这次已经连着叫了近五分钟了。我没说话，接通电话。可那边除了嘁嘁咔咔的
杂音什么都听不清。重拨过去，只有忙音。他又在搞什么？？我关机，睡觉。
半夜，我翻来覆去的不能入眠，耳边围绕着小洁的声音：他是个陷阱！他是个
陷阱！！可我却抑制不住想跳下去的冲动。我爬起床，轻手轻脚的来到顶楼天
台。我再次拨通他的电话，还是忙音。我想到他今天反常的表现，有点担心。
刚挂机一会，电话响了，却不是他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喂？”那边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小姐认识党博翔吗？”
“是的。”
“您贵姓？”
“有什么问题吗？”
“呃——我们是交警大队的，这里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您是我们唯一能
联络到认识肇事者的人。”
“请问他有受伤吗？”我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你能到**医院来一下吗？？”
“请问他的伤势？”
“没什么外伤，只是头部撞到挡风玻璃上，暂时昏迷。”
“我马上就到！”我长出一口气。
这个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异常安详的男人，原本刚毅的脸部线条变的
十分柔和。要不是刺鼻的苏来水与他身上布满的电线，我真以为他在睡觉。
那些纵横交错的电线把他的状况呈现在我的面前：他的心跳强劲有力，呼
吸均匀。他睡的像个孩子。
我守在他的床边。第一次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他柔软而修长的手指温
热而干燥。我要守着这个安静的他，那怕一辈子他都不醒来。我的泪滴在
我们相握的手上，我才警觉：我还有这种咸咸的叫做泪的液体从眼中出现。
我伏在他的身旁，握紧他的手，生怕一觉醒来，再也见不到这个平祥的面
孔。我知道我是爱这个安详的他的。我努力睁大眼睛，可睡魔用更大的力
量合上它们。我作了个梦，一对有着洁白翅膀的天使，来到我面前对我说：
我们将他交给你了。然后伸过手来触摸我的头发。
我一偏头，醒来。可真有一只手在抚弄我的头发。我惊喜万分：“你
醒了！！”他仍是那么的安详，微微笑着，目光柔和：“让你担心了，小
靖。” “我去叫医生”他叫我“小靖”！！我的鼻子一酸，跑出门去。
医生说要留院观察48小时后，交警就来录口供了。他因为违章——边
开车边打电话，撞坏了花坛，虽然无人员伤亡却也被没收了执照，还要罚
款。他有些沮丧的看着交警离去，扭头看我无奈的耸耸肩：“没的车开了，
怎么办？”孩子气十足。像一个有着青春活力的大男孩，本来嘛，他也不
过29而已，还算是青年，怎么从前就那么显老呢？
十
我拿过一个苹果，要削给他吃。他用疑惑的眼光看我，“你什么时候
吃苹果开始削皮了?”我一愣,我似乎没在他面前吃过苹果啊。不削皮？我吗？
是谁?我不动声色的：“是削给你的啊。” “那更不用了,你忘了是我反对你
削皮吗？”什么?难道-----? 我决定试探一下。“你不是住院了嘛,要注意卫
生！” “噢” 他仍是一脸疑惑。
我打量着他,他微笑的问到：“看什么？”
“从前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机会问，现在又想问了。”
“那就问吧！”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
“哦？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嘛，说嘛！还有我要考考你，还记得我们在那相遇的？是怎么
认识的？ ”
“呵！这么多问题啊！好，反正有时间，我再来一次毕业答辩！”
我是从云南回来后认识田靖你的。我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日子过的很无聊，
生活的一点目的都没有。就辞职到云南去经商，在旅游区开了一家餐厅过了五年。
生意上了正轨，就闲了，特空虚，因为一直没遇见心仪的女孩。于是，我又回来
了，开了这家娱乐城，你常来跳舞，跳的很美，我想请你做Dancer，被你拒绝，
但你还是会常来，慢慢的一熟，就喜欢上你了。你在我心里，是一个外表坚强，
内心温柔的好姑娘，对我又这么好，等你毕业就嫁给我吧？老婆？
“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我那有你说的那样，别戴高帽子了。”我假装
微笑着将注意力放在苹果上，手却不由的微微颤抖。他真的是——失忆了！而且
将所有让他痛苦的事都改写了。我看着他得意的神情不知是喜是忧。
“那——你还记得郝宁吗？”
“郝宁？很耳熟嘛！”我停下手中的动作，专心的听着。“噢！对了，不就
是老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吗？你不说我还忘了，她好象很久没来了！”
呵！他真是编的有水准！看到他现在快乐的样子，我实在是担心，有朝一日
记忆复原怎么办？？
“她家里出了点事，休学回老家了。”我将苹果递给他，借口洗刀去了医生
办公室。
“他可能有些失忆。”
“是吗？我们可以安排脑部检查。”
“有没有可能——让他不要复原？”
“什么意思？”
“他忘掉的都是不想记得的事。我不想让他再想起。”
“这样啊，要到检查完才知道。是有过这种病历的，患者脑部受撞击，刻意
回避的一部分记忆的细胞死亡，就无法复原，如果只是暂时休眠，我们也没办法
将它抹去。至于党先生——我们需要先做脑部扫描，再做诊断。”
“那麻烦您尽快安排。”
“明天吧”
回到病房，他刚吃完苹果，开始吵着出院回家。我说要再作一次检查，再等
一天就好。他想了想说：“那你先回家，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回。”
家？他的家？？我们的家？？虽然我们认识不短，可我还未去过，我甚至还没
考虑好是否要接受他，他的新记忆里，我们以有一个家了？
“怎么了？”他看见我发呆。
“没怎么，我在想我把钥匙放在那了？”
“你不是帮我保存到你的抽屉里了吗？”
“噢！我回去找找。”
“别来回跑了，拿我的！哎！还找的到吗？叫你来，老不肯，看你一会迷路。”
“应该可以吧。”我松口气，原来我只是——
“保险点，来，我给你写下来。”
我接过钥匙和地址“那我去了！”我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我来到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房间，厚重的窗帘将窗外的一切一切隔的很远，让你
永远分不出白天和黑夜。我没开灯，关上门，让眼睛在黑暗中适应。想象着他在这黑
暗中的一举一动，体味他的夜是怎样的与我不同。那双曾闪烁在霓虹后的眼似乎在每
个角落与我对视，我沉醉在他的夜里不能自拔。我们的将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就像林青霞在《重庆森林》说“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会出太阳。”
我们都是没有安全感的色盲，只有在夜里才不用去辨别什么色彩，夜本来就是由深深
浅浅的黑与灰组成的，我们不必害怕谁会要我们去涂抹什么色彩。
当我想起揭开窗帘一角，从15楼俯视这个城市时，霓虹又将它的妩媚曝露了出来，
放肆的在我面前嬉笑。
我摸到一盏台灯的开关，用来开启这个属于私人的空间——这个让我迷惑的男人
的世界。我仔细的“收拾”着每处角落，心平气和的掩盖那两位天使的蛛丝马迹，将
她们赋予我的使命，一丝不苟的完成。我将我的气息散布到每个罅隙，无论是否遮的
住悲伤的影子，我以尽力。一身疲惫的陷在他的沙发里，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充斥满
女主人味道的房间，心中无限悲哀——那些还都不是我的味道！我要怎样才能遮住她
们的灵魂？？不让他察觉，不让他回忆起从前？？我还是结实的跌到这个井底了。
第二天回到医院，他兴奋的已归整好了全部，告诉我，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独
自去了医生那，他用权威十足的口气告诉我：我觉得你不需要再作什么康复调整了，
他可以出院了，那块记忆细胞以死亡。
我脑中一热，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可以作手术，让我的记忆细胞也死掉吗？
......
我依在这个叫党博翔的男人怀中，从此我就不再是田靖了，而是个能映出他心底
那个影子的躯体。我们走向夜色，我们还要舞下去，将我们所有的言语用舞来表达，
我们要重新投入这个媚态百出的肮脏城市。
将来——对于我们都太遥远，我们只要守住现在，一起在这夜里起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