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望得见都市璀璨夜景的酒吧，她慢慢搅动着杯中的饮料，嗓音低沉的女歌手把《Are you lonely tonight》唱的如此缠绵深情，一时间她默默无语。
他点了一杯“红粉佳人”，鸡尾酒的微量酒精让他鼓鼓的脸颊有点发亮。可定格在她心中的，仍是8年前他从机场国际出发通道中消失的模样。瘦瘦的他套着窄窄的西装，系着她送他的领带。斜条银灰色的金利来足足花了她当时半个月的薪水。自从今天下午接到他的电话，她就莫名地心神不定起来，匆匆打的回家，把衣橱中所有的衣服摊在床上，一套一套地挑，最后总算选定了Esprit的米白色衬衣配深灰色隐条A型裙，系上一条金黄底纹的丝巾。临出门时她感到有一丝初秋的凉意，又套上一件Jessica的紧身外套。穿戴完毕，她才发现似乎是他的眼光在审视镜中的自己，不由暗叹，何必取悦于一个有两个孩子的父亲呢。
他们相对而坐，在朦胧的烛光中轻声交谈。他像许多远涉重洋的留学生那样，在打工、念书中穿梭忙碌，挤进白领层后终于衣锦还乡。期间，他还经营过礼品店，但对付得了复杂的电脑程序的他却对付不了生意，草草的收了场。8年的时光似乎几句话就可以把两个时空的生活衔接起来，但她知道，衔接不了的是彼此心灵的感受。她随意地翻看着他带来的照片，淡淡地告诉他，这些年来自己的故事平淡无奇。
“不，你变了，我从你的眼睛里读到了无奈，而你以前是个多有进取心的女孩。”他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有一丝痛惜。
“你的眼光太复杂了吧。”她躲开他的视线，把眼光游移到对面一个独自端坐的年轻女子身上。他曾经说过，独饮咖啡的女子优雅的另人欣赏，单身女子或许蕴涵着许多耐人寻味的故事，而两个人的世界就一览无余了。此刻，他已经是两个女儿的父亲，她却还是孤芳自赏的单身贵族。
他有什么理由痛惜她呢，他与她不过曾经是夜校TOEEL班的同学。身着洋红的棉风衣和白色短靴，飘逸的她把一股青春的气息挟进冬天的教室，一下子就把读理工科的他吸引住了，他难以形容对她的感觉，只觉得她与众不同。几次放学，他们发现彼此都在同一个车站下的车。有一次下车，他们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就算认识了。他们开始交换复习资料和出国信息。一个春天的夜晚，他们漫步在梧桐叶开始爆芽的幽静小街上，他送她回家。他忘情的听她讲米兰.昆德拉，讲茨威格，她的敏锐、她的灵气打动了他，他觉得她仿佛是 从外星球来的女孩，闯进了他枯燥严谨的方程式天地。
他的出国手续办的比她顺利。终于有一天，他用平静的声调告诉她，他获得了签证。她知道他为什么激动不起来，如同一个长跑运动员终于到达终点。在名牌还未流行的当时，她毫不犹豫地为他选了一条最贵的领带。离开上海的前一晚，他在月光下拥吻了她，他说希望她在1年之内去美国。然后，他执意让她先回家，他要看着她的背影在他的视线中消失。
“为什么你放弃了出国？”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拥住了她的肩头。
“因为生了一场大病。”她异常平静。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感到脸颊上有点温湿。
片刻之后，她轻轻推开他的臂膀，说：“我在这儿不也挺好吗？”她的痛楚，她的挫折，薄薄的几页信笺怎能承载？
他渐渐平静下来，重又坐到对面，把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你送我女儿那么好的书，这点小东西我都不敢拿出来了。”
她打开盒子，是一枚胸针。尽管她平时从来不戴这类饰品，但还是说了声“谢谢”。出于礼貌，她拿起胸针，一眼看见有个撕去价格标签的印痕，她立刻联想到了他歇业的礼品店，以及堆积如山的廉价礼品，心头掠过一丝不悦。
“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来看你，我永远都忘不了你。”他还在喃喃自语。
“你怀恋的是你生长的城市，是留有你青春印记的底片。”她在心里说，目光注视着落地玻璃窗外的远处，“刚才那首歌真好，今夜你是否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