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
荆柯
太阳在无边际的海那边沉下去，潮水落去，不再拍击海岸线上的岩石。暗红色的云霞浮在天际，并将大地染上和它一样的颜色。一群驯鹿可能受了什么惊吓，从丛林边缘的开阔地呼啸而过。它们慌不择路，隐匿在草丛和灌木丛中的各种飞禽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窜往各个方向。这过程里偶尔有几根羽毛掉落风中，不停翻飞，在夕阳的余晖里闪耀出异样的光泽。我站在一个矢车菊芬芳流殇的坡地上，伸出手，接住了其中的一根。掌心中的羽毛失去了夕阳余晖的映照，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细长，柔软，色泽丰润。此时鸟们已经飞远，或者又栖息回自己的巢穴。风逐渐大起来，黑暗的来临就像夜里悄悄上涨的潮水，无声无息。
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每当黄昏来临，我就会小心避开四处觅食的山豹，一路攀缘，跃出丛林中各种巨大树木的阴影，直到闻不到蛇芋叶子下发出的某种动物尸体腐烂的气息，才会长出一口气，并从树上跳下来。起先是和平常一样弓着身子，等到确认周围没有我的同类，——我很容易就能闻到他们的体息——才会舒展四肢，直立起身子，朝着海的方向走去。当然，我不一定会到海边捕食肥硕的招潮蟹，以为丛林和海之间相对遥远的距离时刻存在危险，蛇和豺狗也喜欢出没在原野和海滩附近，它们对我构成了直接的威胁。但这个时候狮子不会来打扰我，这种危险的动物黄昏时分喜欢躲在某棵树下养精蓄神。
曾经我以为狮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动物，它们形体巨大并富有攻击性，丛林内外的动物都对它们远而避之。直到有一天，在一条远离丛林，初次饮水的溪流边，我发现了一副陷于河中细沙里的骨架。我不敢肯定那是什么动物的骨架，总之，我站在它的前面犹如野鼠站在我面前。骨架大得恐怖，并且头颅朝上，两个眼窝犹如漆黑的泥沼，两根突兀向上的奇怪骨头指向天空。这个庞然大物临死之前一定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它当时口渴难忍，看见这涓涓细流时欣喜若狂，不顾一切地冲到溪流中央，以至于身躯陷于泥沙的陷阱而不自觉。作为一只猿，我对这副骨架肃然起敬，但我隐隐觉得某种危险正在逼近丛林——我的种群所生活的丛林。因为在溪流的一侧，还有许多凌乱而巨大的脚印。这大概是那个陷于泥沙的可怜动物的同伴留下的，虽然雨季刚刚过去，但水流并未将它们完全冲洗掉。我甚至可以想象，它们徘徊溪流之畔，眼看着同伴身陷沙中，却无能为力。而在发现骨架之前，丛林四周从来没出现过一种让我感到危险的动物，而这危险似乎并不针对我，而是有关我的种群。它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来，这是一个谜。
对于发现骨架这件事，我没打算告诉猿群中的任何一员。作为猿群中无足轻重乃至于可有可无的一员，我说了什么也会被看作是哗众取宠的表现。但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将这件事告诉了我的母亲。这只年老体衰的母猿一边啃着几只公猿打斗遗落一旁的一个浆果，一边漫不经心地听我说。谁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听了，但我在猿群中，除了她，没有另一只猿可以说话。当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她像往常一样，对我说，“西芥……你别招惹他们。”这个时候巴依荡到我们栖身的树上，他看见我呆在母亲身边，微皱了一下眉头，仿佛在说，“一只好的公猿从来不会呆在他母亲身边的。”巴依是我们这个猿群的首领，他现在正值壮年，但很快将老迈，不过巴依富有智慧；他目前尚有办法使所有的年轻公猿都臣服于他，他是一只处事公平的公猿，虽然他也知道，猿群中已有更年轻的公猿对他的位置心怀不轨。我并不畏惧他，只是觉得他与我说话时一直在看我的内心，我只好低了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我听说你从来不参加我们猿群的活动，经常独自去丛林边上？”巴依问。我点点头。我很惊讶他了解我平日的行踪，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谁都不知晓我的行动。“你看见什么了？”巴依又问。我不知道他在指什么，难道他也发现了那副骨架。不过鉴于以往的经验，我依然装傻，说，“海。”巴依又把眼睛投到我心里，他突然笑了笑，说，“是吗？我也有很长时间没看见海了，也许我们该到那里抓鱼了。”他向另一棵树荡去。我以为他不再理我，刚松了口气，却听见他在对面树上对我说，“西芥，看见了什么就告诉我，知道吗？”
这使我怀疑巴依是否也和我一样，经常独自到丛林边缘，甚至到更远的海边，他是只智能的猿，一定也发现了什么。我心里暗暗不安。尽管如此，我还是在每天黄昏来临时到丛林边缘。这里视野开阔。天上云卷云舒，地上风吹草长，潮汐日复一日地侵蚀着海岸线，一切尽收眼底，毕竟，对一只像我这样的猿而言，平原比丛林更少阻隔，无论是行走还是观望。尤其是行走，我已经不象别的猿一样，需要四肢着地前进，我能用双脚快速地奔跑——我的双脚坚韧有力。在猿群中，我是一个异类，我喜欢双脚着地行走甚于手脚并用在林间攀缘。很显然，猿群并不欢迎一只喜欢直着身子满地乱跑的猿。我的父亲，一只死去多时的公猿，据说他生前也擅长行走，而且他的手指要明显比别的猿灵巧修长。他可以将招潮蟹背上的壳掀掉，吮吸其中的膏黄；而别的猿，只能把整个蟹蠢笨地送往嘴中，然后很不凑巧地被蟹螯钳住鼻子。父亲的死因母亲从不对我提及，就像溪流中央的巨大骨架一样，也是一个谜。由于父亲的缘故，我在猿群中的处境更似在猿群之外，对这一点，我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我甚至以为，我并不属于我的种群。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也能如父亲一般轻巧地将招潮蟹的壳掀掉，而且有可能比父亲做得更好。
但事实上，除了那副巨大的动物骨架，我并未发现丛林边缘有什么异样。所以这一日，我将那根羽毛衔在嘴里，同往日一般，在月光如水一样洒在身上的时候，跃上树梢，恢复为一只寻常的猿。我要返回丛林中央，我的种群在那里。我的同类，他们安天乐命，每日忙于觅食，除了有毒的植物，他们几乎什么都吃，浆果，或者坚果，植物的根茎和嫩芽，甚至从腐烂的叶子下寻找蜗牛，从阴湿的泥土里翻出昆虫的蛹；他们团结，一旦山豹来袭，他们就猛烈地摇动树枝，让所有的猿都有所警觉。
循着来时路，我很快接近我的同类聚居的地方。突然，我闻到一股熟悉的体息，不，是两股，它们缠绕在一起，时浓时淡。一时间我脑子发晕，因为那股体息我简直太熟悉了。我的脑中出现一张面孔，她时常出现在巴依身边，我总是站在离她很远的某棵树上，看着她把红色的狼桃擦净，小心地啃食，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更多的时候，是她为巴依抓痒，偶尔找到一个虱子，就把虱子递给巴依看，笑面如花。可是另一股体息是谁的呢？我小心地靠近，是的，在一棵枝叶茂盛、藤萝密布的树上，葵正和一只公猿温存。那只公猿不是巴依。葵背叛了巴依！我猛然一惊，握在手里的一根树枝弹了开去，发出“哗”的一声响。“谁？”我惊动了葵和那只公猿。我正犹豫是否该现身时，却听到一声叹息。那是巴依的叹息……
下半夜丛林上空出现了前所未见的奇观。无数道光，它们或长或短，或明或暗，细细的一条，掠过夜空，最终像水里的游蛇，很快隐匿不见。所有的猿都看到了这个奇观，有几只还站到了橡树的顶端，它们看见那些火光最终落到了苍茫大陆的一端。猿们吧嗒着嘴，时不时捂住了眼睛，也许是害怕那道光往自己射来。这个奇观一直维持到天亮时分，在所有的猿都见怪不怪时，意外发生了。一道火光从遥远的天幕掠过，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呼啸着往丛林方向而来。所有的猿的目光都跟着火光转移，直到丛林的某处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一股火焰冲天而起，接着，整个丛林所有的树似乎都摇晃了起来。猿群发出惊惧的叫声，四下奔逃。只有首领巴依，在得知他的母猿有了外遇之后，依然沉稳，处事不惊。他独自攀上一个陡峭的山岩，举目远眺，很长时间，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红日升起。巴依的沉稳感染了猿群，猿群看着巴依肃穆有如岩石的姿态，仿佛得到某种保证，不再骚动不安。
巴依是对的，火并没有烧过来，也许这是因为风的关系，至少一时半刻之间，火不会烧到我们生活的这片浩瀚丛林。巴依从岩石上下来。我看见葵迎了上去，巴依对她笑了一笑，仿佛丝毫不在意葵在夜里的行为。令人奇怪的是，巴依攀到我所在的树上，对我说，“你看到什么了吗？”他的话令我费解，我不知道他在指什么，是那巨大动物骨架，还是葵的出轨——这是他第二次这么问我了。我摇摇头。巴依再次叹了口气，说，“你不象你父亲。”他说完便向密林深处跃去。我正在回味巴依说的话时，葵竟然也攀了过来，这只年轻而风骚的母猿依旧使所有的公猿魂不守舍。她问，“你手里的是什么？”原来她说的是那根羽毛。我把羽毛递给她，她接了过去，说，“真漂亮，能送给我吗？”我点点头，我感觉自己无法说话。她粲然一笑，循着巴依的方向而去。我呆呆地看着她，觉得适才发生的一切都匪夷所思。等我回过神，却发现四周树上的公猿都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几日之后，我们栖身的丛林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成批的山蚁有如潮水一般涌来，穿山甲和食蚁兽紧紧尾随其后；大量的蚜虫，以及会飞的蚂蚱，被各种不知名字的飞鸟追赶；蛇和满身黏液的林蛙，豹子和有着火红皮袄的狐狸，也不知道怎么多了起来，它们的到来使丛林多了一种火熏火燎的气息。看起来它们惊魂未定，并不忙于觅食。遍地都是各种尸体，食腐动物不再到处走动，它们的肚子时刻饱涨，最后只好靠在树根处睡觉。
猿群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动物，纷纷走避，全部躲到树的高处。远方的火还在烧，在这炎热的季节，只要火一烧起来，就无法扑灭。猿群很是担心，因为只要风向改变，火就会反着烧过来，这是个迟早问题。恐慌开始蔓延了！每只猿都在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上窜下跳，却不明白该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境。很显然，恐慌使所有的猿都孤立了，猿群现在所要面对的危险并非来自某只山豹或某只狮子，而是猿、山豹和狮子一样要面对的恐慌，这使得即使猿群摆出团结姿态，也无法找到一个切实可抗拒的敌人。我也不知道，这个时节我该做什么。我也不再日日在黄昏时分去丛林边缘，丛林里太乱了。说实话我心里也有所畏惧，至于畏惧什么，却不甚清楚。终于有天我忍受不住母亲的唠叨，才悄悄避开猿群，在太阳还未下山时分到达丛林边缘。丛林和海之间一如往昔，也许是因为地势开阔的缘故，动物们在那里依然显得悠闲，但当我攀上一棵高大的树木时，却看见原野上的有限的水源已被不同的动物霸占了。于是我又想起那条溪流，埋着一个动物骨架的溪流，觉得整个丛林，丛林与海之间的原野，尽管看起来还被各种植物覆盖，生机勃勃，实则都已经像那巨大骨架一样，被剥去了血肉。
我从树顶望过去，日暮来临的原野，依旧繁花遍地，满目是丰盈的颜色，而鼻子也被不知何处飘来的花香充斥着。我迷糊了，想在这树的顶端睡上一觉。却猛然发觉远处的开满蜀葵和麝香兰的野地里，似乎有一些动物在走动。是的，有一些动物……不，他们竟然是我的同类——猿。我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而事实上眼睛并未欺骗我，他们的确是我的同类——至少从外形上看起来没错。但他们不属于我的那个种群。我差一点没从树上掉下来，丛林边缘竟然出现了另一些猿！他们竟然一律双脚着地，挺直了身体，很明显地区别于我丛林中的同类。看起来他们更喜欢在平原上行走奔跑，而不是在丛林的树木上攀缘。
他们可能也是个庞大种群，散布在原野上，采集花朵，矢车菊、蜀葵、蓍草、麝香兰还有木贼和其它一些花朵，似乎都是他们采集的对象，他们用灵巧的双手将花朵从花茎上扯下来。一些豺狗无声无息地逼近他们，我开始为他们担心。但这担心显得多余，他们出乎意料地在地上拾捡起石头掷向豺狗，有一些还挥动着木棒——看起来经过了加工，显得很光滑——进行还击。对于豺狗的骚扰他们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神情沮丧，似乎遭遇了某种不幸，因此超够一旦跑开，他们就专注于采集花朵。我看着他们，仿佛看见了死去的父亲。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怀念我的父亲，一只在我尚未睁开眼睛便离我而去的猿，母亲曾说我一整个就是父亲的重生，只是我要比父亲更加孤独。母亲这只年老得显得胡涂的母猿一旦提及父亲，两眼内总有着异样的光彩。
黄昏的风把我的毛发吹起来，我站在树顶，站了很久，注视那些直立行走采集花朵的猿。日头西沉，那些猿怀捧花朵，往我这边走来，我吓了一跳，想离开，却又舍不得。后来我鼓起勇气，决定留下来，但我知道自己要离他们远一点，隐藏得好一点，否则我无法观察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他们走进丛林，沿着一片山崖行进。而我必须小心地从这棵树跃到另一棵树，不发出一点声响，免得惊动他们。他们后来在一个山洞前停下，一些母猿从洞里走出来，把他们采集的花抱进去。这让我很恼火，我以为我无法看到洞里的一切。我不停改变落脚点，终于，在一棵枞树上，我找到了几乎可以完全看清洞里情况的视点——很庆幸，那个洞穴并不深，而且洞口阔大。而我也深知我此时可能是危险的，为了窥视到洞里的情况，我已不得以地过分接近了他们。
洞里看起来很干燥，四壁没有丛林里遍地生长的灰色苔藓。抱着花朵进去的母猿神情悲戚；而一只母猿怀里所抱的，竟是只小猿，她的眼里饱含泪水。我不知道那只小猿怎么了，总之他一动不动，像睡熟了一般。洞正中央的地上有一个新挖的四方的坑，坑很浅。我正猜测这坑有什么用时，几只母猿已经将公猿们采集来的花打开。她们把木贼先铺到坑底，铺了厚厚的一层，动作很慢，似乎是表明她们这么做并非心甘情愿。铺好了，一只看起来面带威仪的老母猿站起来，走向那个怀抱小猿的母猿。她伸出手，要那只母猿把怀抱的小猿给她。那只母猿眼泪涟涟直下，她悲叫了一声，似乎要把怀里的小猿叫醒。小猿毫无反应。这时我明白了，小猿其实已经死了，只是悲伤的母亲不忍松开手，仿佛她的孩子只是在熟睡而已。这使我很奇怪，母猿为何把死了的小猿抱于怀中，而不是把他抛到某棵树下，让蜥蜴将他的血肉食尽——在我的种群，猿们总是这样对待同类的尸体的。
——悲伤的母亲最后没有坚持，她自己抱着孩子，走到坑边，万分艰难地，将孩子放到铺好的木贼上。那些等待的母猿把一旁准备好的花朵铺到小猿身上，直到小猿整个被花朵覆盖。母猿们走出洞穴，在洞外等了许久的公猿们才走了进去，他们用粗壮有力的手，将坑边落满花粉的泥土堆到那些花朵上。
“你在做什么？”一只手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我吓了一大跳，险些从枞树上掉下去。我转过头去，竟然是葵，她竟出现在我身边！我连忙捂住她的嘴，让她禁声。她奋力掰开我的手，说，“嘿，你哭了？”我的眼里有眼泪？我连忙用手去摸眼眶，果然，那里湿漉漉的。我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哭了。难道说，那个孩子长眠地底时，我也和他的母亲一样，为他悲伤？这怎么可能呢？“说话呀！”葵依然在追究眼泪的事，我连忙指了指山洞那边的猿群。葵望过去，登时也张开了嘴，我知道，她也大为吃惊。葵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了我身上，她的体息像无休无止的潮水，而我则是那死板的海岸，她不会知道，我内心深处正在进行一种抵抗。我从不曾离她这么近，我们之间简直不存在距离。她没有意识到她的到来给我造成了什么影响，这只风情万种的年轻母猿被山洞那边直立行走的猿群吸引住了。“嘿，你说，他们从哪儿来的？”葵转过头来问我。她丝毫不曾察觉我的心内所起的变化，我几乎无法说话，只好摇头。她依然紧紧地靠住我的身子，“他们可比你高大多了，嘿。”我听出来她的话里有异样的味道，她自己则不自觉。我万分苦恼，一方面是被眼前的猿群所吸引，另一方面，又在经受葵给我的折磨。我脑子里正谋划如何叫葵离开此地时，却听见树下传来一个声音，“下来！”
我往下望，下面竟然站了几只猿——他们发现了我和葵。我悚然一惊，拉起葵的手，说，“快走！”但我很快明白，任何试图逃跑的念头都是无稽的——他们早已经包围了四周的树，只是我和葵不曾发觉而已。我们逃无可逃，只好从树上下来，被猿群包围。我能马上感受到他们其实也吃惊了，是的，我和葵的猿群此前从未遇见他们，他们也从未见过我们。在他们惊讶的目光里，我不自觉地挺直了身体，这使我马上和葵区别开来，而有类于这个陌生的猿群。葵对于我的变化似乎也不能理解，她匍匐在地上，仿佛从不认得我了一般。我看见，这只风骚的母猿也试图像我一样站立起来，结果却是很不自然，她马上放弃了这种努力，脸上露出轻蔑和自卑混杂的表情。
没有一只猿和我们说话，他们都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和葵，不知道如何对待我们。后来，一只老母猿来了，所有的猿都面带恭谨为她让路。我认出来了，她就是洞穴里那只神情果敢的老母猿。她看着我，突然喊了一声，“土布！”没有谁知道她在喊谁，她神情迷惘。她接着又喊了一声，“土布！”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老母猿冲到我面前，捧住我的脸，“土布！”原来她是在叫我。随之我猛然记起，土布正是我死去多时的父亲，父亲的名字我只听母亲说起过一两次，所以感觉很是陌生。一时间我不知所措，这只老母猿竟然认识我的父亲！葵扯了一下我，说，“土布是谁？”我看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对老母猿说，“土布是我父亲，他死了！”
我从不曾想到，我的父亲竟然来自这个种群，而不属于母亲、或者说是葵和巴依的那个猿群；而老母猿竟然是我的祖母，她从父亲留给我的面目中认出了父亲，难怪母亲曾说我是父亲的重生。“你和你父亲……简直是毫无分别……他年轻的时候……”祖母坐在火堆边上，反复打量我，并且絮絮叨叨。这只年迈的母猿却掌控着一个庞大的猿群，真是难以想象。“……当年……我如果不让他离开……他就不会死在这片丛林里了……”祖母陷进回忆里，说话也含糊不清。
祖母的这个猿群知道如何利用火，这令我惊异不已。虽然我对火无所畏惧，但我的种群——不，确切地说，是巴依和葵的种群——里的每一只猿，对闪电带来的或是因天气炎热自行燃烧的火却充满畏惧，在他们眼里，肆无忌惮的天火无异于死亡。然而祖母的猿群已经可以熟练地取火，用以烤制食物和取暖。令我惊异的不仅在于此，祖母的猿群显然还进行有组织的捕猎。他们利用磨制好的石器，以及木棒——正是他们用来驱赶豺狗所用的那种——来捕杀驯鹿，甚至野牛。在我看来，野牛是一种极其可畏的动物，它们的野性往往使狮子都无法近身。祖母将在火上烤好的鹿肉递给我和葵，我很自然地接过来，并放到嘴里嚼食；葵却有点惊慌，她不安地拿着鹿肉，不敢下口。这使我一下子又意识到自己原来来自葵的那个种群，我的母亲在那里；祖母的猿群的出现，使我游离于两个种群之间，并为自己的身份所迷惑。祖母始终不曾说起父亲当时如何离开了她，离开了他自己的猿群。和母亲一样，她们都霸占着对父亲的回忆，一点不肯泄露。
这一天的夜里，我和葵就栖身在祖母的猿群的临时领地。葵依偎在我身边，她不停地撩拨我，叫我无法平静。这只风骚的母猿，仿佛闻不到雄性的体息就会马上死掉一样。我紧紧抱住了她，不住地亲吻她，她的嘴里满是熟鹿肉的气味。想想几天之前，我看着她还像是看一个梦幻，如今却切切实实地拥她在怀，我总感觉不可置信。我内心的火很快烧了起来，我想我愿意的话，我可以让这火焚毁整个丛林……而事实上，夜晚的丛林空气里的确飘荡着火烧的气息，它不知从何处飘来。不过可以猜到，丛林里的火一直不曾熄灭，至于它到底要烧到哪儿才停止，在这个炎热的季节，这需要天说了算——如果天愿意下一场暴雨的话。
清晨时分我带着葵离开了祖母的种群。这一天的丛林上空没有太阳，淡淡的烟雾盘旋在高空，天气阴郁而闷热。祖母一再挽留我和葵，并告诉我她的猿群即将离开丛林，到丛林之外更广阔的平原。祖母以为我和葵之间存在某种亲密关系，她并不介意让一只别的种群的猿进入她的种群；而葵昨夜还说吃了熟鹿肉决不回头去吃泥腥的蝇蛹，现在却态度坚决地要回去，她告诉我丛林那边有只猿在等着我。她不说明，我也知道是谁在等我，我执意要离开。祖母哭了，她告诉我她的猿群行进的可能方向，告诉我如果可以，就回来找她，她的猿群永远不会拒绝我。我知道祖母并不一定是在等我，她等的是她的土布，她的儿子！
这一天，丛林里动物的尸体更多了。几乎每一棵蕨类植物上，每一片苔藓上都趴着死去的昆虫；腐烂的气息幽灵一般游离在丛林之中，它来自各种动物的血肉之躯；即使是活着的，看起来也无精打采，更严重的则是奄奄一息。开始我以为这些动物大多是经过长途跋涉，来到这片丛林的；很快，我发现自己错了，我看到一些熟悉的动物的尸体，很明显，它们原来就生活在这里。我和葵从树梢跃过，时不时地被那种腐烂气息熏得恶心不已。快接近我们猿群出没的地方时，葵突然尖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畏惧和无法相信。我定睛一看，树下竟然出现了猿的尸体！我的同类的尸体！显然，死亡也没有放过猿群！
靠近猿群时，我听见了一些剧烈的叫声，我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连忙赶过去。只见巴依站在一棵树的巨大树干上，一身的血，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几只年轻的公猿围住了他，他们想要进攻，但没有一只敢于率先出头；树下有一只公猿的尸体，我估计那是巴依做的。在这个明天不知道会怎么样的关节头，这群年轻的野心家想取巴依的位置而代之了，可是他们面对勇猛的巴依一时无计可施。巴依站在树干中央，尽管愤怒却不失冷静，他占住了最有利的位置。不过我能看出来，他支持不了太久了。我突然发觉手臂一阵剧痛，原来是葵过于紧张，抓了我的手臂，将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我连忙掰开她的手，这时葵醒过神来，对我说，“西芥，救救巴依！救巴依……”这只在肉体上曾背叛了巴依的母猿，在关键时刻，重新回到了巴依的身边。我想起夜里的事，心里感到微微的难受。但是此时巴依看见了我们，他向我撇了一眼，那是冰冷又充满热望的一眼。葵又在我耳边喊，“西芥，救他！”这时，我听见母亲对我喊，“孩子，别惹他们……”
但我感到自己无法回避，即使葵不向我企求。我抓过身边一根干枯了的粗树枝，奋力一折，树枝断了——只有这种树枝可以一下子折断。我掰去树枝上的细小枝节，它就有点像祖母那个种群所用的工具了。野心家们也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他们开始是略带惊讶，后来就充满了不屑。只有巴依，他竟然笑了，他叫道，“西芥，做得好！”他的这一声使围住他的公猿们感到愤怒，他们意识到巴依在轻视他们。他们又开始跃跃欲试了，我知道不能再等，便对巴依叫到，“巴依，下树！”巴依迟疑了一下，很快懂得了我的意思，他纵身一跃，从树上下来了；我也马上从树上跳下来，跑到了他的身边。年轻的公猿们对这一手一下反应不过来，站在树上面面相视，不知所措。最后，在其中一只公猿的煽动下，他们也从树上跳下来，并立刻对巴依和我发动了攻击。我挥动木棒，对准来犯的公猿迎头痛击；巴依则显示了他的威猛，他很准确地咬住了一只公猿的喉管……
年轻的野心家们四处逃逸了，他们也许永远不会返回猿群了。在这个烟雾弥漫的丛林里，他们很可能活不过明天而最终陈尸某棵树下，任由蜥蜴和虫蛹将他们的血肉食尽，或者干脆被即将来临的火灾烧个尸骨无存；如果他们逃到丛林以外，则有可能死于豺狗或者狮子的爪牙之下——他们还没学会如何在平原上生存。巴依望着四处逃逸的身影，苦笑了一声，艰难地走到我的面前，仿佛从来未见过我一样。这时我突然发觉自己并没有像他一样四肢着地，而是像我的祖母一样，直立着身子，手里握着巴依的猿群从未使用过的木棒。我连忙弓下身子，这也许能使我回归巴依的猿群。巴依满身是血，神情倦惫，他的眼神迷离，“土布……”
巴依轻轻地唤了一声，但这一声却让我一下子坠到一个遥远的梦中。一时间，一切都模糊了。我仿佛看到了父亲向我走来，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见父亲。我伸出手，想要抓住父亲的手，却感到父亲穿过我的身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巴依，巴依……”是葵悲恸的叫声。我从幻觉里走出来，看见巴依已经倒在了地上，连忙俯下身子，握住巴依的手。巴依的手无比冰冷。巴依的嘴角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他想要对我说点什么，死亡的阴影已经罩到他的额头了。“什么？”我问。“土布……现在……现在……你可以……带他们……走……了……”巴依说话断断续续。巴依在对土布说！他在对我已死去父亲说话！我已无心理会他到底在对谁说话，问，“走？”巴依缓缓地抬起手，想说点什么，可他再不能说什么了，不过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手所指的是平原和海的方向。那只手在空中停留片刻后，猛然掉了下来。“他死了！”母亲站到了我身后。我转过头去，发现她的眼中满是泪水。
天开始下起细雨，无名的风从林间穿梭而过，空气里腐烂气息一点点散去了，树叶上几日来累积的烟灰，也被雨水悄悄地冲刷了，恢复原来的颜色，整个丛林都是往常耀眼的绿色。雨慢慢大起来，到夜里时，变得更为凶猛，整个丛林都在风雨飘摇之中。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夜，在黎明时分停歇了。一轮红日，从遥远的地平线照常升起，一扫阴霾。丛林里往日遍地可见的昆虫尸体不见了，它们被雨水冲走了；所有的植物都打开了自己的呼吸器官，悄悄呼吸。“火停了！”一只公猿攀上巴依曾攀过的那块山崖，向猿群报告这个消息。“西芥，你走吧！”母亲对我说，“你不属于这里！”这只看似优柔的母猿，在丛林恢复平静之后，却显示了少有的坚决。猿们站在不同的树上，远远地望着站在地上的我。我马上意识到，母亲说得对，我不属于这里。我转过身，正要走时，却听到葵喊了我一句，“等等！”葵飞奔到我面前，她那水潭般清澈的眼睛凝视了我片刻，把一根羽毛放到了我的手里，说，“去吧！”
一场恰倒好处的暴雨过后，整个世界都是新的。我站在丛林边缘的一棵树上，极目远望。黎明的原野上开满了鲜花，往日低浅的水源，也盈溢开来；远处的海也如往日一般翻涌着海浪，时刻不停地拍击海岸线，浪尖上，鸥鸟翻飞。天地阔大！我却悲伤起来，不知道往哪儿去。我又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想他最初离开猿群的时候。这时，远处开满鲜花的坡地缓缓走过来一群形体巨大的动物，在红日照映下，它们的影子很长。
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每当黄昏来临，我就会小心避开四处觅食的山豹，一路攀缘，跃出丛林中各种巨大树木的阴影，直到闻不到蛇芋叶子下发出的某种动物尸体腐烂的气息，才会长出一口气，并从树上跳下来。起先是和平常一样弓着身子，等到确认周围没有我的同类，——我很容易就能闻到他们的体息——才会舒展四肢，直立起身子，朝着海的方向走去。当然，我不一定会到海边捕食肥硕的招潮蟹，以为丛林和海之间相对遥远的距离时刻存在危险，蛇和豺狗也喜欢出没在原野和海滩附近，它们对我构成了直接的威胁。但这个时候狮子不会来打扰我，这种危险的动物黄昏时分喜欢躲在某棵树下养精蓄神。
曾经我以为狮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动物，它们形体巨大并富有攻击性，丛林内外的动物都对它们远而避之。直到有一天，在一条远离丛林，初次饮水的溪流边，我发现了一副陷于河中细沙里的骨架。我不敢肯定那是什么动物的骨架，总之，我站在它的前面犹如野鼠站在我面前。骨架大得恐怖，并且头颅朝上，两个眼窝犹如漆黑的泥沼，两根突兀向上的奇怪骨头指向天空。这个庞然大物临死之前一定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它当时口渴难忍，看见这涓涓细流时欣喜若狂，不顾一切地冲到溪流中央，以至于身躯陷于泥沙的陷阱而不自觉。作为一只猿，我对这副骨架肃然起敬，但我隐隐觉得某种危险正在逼近丛林——我的种群所生活的丛林。因为在溪流的一侧，还有许多凌乱而巨大的脚印。这大概是那个陷于泥沙的可怜动物的同伴留下的，虽然雨季刚刚过去，但水流并未将它们完全冲洗掉。我甚至可以想象，它们徘徊溪流之畔，眼看着同伴身陷沙中，却无能为力。而在发现骨架之前，丛林四周从来没出现过一种让我感到危险的动物，而这危险似乎并不针对我，而是有关我的种群。它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来，这是一个谜。
对于发现骨架这件事，我没打算告诉猿群中的任何一员。作为猿群中无足轻重乃至于可有可无的一员，我说了什么也会被看作是哗众取宠的表现。但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将这件事告诉了我的母亲。这只年老体衰的母猿一边啃着几只公猿打斗遗落一旁的一个浆果，一边漫不经心地听我说。谁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听了，但我在猿群中，除了她，没有另一只猿可以说话。当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她像往常一样，对我说，“西芥……你别招惹他们。”这个时候巴依荡到我们栖身的树上，他看见我呆在母亲身边，微皱了一下眉头，仿佛在说，“一只好的公猿从来不会呆在他母亲身边的。”巴依是我们这个猿群的首领，他现在正值壮年，但很快将老迈，不过巴依富有智慧；他目前尚有办法使所有的年轻公猿都臣服于他，他是一只处事公平的公猿，虽然他也知道，猿群中已有更年轻的公猿对他的位置心怀不轨。我并不畏惧他，只是觉得他与我说话时一直在看我的内心，我只好低了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我听说你从来不参加我们猿群的活动，经常独自去丛林边上？”巴依问。我点点头。我很惊讶他了解我平日的行踪，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谁都不知晓我的行动。“你看见什么了？”巴依又问。我不知道他在指什么，难道他也发现了那副骨架。不过鉴于以往的经验，我依然装傻，说，“海。”巴依又把眼睛投到我心里，他突然笑了笑，说，“是吗？我也有很长时间没看见海了，也许我们该到那里抓鱼了。”他向另一棵树荡去。我以为他不再理我，刚松了口气，却听见他在对面树上对我说，“西芥，看见了什么就告诉我，知道吗？”
这使我怀疑巴依是否也和我一样，经常独自到丛林边缘，甚至到更远的海边，他是只智能的猿，一定也发现了什么。我心里暗暗不安。尽管如此，我还是在每天黄昏来临时到丛林边缘。这里视野开阔。天上云卷云舒，地上风吹草长，潮汐日复一日地侵蚀着海岸线，一切尽收眼底，毕竟，对一只像我这样的猿而言，平原比丛林更少阻隔，无论是行走还是观望。尤其是行走，我已经不象别的猿一样，需要四肢着地前进，我能用双脚快速地奔跑——我的双脚坚韧有力。在猿群中，我是一个异类，我喜欢双脚着地行走甚于手脚并用在林间攀缘。很显然，猿群并不欢迎一只喜欢直着身子满地乱跑的猿。我的父亲，一只死去多时的公猿，据说他生前也擅长行走，而且他的手指要明显比别的猿灵巧修长。他可以将招潮蟹背上的壳掀掉，吮吸其中的膏黄；而别的猿，只能把整个蟹蠢笨地送往嘴中，然后很不凑巧地被蟹螯钳住鼻子。父亲的死因母亲从不对我提及，就像溪流中央的巨大骨架一样，也是一个谜。由于父亲的缘故，我在猿群中的处境更似在猿群之外，对这一点，我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我甚至以为，我并不属于我的种群。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也能如父亲一般轻巧地将招潮蟹的壳掀掉，而且有可能比父亲做得更好。
但事实上，除了那副巨大的动物骨架，我并未发现丛林边缘有什么异样。所以这一日，我将那根羽毛衔在嘴里，同往日一般，在月光如水一样洒在身上的时候，跃上树梢，恢复为一只寻常的猿。我要返回丛林中央，我的种群在那里。我的同类，他们安天乐命，每日忙于觅食，除了有毒的植物，他们几乎什么都吃，浆果，或者坚果，植物的根茎和嫩芽，甚至从腐烂的叶子下寻找蜗牛，从阴湿的泥土里翻出昆虫的蛹；他们团结，一旦山豹来袭，他们就猛烈地摇动树枝，让所有的猿都有所警觉。
循着来时路，我很快接近我的同类聚居的地方。突然，我闻到一股熟悉的体息，不，是两股，它们缠绕在一起，时浓时淡。一时间我脑子发晕，因为那股体息我简直太熟悉了。我的脑中出现一张面孔，她时常出现在巴依身边，我总是站在离她很远的某棵树上，看着她把红色的狼桃擦净，小心地啃食，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更多的时候，是她为巴依抓痒，偶尔找到一个虱子，就把虱子递给巴依看，笑面如花。可是另一股体息是谁的呢？我小心地靠近，是的，在一棵枝叶茂盛、藤萝密布的树上，葵正和一只公猿温存。那只公猿不是巴依。葵背叛了巴依！我猛然一惊，握在手里的一根树枝弹了开去，发出“哗”的一声响。“谁？”我惊动了葵和那只公猿。我正犹豫是否该现身时，却听到一声叹息。那是巴依的叹息……
下半夜丛林上空出现了前所未见的奇观。无数道光，它们或长或短，或明或暗，细细的一条，掠过夜空，最终像水里的游蛇，很快隐匿不见。所有的猿都看到了这个奇观，有几只还站到了橡树的顶端，它们看见那些火光最终落到了苍茫大陆的一端。猿们吧嗒着嘴，时不时捂住了眼睛，也许是害怕那道光往自己射来。这个奇观一直维持到天亮时分，在所有的猿都见怪不怪时，意外发生了。一道火光从遥远的天幕掠过，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呼啸着往丛林方向而来。所有的猿的目光都跟着火光转移，直到丛林的某处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一股火焰冲天而起，接着，整个丛林所有的树似乎都摇晃了起来。猿群发出惊惧的叫声，四下奔逃。只有首领巴依，在得知他的母猿有了外遇之后，依然沉稳，处事不惊。他独自攀上一个陡峭的山岩，举目远眺，很长时间，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红日升起。巴依的沉稳感染了猿群，猿群看着巴依肃穆有如岩石的姿态，仿佛得到某种保证，不再骚动不安。
巴依是对的，火并没有烧过来，也许这是因为风的关系，至少一时半刻之间，火不会烧到我们生活的这片浩瀚丛林。巴依从岩石上下来。我看见葵迎了上去，巴依对她笑了一笑，仿佛丝毫不在意葵在夜里的行为。令人奇怪的是，巴依攀到我所在的树上，对我说，“你看到什么了吗？”他的话令我费解，我不知道他在指什么，是那巨大动物骨架，还是葵的出轨——这是他第二次这么问我了。我摇摇头。巴依再次叹了口气，说，“你不象你父亲。”他说完便向密林深处跃去。我正在回味巴依说的话时，葵竟然也攀了过来，这只年轻而风骚的母猿依旧使所有的公猿魂不守舍。她问，“你手里的是什么？”原来她说的是那根羽毛。我把羽毛递给她，她接了过去，说，“真漂亮，能送给我吗？”我点点头，我感觉自己无法说话。她粲然一笑，循着巴依的方向而去。我呆呆地看着她，觉得适才发生的一切都匪夷所思。等我回过神，却发现四周树上的公猿都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几日之后，我们栖身的丛林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成批的山蚁有如潮水一般涌来，穿山甲和食蚁兽紧紧尾随其后；大量的蚜虫，以及会飞的蚂蚱，被各种不知名字的飞鸟追赶；蛇和满身黏液的林蛙，豹子和有着火红皮袄的狐狸，也不知道怎么多了起来，它们的到来使丛林多了一种火熏火燎的气息。看起来它们惊魂未定，并不忙于觅食。遍地都是各种尸体，食腐动物不再到处走动，它们的肚子时刻饱涨，最后只好靠在树根处睡觉。
猿群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动物，纷纷走避，全部躲到树的高处。远方的火还在烧，在这炎热的季节，只要火一烧起来，就无法扑灭。猿群很是担心，因为只要风向改变，火就会反着烧过来，这是个迟早问题。恐慌开始蔓延了！每只猿都在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上窜下跳，却不明白该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境。很显然，恐慌使所有的猿都孤立了，猿群现在所要面对的危险并非来自某只山豹或某只狮子，而是猿、山豹和狮子一样要面对的恐慌，这使得即使猿群摆出团结姿态，也无法找到一个切实可抗拒的敌人。我也不知道，这个时节我该做什么。我也不再日日在黄昏时分去丛林边缘，丛林里太乱了。说实话我心里也有所畏惧，至于畏惧什么，却不甚清楚。终于有天我忍受不住母亲的唠叨，才悄悄避开猿群，在太阳还未下山时分到达丛林边缘。丛林和海之间一如往昔，也许是因为地势开阔的缘故，动物们在那里依然显得悠闲，但当我攀上一棵高大的树木时，却看见原野上的有限的水源已被不同的动物霸占了。于是我又想起那条溪流，埋着一个动物骨架的溪流，觉得整个丛林，丛林与海之间的原野，尽管看起来还被各种植物覆盖，生机勃勃，实则都已经像那巨大骨架一样，被剥去了血肉。
我从树顶望过去，日暮来临的原野，依旧繁花遍地，满目是丰盈的颜色，而鼻子也被不知何处飘来的花香充斥着。我迷糊了，想在这树的顶端睡上一觉。却猛然发觉远处的开满蜀葵和麝香兰的野地里，似乎有一些动物在走动。是的，有一些动物……不，他们竟然是我的同类——猿。我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而事实上眼睛并未欺骗我，他们的确是我的同类——至少从外形上看起来没错。但他们不属于我的那个种群。我差一点没从树上掉下来，丛林边缘竟然出现了另一些猿！他们竟然一律双脚着地，挺直了身体，很明显地区别于我丛林中的同类。看起来他们更喜欢在平原上行走奔跑，而不是在丛林的树木上攀缘。
他们可能也是个庞大种群，散布在原野上，采集花朵，矢车菊、蜀葵、蓍草、麝香兰还有木贼和其它一些花朵，似乎都是他们采集的对象，他们用灵巧的双手将花朵从花茎上扯下来。一些豺狗无声无息地逼近他们，我开始为他们担心。但这担心显得多余，他们出乎意料地在地上拾捡起石头掷向豺狗，有一些还挥动着木棒——看起来经过了加工，显得很光滑——进行还击。对于豺狗的骚扰他们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神情沮丧，似乎遭遇了某种不幸，因此超够一旦跑开，他们就专注于采集花朵。我看着他们，仿佛看见了死去的父亲。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怀念我的父亲，一只在我尚未睁开眼睛便离我而去的猿，母亲曾说我一整个就是父亲的重生，只是我要比父亲更加孤独。母亲这只年老得显得胡涂的母猿一旦提及父亲，两眼内总有着异样的光彩。
黄昏的风把我的毛发吹起来，我站在树顶，站了很久，注视那些直立行走采集花朵的猿。日头西沉，那些猿怀捧花朵，往我这边走来，我吓了一跳，想离开，却又舍不得。后来我鼓起勇气，决定留下来，但我知道自己要离他们远一点，隐藏得好一点，否则我无法观察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他们走进丛林，沿着一片山崖行进。而我必须小心地从这棵树跃到另一棵树，不发出一点声响，免得惊动他们。他们后来在一个山洞前停下，一些母猿从洞里走出来，把他们采集的花抱进去。这让我很恼火，我以为我无法看到洞里的一切。我不停改变落脚点，终于，在一棵枞树上，我找到了几乎可以完全看清洞里情况的视点——很庆幸，那个洞穴并不深，而且洞口阔大。而我也深知我此时可能是危险的，为了窥视到洞里的情况，我已不得以地过分接近了他们。
洞里看起来很干燥，四壁没有丛林里遍地生长的灰色苔藓。抱着花朵进去的母猿神情悲戚；而一只母猿怀里所抱的，竟是只小猿，她的眼里饱含泪水。我不知道那只小猿怎么了，总之他一动不动，像睡熟了一般。洞正中央的地上有一个新挖的四方的坑，坑很浅。我正猜测这坑有什么用时，几只母猿已经将公猿们采集来的花打开。她们把木贼先铺到坑底，铺了厚厚的一层，动作很慢，似乎是表明她们这么做并非心甘情愿。铺好了，一只看起来面带威仪的老母猿站起来，走向那个怀抱小猿的母猿。她伸出手，要那只母猿把怀抱的小猿给她。那只母猿眼泪涟涟直下，她悲叫了一声，似乎要把怀里的小猿叫醒。小猿毫无反应。这时我明白了，小猿其实已经死了，只是悲伤的母亲不忍松开手，仿佛她的孩子只是在熟睡而已。这使我很奇怪，母猿为何把死了的小猿抱于怀中，而不是把他抛到某棵树下，让蜥蜴将他的血肉食尽——在我的种群，猿们总是这样对待同类的尸体的。
——悲伤的母亲最后没有坚持，她自己抱着孩子，走到坑边，万分艰难地，将孩子放到铺好的木贼上。那些等待的母猿把一旁准备好的花朵铺到小猿身上，直到小猿整个被花朵覆盖。母猿们走出洞穴，在洞外等了许久的公猿们才走了进去，他们用粗壮有力的手，将坑边落满花粉的泥土堆到那些花朵上。
“你在做什么？”一只手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我吓了一大跳，险些从枞树上掉下去。我转过头去，竟然是葵，她竟出现在我身边！我连忙捂住她的嘴，让她禁声。她奋力掰开我的手，说，“嘿，你哭了？”我的眼里有眼泪？我连忙用手去摸眼眶，果然，那里湿漉漉的。我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哭了。难道说，那个孩子长眠地底时，我也和他的母亲一样，为他悲伤？这怎么可能呢？“说话呀！”葵依然在追究眼泪的事，我连忙指了指山洞那边的猿群。葵望过去，登时也张开了嘴，我知道，她也大为吃惊。葵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了我身上，她的体息像无休无止的潮水，而我则是那死板的海岸，她不会知道，我内心深处正在进行一种抵抗。我从不曾离她这么近，我们之间简直不存在距离。她没有意识到她的到来给我造成了什么影响，这只风情万种的年轻母猿被山洞那边直立行走的猿群吸引住了。“嘿，你说，他们从哪儿来的？”葵转过头来问我。她丝毫不曾察觉我的心内所起的变化，我几乎无法说话，只好摇头。她依然紧紧地靠住我的身子，“他们可比你高大多了，嘿。”我听出来她的话里有异样的味道，她自己则不自觉。我万分苦恼，一方面是被眼前的猿群所吸引，另一方面，又在经受葵给我的折磨。我脑子里正谋划如何叫葵离开此地时，却听见树下传来一个声音，“下来！”
我往下望，下面竟然站了几只猿——他们发现了我和葵。我悚然一惊，拉起葵的手，说，“快走！”但我很快明白，任何试图逃跑的念头都是无稽的——他们早已经包围了四周的树，只是我和葵不曾发觉而已。我们逃无可逃，只好从树上下来，被猿群包围。我能马上感受到他们其实也吃惊了，是的，我和葵的猿群此前从未遇见他们，他们也从未见过我们。在他们惊讶的目光里，我不自觉地挺直了身体，这使我马上和葵区别开来，而有类于这个陌生的猿群。葵对于我的变化似乎也不能理解，她匍匐在地上，仿佛从不认得我了一般。我看见，这只风骚的母猿也试图像我一样站立起来，结果却是很不自然，她马上放弃了这种努力，脸上露出轻蔑和自卑混杂的表情。
没有一只猿和我们说话，他们都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和葵，不知道如何对待我们。后来，一只老母猿来了，所有的猿都面带恭谨为她让路。我认出来了，她就是洞穴里那只神情果敢的老母猿。她看着我，突然喊了一声，“土布！”没有谁知道她在喊谁，她神情迷惘。她接着又喊了一声，“土布！”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老母猿冲到我面前，捧住我的脸，“土布！”原来她是在叫我。随之我猛然记起，土布正是我死去多时的父亲，父亲的名字我只听母亲说起过一两次，所以感觉很是陌生。一时间我不知所措，这只老母猿竟然认识我的父亲！葵扯了一下我，说，“土布是谁？”我看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对老母猿说，“土布是我父亲，他死了！”
我从不曾想到，我的父亲竟然来自这个种群，而不属于母亲、或者说是葵和巴依的那个猿群；而老母猿竟然是我的祖母，她从父亲留给我的面目中认出了父亲，难怪母亲曾说我是父亲的重生。“你和你父亲……简直是毫无分别……他年轻的时候……”祖母坐在火堆边上，反复打量我，并且絮絮叨叨。这只年迈的母猿却掌控着一个庞大的猿群，真是难以想象。“……当年……我如果不让他离开……他就不会死在这片丛林里了……”祖母陷进回忆里，说话也含糊不清。
祖母的这个猿群知道如何利用火，这令我惊异不已。虽然我对火无所畏惧，但我的种群——不，确切地说，是巴依和葵的种群——里的每一只猿，对闪电带来的或是因天气炎热自行燃烧的火却充满畏惧，在他们眼里，肆无忌惮的天火无异于死亡。然而祖母的猿群已经可以熟练地取火，用以烤制食物和取暖。令我惊异的不仅在于此，祖母的猿群显然还进行有组织的捕猎。他们利用磨制好的石器，以及木棒——正是他们用来驱赶豺狗所用的那种——来捕杀驯鹿，甚至野牛。在我看来，野牛是一种极其可畏的动物，它们的野性往往使狮子都无法近身。祖母将在火上烤好的鹿肉递给我和葵，我很自然地接过来，并放到嘴里嚼食；葵却有点惊慌，她不安地拿着鹿肉，不敢下口。这使我一下子又意识到自己原来来自葵的那个种群，我的母亲在那里；祖母的猿群的出现，使我游离于两个种群之间，并为自己的身份所迷惑。祖母始终不曾说起父亲当时如何离开了她，离开了他自己的猿群。和母亲一样，她们都霸占着对父亲的回忆，一点不肯泄露。
这一天的夜里，我和葵就栖身在祖母的猿群的临时领地。葵依偎在我身边，她不停地撩拨我，叫我无法平静。这只风骚的母猿，仿佛闻不到雄性的体息就会马上死掉一样。我紧紧抱住了她，不住地亲吻她，她的嘴里满是熟鹿肉的气味。想想几天之前，我看着她还像是看一个梦幻，如今却切切实实地拥她在怀，我总感觉不可置信。我内心的火很快烧了起来，我想我愿意的话，我可以让这火焚毁整个丛林……而事实上，夜晚的丛林空气里的确飘荡着火烧的气息，它不知从何处飘来。不过可以猜到，丛林里的火一直不曾熄灭，至于它到底要烧到哪儿才停止，在这个炎热的季节，这需要天说了算——如果天愿意下一场暴雨的话。
清晨时分我带着葵离开了祖母的种群。这一天的丛林上空没有太阳，淡淡的烟雾盘旋在高空，天气阴郁而闷热。祖母一再挽留我和葵，并告诉我她的猿群即将离开丛林，到丛林之外更广阔的平原。祖母以为我和葵之间存在某种亲密关系，她并不介意让一只别的种群的猿进入她的种群；而葵昨夜还说吃了熟鹿肉决不回头去吃泥腥的蝇蛹，现在却态度坚决地要回去，她告诉我丛林那边有只猿在等着我。她不说明，我也知道是谁在等我，我执意要离开。祖母哭了，她告诉我她的猿群行进的可能方向，告诉我如果可以，就回来找她，她的猿群永远不会拒绝我。我知道祖母并不一定是在等我，她等的是她的土布，她的儿子！
这一天，丛林里动物的尸体更多了。几乎每一棵蕨类植物上，每一片苔藓上都趴着死去的昆虫；腐烂的气息幽灵一般游离在丛林之中，它来自各种动物的血肉之躯；即使是活着的，看起来也无精打采，更严重的则是奄奄一息。开始我以为这些动物大多是经过长途跋涉，来到这片丛林的；很快，我发现自己错了，我看到一些熟悉的动物的尸体，很明显，它们原来就生活在这里。我和葵从树梢跃过，时不时地被那种腐烂气息熏得恶心不已。快接近我们猿群出没的地方时，葵突然尖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畏惧和无法相信。我定睛一看，树下竟然出现了猿的尸体！我的同类的尸体！显然，死亡也没有放过猿群！
靠近猿群时，我听见了一些剧烈的叫声，我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连忙赶过去。只见巴依站在一棵树的巨大树干上，一身的血，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几只年轻的公猿围住了他，他们想要进攻，但没有一只敢于率先出头；树下有一只公猿的尸体，我估计那是巴依做的。在这个明天不知道会怎么样的关节头，这群年轻的野心家想取巴依的位置而代之了，可是他们面对勇猛的巴依一时无计可施。巴依站在树干中央，尽管愤怒却不失冷静，他占住了最有利的位置。不过我能看出来，他支持不了太久了。我突然发觉手臂一阵剧痛，原来是葵过于紧张，抓了我的手臂，将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我连忙掰开她的手，这时葵醒过神来，对我说，“西芥，救救巴依！救巴依……”这只在肉体上曾背叛了巴依的母猿，在关键时刻，重新回到了巴依的身边。我想起夜里的事，心里感到微微的难受。但是此时巴依看见了我们，他向我撇了一眼，那是冰冷又充满热望的一眼。葵又在我耳边喊，“西芥，救他！”这时，我听见母亲对我喊，“孩子，别惹他们……”
但我感到自己无法回避，即使葵不向我企求。我抓过身边一根干枯了的粗树枝，奋力一折，树枝断了——只有这种树枝可以一下子折断。我掰去树枝上的细小枝节，它就有点像祖母那个种群所用的工具了。野心家们也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他们开始是略带惊讶，后来就充满了不屑。只有巴依，他竟然笑了，他叫道，“西芥，做得好！”他的这一声使围住他的公猿们感到愤怒，他们意识到巴依在轻视他们。他们又开始跃跃欲试了，我知道不能再等，便对巴依叫到，“巴依，下树！”巴依迟疑了一下，很快懂得了我的意思，他纵身一跃，从树上下来了；我也马上从树上跳下来，跑到了他的身边。年轻的公猿们对这一手一下反应不过来，站在树上面面相视，不知所措。最后，在其中一只公猿的煽动下，他们也从树上跳下来，并立刻对巴依和我发动了攻击。我挥动木棒，对准来犯的公猿迎头痛击；巴依则显示了他的威猛，他很准确地咬住了一只公猿的喉管……
年轻的野心家们四处逃逸了，他们也许永远不会返回猿群了。在这个烟雾弥漫的丛林里，他们很可能活不过明天而最终陈尸某棵树下，任由蜥蜴和虫蛹将他们的血肉食尽，或者干脆被即将来临的火灾烧个尸骨无存；如果他们逃到丛林以外，则有可能死于豺狗或者狮子的爪牙之下——他们还没学会如何在平原上生存。巴依望着四处逃逸的身影，苦笑了一声，艰难地走到我的面前，仿佛从来未见过我一样。这时我突然发觉自己并没有像他一样四肢着地，而是像我的祖母一样，直立着身子，手里握着巴依的猿群从未使用过的木棒。我连忙弓下身子，这也许能使我回归巴依的猿群。巴依满身是血，神情倦惫，他的眼神迷离，“土布……”
巴依轻轻地唤了一声，但这一声却让我一下子坠到一个遥远的梦中。一时间，一切都模糊了。我仿佛看到了父亲向我走来，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见父亲。我伸出手，想要抓住父亲的手，却感到父亲穿过我的身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巴依，巴依……”是葵悲恸的叫声。我从幻觉里走出来，看见巴依已经倒在了地上，连忙俯下身子，握住巴依的手。巴依的手无比冰冷。巴依的嘴角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他想要对我说点什么，死亡的阴影已经罩到他的额头了。“什么？”我问。“土布……现在……现在……你可以……带他们……走……了……”巴依说话断断续续。巴依在对土布说！他在对我已死去父亲说话！我已无心理会他到底在对谁说话，问，“走？”巴依缓缓地抬起手，想说点什么，可他再不能说什么了，不过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手所指的是平原和海的方向。那只手在空中停留片刻后，猛然掉了下来。“他死了！”母亲站到了我身后。我转过头去，发现她的眼中满是泪水。
天开始下起细雨，无名的风从林间穿梭而过，空气里腐烂气息一点点散去了，树叶上几日来累积的烟灰，也被雨水悄悄地冲刷了，恢复原来的颜色，整个丛林都是往常耀眼的绿色。雨慢慢大起来，到夜里时，变得更为凶猛，整个丛林都在风雨飘摇之中。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夜，在黎明时分停歇了。一轮红日，从遥远的地平线照常升起，一扫阴霾。丛林里往日遍地可见的昆虫尸体不见了，它们被雨水冲走了；所有的植物都打开了自己的呼吸器官，悄悄呼吸。“火停了！”一只公猿攀上巴依曾攀过的那块山崖，向猿群报告这个消息。“西芥，你走吧！”母亲对我说，“你不属于这里！”这只看似优柔的母猿，在丛林恢复平静之后，却显示了少有的坚决。猿们站在不同的树上，远远地望着站在地上的我。我马上意识到，母亲说得对，我不属于这里。我转过身，正要走时，却听到葵喊了我一句，“等等！”葵飞奔到我面前，她那水潭般清澈的眼睛凝视了我片刻，把一根羽毛放到了我的手里，说，“去吧！”
一场恰倒好处的暴雨过后，整个世界都是新的。我站在丛林边缘的一棵树上，极目远望。黎明的原野上开满了鲜花，往日低浅的水源，也盈溢开来；远处的海也如往日一般翻涌着海浪，时刻不停地拍击海岸线，浪尖上，鸥鸟翻飞。天地阔大！我却悲伤起来，不知道往哪儿去。我又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想他最初离开猿群的时候。这时，远处开满鲜花的坡地缓缓走过来一群形体巨大的动物，在红日照映下，它们的影子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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