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海马飞
看了《致北京大爷们的一封公开信》，我对这位作者心存敬意，可惜转贴者忽略了他的
笔名。作者在怒火中烧时，仍然极力克制自己,没有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而是先将骂人
的对象做了限定。要是换了我的话，可能就没有这等涵养。
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体制中，我也算是受过益的。比如作为一个城里人，在高考的时候
就比乡下人占了大便宜。凭着那个没法见人的分数，我进了重点大学的重点科系，而那
个该进大学的人，可能现在正在某个建筑工地上。如果让我们调换一下位置，我当然心
里不乐意，对，我是个伪君子。但是我至少应该听听他的牢骚，破口大骂也行，谁让咱
占了人家便宜呢。如果能在现状的基础上帮他争取一些利益，那也是应该做的。
一个在北京的外地人，受到歧视和屈辱，仅仅是通过文字渲泄一下（被骂的那些人可能
是不上网的）。就因为一个“不当”的标题（我没看出有什么不当），就惹火了尊敬的
邑水寒先生，被邑先生贬为垃圾。从邑先生的容忍度来看，如果文中提到的事有一件发
生在他身上，不知他会如何反应。
无某不才，也愿做一回垃圾，见教于邑先生。
>象作者这样只会怨天尤人不会想想深层原因，不会想想为什么，就只会骂北京人的
>人，也就是和片警同类的那种垃圾。被歧视就有被歧视的原因，杜绝自身的缺陷才是
>根本。
我想知道，在中国，像农民那样倍受歧视阶层的自身缺陷是什么？比如说青年民工高加
林（《人生》的主人公，曾经进城掏粪），请问他有什么缺陷应该被人歧视？这种缺陷
他应该如何杜绝？
>中国人被歧视是因为中国人自身有缺陷。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被人歧视，同样，不是
>所有的外地人都被歧视，骂歧视者不如看看自己为什么被歧视。因为被歧视就去骂歧
>视者所在的群体，本身就是没有自信的表现，没自信的人和歧视别人的人都是垃圾。
“中国人被歧视是因为中国人自身有缺陷。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被人歧视”，这话我基
本同意。“不是所有的外地人都被歧视”，部分同意，因为在“首善之区”，基本上外
地人都被歧视。“没自信的人和歧视别人的人都是垃圾”，那么，先入为主认定别人有
缺陷，又是什么？
按照您的逻辑，不是所有的人被强盗打劫，不是所有的女性被人强奸，所以那些被劫
的、被奸的，与其骂那些歹徒不如看看自己为什么成为别人的下手目标。因为被劫被奸
就去骂歹徒所在的群体，本身就是没有自信的表现，没自信的人和歹徒都是垃圾。这就
是“首善之区”的逻辑吗？
>在北京的外地人多了，他们为什么不都被歧视？但是看看那些偷盗，抢劫，打架凶杀
>的人都是些什么人？看看那些偷自行车的有那个不是外地人？那些在公共汽车上拉帮
>结队明偷明抢的有那个不是外地人？入户抢劫杀人的呢？抢银行的呢？随地吐痰乱扔
>垃圾的呢？
>可是话说回来了，不是所有的外地人都受歧视，受歧视的是那些自身有缺陷的人。外
>地人需要改变形象。
照邑先生的意见，在北京作奸犯科的都是外地人。怪不得去年有个“首善之区”人“公
平报复”，一气杀了七个外地女子。偷自行车的都是外地人？我丢过一辆900块钱的捷
安特，小偷就是一个中学生盗窃团伙，偷了几十辆名牌车。北京人就不随地吐痰、不乱
扔垃圾？您忘了城南那旧事了吧。至于抢银行的，真让你说着了，当年在北京做下大案
的持枪杀人抢了三家银行的郭松、鹿宪州不是北京人么？
我倒想请教一下，在北京，贪污受贿的哪个不是北京人？在市场上明抢豪夺、吃拿卡要
的工商税务哪个不是北京人？开赌场妓院的、嫖客大部分是外地人？
邑水寒先生认为外地人需要改变形象，通篇没有说北京人应当做什么。外地人需要改变
成什么形象才能被首善之人喜闻乐见呢？我曾经是一个在北京的外地人，算是白领吧。
我没有暂住证，但是没有人查我，因为我住在楼房里。没有暂住证的部分原因是有几年
我连身份证都没有，但是从来没人查过我的证件，因为我“体健貌端”，一看就是“正
派的北京人”。我能讲北京话，待人接物如同老北京一样彬彬有礼，跟街道大妈打成一
片。民工上公共汽车、地铁带行李要收双倍车票，我拿比他们还大的包就没人跟我要
票，因为行李打票的规定—虽然没明说—那是针对他们外地人的。要不是街上“加强外
来人口管理工作”的大广告牌时时提醒，我还真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这形象够不够好了
？我不受歧视吗？像我们这样被整个社会视而不见的“高级民工”，哪个没有辛酸故事。
但是我不想讲，因为和那些民工兄弟比起来，我们的这点遭遇真是太低级了。请问哪些
人是“不受歧视的外地人”呢？
每次写这种帖子我心里都犯嘀咕，有没有挑动北京人与外地人矛盾之嫌？北京城毕竟不
是洪洞县，我的那些仍留在北京的朋友们也是倾向于麻木自己的神经、淡化这些矛盾，
把歧视看作是下层北京人（也是弱势群体）的行为。早晚有一天，北京人和外地人会达
成和解，但是这种和解必须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平等也是一切现代价值观念的基础。
在平等意识仍为大部分北京人忽视的今天，我的意见就不算过份。
这里我想讲一个外地人老严的故事。
在北京圆明园附近有一个村落叫做福缘门村，90年代中前期这个小村子曾经名噪一时，
经常登上国内、国外媒体，因为几十位来自全国各地的流浪艺术家汇聚在这里，玩前卫
艺术。为什么他们选了这个村子呢？因为这离北大近，年轻点的按照波西米亚风格打扮
的孩子们经常去北大旁听个课程，上点岁数的有的在什么大学里还挂个兼职讲课挣外
快。很多洋鬼子也经常往这跑，希望一不留神发现个把樊高伍的。那时候，一说起北京
的“格林威治”村，大家都知道在哪。
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人合成群就得有领头的。艺术家们选了个“村长”，就是老严。老
严叫严井学，也是个画家，成就好像不大，也就是浙江画院副院长吧。年轻的艺术家们
私下里瞧他不起，因为老严是“古董”，而且为人“窝囊”，总是一团和气，这样的人，
除了当村长，也没别的用途了。
有一次老严在自己的院子里请客，我也去了。当时老严带着女儿女婿刚刚在全国采风回
来（他女儿也学画）。“采风”这词，听着挺好听，但是老严的“采风”，真有点喝西
北风的意思：没钱，就靠沿途卖画，如果卖不出去，就得乞讨了。他们老少三人，每次
就是靠卖画乞讨采风。
老严过去有媳妇，但是人家看这父女俩为画画疯疯癫癫的，日子没法过，就离了，后来
嫁了一个大款。有一天，一辆卡迪拉克开到村里来了，原来是这位太太看老严和女儿来
了。念在多年夫妻、母女的情份上，她掏出几十万块钱给老严。老严不要，说什么也不
要：没必要，我们这样自得其乐，日子过得挺好。
我当时看着老严，也觉得他挺窝囊，见什么人都点头哈腰的，不象其他的艺术家朋友那
么酷。当时有几个美术杂志的人也来了。年轻的画家们告诉我，老严过生日的时候，美
协、媒体，都来了一大堆人，老严也喜欢热闹。
再在报纸上见到老严的名字，是95年（或者96年？）的夏天某期《南方周末》头版：老
严被打伤了！同时配发了老严躺在医院的照片。当时虽是盛夏，我看了文章却莫名其妙
地发起抖来。
事情大致是这样，一天晚上，老严乘332路末班车回村，到了站女售票员不让老严下车，
说他没有买票（332路外地人多，确实有些外地人逃票，但是北京人也不是都买票的），
老严突然不那么窝囊，觉得自己应当有尊严，不能人家说你没买票就掏出10倍票款乖乖
递上去，于是吵起来。北京的公共汽车售票员有多么厉害那是全国闻名的，估计就是江
泽民坐车不买票也别想下车。售票员让司机关门开车，要把老严拉总站去。老严就更急
了，争执中，售票员的票款夹子掉到地上。老严跟记者说他知道那票款夹子是不能碰的，
碰了就说不清楚。到了总站，果然售票员说他企图抢钱，将他扭送到颐和园派出所。
派出所的警察对待不诚实的外地人很有经验，那就是打。这时老严也不敢坚持自己有理
了，赶快亮明身份，原来他还是萧山市人大代表（我看报纸才知道老严原来还有这地下
身份），按法律不能随便拘禁。老严真是too simple，too naive了。一个没有听说过
的什么市（萧山？没听说过，伪造的吧）的人大代表，在北京算个屁啊！“不到北京不
知道官小”。打！我不知道老严是不是共产党员，党员在敌人的监牢里挨打应当是一声
不吭才对。记者采访了派出所附近住的老百姓，说听到那天晚上有惨叫声不绝于耳。打
到凌晨三点多，才把老严扔出来。这也不对呀，抢劫嫌疑犯怎么能随便放掉呢？看来还
是那张代表证起了作用。“问完话”把你放了，就不算拘禁了吧。
文章还附了一份北京四十余位画家、作家、戏剧家签名的抗议信，要求北京市政府救治
伤者，惩办打人凶手。应该说，这些提出抗议的北京人都是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值得
尊敬。
按邑水寒先生的意见，老严的遭遇得怪他自己形象不好。老严要是长得象泰森，谁个敢
打。那么如何维护自己的权利呢？在律师帮助下，老严向海淀分局提起诉讼。
在中国，这样的事大部分不了了之，但是此事却有后文。转过年来的一月份，我在《北
京晚报》上读到一个豆腐块，上写北京中院判决，严井学坐车不买票，不服从票务人员
管理，在派出所和民警同志不合作，纯属无理取闹，诉讼驳回。
邑水寒先生承认北京人里有败类，真是活该老严倒霉，他碰到的女售票员、警察、一直
到北京中院的合议庭法官全是败类。有老严这样经历的外地人，一定不是少数，只是老
严有点名气罢了。一个外地人，即使是人大代表，又怎么样呢？
至于画家村呢，已经给取缔了。朝阳那边也有一个类似的村落，人称“东村”，圆明园
的这个就是“西村”。西村的人被赶出后很多去了东村。后来东村因为搞了几次行为艺
术表演，也给取缔了。首善之区怎么能容许“格林威治”村这种东东存在呢？
尽管在中国广泛地存在歧视，但是北京的歧视现象，可以说是特别突出。因为这种歧视
不仅是文化性的，更是体制性的，这就使得北京的外地人与本地人关系与其他地方相比
更紧张一些。外地人对待歧视的反应也特别激烈，主要表现在破坏公共财物。我去过以
看不起外地人著称的经济发达的上海（见鬼，我对上海的印象一直不坏），也去过经济
落后的郑州。发现一件怪事，就是上海郑州街头的公用电话，竟然大部分是能用的。而
北京街头的公用电话，大部分遭到人为破坏。早几年前，我听到一种说法，说破坏是北
京人干的，因为这种街头电话侵犯了经营个体收费电话者的利益。当然这是在我们外地
人里流传的谣言，邑水寒先生可能有不同见解，认为是外地人干的。好吧，就算是外地
人干的，那为什么“坏”外地人都集中到北京来了？他们怎么不去上海、郑州搞破坏？
>不会用正确的方法为自己争取平等的待遇，只会逆来顺受或只会骂不公平的人，争取
>不来平等的机会，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别人帮不了你，不要指望别人同情你，同情你
>是害你，自己的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要靠自己的努力改变过来。在美国，以前对白人对黑
>人的歧视不严重吗？后来怎么改变的？靠白人的同情心？还是黑人自己争取来的？只会
>骂人不会为自己争取平等利益的人，就是垃圾！就是笨蛋！
看了邑先生的这段话，我只能承认我是垃圾，我是笨蛋，因为我已经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改善处境。我唯一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现在坐在国外，想着那个自己生活过多年的“首
善之区”，真象一场恶梦。邑先生提到美国黑人争取人权的过程，我也不妨说几句。美国
黑人争取权利是靠两手，一手硬一手软。软的这手是做美国梦的马丁·路德·金先生，
硬的这手是主张暴力的马尔科姆·X。中国人大多数不了解马尔科姆·X，他领导的黑色
伊斯兰运动影响了一大批美国黑人，例如拳王阿里，他改宗伊斯兰教后连名字也改了。
更极端的还有黑豹党。对于白人来说，面对这一和平一暴力的两种黑人运动，心想还是
和做梦的金牧师打交道好一些。另外美国白人和南非白人还不太一样，那就是美国白人更讲
平等一些，更有同情心一些。从黑人争取民权运动开始，就有一些白人和他们站在一
起，为黑人争取权利。在北京的外地人，我还是建议你们走和平路线，虽然你们不能指
望邑水寒先生的同情心了，“那是害你们”，但是你们还可以寻找其他人的同情心。如
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就组织黑豹党，“跟片警干一架”吧（邑水寒先生语）。
无所 2000.11.06
北京人也是受害人
也是95年夏天吧，《北京青年报》报道了这么一件事。有一辆面的，大概是因为超车的原因，得罪了一辆奔驰。于是在一个丁字路口，面的等红灯的空，这辆大奔从后面狠狠地撞了上去，把面的撞到对面墙上去了。大奔倒回来，再撞！再倒，再撞！这面的就进到墙里边去了。墙的另一边是间民宅，面的被撞进了屋，幸好屋里没人。大奔的主人过足了瘾，下了车，骂了几句，走了。那面的司机头破血流，被路人送医院了。
报纸用了一个整版报道这件事。当然文字不多，主要是现场照片。那辆奔驰就停在那里，车牌号一应俱全。这事有下文吗？我没听说过。你想想看，这奔驰的主人，如果不是自己权倾一方，就是老爹权倾一方。有人敢动他么？
某天早晨急着上班，突然公共汽车停下来了。领导人出行，或是外国元首来访，路封上了。这车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没辙。等好半天，总算开道警车来了，听着高音喇叭嚷着“靠边！靠边！靠边！”，于是看着一支车队以200迈的速度驶过。这时候再疏导堵了老长的车队。上班迟到，自己认倒霉吧。
那种开道车，大概是坦克工厂生产的。我曾经在西单民航大厦门口见到一辆夏立因为靠得不够边，被开道车撞得稀哩哗啦。那司机没给撞死已经是命大，敢找国务院要求赔车么？
并非仅仅是一些北京人不把外地人当人看，“高等北京人”同样没有把“低等北京人”当人看。被欺辱的人固然可悯，但是去欺辱比自己更弱的人亦复可恨。对任何一个公民合法权利的侵犯就是对全体公民权利的侵犯，何必分受害人是北京人还是外地人。
笔名。作者在怒火中烧时，仍然极力克制自己,没有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而是先将骂人
的对象做了限定。要是换了我的话，可能就没有这等涵养。
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体制中，我也算是受过益的。比如作为一个城里人，在高考的时候
就比乡下人占了大便宜。凭着那个没法见人的分数，我进了重点大学的重点科系，而那
个该进大学的人，可能现在正在某个建筑工地上。如果让我们调换一下位置，我当然心
里不乐意，对，我是个伪君子。但是我至少应该听听他的牢骚，破口大骂也行，谁让咱
占了人家便宜呢。如果能在现状的基础上帮他争取一些利益，那也是应该做的。
一个在北京的外地人，受到歧视和屈辱，仅仅是通过文字渲泄一下（被骂的那些人可能
是不上网的）。就因为一个“不当”的标题（我没看出有什么不当），就惹火了尊敬的
邑水寒先生，被邑先生贬为垃圾。从邑先生的容忍度来看，如果文中提到的事有一件发
生在他身上，不知他会如何反应。
无某不才，也愿做一回垃圾，见教于邑先生。
>象作者这样只会怨天尤人不会想想深层原因，不会想想为什么，就只会骂北京人的
>人，也就是和片警同类的那种垃圾。被歧视就有被歧视的原因，杜绝自身的缺陷才是
>根本。
我想知道，在中国，像农民那样倍受歧视阶层的自身缺陷是什么？比如说青年民工高加
林（《人生》的主人公，曾经进城掏粪），请问他有什么缺陷应该被人歧视？这种缺陷
他应该如何杜绝？
>中国人被歧视是因为中国人自身有缺陷。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被人歧视，同样，不是
>所有的外地人都被歧视，骂歧视者不如看看自己为什么被歧视。因为被歧视就去骂歧
>视者所在的群体，本身就是没有自信的表现，没自信的人和歧视别人的人都是垃圾。
“中国人被歧视是因为中国人自身有缺陷。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被人歧视”，这话我基
本同意。“不是所有的外地人都被歧视”，部分同意，因为在“首善之区”，基本上外
地人都被歧视。“没自信的人和歧视别人的人都是垃圾”，那么，先入为主认定别人有
缺陷，又是什么？
按照您的逻辑，不是所有的人被强盗打劫，不是所有的女性被人强奸，所以那些被劫
的、被奸的，与其骂那些歹徒不如看看自己为什么成为别人的下手目标。因为被劫被奸
就去骂歹徒所在的群体，本身就是没有自信的表现，没自信的人和歹徒都是垃圾。这就
是“首善之区”的逻辑吗？
>在北京的外地人多了，他们为什么不都被歧视？但是看看那些偷盗，抢劫，打架凶杀
>的人都是些什么人？看看那些偷自行车的有那个不是外地人？那些在公共汽车上拉帮
>结队明偷明抢的有那个不是外地人？入户抢劫杀人的呢？抢银行的呢？随地吐痰乱扔
>垃圾的呢？
>可是话说回来了，不是所有的外地人都受歧视，受歧视的是那些自身有缺陷的人。外
>地人需要改变形象。
照邑先生的意见，在北京作奸犯科的都是外地人。怪不得去年有个“首善之区”人“公
平报复”，一气杀了七个外地女子。偷自行车的都是外地人？我丢过一辆900块钱的捷
安特，小偷就是一个中学生盗窃团伙，偷了几十辆名牌车。北京人就不随地吐痰、不乱
扔垃圾？您忘了城南那旧事了吧。至于抢银行的，真让你说着了，当年在北京做下大案
的持枪杀人抢了三家银行的郭松、鹿宪州不是北京人么？
我倒想请教一下，在北京，贪污受贿的哪个不是北京人？在市场上明抢豪夺、吃拿卡要
的工商税务哪个不是北京人？开赌场妓院的、嫖客大部分是外地人？
邑水寒先生认为外地人需要改变形象，通篇没有说北京人应当做什么。外地人需要改变
成什么形象才能被首善之人喜闻乐见呢？我曾经是一个在北京的外地人，算是白领吧。
我没有暂住证，但是没有人查我，因为我住在楼房里。没有暂住证的部分原因是有几年
我连身份证都没有，但是从来没人查过我的证件，因为我“体健貌端”，一看就是“正
派的北京人”。我能讲北京话，待人接物如同老北京一样彬彬有礼，跟街道大妈打成一
片。民工上公共汽车、地铁带行李要收双倍车票，我拿比他们还大的包就没人跟我要
票，因为行李打票的规定—虽然没明说—那是针对他们外地人的。要不是街上“加强外
来人口管理工作”的大广告牌时时提醒，我还真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这形象够不够好了
？我不受歧视吗？像我们这样被整个社会视而不见的“高级民工”，哪个没有辛酸故事。
但是我不想讲，因为和那些民工兄弟比起来，我们的这点遭遇真是太低级了。请问哪些
人是“不受歧视的外地人”呢？
每次写这种帖子我心里都犯嘀咕，有没有挑动北京人与外地人矛盾之嫌？北京城毕竟不
是洪洞县，我的那些仍留在北京的朋友们也是倾向于麻木自己的神经、淡化这些矛盾，
把歧视看作是下层北京人（也是弱势群体）的行为。早晚有一天，北京人和外地人会达
成和解，但是这种和解必须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平等也是一切现代价值观念的基础。
在平等意识仍为大部分北京人忽视的今天，我的意见就不算过份。
这里我想讲一个外地人老严的故事。
在北京圆明园附近有一个村落叫做福缘门村，90年代中前期这个小村子曾经名噪一时，
经常登上国内、国外媒体，因为几十位来自全国各地的流浪艺术家汇聚在这里，玩前卫
艺术。为什么他们选了这个村子呢？因为这离北大近，年轻点的按照波西米亚风格打扮
的孩子们经常去北大旁听个课程，上点岁数的有的在什么大学里还挂个兼职讲课挣外
快。很多洋鬼子也经常往这跑，希望一不留神发现个把樊高伍的。那时候，一说起北京
的“格林威治”村，大家都知道在哪。
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人合成群就得有领头的。艺术家们选了个“村长”，就是老严。老
严叫严井学，也是个画家，成就好像不大，也就是浙江画院副院长吧。年轻的艺术家们
私下里瞧他不起，因为老严是“古董”，而且为人“窝囊”，总是一团和气，这样的人，
除了当村长，也没别的用途了。
有一次老严在自己的院子里请客，我也去了。当时老严带着女儿女婿刚刚在全国采风回
来（他女儿也学画）。“采风”这词，听着挺好听，但是老严的“采风”，真有点喝西
北风的意思：没钱，就靠沿途卖画，如果卖不出去，就得乞讨了。他们老少三人，每次
就是靠卖画乞讨采风。
老严过去有媳妇，但是人家看这父女俩为画画疯疯癫癫的，日子没法过，就离了，后来
嫁了一个大款。有一天，一辆卡迪拉克开到村里来了，原来是这位太太看老严和女儿来
了。念在多年夫妻、母女的情份上，她掏出几十万块钱给老严。老严不要，说什么也不
要：没必要，我们这样自得其乐，日子过得挺好。
我当时看着老严，也觉得他挺窝囊，见什么人都点头哈腰的，不象其他的艺术家朋友那
么酷。当时有几个美术杂志的人也来了。年轻的画家们告诉我，老严过生日的时候，美
协、媒体，都来了一大堆人，老严也喜欢热闹。
再在报纸上见到老严的名字，是95年（或者96年？）的夏天某期《南方周末》头版：老
严被打伤了！同时配发了老严躺在医院的照片。当时虽是盛夏，我看了文章却莫名其妙
地发起抖来。
事情大致是这样，一天晚上，老严乘332路末班车回村，到了站女售票员不让老严下车，
说他没有买票（332路外地人多，确实有些外地人逃票，但是北京人也不是都买票的），
老严突然不那么窝囊，觉得自己应当有尊严，不能人家说你没买票就掏出10倍票款乖乖
递上去，于是吵起来。北京的公共汽车售票员有多么厉害那是全国闻名的，估计就是江
泽民坐车不买票也别想下车。售票员让司机关门开车，要把老严拉总站去。老严就更急
了，争执中，售票员的票款夹子掉到地上。老严跟记者说他知道那票款夹子是不能碰的，
碰了就说不清楚。到了总站，果然售票员说他企图抢钱，将他扭送到颐和园派出所。
派出所的警察对待不诚实的外地人很有经验，那就是打。这时老严也不敢坚持自己有理
了，赶快亮明身份，原来他还是萧山市人大代表（我看报纸才知道老严原来还有这地下
身份），按法律不能随便拘禁。老严真是too simple，too naive了。一个没有听说过
的什么市（萧山？没听说过，伪造的吧）的人大代表，在北京算个屁啊！“不到北京不
知道官小”。打！我不知道老严是不是共产党员，党员在敌人的监牢里挨打应当是一声
不吭才对。记者采访了派出所附近住的老百姓，说听到那天晚上有惨叫声不绝于耳。打
到凌晨三点多，才把老严扔出来。这也不对呀，抢劫嫌疑犯怎么能随便放掉呢？看来还
是那张代表证起了作用。“问完话”把你放了，就不算拘禁了吧。
文章还附了一份北京四十余位画家、作家、戏剧家签名的抗议信，要求北京市政府救治
伤者，惩办打人凶手。应该说，这些提出抗议的北京人都是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值得
尊敬。
按邑水寒先生的意见，老严的遭遇得怪他自己形象不好。老严要是长得象泰森，谁个敢
打。那么如何维护自己的权利呢？在律师帮助下，老严向海淀分局提起诉讼。
在中国，这样的事大部分不了了之，但是此事却有后文。转过年来的一月份，我在《北
京晚报》上读到一个豆腐块，上写北京中院判决，严井学坐车不买票，不服从票务人员
管理，在派出所和民警同志不合作，纯属无理取闹，诉讼驳回。
邑水寒先生承认北京人里有败类，真是活该老严倒霉，他碰到的女售票员、警察、一直
到北京中院的合议庭法官全是败类。有老严这样经历的外地人，一定不是少数，只是老
严有点名气罢了。一个外地人，即使是人大代表，又怎么样呢？
至于画家村呢，已经给取缔了。朝阳那边也有一个类似的村落，人称“东村”，圆明园
的这个就是“西村”。西村的人被赶出后很多去了东村。后来东村因为搞了几次行为艺
术表演，也给取缔了。首善之区怎么能容许“格林威治”村这种东东存在呢？
尽管在中国广泛地存在歧视，但是北京的歧视现象，可以说是特别突出。因为这种歧视
不仅是文化性的，更是体制性的，这就使得北京的外地人与本地人关系与其他地方相比
更紧张一些。外地人对待歧视的反应也特别激烈，主要表现在破坏公共财物。我去过以
看不起外地人著称的经济发达的上海（见鬼，我对上海的印象一直不坏），也去过经济
落后的郑州。发现一件怪事，就是上海郑州街头的公用电话，竟然大部分是能用的。而
北京街头的公用电话，大部分遭到人为破坏。早几年前，我听到一种说法，说破坏是北
京人干的，因为这种街头电话侵犯了经营个体收费电话者的利益。当然这是在我们外地
人里流传的谣言，邑水寒先生可能有不同见解，认为是外地人干的。好吧，就算是外地
人干的，那为什么“坏”外地人都集中到北京来了？他们怎么不去上海、郑州搞破坏？
>不会用正确的方法为自己争取平等的待遇，只会逆来顺受或只会骂不公平的人，争取
>不来平等的机会，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别人帮不了你，不要指望别人同情你，同情你
>是害你，自己的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要靠自己的努力改变过来。在美国，以前对白人对黑
>人的歧视不严重吗？后来怎么改变的？靠白人的同情心？还是黑人自己争取来的？只会
>骂人不会为自己争取平等利益的人，就是垃圾！就是笨蛋！
看了邑先生的这段话，我只能承认我是垃圾，我是笨蛋，因为我已经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改善处境。我唯一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现在坐在国外，想着那个自己生活过多年的“首
善之区”，真象一场恶梦。邑先生提到美国黑人争取人权的过程，我也不妨说几句。美国
黑人争取权利是靠两手，一手硬一手软。软的这手是做美国梦的马丁·路德·金先生，
硬的这手是主张暴力的马尔科姆·X。中国人大多数不了解马尔科姆·X，他领导的黑色
伊斯兰运动影响了一大批美国黑人，例如拳王阿里，他改宗伊斯兰教后连名字也改了。
更极端的还有黑豹党。对于白人来说，面对这一和平一暴力的两种黑人运动，心想还是
和做梦的金牧师打交道好一些。另外美国白人和南非白人还不太一样，那就是美国白人更讲
平等一些，更有同情心一些。从黑人争取民权运动开始，就有一些白人和他们站在一
起，为黑人争取权利。在北京的外地人，我还是建议你们走和平路线，虽然你们不能指
望邑水寒先生的同情心了，“那是害你们”，但是你们还可以寻找其他人的同情心。如
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就组织黑豹党，“跟片警干一架”吧（邑水寒先生语）。
无所 2000.11.06
北京人也是受害人
也是95年夏天吧，《北京青年报》报道了这么一件事。有一辆面的，大概是因为超车的原因，得罪了一辆奔驰。于是在一个丁字路口，面的等红灯的空，这辆大奔从后面狠狠地撞了上去，把面的撞到对面墙上去了。大奔倒回来，再撞！再倒，再撞！这面的就进到墙里边去了。墙的另一边是间民宅，面的被撞进了屋，幸好屋里没人。大奔的主人过足了瘾，下了车，骂了几句，走了。那面的司机头破血流，被路人送医院了。
报纸用了一个整版报道这件事。当然文字不多，主要是现场照片。那辆奔驰就停在那里，车牌号一应俱全。这事有下文吗？我没听说过。你想想看，这奔驰的主人，如果不是自己权倾一方，就是老爹权倾一方。有人敢动他么？
某天早晨急着上班，突然公共汽车停下来了。领导人出行，或是外国元首来访，路封上了。这车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没辙。等好半天，总算开道警车来了，听着高音喇叭嚷着“靠边！靠边！靠边！”，于是看着一支车队以200迈的速度驶过。这时候再疏导堵了老长的车队。上班迟到，自己认倒霉吧。
那种开道车，大概是坦克工厂生产的。我曾经在西单民航大厦门口见到一辆夏立因为靠得不够边，被开道车撞得稀哩哗啦。那司机没给撞死已经是命大，敢找国务院要求赔车么？
并非仅仅是一些北京人不把外地人当人看，“高等北京人”同样没有把“低等北京人”当人看。被欺辱的人固然可悯，但是去欺辱比自己更弱的人亦复可恨。对任何一个公民合法权利的侵犯就是对全体公民权利的侵犯，何必分受害人是北京人还是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