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是蓝灰色的，配着他高高的鼻梁，深邃又让人赏心悦目。
　　十几年前我就掉在他的眼睛里了，那时侯我上小学，和他同班，朝夕相处。他告诉我说他的的确确没有异族血统，有没有有什么所谓呢？只要不把我淹死我就心满意足了。
　　后来，我学会了游泳，终于在他的眼睛里爬出来了，可那已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我的眼睛是紫色的，衬着我小巧的唇边时常挂着的浅笑，诡异而又妩媚。我的眼睛之所以有颜色，是因为我戴了有色的隐形眼镜。它就像我的Bra一样，在我醒着的时候与我形影不离。
　　时间是种转瞬即失的东西，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去珍惜，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珍惜？！有时候我就在想，我没有自杀，或许是因为上天给我的劫难还没有到头儿，可还有些时候，我的心里是另外一些念头和期冀……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弹指间，口里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换成了通体洁白的“圣罗兰”，相同的，是唇齿间那股淡淡的薄荷味道；转眼间，稚嫩的男孩变成了高大英挺男人，不变的，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当他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时，我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十年前的一切不过是场噩梦，梦醒了，恐惧就渐渐消失了，久久不散的，反而是朦朦胧胧的美，是一种叫做幻灭的美……
　　“小疯丫头子，这次回来多呆一阵子吧。”他大步走在前面。
　　“不想，如果有的选择，我是不会再踏上这里一步的。”我有气无力地说。
　　十年前他叫我小疯丫头子，十年以后还是一样。忽然间，我不明白了，十年的时间，究竟“改变”的到底是什么？
　　“有没有想过我？”
　　“每年都有写信给你，你说我想过你没有。”
　　“你的信都很短的……对了，官司要打很久吗？”
　　“我怎么知道。”我倚靠在座背上，闭上眼睛，“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呀，我很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我感觉车速渐渐地慢了下来，终于停下了，接着，两边柔软的东西贴上我的唇，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直到他的舌头从我的唇齿间撤离出来。
　　“你这算哪国礼节？”我有些恼怒。
　　“是你闭上眼睛诱惑我的。”
　　“哦，是啊，你没强奸我已经算你定力很强了。”我斜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地说。
　　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我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理他。过了好久，我很轻却一字一句地说了一句话，我说：“男人都贱。”
　　车子重新启动了，耳边传来他的话：“女人更贱。”
　　一路无语。
　　　　　　　　　　　　　　　　　
　　晚饭是三个人吃的，我，他，还有他女朋友。
　　看着他殷勤地为她女朋友忙这忙那，心里竟生出些羡慕。这么多年以来，我就像只贵妇养的猫一样，过着优越却孤独的生活。可我已经习惯了不是吗？即使有一个亲密的人又怎么样呢？越亲密就意味着伤害越深！
　　席间，我不停地和他女朋友说说笑笑着，甚至揭他小时候的短。我看这她眼中对我的戒备一点一点地消失。人其实是一种很好拉拢的动物不是吗。
　　“你妹妹真有趣，还那么了解你。”她说。我告诉她我是他小时侯认的妹妹。
　　“哈，你可别被她骗了，我和她的关系可不一般呢。”他说。
　　“谁和你有关系啦！”我被他惊的措手不及，矢口否认。
　　她开心地笑了：“你看人家不承认吧，你真无聊，现在多没面子啊。”
　　他异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狡诘的光被我捕捉到了。他不慌不忙地接着说：“看看，你傻了吧。越是不承认才越说明有问题啊。”
　　她看看我，转而笑了：“行啦，你别逗人家了，好好吃饭。”她又对我说，“他就这样儿，爱闹，别搭理他就行了。”
　　我看看他，然后不紧不慢地告诉她：“其实他说的没错呢，我已经单恋他很多年了，可惜人家看不上我。”
　　看着他诧异的表情，我开心地笑了起来，她也跟着我笑，忽然，她停住笑说：“哎呀，你的眼睛真好看，是紫色的！很诱人哦！”
　　“谢谢。”我回道。我知道她对我的敌意重新出现了。不过无所谓啦。人生本来就是由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构成的。
　　　　　　　　　　　　　　　　　
　　晚上，走进那所大房子的时候，我的心还是忍不住地隐隐作痛——毕竟，这是十年前被称做我的“家”的地方！陈旧的气味，落灰的家具……遮住的是让人鼻腔眼膜难以忍受的疼痛的回忆……不是的！我甩甩头，这里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我不会在这儿多呆一分钟的！
　　我重新走回街上，打车找了一家宾馆住下。
　　凌晨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你睡了吗？”是他。
　　“没呢，我认床睡不着。”
　　“我也是，我想见你。”
　　“明天吧，你明天要是很闲的话，就陪我去法院吧。”
　　“我要见你，现在！”
　　“你别这样行吗，我会误会你的意思的。”
　　“现在！”
　　我叹了口气：“那你过来吧。”我把地址告诉了他。
　　　　　　　　　　　　　　　　　
　　　　　　　　　　　　　　　　　
　　“你不该来的……”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进入了我。
　　“你不该回来的。”
　　我闭着眼睛没看他，摘了那层紫色的隔膜我是不敢看那片灰蓝的。可他的皮肤是那么的热，烫得我难受，我已经很久没碰那么热的东西了。这些年，我习惯喝冰的咖啡，冰的牛奶……
　　他的手插进我的头发，却忽然又停住了一切。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从我的枕头底下抽出一把蝴蝶刀。他挺起上半身，惊讶的看着我。
　　我不得不拉低他的头，细细地碎吻着，一边回答他：“我习惯了……自从我妈走了以后，我就刀不离身的。”
　　我以为他还要问我什么的，他总是这样。可是这次他没有，他只是把匕首丢在地板上重新抱紧我律动起来……
　　睡的时候，我背对着他，他的胳膊环在我腰上，灼热依然。
　　“我不是个随便的女人。”
　　“我也不是个随便的男人。”他在我耳边低语：“告诉我，这些年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啊……”
　　我不想回答他，就假装睡着了，后来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有些晚了。
　　我在车上闭着眼睛养神，可我终究不得安宁。
　　“为什么要换律师？”他问。
　　“不为什么，我不相信这里的人。再说北京的律师素质总要高些。”
　　“那我们现在去哪？”
　　“我给房子找了个买主。”
　　“你……太快了吧？！法院还没审呢！”
　　“我不会输的，那些本来就是我的。”
　　“你真狠啊。”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我不置可否。
　　“你呀，说真的，我真不明白你到底争什么？你根本不需要那些。”
　　“你不会明白的。”
　　下午，法院进行调解，调解无效。案子进入一审程序。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争什么？！”他又问我相同的问题。
　　“仇恨，”我对他说，“那个女人越恨我我就越快乐！”
　　“遇到你是她的不幸。”他叹息。
　　“是她先让我不幸的。”我想起了在法院看到的那个女人的眼睛，十年以前，它们那么的意气风发光艳照人，现在呢？周围布满了皱纹，里面除了憔悴就只剩下绝望了。我真想笑啊。
　　　　　　　　　　　　　　　　　
　　我越来越想离开这个烂地方了，只想早早结案回上海去。回去我从前的生活。我不知道是为了这里越来越令我窒息的空气，还是为了他。
　　这十年，我已经习惯了白天在人前带着生旦净末丑的各色面具与人周旋，逢场做戏——一场接一场的，就像在做梦；入夜以后我就醒过来了，在冷艳的灯火中自由的呼吸，喝些咖啡写些不知所谓的文字，窗外的一切与我无关，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和我的“鱼儿”。
　　可是到了这里以后一切都变了，他让我就好象深坠在梦里，白天是梦，晚上也是梦……我醒不来了！
　　就当我翘首期盼离开的，案子却出了问题了。
　　本来，遗嘱继承先于法定继承，老头子以前又和她在婚前把各自的财产公证过了，所以案子本没什么疑问的，那个女人连跟我挣的资格都没有。
　　坏就坏在老头子的遗嘱是在弥留之际找人代笔写下的。我的律师告诉我说，按照法律规定，这种遗嘱只有老头子的签名是不够的，还要在场有两个以上的见证人。可在法庭举证的时候，一个小护士当庭翻供了。
　　法院对遗嘱的合法性产生了质疑，审理延期。
　　“可以多呆一阵子了。”他很高兴。
　　“有的选择的话，我真想马上就离开。”
　　　　　　　　　　　　　　　　　
　　很讽刺的，我在我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水土不服。还因为案子的缘故，我变得喜怒无常。我就像我养的那只猫一样，高兴的时候就腻在他的怀里，一步都不愿他离开；不高兴的时候就支起利爪，碰都不让他碰。
　　他每次来的时候我都弄咖啡给他喝，来这儿的第三天我就买了咖啡壶。喜欢喝咖啡，或许是我和他唯一的共同点了。不同的是，他喜欢喝各种咖啡，包括速溶的，我却一直不喜欢速溶的；还有就是他喝咖啡要加伴侣，而我从来不加。
　　我知道她也总给他冲咖啡的，可她却只知道“雀巢”这一个牌子。她不懂得咖啡的美丽不在于单调，她不知道蓝山，爱尔兰……她只会冲雀巢的速溶咖啡。
　　我从不买雀巢的咖啡。
　　“你今天一天没说话了。怎么了？想你妈了？……”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住嘴了。
　　我好笑地看着他尴尬的表情，淡淡地回答他：“自从我妈把我自己丢在上海去了加拿大以后，我就再没想过她。……我想我养的猫呢，它叫‘鱼儿’。”
　　“那你们通电话吗？”
　　“你脑子有问题呀，猫怎么跟我通电话？”
　　“我说你和你妈。”
　　我愣了一下，回答：“通，通，当然通了，例行公事呗。”我站起来，“你等着我去给你弄咖啡。”
　　"少放些伴侣，多放些糖。"他说。
　　他喝着咖啡，一脸的满足：“给我煮一辈子咖啡吧。”
　　我淡淡地笑笑：“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会当真的。”我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说糖是咖啡和伴侣的第三者呢？这不公平！人们用糖拌咖啡的时候，还没有伴侣这玩意儿呢。应该伴侣是咖啡和糖的第三者才对。”
　　他没应我，可我知道他在认真的听，他知道我还有话。于是我接着说，“不过无所谓啦，谁是第三者又有什么关系呢？糖不在乎，因为糖知道，咖啡是爱糖的。”
　　“嗯，那糖呢？糖爱咖啡吗？”他的声音透过他的胸腔他的背传进我的耳朵里，清晰异常。
　　沉默了好久，我给了他答案：“如果，没有牛奶，没有奶茶，没有可乐，没有……或许，糖是爱咖啡的。”
　　“猪！”
　　他夺门而去，甩下我一个人收拾残局。
　　　　　　　　　　　　　　　　　
　　案子判决的那天，他还是来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我当然赢了，根本就没有悬念。我暗地里用钱砸的那个小护士根本就不敢再有二心。剩下的事情就用不着我做了。我站在他身旁，冷眼看着那个女人因为绝望而情绪失控地做出许多失常的行为，我心里有种嗜血的快感，可胃里却莫名其妙地绞痛。
　　一个女人，把自己最宝贵的十年青春给了一个男人，可那个男人临死前却连句话都没留给她，还把所有的财产留给了已经对他恨之入骨的女儿。其实，即使我什么都不做，她就已经很惨了。
　　我拉着他离开——我终于可以离开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女人张牙五爪地向我冲了过来。我本能地一躲，可脸上还是被她抓破了，我下意识地去拔腰间的刀。
　　他按住我的手，拽着我快步离开了。
　　回到车上，他仔细地用纸巾擦着我的伤口，说：“先去医院消毒，脸上留疤就不好看了。”
　　“无所谓。”我一动不动地任他轻轻地擦着。我累极了……
　　“唉，你啊！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挣什么呢，看看现在把自己伤了吧。”
　　我依然沉默着。
　　“知道你不爱听，其实她怪可怜的，什么都没了，而你呢，你什么都不缺，还不放过她……”
　　“你放屁！”我恶狠狠地盯着他歇斯底里地嚷了起来，“我才什么都没有呢！十年前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拥我入怀，使劲地想把我嵌到他的身体里。
　　　　　　　　　　　　　　　　　
　　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睛里却灼灼地发痛，我终于想起我的隐型眼镜又该换了。
　　他洗好澡，坐到我身边：“小疯丫头子，是不是只要你认定是你的东西，你就一定要争到手？”
　　我想了一会儿，确切地说是做了会儿思想斗争。最后我还是决定不骗他，虽然我知道我的答案一定会伤害他，可我还是不想骗他。因为如果换做是我，我不怕别人伤害我，因为我已经习惯被伤害了，可我却怕别人欺骗我，因为欺骗会是永远的伤害。
　　我说：“不，感情和男人除外。”我继续说下去，“感情不值钱。而男人都贱，如果两个女人为了争一个男人争的头破血流，那个男人不会为这两个女人担心，他只会为自己的魅力沾沾自喜。——所以感情和男人我不争。”说完以后，我等着他发火或是离开。
　　可是他没有，他轻轻地抚着我的背，叹了口气，说：“你别总是活的那么偏激好吗？这样你会很苦的。”
　　“每个人都活的很苦，不止我一个。”我睁开眼睛，脏着手揪出眼睛里的镜片，随手丢在地上，再从行李箱里拿出新的放在床头柜。接着说，“有时候，笑比哭难受；有时候，爱比死冷。”
　　我合衣重新躺下，对他说：“你回去吧，我很累了，想睡。”
　　我听见了他冷冷的声音：“如果我说我去她那儿呢？你真的不介意？！”
　　一时间，我似乎听到上帝的声音了，在对我说：“留下吧，留下他吧……”
　　终于，我翻了个身，背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地说：“随便你，我无所谓。”
　　许久，听见“嘭”的关门声。
　　还有，“猪！”他说。
　　屋子里又只剩了我一个人的气息了。“我不相信爱情和婚姻，我只相信激情。”我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告诉上帝。
　　　　　　　　　　　　　　　　　
　　最后，房子终于还是没卖，我把它和那些财产都送给了一个我在孤儿院里找到的女孩儿，她叫依依，才十四岁，却在孤儿院里呆了七年了。她七岁那年，父母离异，谁也不要她了。
　　她早熟的眼睛里透着冷漠的光，不言不语地。知道我送了她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反应，第一次的见面，她只说了一句话：“姐，你的眼睛真漂亮，紫色的，是假的吧？”
　　　　　　　　　　　　　　　　　
　　后来，带着依依和他一起吃了顿饭。
　　依依的监护人依然是孤儿院。我快回去了，心里一百个不放心，不停地叮嘱着，我从来不知道我也可以这么婆婆妈妈的：“依依，缺东西就给姐姐打电话，……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依依还是不怎么说话，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再看看他。等到终于说了句话，竟说：“姐，他的眼睛比你的好看，我长大了要和你抢这个男人。”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想明白了就笑了起来：“你喜欢就送你……”
　　还没说完嘴就被他堵住了，就为了那么一个玩笑却被他吻到不能呼吸。
　　“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杀了你！”他放开我，气急败坏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开始怀疑，他是真傻吗？刚才我把他的嘴唇都咬破了他却还不肯放开我。
　　“他爱你。”依依说。
　　“是啊，我知道，可惜我不爱他。”我夹了口菜，想驱散他留在我口中的他的气味。
　　“爱上你这样的女人是他的灾难。”依依的话开始多了，而且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这样的女人？”
　　“是啊，恨男人的女人。”
　　“其实，我也恨女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着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可我知道她一定听的懂，因为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就什么都懂了。
　　“所以你也自虐。”
　　“鬼东西！”我坐到她身边抱住她笑了。
　　是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的，依依是我这些年来抱过的第二个人，其实只有两个，第一个是他。
　　　　　　　　　　　　　　　　　
　　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他却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坏消息。
　　“我和她分手了。”
　　“为什么？！”
　　“因为你啊！我要给你一个未来。”
　　“你神经有问题吗？！我马上就回上海去了！告诉你，这么多年了我活得很好，从来没有人重视过我！也没有人来妨碍我的生活！我一个人习惯了！我不需要谁给我什么混蛋未来！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喜欢和她分手是你的事，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灰蓝色的眸子忧郁地望着我，拥我入怀，“我爱你，其实你是知道的。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是爱你的。”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你说的对，有时候爱比死冷。”
　　他走了，我也回到了上海，一切如故，我和我的“鱼儿”重新过回了优越而又孤独的生活，白天做梦，晚上清醒。
　　我换了电话，搬了家，也改了E-mail adress.除了依依我谁都没告诉。
　　我依然不珍惜时间，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在期希什么……
　　回“家”发生的一切，都好象是梦——其实如果不是依依每个月都寄来的信，我就真的相信那一切是梦了。梦醒了，雾散了，留下的迷迷茫茫的幻灭的美……
　　　　　　　　　　　　　　　　　
　　只是，我很辛苦地戒了咖啡。因为我不能忍受每次我煮咖啡的时候就会有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浮现在我面前，它们不停地对我说：：“给我煮一辈子咖啡吧。”“嗯，那糖呢？糖爱咖啡吗？”“我爱你，其实你是知道的。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是爱你的。”……
　　　　　　　　　　　　　　　　　
　　又是两年。
　　　　　　　　　　　　　　　　　
　　圣诞节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我却意外地收到一张蓝色的卡片。里面是他俊挺的字迹：“你就像是一条游过我的海域的鱼，我可以抱你，吻你，爱你，到最后却只能看着你离开再等着你回来。因为我只是海，而不是另外一条可以和你一起悠游的鱼……”
　　我忙乱地擦着眼泪，微笑着埋怨依依出卖了我。还有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诗情画意了，真肉麻呢！
　　其实他错了，我不是鱼，因为鱼没有眼泪，而且，鱼不会在离开那片海很久以后才发现，其实她是爱那海的。
　　我开始打点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