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生来决不是要在尘世中给沉闷的戏文扮演繁忙的角色

　　已经很久了,她每天上楼之前,都要看看信箱,但是那封想象中的信却不曾出现过。她恍惚着,她的周围没有人见过他,他消失得象空气蒸发一样。

　　她拨开人群,凭着一点幽冥的光亮往前行,所有的人都带着一式的面具笑容,看起来伪饰而冷淡。她寻找一名叫风的乐手。

　　那晚他摆动身体如手指按过键盘。音乐狂暴热烈。他们在摇滚乐结束后靠在一起。在人造的大舞池中,只有五彩斑斓的灯光在低矮的空间顶端闪烁不停,如同一个嗜好卖弄的舞女频送秋波。

　　她想呼吸自然的空气,但混乱也自有她的一番情致。在夏日闷热的夜晚,舞厅是男人和女人们的假想乐园,这里混合着汗臭,烟熏,燥热,虚假的笑容以及拙劣的甜言蜜语。他们时不时地会为一个愚蠢的笑话集体发出一阵丑陋的哄笑声。她冷冷看着,她的隔壁坐了一伙男女,三四十岁,打情骂俏着,扭旎作态着。她看得有趣,笑容挂在脸上。冷不防边上一丑男人伸出毛茸茸大手来摸她的手。她想也不想,便反手一掌甩过去,那人脸上立时现出五个掌印。她惊异于自己的力大,周围登时象煮开的水般沸腾起来。那伙人都是一帮的,二十来个,把她围起来。她何曾见过这种仗势,不禁惊慌起来,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她儍儍地呆若木鸡地站着,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斜刺里伸出一双手,"逃吧!"那双手拉着她往外奔。迎面拦住辆车,钻进去。后面那帮人已经追出来,叫嚣着,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绝尘而去。

　　她哈哈大笑起来,对着后窗大声喊道:"去你们的。。。。。"她的英雄并不多言,一双眼睛锐利如剑,扫过来,看她一下,她登时好好坐下来。

　　"我记起来你是跳舞的乐手风。"他并不答话,抿着薄唇,一言不发。他短发,瘦高个子,清爽脸容。看起来很普通,只是那双眼睛似乎可以看透内心。

　　她跟着他到他的寓所,房子没有经过装修,大而杂乱,床直接铺在地上,墙上凌乱地挂着些画,乐器,碟片等,但她喜欢这样的风格,她对混乱持有一种梦幻般的想象。

　　也许,她的心灵深处总是有个阴影遁伏着,过于正常的生活让她厌烦,在人群中呆久了,便会生出不少闷气来。她希望通过打破,来让生命苏醒。灿烂,光亮。他是个奇异的男人,她尾随着他走进他的房间。

　　那是个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们没有开灯,只有他的烟闪着一点点光。她伏在他的怀里,他们谁也不曾开口说话。音乐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言语。他们聆听彼此的心跳,1小时之前,他们还互不相识,但是当此刻,他的眼望住她,直直望入她的心里去。她知她已被俘获。他只是个陌生人罢了。心里的声音小小地抗议着。也许正因为是陌生人,才会爱上他,没有负担,没有虚假。他们可以裸裎相对,也许明天以后不会再见,也许以后无数个夜晚,她都将回来,守候他守候明天。他们濡湿在对方的汗水和泪水中。她看着他清朗的脸。天已经亮了,他却陷入了沉睡。她悄悄走出。

　　很久没有走在清晨的空气中,她的脚步欢快,心头止不住的喜悦洋溢在脸上,命运的转轮已经开始运转,她的人生正在开始发生变化。

　　她一如既往地去上课。白日里,她依旧是父母的宠儿,是好学的学生,她依然保持着她往日的成绩。只是爱不动声色地撒谎,利用两边的空档走私着她的情感隐私。

　　很多个夜晚,她走进去,他们已经成为非常熟悉的朋友。他们依旧不太多话,也许在他们的关系中,言语是唯一多余的东西。他抚摸着她的脸,吮吸着她的唇,有时他叹息道:"我们是没有结果的。"她惊异地望着他。他的心就如同风一样不能安定,她知道。如果把他限制在某个位置,他就会因为失去流动而干涸。他是风呵!"没有关系。"她说:"我喜欢的正是风一样的你。"正因为不知这种爱不知何日会消失,所以不管不顾地爱着,正因为周遭的禁忌而让偷情的果实更显得甜美。

　　她保管着他门的钥匙,那是个黑白的房间,混合着新潮与古老的气息。她一遍遍地听他的歌,当他不在的日子里,她在他的声音里寻找慰籍。终于有一天他要走,她们都知道,他的灵魂并不在这个城市里。这里只是他困倦时的歇息地。她保存着一张他在西藏登山时的照片,他的生命在那一刻明亮而鲜明。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不要与我说再见,你不声不响地走掉,如同你从来未曾出现过。那么我会若无其事地活着。与其他平庸的人并无二致。"

　　他教她唱歌,发声,声音可以一路高上去,以至于象黑夜里一声凄厉的呼救。她自己倒吓了一跳。他笑了,说:"改行唱歌怎样?"她摇头,她并不愿如许艰辛地活着。她同样需要白日的掩护,做一个一本正经的好人,有丰饶的物质基础,象童话一样幸福虚假地生活。

　　他望着这个古怪的女孩,正在努力把生活搞得象一枚硬币的两个面。这也是他少年时惯于玩弄的伎俩,但是生活到最后还是需要融合,是怎样的人,该在怎样的位置,都会一一清晰,想瞒也瞒不了。他爱她因为她比较象他。他们是同类人。他们秉承着自己的意志而活,不管不顾他人的愿望。因而有的时候显得残酷。他们都自私地不适合被围困。他从一个城市转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有一天,他在他故乡的城市里遇到她,但是他无法为她淹留。他还是得出发,只有在自由中,在走动中,他才能不丧失。

　　他带着她的挚情上路,没有打一声招呼,没有留下片言只语。只有他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在激光唱盘里播放着。

　　她希望他会寄封信过来,她的短发正在养长,她的生活日益无趣。

　　有一日,她拿一把刀,在手腕上一划,狠着心划下去,很痛,有一点点血渗出来,她快意地看着那一点点红,再深入进去,也许生命就此完结。但她只是把刀揩干收好,装作已经死过一次。

　　尘世过于平凡沉闷,她需要一次奇迹的火花来擦亮她暗淡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