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爱情游戏
在仅有的几次与陌生受访者的会面中，我总是早到。我坐在约定的地方，一边
照顾着自己突然强烈涌现出的优雅感，一边又暗暗手足无措地左顾右盼。对于那些
打来电话希望与我面谈的人，我一向爽快答应。我并不认为这是我的责任，后来当
一个人向我剖析他自己的心理时说，他闹不清楚他是否有向牧师忏悔的意想，我一
下子找到了这个词，对了，牧师。我不认为我是牧师（似乎有狂妄之嫌），我没有
宽恕的权力，我有的可能是对人探究的兴趣，所以我感谢他们给我的直面人性的机
会，所以我不假思索，欣然受之。
然而我毕竟年轻，我有摆脱不掉的鲁莽和小脾气，它们是禁不起思量的。我独
自坐在那里，在左顾右盼中开始细细思量起来。除了“情感”二字，我对他们将要
诉说的一无所知，这一无所知让我惧怕。在泣红微阴的小屋里，在措手不及的痛哭
和绝望中，我不敢开口，我怕泄露了我镇定外表下的慌乱与难过，还有无法救她于
危情之中的无可奈何。这些情感从来没有如此齐心协力地一并向我袭来，像潮水一
样淹没了我，让我窒息。当你真正能直面一个人的内心的时候，你未必有直面它的
勇气，因为也许，它轻易地就打碎了你苦心维护的东西，它轻易地就解救了你围困
于心的野兽，你为自己的无力惊惧、愤懑而忧伤。我不知道我即将会面的人，他们
会把人性的哪一面翻开来给我看，我之于他们，是毫不相干的，他们无须顾及和怜
悯，尽可以把负荷的沉重卸载给我。他们似乎是求助者，其实他们是挑战者。因为
无目标的等待，我变得胆小起来了。
她在电话里说她到了。
她坐定以后点燃了一只烟，然后问我：你多大？我回答二十四岁，她歪过头吐
出一缕烟说我三十二岁。
这八岁的年龄差距意味着什么呢？暗示着我与她之间思维的不同步？我想起她
在电话里对我说：我结婚了，还有一个情人。为什么爱一定要是伤害呢？我过得很
快乐。
………“我结婚五年了，生活已经趋向稳定。我丈夫比我小三岁，是个小丈夫。我大学
毕业后只身去广东闯荡，我身上有一半广东人的血统，那时候野心挺大的，受的挫
折也很多。六年前，我回到了北京，什么都没有，就去投奔我现在的丈夫。他和我
是同一所大学的，比我低三届。在学校的时候，他一直比较向往我。他当时刚毕业
工作，我说我没有住的地方，他就收留了我。我觉得人应该有情有意，应该知道感
恩戴德，他虽然不是我最理想的情人，但他是最理想的结婚对象，所以，我们就结
婚了。事情往往是这样，在你该结婚的时候，你所期待的人没有出现，而等他站在
你面前你无处躲避也不想躲避的时候，一切又都晚了。结婚的那年，我已经二十七
岁了。
我丈夫在同龄人中显得比较成熟。跟他一样大的男孩子还沉迷于泡酒吧、疯狂
上网，他都不喜欢。他喜欢读哲学书，那些东西要是让我看我会看睡着了的。到现
在我都认为他很适合做丈夫，我们有共同的经济利益，很早就一起做生意，我们也
吵、也动手，可过后发现谁也离不开谁，还是对方最合适。我觉得和他一起生活、
奋斗很好，但他不是我最爱的人。
我喜欢年纪大一些的男人。我一个朋友形容我跟我丈夫说，我们的感情没有重
合，我的覆盖了他的，还留出了一段空余。我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越来越
清楚究竟是什么了。我父亲是个军人，非常粗暴，从小我跟他就没什么话说，我的
童年是不能放纵、尽情撒娇的。而我的丈夫恰巧又比我小，在我面前总有孩子气，
我要照顾他，我感觉自己有点儿像他妈。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是想获得一种补偿的
心理吧，既然我没能有一个放纵的童年，我就希望自己成年后能得到一种宽厚的爱。
这不是恋父情结，只是我对这种爱的一种需求。
我的情人比我大十岁，我没结婚前就认识他了，他从西北来。在我还未与他谋
面前，我的朋友跟我这么介绍他：他来北京闯事业，一个人也挺寂寞的，没事儿时
可以找他玩。我问他是什么样的人啊，朋友说犯过生活作风问题。我就好奇，打听
他的来龙去脉。
他原本在一个国家单位工作，是搞引进外资设备的，三十岁出头就当上了处长，
算年轻有为吧。他的妻子曾跟随他出国留学，后来就留在了那儿。他是个什么样的
人呢？后来他形容自己酷爱艺术，我想也包括女人。以我的了解，他并不是喜欢与
女人滥交，恐怕是爱欣赏漂亮女人的美吧。在官场上的那套吃吃喝喝中，就有人投
其所好给他介绍漂亮女孩儿认识。他就结识了一个女孩儿，学俄语的，长得很美，
据说像张曼玉。他们一见钟情，同居了。这个女孩儿是那种心不在焉的人，精神状
态很游移：你喜欢我，那我就和你在一起吧……她不要求他离婚，也不要求他们结
婚，她也不上班，天天就在家看电视等他回来。他对这种状态很满意，但紧接着就
出了意外。有一天他从北京出差回去，带着一大堆他们那儿没有的水果下了飞机，
就有一辆车开过来，车里的人说是纪委的，有事要找他谈，就把他带走了。他不明
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他们说那女孩儿的家人控告他犯了强奸罪。谈了两天两夜，
又停职写了检查，当初所谓的朋友全都不再出现了。同居了半年，强奸当然是不存
在的，可他也呆不下去了，这时北京一个朋友就让他过来一起做公司。后来他说他
妻子知道了这件事，哭了，要求离婚，可女人总是禁不起甜言蜜语的，最终又不离
了。这些都是那个朋友对我讲的，他来北京后还给那个女孩儿写过信，说不怪她，
还是爱她的。可据中间人说，那女孩儿收到信后看也没看，就扔到了一边。
我就是带着对他的好奇跟他认识了。我脑子里老转着他有生活作风问题的念头，
挺兴奋，可真见面了又觉得这人很没意思。我们互相没有好感，他个性不张扬，甚
至哼哼唧唧的，说话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而我在他眼里很卡通，又喜欢唧唧喳喳
说个不停。我丈夫是个特别爱家的人，你不轰他他可以在家呆一整天，钻研电脑，
很乖，不惹事；可是我不乖，爱惹事。交往慢慢就有了，那时候我丈夫在学车，驾
校太远，晚上他就回自己的家。我也没什么朋友，晚上闲了就打个电话找他喝茶。
刚开始听他讲话很无趣，常常快听睡着了。有一次吃完晚饭，他邀请我去他家坐坐，
我暗暗地观察他的表情，他也在观察我，在我看来，他做好了拿出各种反应的准备，
我去或不去他都能应答自然，不会让自己尴尬。这就是中年男人的狡猾。我去了，
晚上他问我：你留下来吗？我说好的。当然，什么也没发生。你这样看着我是不明
白我为什么留下来？因为好奇。你想他跻身官僚队伍小有得意，最终因为一个女人
又被跻了出去，而他毫不怨恨，我觉得这很难得。
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吧，我们在一起，还有就是彼此都寂寞。他妻子远在大
洋彼岸，也没有孩子，我发现他也喜欢一个人生活，如果他妻子一直在他身边，恐
怕他早就离婚了。从认识到现在六年了，开始我们都不认为对方是最好的，这几年
感情发展得很迅速。不再是寂寞，我发现我需要他。我这个年龄对男人很挑剔，很
多中年男人，面目看起来很不干净，不知是被生活还是被家庭所累。他属于干净的
那类男人，生活非常自律，不抽烟不喝酒，不像我；他也不像大多数男人，在外奔
波后回到家不是吃饭就是睡觉。他喜欢收藏画，还经常干些诸如兴致来了夜里开车
去听雨的事儿。我喜欢他把衬衣洗得那么干净，熨得那么服帖，把家收拾得那么漂
亮，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好。他很温和，如果我胡闹，他不会像我丈夫那样和我对打
对吵，他会微微一笑，如果你是个自觉的人，你会觉得无地自容。我喜欢他允许我
放纵自己，而他来北京的头几年，生意做得不太顺，我多话的性格也排遣了他的烦
闷。
他在我面前绝口不提他的妻子，实在问起来，他会说：我老婆挺好的。我想他
心里是敬重他妻子只身在国外创业的。他不愿意去那儿，那儿没有他的事业，就是
养老；而他妻子曾回到国内，也发现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又离开了。有一段时间，
我想完全地占有他，对他说我是不是也应该有名分，他很紧张，问什么叫名分。我
知道在开始的几年里，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只是喜欢我；我也不能完全肯定我爱
他，我只是需要他。我爱钱，这点是我敢肯定的。我跟他解释说，如果有一天他对
我说他爱我，我就一脚把他踢开，这场战斗算我胜利了，谁让那些人在我认识他时
说他眼光很高，看中的女人都不一般。我要让他看中我，说明我不一般。
我长大后的为人准则是得体，决不惹人嫌。我不想有什么实在的结果，所以对
他也不会死缠烂打。当初介绍我们认识的朋友知道我们的关系后大吃一惊，问我：
你想怎么样？想和他结婚吗？我不想和他结婚，相处时间越长越不想。他不是理想
的结婚伴侣，他太爱他自己，觉得自己好，也许他从内心里认为谁也配不上他。我
觉得人应该知道自己要什么，应该追求快活的生活，千万不要勉强。我们的世界观
不同，不可能组成家庭。比如他的画家朋友来了，吃他的，住他的，一住住一个月，
如果我是他妻子早疯了。他说他也许不喜欢这个画家，但他喜欢他的画，他就可以
容忍，我无法认同。从前，我们之间从不谈论钱，他两年前发了财，我直到今年才
知道。我总觉得夹杂了钱，感情就会变质。现在，我们已经跨越了这道障碍，我用
他投的钱炒股票，赚了对半分。我还对他说我要用他的钱赚出来的钱为自己买一辆
新车，他说好啊，你去挣吧。不知什么时候看过一个对英达的访谈，问到对女人的
看法，他说他选女人有三个条件，第一是聪明，第二是聪明，第三还是聪明。我把
这话跟他讲，他问我你聪明吗？其实我认为自己很聪明，但我回答他说我机灵。
我丈夫认识他，也同意我和他交往，只是想不到我们有这层关系。我丈夫觉得
能喜欢上我的人只有一小撮，喜欢我就是真喜欢，讨厌的话，看见我就烦，所以他
认为我有这么一个喜欢我的朋友也很难得。他的确也是我的朋友。
我一直认为爱不应有伤害，会有伤痛，而痛是可以愈合的。三年前我怀孕了，
是他的。我想做那些哭哭啼啼的事情很没意思，就自己去医院处理了。事后我给他
打了个电话，他沉默了。他不是那种会受女人恐吓的男人，他似乎在静静地等我表
演。我告诉他我已经解决了，还用开玩笑的语气描述了过程。他可能受了感动，说
我真不能理解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我说人应该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既然当初
我从你身上得到过快乐，我就一定要忍受一切后果。
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从前我没跟任何人撒过娇，我觉得我似乎没这
个资本。从小就不是什么漂亮女孩子，什么事都轮不上要靠边站；父母也没给我这
种权利；丈夫还要在我面前撒娇，我只有从他那儿寻求我想要的。有时候我耍赖不
让他走，就躺在地上，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我，直到我无趣自己爬起来。他曾对我说
我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牵挂，而我认为他能让我的心灵飞翔，这对人生是一种奢侈，
我绝对不会放弃这种奢侈。前几年，我对我丈夫心怀愧疚的时候我说，这个世界上
芸芸众生，有些人一辈子在地上，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想飞；还有一些人想飞，
但飞得不高，可能像麻雀一样密密麻麻的，他们在物质上或精神上有更多一点的要
求；而我想飞，想飞得更高，就像老鹰一样，老鹰在空中是不常碰见自己的同类的。
我和我丈夫的人生观价值观很像，我们想要实现的目标也是一致的。就像电影
里说的，剁了我丈夫的手我会疼的。而对他的感情又不一样了，他生老病死有他的
妻子，不需要我，我们相聚时都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就是谈恋爱的感觉，很多情
感都能彼此呼应。我们半个月见一次面，平常他打电话来会问问股票或我的工作情
况，说得不会太多。有时候那种知道不能占有对方的感觉会突然冒出来，很不好受。
我觉得他应该对我再好一些，在生活中更需要我一些。半个月里的某一天，他会推
掉所有的事来找我，可其它时间他在哪儿、和谁在一起，我一无所知。他从没说过
他爱我，他说他不说爱任何人。这次他去和他妻子会面，走之前我喝了酒拽住他哭，
他问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要走，我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有来世，我要
娶你做妻子。我肯定我在混乱中听见了，后来这句话一直鲠在我心头。我理解这是
很大的无奈，我们都不会为对方放弃自己的婚姻，那么会有来世吗？不会的。
在结婚前我就预料到了我的现在，不遇见他也会遇见别人。随着生活的起伏，
感情的变化，人都会有这种需要。我相信我丈夫也会爱上别人，也一定有向往其他
人的时候。人有其他的爱不奇怪，但我看重我的婚姻，我明白我要和我的丈夫生活
一辈子，我不想破坏它。所以我在和情人短暂的相会中放飞自己后，又回来做我该
做的，比如冲进厨房飞快地做饭。我希望我和他的关系能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六年，
然后是更久。两个家庭、四个人，谁也不伤害谁。我也设想过凄凉的结局，我还问
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回答说男人女人的故事吧，我追问什么意思，他说可能以
后老得站在大街上互相认不出来。他说他将在国外养老，得了重病临死前，眼前会
像过电影一样回顾自己的一生，我插嘴问我呢？他说就算领衔主演吧。
他说遇到我是他这辈子的幸运，我想我也是。”………
我猜想她过得并不一定那么快乐。就像她说的，既然得到过快乐，就要承担这
快乐带来的一切后果。而我也不快乐了，我看见心灵中那只野兽被放出来的时候自
己的无奈。
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感觉，一个人的心时而在左岸走，时而在右岸飞，
而他在这两种状态中还要保持自己向前的步伐，这是那么容易能做到的吗？
照顾着自己突然强烈涌现出的优雅感，一边又暗暗手足无措地左顾右盼。对于那些
打来电话希望与我面谈的人，我一向爽快答应。我并不认为这是我的责任，后来当
一个人向我剖析他自己的心理时说，他闹不清楚他是否有向牧师忏悔的意想，我一
下子找到了这个词，对了，牧师。我不认为我是牧师（似乎有狂妄之嫌），我没有
宽恕的权力，我有的可能是对人探究的兴趣，所以我感谢他们给我的直面人性的机
会，所以我不假思索，欣然受之。
然而我毕竟年轻，我有摆脱不掉的鲁莽和小脾气，它们是禁不起思量的。我独
自坐在那里，在左顾右盼中开始细细思量起来。除了“情感”二字，我对他们将要
诉说的一无所知，这一无所知让我惧怕。在泣红微阴的小屋里，在措手不及的痛哭
和绝望中，我不敢开口，我怕泄露了我镇定外表下的慌乱与难过，还有无法救她于
危情之中的无可奈何。这些情感从来没有如此齐心协力地一并向我袭来，像潮水一
样淹没了我，让我窒息。当你真正能直面一个人的内心的时候，你未必有直面它的
勇气，因为也许，它轻易地就打碎了你苦心维护的东西，它轻易地就解救了你围困
于心的野兽，你为自己的无力惊惧、愤懑而忧伤。我不知道我即将会面的人，他们
会把人性的哪一面翻开来给我看，我之于他们，是毫不相干的，他们无须顾及和怜
悯，尽可以把负荷的沉重卸载给我。他们似乎是求助者，其实他们是挑战者。因为
无目标的等待，我变得胆小起来了。
她在电话里说她到了。
她坐定以后点燃了一只烟，然后问我：你多大？我回答二十四岁，她歪过头吐
出一缕烟说我三十二岁。
这八岁的年龄差距意味着什么呢？暗示着我与她之间思维的不同步？我想起她
在电话里对我说：我结婚了，还有一个情人。为什么爱一定要是伤害呢？我过得很
快乐。
………“我结婚五年了，生活已经趋向稳定。我丈夫比我小三岁，是个小丈夫。我大学
毕业后只身去广东闯荡，我身上有一半广东人的血统，那时候野心挺大的，受的挫
折也很多。六年前，我回到了北京，什么都没有，就去投奔我现在的丈夫。他和我
是同一所大学的，比我低三届。在学校的时候，他一直比较向往我。他当时刚毕业
工作，我说我没有住的地方，他就收留了我。我觉得人应该有情有意，应该知道感
恩戴德，他虽然不是我最理想的情人，但他是最理想的结婚对象，所以，我们就结
婚了。事情往往是这样，在你该结婚的时候，你所期待的人没有出现，而等他站在
你面前你无处躲避也不想躲避的时候，一切又都晚了。结婚的那年，我已经二十七
岁了。
我丈夫在同龄人中显得比较成熟。跟他一样大的男孩子还沉迷于泡酒吧、疯狂
上网，他都不喜欢。他喜欢读哲学书，那些东西要是让我看我会看睡着了的。到现
在我都认为他很适合做丈夫，我们有共同的经济利益，很早就一起做生意，我们也
吵、也动手，可过后发现谁也离不开谁，还是对方最合适。我觉得和他一起生活、
奋斗很好，但他不是我最爱的人。
我喜欢年纪大一些的男人。我一个朋友形容我跟我丈夫说，我们的感情没有重
合，我的覆盖了他的，还留出了一段空余。我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越来越
清楚究竟是什么了。我父亲是个军人，非常粗暴，从小我跟他就没什么话说，我的
童年是不能放纵、尽情撒娇的。而我的丈夫恰巧又比我小，在我面前总有孩子气，
我要照顾他，我感觉自己有点儿像他妈。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是想获得一种补偿的
心理吧，既然我没能有一个放纵的童年，我就希望自己成年后能得到一种宽厚的爱。
这不是恋父情结，只是我对这种爱的一种需求。
我的情人比我大十岁，我没结婚前就认识他了，他从西北来。在我还未与他谋
面前，我的朋友跟我这么介绍他：他来北京闯事业，一个人也挺寂寞的，没事儿时
可以找他玩。我问他是什么样的人啊，朋友说犯过生活作风问题。我就好奇，打听
他的来龙去脉。
他原本在一个国家单位工作，是搞引进外资设备的，三十岁出头就当上了处长，
算年轻有为吧。他的妻子曾跟随他出国留学，后来就留在了那儿。他是个什么样的
人呢？后来他形容自己酷爱艺术，我想也包括女人。以我的了解，他并不是喜欢与
女人滥交，恐怕是爱欣赏漂亮女人的美吧。在官场上的那套吃吃喝喝中，就有人投
其所好给他介绍漂亮女孩儿认识。他就结识了一个女孩儿，学俄语的，长得很美，
据说像张曼玉。他们一见钟情，同居了。这个女孩儿是那种心不在焉的人，精神状
态很游移：你喜欢我，那我就和你在一起吧……她不要求他离婚，也不要求他们结
婚，她也不上班，天天就在家看电视等他回来。他对这种状态很满意，但紧接着就
出了意外。有一天他从北京出差回去，带着一大堆他们那儿没有的水果下了飞机，
就有一辆车开过来，车里的人说是纪委的，有事要找他谈，就把他带走了。他不明
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他们说那女孩儿的家人控告他犯了强奸罪。谈了两天两夜，
又停职写了检查，当初所谓的朋友全都不再出现了。同居了半年，强奸当然是不存
在的，可他也呆不下去了，这时北京一个朋友就让他过来一起做公司。后来他说他
妻子知道了这件事，哭了，要求离婚，可女人总是禁不起甜言蜜语的，最终又不离
了。这些都是那个朋友对我讲的，他来北京后还给那个女孩儿写过信，说不怪她，
还是爱她的。可据中间人说，那女孩儿收到信后看也没看，就扔到了一边。
我就是带着对他的好奇跟他认识了。我脑子里老转着他有生活作风问题的念头，
挺兴奋，可真见面了又觉得这人很没意思。我们互相没有好感，他个性不张扬，甚
至哼哼唧唧的，说话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而我在他眼里很卡通，又喜欢唧唧喳喳
说个不停。我丈夫是个特别爱家的人，你不轰他他可以在家呆一整天，钻研电脑，
很乖，不惹事；可是我不乖，爱惹事。交往慢慢就有了，那时候我丈夫在学车，驾
校太远，晚上他就回自己的家。我也没什么朋友，晚上闲了就打个电话找他喝茶。
刚开始听他讲话很无趣，常常快听睡着了。有一次吃完晚饭，他邀请我去他家坐坐，
我暗暗地观察他的表情，他也在观察我，在我看来，他做好了拿出各种反应的准备，
我去或不去他都能应答自然，不会让自己尴尬。这就是中年男人的狡猾。我去了，
晚上他问我：你留下来吗？我说好的。当然，什么也没发生。你这样看着我是不明
白我为什么留下来？因为好奇。你想他跻身官僚队伍小有得意，最终因为一个女人
又被跻了出去，而他毫不怨恨，我觉得这很难得。
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吧，我们在一起，还有就是彼此都寂寞。他妻子远在大
洋彼岸，也没有孩子，我发现他也喜欢一个人生活，如果他妻子一直在他身边，恐
怕他早就离婚了。从认识到现在六年了，开始我们都不认为对方是最好的，这几年
感情发展得很迅速。不再是寂寞，我发现我需要他。我这个年龄对男人很挑剔，很
多中年男人，面目看起来很不干净，不知是被生活还是被家庭所累。他属于干净的
那类男人，生活非常自律，不抽烟不喝酒，不像我；他也不像大多数男人，在外奔
波后回到家不是吃饭就是睡觉。他喜欢收藏画，还经常干些诸如兴致来了夜里开车
去听雨的事儿。我喜欢他把衬衣洗得那么干净，熨得那么服帖，把家收拾得那么漂
亮，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好。他很温和，如果我胡闹，他不会像我丈夫那样和我对打
对吵，他会微微一笑，如果你是个自觉的人，你会觉得无地自容。我喜欢他允许我
放纵自己，而他来北京的头几年，生意做得不太顺，我多话的性格也排遣了他的烦
闷。
他在我面前绝口不提他的妻子，实在问起来，他会说：我老婆挺好的。我想他
心里是敬重他妻子只身在国外创业的。他不愿意去那儿，那儿没有他的事业，就是
养老；而他妻子曾回到国内，也发现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又离开了。有一段时间，
我想完全地占有他，对他说我是不是也应该有名分，他很紧张，问什么叫名分。我
知道在开始的几年里，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只是喜欢我；我也不能完全肯定我爱
他，我只是需要他。我爱钱，这点是我敢肯定的。我跟他解释说，如果有一天他对
我说他爱我，我就一脚把他踢开，这场战斗算我胜利了，谁让那些人在我认识他时
说他眼光很高，看中的女人都不一般。我要让他看中我，说明我不一般。
我长大后的为人准则是得体，决不惹人嫌。我不想有什么实在的结果，所以对
他也不会死缠烂打。当初介绍我们认识的朋友知道我们的关系后大吃一惊，问我：
你想怎么样？想和他结婚吗？我不想和他结婚，相处时间越长越不想。他不是理想
的结婚伴侣，他太爱他自己，觉得自己好，也许他从内心里认为谁也配不上他。我
觉得人应该知道自己要什么，应该追求快活的生活，千万不要勉强。我们的世界观
不同，不可能组成家庭。比如他的画家朋友来了，吃他的，住他的，一住住一个月，
如果我是他妻子早疯了。他说他也许不喜欢这个画家，但他喜欢他的画，他就可以
容忍，我无法认同。从前，我们之间从不谈论钱，他两年前发了财，我直到今年才
知道。我总觉得夹杂了钱，感情就会变质。现在，我们已经跨越了这道障碍，我用
他投的钱炒股票，赚了对半分。我还对他说我要用他的钱赚出来的钱为自己买一辆
新车，他说好啊，你去挣吧。不知什么时候看过一个对英达的访谈，问到对女人的
看法，他说他选女人有三个条件，第一是聪明，第二是聪明，第三还是聪明。我把
这话跟他讲，他问我你聪明吗？其实我认为自己很聪明，但我回答他说我机灵。
我丈夫认识他，也同意我和他交往，只是想不到我们有这层关系。我丈夫觉得
能喜欢上我的人只有一小撮，喜欢我就是真喜欢，讨厌的话，看见我就烦，所以他
认为我有这么一个喜欢我的朋友也很难得。他的确也是我的朋友。
我一直认为爱不应有伤害，会有伤痛，而痛是可以愈合的。三年前我怀孕了，
是他的。我想做那些哭哭啼啼的事情很没意思，就自己去医院处理了。事后我给他
打了个电话，他沉默了。他不是那种会受女人恐吓的男人，他似乎在静静地等我表
演。我告诉他我已经解决了，还用开玩笑的语气描述了过程。他可能受了感动，说
我真不能理解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我说人应该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既然当初
我从你身上得到过快乐，我就一定要忍受一切后果。
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从前我没跟任何人撒过娇，我觉得我似乎没这
个资本。从小就不是什么漂亮女孩子，什么事都轮不上要靠边站；父母也没给我这
种权利；丈夫还要在我面前撒娇，我只有从他那儿寻求我想要的。有时候我耍赖不
让他走，就躺在地上，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我，直到我无趣自己爬起来。他曾对我说
我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牵挂，而我认为他能让我的心灵飞翔，这对人生是一种奢侈，
我绝对不会放弃这种奢侈。前几年，我对我丈夫心怀愧疚的时候我说，这个世界上
芸芸众生，有些人一辈子在地上，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想飞；还有一些人想飞，
但飞得不高，可能像麻雀一样密密麻麻的，他们在物质上或精神上有更多一点的要
求；而我想飞，想飞得更高，就像老鹰一样，老鹰在空中是不常碰见自己的同类的。
我和我丈夫的人生观价值观很像，我们想要实现的目标也是一致的。就像电影
里说的，剁了我丈夫的手我会疼的。而对他的感情又不一样了，他生老病死有他的
妻子，不需要我，我们相聚时都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就是谈恋爱的感觉，很多情
感都能彼此呼应。我们半个月见一次面，平常他打电话来会问问股票或我的工作情
况，说得不会太多。有时候那种知道不能占有对方的感觉会突然冒出来，很不好受。
我觉得他应该对我再好一些，在生活中更需要我一些。半个月里的某一天，他会推
掉所有的事来找我，可其它时间他在哪儿、和谁在一起，我一无所知。他从没说过
他爱我，他说他不说爱任何人。这次他去和他妻子会面，走之前我喝了酒拽住他哭，
他问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要走，我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有来世，我要
娶你做妻子。我肯定我在混乱中听见了，后来这句话一直鲠在我心头。我理解这是
很大的无奈，我们都不会为对方放弃自己的婚姻，那么会有来世吗？不会的。
在结婚前我就预料到了我的现在，不遇见他也会遇见别人。随着生活的起伏，
感情的变化，人都会有这种需要。我相信我丈夫也会爱上别人，也一定有向往其他
人的时候。人有其他的爱不奇怪，但我看重我的婚姻，我明白我要和我的丈夫生活
一辈子，我不想破坏它。所以我在和情人短暂的相会中放飞自己后，又回来做我该
做的，比如冲进厨房飞快地做饭。我希望我和他的关系能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六年，
然后是更久。两个家庭、四个人，谁也不伤害谁。我也设想过凄凉的结局，我还问
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回答说男人女人的故事吧，我追问什么意思，他说可能以
后老得站在大街上互相认不出来。他说他将在国外养老，得了重病临死前，眼前会
像过电影一样回顾自己的一生，我插嘴问我呢？他说就算领衔主演吧。
他说遇到我是他这辈子的幸运，我想我也是。”………
我猜想她过得并不一定那么快乐。就像她说的，既然得到过快乐，就要承担这
快乐带来的一切后果。而我也不快乐了，我看见心灵中那只野兽被放出来的时候自
己的无奈。
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感觉，一个人的心时而在左岸走，时而在右岸飞，
而他在这两种状态中还要保持自己向前的步伐，这是那么容易能做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