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阿杜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我刚考上初中，他是我的同桌，功课又一等一，自然也就一起温书，一起吃饭，所有的好东西一起分享。没有想过男女有别，也没有过不愉快的记忆——或者有过争吵罢，不太确定，记忆总是不甚可靠的。

　　慢慢都长大了，考上不同的高中，城北城南的，除了假日，难得见上一面，阿杜是很内敛的少年，喜欢蓝色衬衣牛仔裤，偶尔给我写上一封信，平静的问候，透出淡淡关怀。然而我开始闷——阿杜从来不说喜欢我，而其他小男生递过来的小纸条上早已爱到荼蘼，哄得十七岁虚荣的我开心无比，即使对他们殊无感觉。

　　渐渐我怀疑起来——阿杜到底爱不爱我呢？

　　那时觉得爱必须如浴火的凤凰在烈焰中涅磐，没有想过平平淡淡才是真。

　　再后来就上了大学，华东华南地，离得更远了，阿杜并没有改变方式，我象是风筝，

　　他给了我太长的线，让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忘了线的牵绊，终于自以为是地爱上了

　　一个忧郁的艺术系男生——路易，长发，布衣，放荡不拘，常常一个月不见踪影，然后在一个美丽的月夜或者露湿的清晨举一朵白玫瑰来谢罪。这就是我向往的方式罢——浓烈的爱与妒嫉与思念的交织。

　　阿杜在我的世界里渐渐云淡风轻。

　　大四的暑假，我跟路易和一大班艺术系同学去了西藏和云南，三个月后带回来的是古铜色的皮肤和一堆古怪而美丽的饰物。回家，推开门，一露台小盆小盆胖胖的灰色的花，妈妈说是阿杜送来的，叫什么——玻璃花。

　　呵，我跟阿杜提过的：有一种花叫玻璃花呢！一定很美，多想看看啊！

　　没想到阿杜真的帮我找来了。

　　我很内疚，然而他已经走了，夜里，我立在露台上，望着满天繁星，想象阿杜临走时的失望表情，长指甲不经意地划过玻璃花的叶片，立刻就裂开了，流出透明的液体，晶莹，似默默的泪。

　　我俯下身仔细看，突然发现每片叶子后面都细细地刻着Rosemary，我的英文名字。

　　记得初中时生物老师说过：不要在植物上刻东刻西呀，因为一旦刻上了，会一直留着，就算把有字的哪块剜下来，留下的痕迹也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展开阿杜留给我的信，白色的纸张，朴实无华：Rosemary ，终于没有等到你，而我不得不走了，我已被批准赴英国修硕士学位，那是一个古老而美丽的国度，有你一直喜欢的康桥，你愿意来吗？我可以申请一个陪读的名额。又及——人的一生有很多选择的机会，Rosemary ，选择我吧，我愿，也会给你幸福……

　　啊，阿杜终于要走了，他一直是个好学生，这样优秀，对我又这样好，然而我不愿意去英国，这时候我只要路易爱我。

　　但是，但是阿杜呢？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疲倦地用手捂住脸，泪自指缝中渗出来，渗出来。

　　大学毕业后路易开了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我给他帮忙，阿杜有时侯会来信：Rosemary ，学院后面的凯姆河上有一座小木桥，我常常立在上面，回忆你家后面的那条护城河，有时侯站久了，夜深了，就真的以为是了……

　　路易总是取笑他：又是那个一往情深的书呆子！

　　我十分反感他说话的语气：阿杜不是书呆子，他闲时写的武侠小说十分精彩；做的卡片也比我们这些艺术系学生的出色好几倍！

　　但我并没有选择阿杜。

　　而在一次次剧烈的争吵后，我终于放弃了路易，或者说是我们相互放弃了对方，毕竟，不断地伤害对方并不是爱的真缔，我们都厌倦了。

　　路易和一个大他三岁却十分有背景的女人结了婚，而我？我选择了去法国自费留学，我喜欢那个彩色的国土，喜欢格拉斯郊外漫山遍野的紫色熏衣草。

　　路易送我去的机场，一路上不停解释为什么和“她”结婚，我拍拍他的肩，了解地笑笑：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过是因为她的好，并没有其它缘故。

　　临上飞机前我们泪盈于睫，路易把我的长发拨到耳后，说：去找阿杜罢，那个书呆子，其实你爱的是他，一直都是，只不过你总是不愿意承认。

　　“不，不，”我摇头，“这样说不公平，路易，我爱了你那么长那么久！”

　　“但你记得和阿杜度过的每一寸光阴，记得他所有的优缺点，珍藏他送给你的小至一盒金色缝衣针大至一幅风景画，还有那些刻着你名字的玻璃花，磨圆了尖角的画板……Rosemary ，他爱你，而你也爱他，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在你的生命中！”

　　“是吗？”我苦笑，“如果是这样，那末命运给了我多大的捉弄呵！”

　　到法国后，我没有和阿杜联系，英国离法国并不远，但我需要好好想一想，何况打工占据了我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帮一个老妇人的作坊绣花边，以米计算的手工桌巾的饰边，几个小时下来，我那戴顶针的手指总是弯曲着，许久无法动弹；再有就是定期给一户有钱人的台湾人家的七岁女儿教中文，滋味如何？普通得很，一个有天使面孔的小女孩而已——假如你能像我一样耐心地一根根地把她浇在我头发上的香蕉油洗掉，并把这看成是为头发免费焗油的话，那么个中滋味实在是普通得很。

　　同学称我是神秘的东方女郎，我苦笑——当他们在拉丁区的“cafe de flore”高谈阔论；当他们在枫丹白露林写生；而我，他们口中神秘的东方女郎正一法郎一法郎地挣下学期的生活费和学费，在国内电视杂志上看到的香榭丽舍大道；红磨坊酒店；巴黎歌剧院；罗浮宫……是的，是的，都是存在的，只是都不属于我。法国的美丽，离我是越来越远了，这也是我不愿意见阿杜的原因罢，不要他看到一个如此落拓，如此拮据的我。



玻璃花（摘）-----A 添加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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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茜纤斐儿 发表日期: 2000-07-21 20:07:10 返回《网络文学》 快速返回

　　认识阿杜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我刚考上初中，他是我的同桌，功课又一等一，自然也就一起温书，一起吃饭，所有的好东西一起分享。没有想过男女有别，也没有过不愉快的记忆——或者有过争吵罢，不太确定，记忆总是不甚可靠的。

　　慢慢都长大了，考上不同的高中，城北城南的，除了假日，难得见上一面，阿杜是很内敛的少年，喜欢蓝色衬衣牛仔裤，偶尔给我写上一封信，平静的问候，透出淡淡关怀。然而我开始闷——阿杜从来不说喜欢我，而其他小男生递过来的小纸条上早已爱到荼蘼，哄得十七岁虚荣的我开心无比，即使对他们殊无感觉。

　　渐渐我怀疑起来——阿杜到底爱不爱我呢？

　　那时觉得爱必须如浴火的凤凰在烈焰中涅磐，没有想过平平淡淡才是真。

　　再后来就上了大学，华东华南地，离得更远了，阿杜并没有改变方式，我象是风筝，

　　他给了我太长的线，让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忘了线的牵绊，终于自以为是地爱上了

　　一个忧郁的艺术系男生——路易，长发，布衣，放荡不拘，常常一个月不见踪影，然后在一个美丽的月夜或者露湿的清晨举一朵白玫瑰来谢罪。这就是我向往的方式罢——浓烈的爱与妒嫉与思念的交织。

　　阿杜在我的世界里渐渐云淡风轻。

　　大四的暑假，我跟路易和一大班艺术系同学去了西藏和云南，三个月后带回来的是古铜色的皮肤和一堆古怪而美丽的饰物。回家，推开门，一露台小盆小盆胖胖的灰色的花，妈妈说是阿杜送来的，叫什么——玻璃花。

　　呵，我跟阿杜提过的：有一种花叫玻璃花呢！一定很美，多想看看啊！

　　没想到阿杜真的帮我找来了。

　　我很内疚，然而他已经走了，夜里，我立在露台上，望着满天繁星，想象阿杜临走时的失望表情，长指甲不经意地划过玻璃花的叶片，立刻就裂开了，流出透明的液体，晶莹，似默默的泪。

　　我俯下身仔细看，突然发现每片叶子后面都细细地刻着Rosemary，我的英文名字。

　　记得初中时生物老师说过：不要在植物上刻东刻西呀，因为一旦刻上了，会一直留着，就算把有字的哪块剜下来，留下的痕迹也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展开阿杜留给我的信，白色的纸张，朴实无华：Rosemary ，终于没有等到你，而我不得不走了，我已被批准赴英国修硕士学位，那是一个古老而美丽的国度，有你一直喜欢的康桥，你愿意来吗？我可以申请一个陪读的名额。又及——人的一生有很多选择的机会，Rosemary ，选择我吧，我愿，也会给你幸福……

　　啊，阿杜终于要走了，他一直是个好学生，这样优秀，对我又这样好，然而我不愿意去英国，这时候我只要路易爱我。

　　但是，但是阿杜呢？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疲倦地用手捂住脸，泪自指缝中渗出来，渗出来。

　　大学毕业后路易开了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我给他帮忙，阿杜有时侯会来信：Rosemary ，学院后面的凯姆河上有一座小木桥，我常常立在上面，回忆你家后面的那条护城河，有时侯站久了，夜深了，就真的以为是了……

　　路易总是取笑他：又是那个一往情深的书呆子！

　　我十分反感他说话的语气：阿杜不是书呆子，他闲时写的武侠小说十分精彩；做的卡片也比我们这些艺术系学生的出色好几倍！

　　但我并没有选择阿杜。

　　而在一次次剧烈的争吵后，我终于放弃了路易，或者说是我们相互放弃了对方，毕竟，不断地伤害对方并不是爱的真缔，我们都厌倦了。

　　路易和一个大他三岁却十分有背景的女人结了婚，而我？我选择了去法国自费留学，我喜欢那个彩色的国土，喜欢格拉斯郊外漫山遍野的紫色熏衣草。

　　路易送我去的机场，一路上不停解释为什么和“她”结婚，我拍拍他的肩，了解地笑笑：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过是因为她的好，并没有其它缘故。

　　临上飞机前我们泪盈于睫，路易把我的长发拨到耳后，说：去找阿杜罢，那个书呆子，其实你爱的是他，一直都是，只不过你总是不愿意承认。

　　“不，不，”我摇头，“这样说不公平，路易，我爱了你那么长那么久！”

　　“但你记得和阿杜度过的每一寸光阴，记得他所有的优缺点，珍藏他送给你的小至一盒金色缝衣针大至一幅风景画，还有那些刻着你名字的玻璃花，磨圆了尖角的画板……Rosemary ，他爱你，而你也爱他，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在你的生命中！”

　　“是吗？”我苦笑，“如果是这样，那末命运给了我多大的捉弄呵！”

　　到法国后，我没有和阿杜联系，英国离法国并不远，但我需要好好想一想，何况打工占据了我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帮一个老妇人的作坊绣花边，以米计算的手工桌巾的饰边，几个小时下来，我那戴顶针的手指总是弯曲着，许久无法动弹；再有就是定期给一户有钱人的台湾人家的七岁女儿教中文，滋味如何？普通得很，一个有天使面孔的小女孩而已——假如你能像我一样耐心地一根根地把她浇在我头发上的香蕉油洗掉，并把这看成是为头发免费焗油的话，那么个中滋味实在是普通得很。

　　同学称我是神秘的东方女郎，我苦笑——当他们在拉丁区的“cafe de flore”高谈阔论；当他们在枫丹白露林写生；而我，他们口中神秘的东方女郎正一法郎一法郎地挣下学期的生活费和学费，在国内电视杂志上看到的香榭丽舍大道；红磨坊酒店；巴黎歌剧院；罗浮宫……是的，是的，都是存在的，只是都不属于我。法国的美丽，离我是越来越远了，这也是我不愿意见阿杜的原因罢，不要他看到一个如此落拓，如此拮据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