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常常从国内转来阿杜给我的信，慢慢就集了一小叠，然而我没有拆开来看的勇气，我怕自己会坚持不住去找阿杜——现在的我能干什么呢？我的英语一向不灵光，连去唐人街小餐馆做侍应生恐怕都没有资格，或者坐在家里让阿杜养活？不，不，我拉不下着个面子，亦无法想象也许有一天阿杜会对我大吼：是你，都是为了你，让我这样牺牲……太恐怖了，这样对我和他都不公平！

　　只有在夜很深很深的时候，我会坐在窗前，幻想自己是绮罗堆中深埋的宝剑，总有脱壳而出的一天。窗台上的玻璃花开得如火如荼，在楼与楼之间我望不到天空，然而父母；阿杜；路易还有许许多多纷纷渺渺的往事总是随着窗外巨大广告牌上闪烁的霓虹，转哪，转哪，包围着我，让我感觉到安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就是三年，我的法语已经琅琅上口，并换了较轻松的工作——给来法的中国旅行团做导游，小费十分可观，不仅仅是台湾或香港客，就算是内陆来的游客也一样出手阔绰。渐渐我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不外是一些同在法国的华裔留学生和对中国五千年神秘文化无限好奇的法国人。有时我和他们玩得很疯，通宵达旦地跳舞，狂欢；教他们念孔雀东南飞；也有人约会我，花一打打送上公寓来，卡片上的名字大都陌生得很，也许只是在某个PARTY上打过照面。我提不起兴致，随手丢在窗台上，几日后也就残了，一团团乌黑色，充满颓废的味道。看，再美的花也是不经开的，或者越浮华的东西越无法长久罢。

　　因为总没有人能约到我，圈子里的人开始叫我“中国芭比”——一种很漂亮的娃娃，然而没有心，哈，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多么可笑！我深深疲倦，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在等待什么？我最后，最终的爱吗？或者清晨天边寂寞的残月知道答案，但她并不肯告诉我。

　　接到路易的快信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刚回家，邮差就上门了。

　　信很短：Rosemary ，打算在法国老死了吗？阿杜要结婚了，赶快回来，假如你还在乎！

　　哈，是阿杜，阿杜要结婚了，新娘是谁呢？也许也是个“芭比”，是金头发的“英国芭比”吗？

　　哈！我笑出声来。

　　我的风衣正在滴水，长发也湿得打结，脱下鞋，我发现其中一只的胶底裂了，又翻出强力胶，坐在地下，开始补鞋。

　　一直有水在往下滴，刚开始我以为是发上残留的雨水，后来才发现它们来自我的眼睛。世界渐渐模糊起来，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在问：泪是什么？爱是什么？生命是什么？选择是什么？我，阿杜……又是什么？

　　渐渐夜了，窗外的霓虹亮起来，玻璃花上满是五彩的雨珠。

　　呵，那时候阿杜说过：Rosemary ,选择我罢，我愿，也会给你幸福……

　　现在，阿杜要把幸福给他的新娘。

　　我发现自己就是初中生物老师口中的植物：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心尖就刻上了阿杜的名字，然后伴着我长大长大，从中国到法国，因为已经渐渐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一直忽略了它的存在，直到现在，我要亲手把它从我的生命中剔除！不，不，不！多么，多么，多么残酷！

　　我决定回去，无论如何，我要见见他。

　　路易说的没错，我爱阿杜 ，一直都爱。

　　在飞机上，我不断地拆看阿杜这几年来给我的信，有时很长，琐琐碎碎，有时又很短，只有一句“no one so much as you in my sky ”。

　　阿杜的爱就这样流过我的眼睛，在上万英尺高的异国的天空，我突然崩溃，泪水直落下来，滴在麝皮手袋上，触目惊心！

　　到家里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我来不及通知路易，直接飞奔到阿杜的家里，然而到了门口，又踌躇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背后有人在轻轻唤：“Rosemary ？”，我缓缓转过头，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天蓝色布衬衫，天蓝色裤子，多么熟悉，我们仿佛有一个世纪没见面，又仿佛昨天刚刚分开。我知道自己该向他说几句“好久不见，最近好吗？”之类的话，但我的泪赶在世俗的伪装之前落了下来。

　　呵，他将是别人的新郎！

　　我突然气馁，问：“你的新娘呢？”

　　他诧异地反问：“新娘？”

　　有什么不对劲了，我仿佛看到了乌云的丝丝银边，呵，莫非，莫非……

　　我问阿杜 ：“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结婚？”阿杜带一点点笑地看着我“和你吗？”

　　我望着阿杜，不能相信这一切，阿杜划去我脸上的泪水，取笑说：“傻瓜，梦见我娶其他女人了是罢？这样气急败坏地赶回来兴师问罪，跟别人说你不爱我，谁相信呢？”

　　天哪，是路易，路易骗了我！

　　但——有什么关系呢？这样的欺骗，有什么关系！

　　我们紧紧拥抱，呵，再也，再也不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