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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路

寒
寒宇星
2001-07-17 14:28

(七)

那个晚上,阿勇没有回房间,也没有电话打回旅馆。巧云沉沉地睡去了,安静
的像一个婴儿。我却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陷入一种紊乱的情绪,全身翻滚著
莫名的骚动。被阿勇抚摸过的肉体,流淌著一阵阵的热潮,并且勾起种种疯狂的幻
想。我甚至不敢接触自己的身体,害怕控制不住,会做出什么来。我反复细细阅读
著内心深处的那份激动、浪漫和渴望,企图克制自己,我明白的告诉自己,我现在
有的只是情欲,只是那被阿勇挑动起来的肉体的需要。我暗中流泪,怨恨丈夫,也
责备自己,为什么要放纵自己。但是,我的心马上给断肠的欲望所俘虏。眼泪里,
有的是醉心的快感;怨恨里,溢出温馨的安慰。哦!生命的时刻,飞吧!我还留恋
什么,我还顾忌什么。飞吧!我所珍贵的是这情欲的折磨,我渴望的是狂风暴雨的
到来,即使折磨死,让我也死在这样的缠绵中吧。
我模模糊糊地睡著,梦见我和阿勇手牵著手,走在原野上。月亮正在升起,一
股浓郁的花木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著,每一片树叶上都有一滴泪珠,像钻石般地闪
烁著。郁郁葱葱的山麓,充满著青春的诱惑;月夜活泼的芳馨,兴奋著我们酣畅的
官感。他搂抱著我,骤雨般地狂吻我,他吻著我的嘴,吻著我的腮,吻著我的眼
睛,吻著我的眉毛,吻著我的咽喉,像是饿久了似的,像是初次尝试美食。我经受
著他的孟浪,在他热烈的怀抱里神魂迷醉,从我的灵魂深处传递出最香甜、最激越
的情爱的呼唤!他那雄岸的血肉的精灵,高举著。我用双手握著它,感受著男性
的、充满野性的气息。我恣意放纵我的情欲,牵引著它走向我。我等待著快感被锐
逼成绝对的刺痛,等待著最后的崩溃……可是,他突然不见了,他一个人走了,离
开我走了,走得无影无踪。我不知归路,四处茫然!

直到第二天下午,阿勇才给我们来电话,他说,他有事去澳门了,让我俩参加
去澳门的旅行团,在澳门东望洋一处他朋友的住宅等他。
巧云已经不是第一次去澳门了,轻车熟路地办好了去澳门的旅行证件。第四
天,我们走出了歧关海关。旅行团大部分团员都不随团活动,导游也司空见惯,关
照了返程集合的地点,就带著寥寥几个团员上车走了。
巧云在关闸口叫了一辆的士,五、六分钟后,的士就盘旋在翠绿的山路上。
半山上,有一处占地广阔的丛林和草坪,衬托著一栋瑰丽、雅典的毫宅,格局
堂皇、气派。蜿蜒的山路伸向绿荫掩映的大铁门。这里就是阿勇的朋友家,住宅的
女主人,是犹太血统的葡萄牙人克里斯蒂娜。
仆人将我们带进住宅,雍容华贵、气度高雅的客厅里,少妇克里斯蒂娜正懒懒
地躺在沙发上,似乎在神思暇想著什么。她只穿著薄薄的睡裙,妙曼的体态十分惹
火。她见我们进门,站起身,抖落满头的金发,嫣然一笑,风情万般地伸出纤美的
手。克里斯蒂娜的表情和姿态极富魅力,她很美,并具有西方白种女人那种独特的
风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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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克里斯蒂娜的开场白,使我目瞪口呆,她讲一口纯正的国语,语气中带著一丝
淡淡的忧郁:
“勇是一片飘浮的云……”
她仰头往窗户外的天空望去,寥廓蓝天中,正好有一片随风漂移的、离聚不定
的云,给人一种苍凉的美感,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要走了,我多么想留住他哦,但这是不可能的。”
巧云赶紧问道:
“阿勇要去哪里?”
“他要去法国。”
“去法国?”“为什么?”“他还在这里吗?”我们杂乱无章地提问。
“喔!可怜的姑娘们!”克里斯蒂娜伸出双手,搂住巧云和我的肩头,动情地
说:“我和你们一样,除了他要去法国,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不能控制住自己,脑子一片空白,软软地坐在克里斯蒂娜坐过的沙发上。倒
是巧云比较镇静,呆了一会儿,轻声却坚决地说:
“去法国找他!”

克里斯蒂娜答应资助我们去法国的费用,巧云和克里斯蒂娜的一个朋友出去接
洽偷渡去法国的事情。我一个人待在克里斯蒂娜在顶楼为我俩安排的卧室里。推窗
远眺,可以看见翻腾著浪花的大海,我思绪万千。阿勇,你在哪里?你就像浪花,
铁链怎能扣住浪花猛烈的奔跑;你就像海水,怎能把你激荡澎湃的巨流,引进一池
潭水,默默地干枯?
“去法国找他!”我的心如巧云一样坚定。我奇怪为什么自己能够如此大胆地
作出这个决定。几天前,我还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国家公务员,一个准备和丈夫厮守
一辈子的、认命的普通女人。是什么魔杖一下子将阿勇幻化成我所有的希望、追求
和欢乐,并且使我的沉睡的心和青春,充满了狂热和欢欣?
我要再见到他。这个固执的念头,就如我被阿勇侵犯的时刻的回忆一样,一样
的如梦如幻,扑朔迷离,我无数次规劝、排解自己,但我始终力不从心,我意识`
到,我将走上一条不归路。
我一直鄙夷没有感情的肉体关系,虽然我了解没有肉体关系的感情困惑。但
是,阿勇使我在一刹那之间,知道了人的肉体结合的奇妙。一刹那间,什么都变成
了实在,再深的根将被埋结在地下,人的所有的潜伏力都会被激发出来,等待著长
出枝叶。人的肉体最接近的时候,一种神秘的震荡,犹如新春精气的飘洒。使对方
达到说不出的心灵境界,又神秘又美妙;使人的精神无限的扩张而丰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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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肉体的结合,使人得到没有得到过的人生经验,使人感觉到从未获悉过的最珍
贵的事物。我不知道怎么来告诉你我的这种感觉,那天他与我赤裸裸相对,情感的
火焰,强烈地在我心里燃烧,那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情感,我只能打一个比喻。这像
是一个欢悦的诞生,像一个清明的早晨,一个新的生命出了世。又一个生命,无限
的、更纯粹而更有魄力。它猛然在我头顶开放。这个新生命的诞生,伴随著世界上
所有最美丽最庄严的光华,光华雄傲而且活泼,打破蓝天的沉寂。从此,我再也,
再也,忘不了那宏伟神妙的光华。它引起我新生命的觉悟,给我以永恒等生命欢愉
的许诺!
当巧云回来,告诉我去法国的事,一切都安排好了,只需等待出发的通知时,
我发觉自己已经是义无反顾了。
由于下了决心,我和巧云竟然变得轻松起来。

在等待的日子里,克里斯蒂娜带领我们到处游玩。葡京赌场,克里斯蒂娜要巧
云为她参加一场大赌。巧云不无得意地告诉我,上次她与阿勇来澳门,和一个日本
人赌沙蟹,嬴了几十万港币。
一间贵宾厅里,克里斯蒂娜、巧云和我三个女人坐成一排,对方是大陆来的赌
台高手,三个中年男人。巧云坐在中间,笑盈盈地,看不出一点儿紧张的样子。第
一张牌发到她面前,她看也没有看一下。对方翻起牌角瞄了一眼,有礼貌地问:
“小姐来自何方?”
“上海。”
第二张明牌,对方是一张红桃A,巧云是张草花K。对方“唔”了一声,推出
20筹码。巧云仍然没有看底牌,毫不犹豫地跟进20万。她神色悠悠,朝我开心地
笑笑。对克里斯蒂娜说:
“我想它,它就会来。”
“是吗?”克里斯蒂娜会心地嫣然一笑。
第三张牌对方是一张黑桃A,马上推出30万筹码。巧云拿到的是一张草花
Q,巧云诡秘地做了个鬼脸:
“妙!”跟进30万,又加了50万筹码。对方凭著一对A,立即跟进。同时大
惑不解地扫了我们一轮。台上的筹码已经有200万。
对方的第四张牌是张方块L,巧云是一张草花10。对方加了10万,巧云仍然
不看底牌,跟了10万筹码。第五张牌双方都发到一张L,对方是黑桃L,巧云是
草花L。牌局是巧云持草花顺子K、Q、L、10;对方持A、A、L、L两个对子。
巧云有点紧张地悄悄地看了看底牌,露出一副假装的镇静,却分明是按捺不住
的狂喜,声音有点失常地问克里斯蒂娜:
“姐,可以再给我买一些筹码吗?”
“买多少?”
“二百万!”
“OK!”
“不,再多些也可以。”巧云似乎想稳住激动,低声说。
“好!”克里斯蒂娜转头对赌场的荷官说:“再拿300万泥码。”
气氛遽然紧张,对方不由自主地再次翻看底牌,神色变得凝重。巧云接过七叠
100万的筹码,全部推出,用一副吃定的表情说:
“300万,跟吧。”
对方盯著巧云的眼睛,巧云依然笑盈盈地东盼西顾。他思考半晌,终于放弃跟
进,认输了。他站起身,翻开自己的底牌,底牌是一张方块A,二张L,三张A,
独缺草花A。
巧云盈盈起身,也翻开自己的底牌,竟然是一张红桃L,是一副极小的L对
子。克里斯蒂娜和我几乎不敢相信,都吃惊地瞧著巧云。对手叹了一口气说:
“小姐,真了不起。”
“不好意思啦,先生。”
“克里斯蒂娜小姐,你有这样漂亮的好手,我们不用再在澳门混了。”对方显
得有点儿沮丧,似乎有些英雄末路的感叹。
“不是吧,只是一个小女孩。”克里斯蒂娜说:“改天我奉还你就是了。”
“讲笑,拜拜!”
“拜拜!”克里斯蒂娜优雅地回应。
走出贵宾房,我对巧云说:
“你实在太大胆了,万一对方是张草花A。”
“不怕万一,姐有的是钱。”
巧云这么直率地讲话,克里斯蒂娜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悠悠地问:
“是阿勇教你的吧?”

在餐厅用完餐,克里斯蒂娜对我们说:
“今天嬴的钱中,有100万港币是你们俩的,我会安排现金和旅行支票给你
们。”讲完,又补充一句:“到了法国不要自己去赌。”
巧云开心地道谢,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克里斯蒂娜似乎看出我的心情,安慰我
说:
“放心用吧,我的钱来的容易。”
巧云朝我霎霎眼睛,我向她说了声“谢谢!”
克里斯蒂娜显得情绪很好,问:
“你们今晚想到哪儿去玩?”
巧云答道:“姐,你安排!要刺激!”
克里斯蒂娜暧昧地一笑,说:“好!为你找个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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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巧云吐了一下舌头,古怪地笑笑。
我问:“牛哥?你的朋友吗?”
克里斯蒂娜笑了起来,说:
“你们在这儿等我。”带著那个须臾不离身的女保镖飘然而去。
巧云近我的耳朵,悄悄说:“牛哥就是妓男,很刺激的。”
“这么能做这种事呢?陌生男人哪!”我大吃一惊。
“哎!男人能招妓,女人为什么不能?阿苏姐,感觉不一样,你和要好的男人
上床,是相互给予快乐;叫牛哥,是让他给予你快乐,你是玩他。”
“他要真干,怎么办?”
“什么叫真干?”巧云故意逗我。
我假装生气,转过头去不离她。巧云扳过我的脑袋,笑呵呵地说:
“噢!好姐姐,别生气。你要真干他,就干,你不想真干,就不干。”
“怎么是我真……”我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巧云接口说:
“你出钱招妓,你要他服务到什么程度,他就服务到什么程度。”
“那,有些什么服务呢?”我问。
“到时候,阿苏姐你临场发挥吧。”巧云买关子。我心里有点乱,一时不知说
什么好。巧云却轻松地唱著一首什么歌:
阿!我的梦中遗忘的人,
给我最初祝福的人,
我终日浇灌著玫瑰,
却让幽兰凋零!
看著巧云那似乎是情场老手的架式,我也放松下来了。我突然想起一个存在心
头很久的问题,问巧云:“克里斯蒂娜究竟是干什么的,有那么多的钱?”
“毒品。”巧云的脸变得严肃,简短地回答。
虽然我早就猜到这层,但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当今世界,象征邪恶的毒品,已经成为敛财最快的手段和途径。神秘、恐怖和
放纵,表现了人类生活的畸形走向;生死存亡的捕杀,使法律、道德和伦理都失去
了既定的意义和价值。由此演绎的愈来愈厉害的各种变态、各种不能度以常情、常
理的危机,令人沉沦和堕落。就像女人招妓。
“啊!”忽然,一个念头使我情不自禁地喊出声。
“什么事?”巧云显然吓了一跳。
“阿勇也是干,干这个的?”
“阿勇没有做这个。”
“那么,为什么他与克里斯蒂娜的关系这样好?”我紧追不舍。
“唉!说来话长。”巧云幽幽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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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克里斯蒂娜去了很久,巧云的故事也讲了很久。她的故事,为我们陌生且熟
悉,说熟悉,是因为我们在电影和电视片上经常能看到;她的故事,使我们畏惧且
向往,说向往,是因为人生来具有冒险和犯规的天性。

三年前,阿勇从劳教营释放,直接去了深圳。阿勇是因为打架伤人被判处劳教
的:他的父亲,因为长期病假,被单位辞退。阿勇为他父亲去说理,一言不合,大
怒之下,打伤了人事科的科长。人事科长的妹夫正巧是阿勇家所在的那个派出所的
所长,因此,阿勇的命运就这么被巧妙地安排好了。
阿勇在劳教营中认识了一个深圳老板,在深圳开一家电脑公司,姓秦。秦老板
劳教的表面理由是嫖妓,实际上,是当局怀疑他与海外“敌对势力”有联系,而秦
老板又坚信“坦白从严,抗拒从宽”,拒不认账,最后落得个嫖妓的罪名,坐这种
不需要审判的牢。
秦老板知道阿勇进来时正在读大学,而且学的是电子专业,很想继续学业。建
议他反正复学的机会已经没有,不如在实践中学习,在深圳找一家电子公司,边赚
钱边学习。秦老板的公司因为秦老板劳教,由秦老板的一个朋友接手,这个朋友很
讲义气,每月都寄公司的报表给秦老板。于是,阿勇拿了秦老板的信,直奔深圳。
谁知道,阿勇见到秦老板的朋友后,那人表面上很客气地招待他吃了一顿饭,
给了他500元钱,让阿勇在旅馆里听回应。那人说,我需要和秦老板核实一下。话
说得在理,可是从此就没了消息,到公司去问,那人不是去了北京,就是去了香
港。500元钱很快用完,饭钱和旅馆钱都发生了问题。
阿勇到处求职,但他身上只有一张劳教释放证明,别说在公司找事干,就是找
一份地盘工也没人要,想回上海,连车费都没有了,难得他走投无路。有一天,他
从外面回旅馆,服务台的小姐叫住他讨房钱,他支吾了几句,那小姐说,我们经理
关照,如果你不想在这儿住下去,请现在就结帐。阿勇狼狈极了,想反正也没有什
么行李,不如一走了之。就房间也不回,说一声我去取钱,转身向门外走。出了旅
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茫茫然不知去向,一个青年人走近他身边,对他说,先
生要找事做吗?我可以给你介绍。阿勇抬头一看,很脸熟,那青年笑道,我住303
房间,是你的邻居。阿勇暗道,怪不得,原来常常擦肩而过。阿勇想,这人一定注
意了自己很久,知道自己的情况,直到他山穷水尽,才介绍工作,想必不安好心,
不能上当,转念想想,反正自己从山上下来,清高不到什么地方去,不要太离谱,
度过面前的难关再说。青年见他不出声,说一声,我替你先把账结了,转身回旅
馆,不一会,提著阿勇的小旅行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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